当天晚饭吃到一半,葛棠接到母亲袁虹的电话。
葛萱和江齐楚的婚礼还是得在老家办,亲戚朋友一大堆,要张罗的事儿也多。袁虹原意是把他们婚事办完了,再来北京照顾待产的葛萱,又不放心她早孕这段时期,遂叮嘱小女儿多加照料。“那一天毛毛愣愣的,你单位活儿要是不忙,就搬回去给她做做饭啥的。”
吃饭是孕妇的头等大事,小棠回来的确再好不过,江齐楚承诺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葛萱正一心一意考虑明天怎么向余翔浅请假,没心思Сhā嘴这件事。
葛棠低眉顺目地坐着,她向来听大人话。
百岁傻眼了。他好不容易骗来的葛棠家钥匙,这不就没用了吗?
他又没有理由跟着搬回来。而且江齐楚还有可能以“不利胎教”之名,令自己减少登门次数。
最恼火的是他不能反对这项决议。只能在送葛棠回家的路上偷偷谗言,“自己现在不是有房子吗,跑人家去住干什么?”
葛棠问他:“你今晚不在我那儿住?”言外之意,你自己也有房子,还不是跑到我家住。
百岁语塞,眨了眨眼,贼笑,“不住就不住。”兀地将车调个头,不顾葛棠反对,拐她回了自己家。
葛棠不是第一次来百岁家了,倒是头一回上这张床。洗完澡乏得呵欠连连,头一挨到枕头就睁不开眼。
同样是折腾一天,百岁精力可充沛了,趴在床上看电视,两只眼睛瞪溜圆。
他这个点儿在家一定会看电视。基本锁定几个高清台的电影频道,放什么片子都看得挺专注。像小孩看动画片——只要是这风格就行,不挑情节。
葛棠闷在软软的床垫里,双眸轻阂,放松眼肌。
百岁看她睫毛颤悠悠的不像睡觉样,手肘推推她,“哎哎,看这片子不错。”
葛棠敷衍地翻身陪他同看,奈何身下的床铺太舒服,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
百岁的房子装好后,葛棠跟姐姐和江齐楚来过,一见卧室这张大床就喜欢,垫子软得让人想死到上面。江齐楚当时还说:“女的才爱睡软床,百岁儿像个姑娘似的。”
百岁翻着白眼,驳辞铮铮,“你见过姑娘长胸毛的?”
葛棠想起好笑,百岁表现男子气概的方式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幼稚。
百岁斜眼,再看看电视,“哪里好笑?”
葛棠抬头轻抚他背后青黝黝的纹身,“弄这个是为了证明自己很爷们儿?”
百岁轻嗤一声,“用那么费劲吗?脱裤子不就证明了!”说话背上一阵痒,声控葛棠替自己抓背,边解释这棵百岁松的由来,“我后背本来是有好大一块胎记,怕我妈将来凭这块胎记把我认走,那就太恶心了。”
“想法太古怪了。”葛棠僵了一拍才继续替他抓痒,“人家说呣子连心,有没有这胎记,当妈的也能认出自己儿子。”
百岁不信,“没科学根据。她都没见过我胎毛褪净后什么样,大道上一眼就能把我认出来了?我真好这个奇呢。”
葛棠说你好奇的太多了。在她看来,百岁有时纯粹就是为了抬杠而故意与人唱反调。“你现在见着你妈能认出来吗?”
百岁摇头,“我们家没她照片,问我爸他也不说。其实我不知道她还活没活着。”
葛棠低斥,“说什么呢……”
百岁露出罕见的傻笑,“看电影,这片儿不错。”
葛棠比不得他对电影的执着,晕晕入睡。夜里渴醒,去床头摸水杯。
百岁觉浅,一有响动也跟着醒来,撑身按亮台灯,把水端给她。等她喝完再放回去,躺下来自然将她揽过,“多好啊,你说渴就有人给端茶倒水,还非得去自己住。”
迷迷糊糊地唉声叹气。
葛棠说:“也住不了几天,爸妈一来,我还得出来住。”
百岁龇牙,“对啊,根本住不下。”想想又说,“那你一时半会儿不用回东北了吧。”
葛棠不知该用什么心情理解这句话。
是替她庆幸又有借口留在北京了,还是庆幸她可以留在北京呢?
她搞不懂百岁的想法,却总爱往坏的一面去想,然后自己就很挫败。记得唐宣有回说她:表现得像只螃蟹,实际内心很驼鸟。
忽然想起有阵子没见到唐宣了,他也没主动联系自己。若看到她和百岁在一起的画面,他决定死心不再往来,葛棠失落之余倒也甘于接受。
可这分明不是唐宣的做事风格。
唐宣不会对她这么洒脱。无关个性,也并非葛棠自恋,只因为唐宣是个好人。
他一直怀疑百岁有一天会伤到她,所以在确定葛棠幸福之前,他不应该放心对她洒脱。
这失踪事件又怎么回事呢?
chepter 16 提亲
次日周末,葛棠不用上班,可也没睡成懒觉。百岁那调成震动的手机,来电时的响动丝毫不比铃声逊色,足以在假日里扰人清梦。
葛棠听他接了电话,依稀是要去送车,挂断就起床出门,对吵醒别人连句道歉也没说。
他前脚出去,她唬地起身,随手捉个抱枕丢向门板,软绵绵撞击落地,轻得几乎没声音。
百岁却推门回来,看一眼脚边的抱枕,再看床上的女人。
葛棠揽被而坐,被角拉高遮过嘴巴,只露了半颗头,双钩月黝黑,错愕的样子。
百岁眨眨眼,食指在脸颊抓一抓,费解地沉默数秒,方转身离开。
葛棠维持原姿势坐了一会儿,听见防盗门锁响,才滑着缩进被子里躺下,哧地笑出声。
悠悠一觉回笼转醒,做了份早餐,吃完收拾厨房,收拾客厅。这屋内灰尘厚得跟久不住人一样,再一想,近期也确实没什么人住,它主人黑白天的不着家。
葛棠洗着抹布,想起百岁到她家过夜的各种理由,心里发笑。一抬头看见镜中自己的脸,不禁忡怔半拍。
那眉眼柔润得好陌生,全不像她,倒是一头乱发本色得很,立在田间可吓阻小鸟偷粮。
唐宣若见了怕不痛心疾首,那中生学发型可是他相当精心的作品。
揉揉乱发,葛棠便怀念起发型师来。没有电话,没有不期之访,QQ也不见他在线,掐指数数,这种类失踪状态持续有一阵子了。
葛棠拿过手机想发短信,又不受控地纠结。
万一他正处在心烦意乱的调整期,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这时候冒冒然打扰,是不是太成心了?折盖翻翻合合中,身后门锁喀哒。
百岁哼着歌进来,环视不算宽敞的客厅,平时最爱扮处事不惊的他,此刻也不由面露惊讶,食指上转玩的车钥匙飞出,坠地重响。
自打他搬进来住,就有一次下水道堵了找人通,顺便请个阿姨来收拾过房间。
他都快忘了这屋拉开窗帘是什么样了。
葛棠回头看他,再看自己心不在焉收拾出来的窗明几净,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
百岁脱了鞋,看看袜底,小心翼翼溜进来,手一伸揽住清洁魔法师,“好贤惠啊,娶你吧。”
葛棠笑道:“好呀。”
百岁看着她圣洁的小脸,当时接不下去了。
葛棠笑着,轻轻推开他手臂,走去处理他那一脏衣篓的白衬衫。百岁用的衣领净有着独特香氛,类似于竹子折断后的汁水的气味,稍微有点涩,一吸气就被呛得咳起来。
百岁眯眼瞅着那个坚持背对自己的身影,福至心灵,确定她在害羞。跟过去一ρi股坐上旁边的理石台面,抚着葛棠的背,声音很轻地问:“你今天没安排吧?”
葛棠应了声,抬头对视他的眼睛,“可能去唐宣那一趟。”
百岁收回手,姆指比比窗外,“对过就有理发店。”
葛棠重复一遍,“我找唐宣。”
百岁挑眉,“嘛?”腔调急转直下。
葛棠不厌其烦地答道:“有事儿。”
百岁抿起薄唇,“改天再办。我这也有事儿呢。”
葛棠想笑,“好吧。”开了洗衣机,回客厅倚进沙发里看杂志。
百岁以己度人,不相信她会这么容易妥协,皱着眉毛警告她,“你别当我跟你唠嗑儿啊。”
葛棠讶然道:“你东北话跟谁学的这么地道?”
他哧地笑一声,跳下洗手台,整理下衣服,“不用你老不拿我说话当回事儿。”他走到门口去换鞋,补充道,“我现在出去,一会儿回来接你你要不在,就等着找人收尸吧。”
葛棠头也不抬,音色漠然,“恐吓我?”
“我是说给我收尸。”他龇牙一笑,“你今天如果真去找唐宣,我就不活了!”话落门板重重摔上。
这话葛棠并不会当真,但当天也没敢挪窝。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葛萱来电话找她逛街,说商场秋装上市。
正是感冒高发季,葛棠说她姐,“眼瞅就孩子他妈了,还赶什么流行。”
葛萱的理由颇为牵强,“我得给孩子买奶粉。”
葛棠就着手边的饮食杂志,为她上了一堂食物新鲜营养理论课,成功把人关在了家里。很快接到江齐楚就发来的感谢短信。葛棠看得摇头直笑,“真愁人……”
更愁人的是商百岁,这一个“一会儿”撒丫子一下午,也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临走还留那么句埋雷的话,害她走也不是,留又留不住。
看看挂表,葛棠决定下楼买菜,去给她姐做晚饭。才进超市,手机就响了。
百岁的磨牙声在电话里也很清晰,“你干嘛去了?”
葛棠直接扔下购物筐,转个身出来,“楼下等你呢,你不说回来接我吗?腿都直了也没等着你。”
他低咒了句什么。
葛棠以为能等来个怒火中烧的性格汉子,结果远远跑过来的,还是那个笑嘻嘻的小痞子,不由啧啧称奇,“您这脾气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百岁哑笑,“那么多废话。”揽着她朝停在对面的一辆越野走去。
那车里钻出一个笑弥勒样的男人,圆头圆脑的,乍看猜不准年纪。葛棠认出是前些天一起喝酒的人,百岁称他板二,倒也没说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板二也记得葛棠,笑道:“我瞧着是你们丫头,黑灯瞎火的,怕上前去把人吓着。”招呼过后问百岁,“怎么着,你开还是我开?”
百岁拉开后座门,“你开,我给她讲点儿事。”
葛棠一头雾水被他拉上车,乖乖地就准备听讲。板二开了车却没完没了地说起段子来,绘声绘色的,全说是身边某位某位的经历,让人听得辩不清真假。有趣倒是真的。
百岁聚精会神——他尤其爱听这类传奇色彩浓厚的段子。
葛棠一直惦记着百岁要讲的事。瞄一眼路牌,车子已开上京承高速十多公里。
板二又一段子收尾,闲聊了句不相干的,“今儿没顺部车出来?这要不是我赶巧去河北,你们打算怎么走啊?”
百岁答得利索,“就不回去呗。”
葛棠心说那我不白等一下午了,眼皮跳跳,忽然明白百岁要带她回哪儿。
像在验证她的猜测,板二在前头咂咂嘴,道:“饿了。一想起你们八爷的熘肝尖儿,一点不夸张,我这儿直吞哈喇子。”
百岁听了很解气,“叫你丫蹭点儿。一会儿还不到我们家落脚,估计且吃不上饭呢。”
板二说:“那真的。不过也没法儿啊。”接来咕咕囔囔尽是牢骚抱怨。
具体人和事葛棠也听不懂,倒是被他那句饿,引得肚子共鸣。所幸越野车马达声不小,这不太优雅的空腔声大概传不到前排外人耳中。
坐她身边的百岁肯定是听到了,歉意地笑了笑,搓着她肚子解释道:“全怨这老哥,要不早来接你了。饿坏了吧,忍忍,马上到了。”
板二从镜子里白眼他,“你倒知道疼人,里外里又把我骂进去了。”
葛棠一笑,胃里蹿了气,更觉饥饿难忍,后悔早没在家垫个底儿再出来。
百岁讽刺她全身没几两肉,还挺知渴知饿的。
葛棠说:“就是因为没肉,才不扛饿。”
百岁不同意这理论,“合着板二爷还能拿自个儿身上脂肪充饥?”
板二可不嫌寒碜,“你别说,真能。”于是讲起八几年他和朋友去俄罗斯倒货,被困在大雪地里如何空腹熬过三宿两天的神话。
这个段子很长,一直讲出了北京辖区。
在一个街灯明亮的岔路口,葛棠跟着百岁下了车。板二没熄火,趴窗口对百岁说:“带个招呼给大亮啊,我这儿晚些日子府上拜会。”
百岁挥手,“没事儿别来了,来了我们还得请你吃饭。”
板二骂他不局器,驱车走了。
葛棠忍不住这一路的好奇,“这人到底多大岁数啊?”
百岁算了一下,“比我爸大一岁。”
葛棠瞪眼不信。
百岁笑道:“看他少兴是吧?待会儿你看看大亮,跟妖怪似的。”
葛棠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种方式跟百岁回来,在她的理解,简直就像被特地带来见家长的一样。而她还穿着昨天的牛仔裤,头发晚上洗完没干就躺下了,里翻外翘像不良少女。
可能商家更待见不良人士。
她想问百岁,自己是什么身份见商亮,又怕百岁嫌她大惊小怪。
必然是葛萱的妹妹吧?
胡思乱想的几分钟过得飞快,却是百岁等人的极限。他跟板二说到这儿了有车来接,迟迟没见着,顿时犯了酸性,打电话大呼小叫。
这边话还没说完,一辆车开着极亮的大灯驶来,灯光里灰土腾腾。
葛棠捂着嘴,退后了几步。
百岁也拿巴掌在脸前扇扇,对电话说:“行了,来了。”
车以呼啸之势冲过来停下,司机跳下来,满脸痛苦,“……路上拉肚子。”
百岁眼神责怪,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指头指了他一下,扭头示意葛棠上车。
葛棠站在车外仰望着,在百岁迭声催促下,才登上这很多人一辈子也坐不到的车种。
她听姐姐葛萱说过,商家正业是做保安押运的,但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运钞车接站。葛棠自认见识多,态度也比一般人淡定,但坐在这车里也挺不坦然的。除了稀奇和兴奋,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怪异。
百岁一直跟那小个子司机问东问西。葛棠几次想跟他说话,眼神相对,他也并没理解,或者说,没理。
车就那么一路开到了传说中的流氓世家。
满院的杏树,沉甸甸青果子压弯了枝杈。百岁进院就跳起来揪了一枚,塞给葛棠玩。
葛棠掐着颗青杏,毛茸茸扎手,另一手则被百岁握在微潮的掌心里。
院底房间灯火通明,门窗大开,隐有声响传出。葛棠不确定地侧过头看了看百岁,“你爸知道你回来吗?”
“他不知道你跟回来。”百岁说着挠挠后脑勺。
这憨傻的动作让他做得流里流气也不容易。葛棠光顾着佩服,举步间已被他牵至房前,顺着敞开的房门进屋。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剔牙看电视。
长相忠厚老实,身材魁梧,和百岁完全是两种类型,很难想像是同一基因产物。
但在这个家里,也只商亮可以有这种悠然范儿。
斜眼看见儿子进屋,也没太大反应,倒是在看到葛棠之后,撂下了腿坐直身子,不避讳地打量。眸光烁烁中还带那么一星疑惑。
百岁说:“萱姐她妹。”抬手指向商亮,想想又觉得别扭,随意点了一下,“我爸。”
葛棠咧咧嘴唇,“叔叔好。”头一回感觉礼貌得这么难受。
商亮反倒自在了,“哦——萱儿她妹妹,叫葛什么来着?”
百岁抢着答,“葛棠。”不停闲儿地嚷嚷,“你是不是吃完了?不是叫你等我回来吃吗?”
商亮理直气壮,“饿了。”
百岁很无语,“你忒不讲究。”
商亮不认罪,“你也没说有客儿来啊。没事儿,你八叔还在厨房拾掇呢,要吃什么自个儿去跟他说。”招呼葛棠过去坐,“我和……叫什么来着?”他问葛棠。
葛棠自报姓名,又说:“叫小棠吧。”
他点头,“嗯。我和小棠说说话,你去张罗吃的吧。”
“别介。”百岁掇了张凳子坐到父亲对面,“我先跟你说点事儿。”
商亮二眸一凛,面色戒备道:“闯祸了。”七分笃定三分怒。
葛棠失笑,心道百岁这孩子真够不省心的。
百岁居然迟疑了,搓着后颈,低头,眼仁斜瞄下葛棠,含糊说道:“也不算闯祸吧……”
商亮一脚就踹翻了面前的黄梨木圆凳。
百岁训练有素,闪躲速度奇快,居然毫发无伤。
商亮也没追杀,Сhā着腰浓眉倒竖,“回来一次给我添堵一次,越活越没劲!”
百岁被骂得笑出来,慢条斯理拉了葛棠的手,“得,咱走吧,我领你出去吃。”
葛棠被这一串突发事件弄得心惊肉跳,明知百岁这一举动是演戏,也没顾上反抗。
暴走的家长忽地哑了。
百岁回头逗他,“哎?真把我逐出去啦?”
商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二人交握的手,“百岁儿你说说你闯什么祸了?”
百岁得意地举起他父亲的视线焦点,食指尖几乎碰到葛棠的鼻尖,“我把她睡了。人家让我负责。”
chepter 17 不得其法的先斩后奏
那真是一场混乱。
在很久之后的葛棠的回忆里,还如梦似幻得全不像真实发生过的事。
后来百岁说,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平时看她的优哉游哉很不顺眼,就想刺激刺激她。
这孩子深思熟虑说出来的话,可信度肯定没多高的。
其实葛棠当时只吓了一跳,真正受刺激的是商亮。
还端着严父教子范儿的商亮,没料到局面来了个180度颠覆性逆转,震惊得他老半天都呈石化状态。
百岁摇摇他肩膀,假模假式地请教,“爸,这种责,得咋负呢?”
这种责任,商亮一般是不负的,但他绝对不会纵容儿子这么干。
问题是他没经验,于是继续石化。
百岁咭咭地笑,还朝葛棠飞了个无比之骚的媚眼。
这其中最尴尬的就是葛棠了,挣着百岁的手挣不开,一张小脸烧得快要下火。
百岁哄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一声地道的店小二膛音嘹亮地传来,“我说~这都站着干嘛呢?”
百岁回头灿笑,“八叔~”
“哎——”被唤做八叔的男人享受地应声,走近来问,“百岁儿多阵子到的?”
葛棠趁百岁分心的工夫收回手,揉着生疼的腕子,望向那位八叔——背心短裤,肩膀上还搭了条毛巾,像是刚从公共澡堂子出来。
百岁手里空了,不满意地瞄一眼葛棠,倒也没多言语,转向八叔扬起笑脸,“几天不见,八叔又富态了啊。”上前去敲着他的胸膛,“瞧这脯子多厚实。”
八叔谦逊道:“哪儿的话,老胳膊老腿儿了……”
百岁笑意更深,“胆子长肥了撑的吧?”说着又敲了一下,哼道,“竟敢不等我回来就开饭。”
这一下想是力道不小,八叔吃痛地闷哼一声,抬手在百岁头上暴捶。
百岁身子一拧避开他的拳,退到安全距离了,有恃无恐地顶嘴,“早就说我今儿回来吃饭,没一个听的,将来还指不指望我给你们送终了?”
八叔追了两步,肥硕的身子跟不上他的速度,远远拿毛巾抽他,“我看你小子是不想吃饭了!”
商亮早在八叔进来时就回了魂,咬着牙从旁扇风,“八子,逮着人把你看家本事使出来,让这闯祸茬子以后都不用吃饭。”
八叔一听这话反倒停下来,“你又干什么了?”
父子俩闻言,一起把目光投给了葛棠。
百岁趁机捉住了八叔的毛巾另一端,笑道:“得了吧,八叔公认的看家本事是炝炒熘炸。我饿一两顿不要紧,客儿你们也给怠着吧,回头要传出去,商家这门前可就有清静盼头了。”
商亮爬爬头发,“小棠你先坐,先坐。”对葛棠,他拿捏不准该客气还是亲切比较恰当。
八叔看见了,若有所悟,肘子拐下百岁,眼神询问。
百岁仿佛看不懂,“啊?”手一抖把毛巾扯过来,抹抹额上细汗,一派天真地嘻笑。
八叔气结,撩着白背心下摆扇风,大咧咧瞅着葛棠,“大亮,这谁家孩子?”
商亮被问住,愣一拍才答:“萱儿她妹子。”这一答完可怒了,“百岁儿你……!”顾忌地看下葛棠,压着火走到百岁身边给了他一脚,“给我滚出来!”
百岁玩得很开心,揉着ρi股,满脸不在乎地跟出去。
屋里剩下葛棠和八叔,互相不认识。
好在有商亮那么半句介绍。八叔重新打量葛棠一番,有话说了,“跟你姐长得真像,就是太瘦,肯定不好好吃饭,八叔给你弄吃的去啊。你们小姑娘总是减肥减肥,罪过……”
葛棠哭笑不得,独自站在客厅中间,手和脚都不知怎么安置。
商亮在两分钟后回来了,一脸让葛棠不安的喜气,跨过门槛就嚷嚷,“就这么着吧,太好了。我先给你姐打电话。这事儿要是成了可真有意思……”
百岁没跟回来,想是跑去厨房偷食儿了。
葛棠在商亮找到手机之前抢着说:“叔叔,百岁儿跟您开什么玩笑了吧?”
正常人家孩子不能拿终身大事跟亲爹闹着玩,百岁没准儿。
从商亮瞬间变犹豫的眼神就知道了。
葛棠叹一口气。
“开……玩笑?”商亮喃喃费解,在靠垫底下翻出手机,“我还是问问你姐吧。”在他看来这俩孩子的话全不能听。
“这个点儿我姐可能都睡了。”葛棠从容地提醒,“她怀孕了,江哥现在不让她熬夜。”
商亮只得打消向葛萱求证的主意,攥着手机好为难。
葛棠笑道:“再说你问不问她都一回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商亮无意义地指指门外,“那你和百岁儿……”
葛棠目光飘忽,“这不是总在一起玩么。放假了,没什么事儿。百岁儿说您家可比避暑山庄。”一段话没加关联词,说得有点结巴,不过意思总算表达出来了,且最后那句确是百岁常说的。
商亮没错过她心虚的反应,挑高一眉,“不对吧,小棠,我们百岁儿不跟姑娘玩。”
葛棠说:“我是葛萱的妹妹啊,又不是别的姑娘。”这话刚出口,葛棠就后悔了,商亮对葛萱的感情微妙,她实在不该多提。
果然商亮一听就笑了,“你这孩子不老实。”
葛棠认个罪,“我没别的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商亮倾身,在边桌上取了杯子倒些水,递给葛棠,“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见着的百岁。听你姐说,你一直四处流浪……”神情忽地变敬畏,“搞艺术的?”
葛棠干笑,“我以前是老师,教英语的。”低头吹着热茶,掩饰微窘的表情。
商亮一知半解地点点头,铺垫的话就那么顺过去了,直奔主题说道:“反正百岁自己拿主意都习惯了,他说要跟你结婚,我没意见。说起来你们家我也算是知根儿知底儿……哟,留神!”
葛棠本来是浅啜,商亮的话听得她一个激灵,热水烫到了唇舌,哎哟呼痛。
商亮一把接过滚烫的杯子,“烫着了吧,这刚沏的茶。”
百岁正托着一方盘食物进来,吆喝着,“来来来,边吃边审——”视及沙发上捂着嘴巴,眼睛通红的葛棠,脸沉下去,托盘搁在茶几上,走过去弯腰看她。
葛棠疼得只顾着吸冷气,眨巴着两只眼,泪珠几乎就滚出来了。
百岁怒视商亮,“你说什么呢?!”
商亮好无辜,撂下水杯捏捏耳朵,“她喝水烫着了。”
百岁面色尴尬,“切,烫就烫着,哭什么?”
商亮二话没说给他一拳,“以为都像你那么皮糙肉厚的!”
百岁揉着肩头,没敢吭声,伸手扳过葛棠下巴,“我看看。”
葛棠别着脸,“去去去,没事儿。”
商亮饶有兴趣看着二人,“怎么能没事儿,那可是开水。我去找你八叔拿药膏。”踩着欢快愉悦的步伐离开。
“蹦蹦哒哒的。”百岁评价他爸离开的背影,坐下来细查葛棠的伤势,“烫通红~这还能吃饭吗?”
葛棠推开他的手,“本来也没打算跟你来吃这种饭。”
百岁从方盘上取过一碗炸酱面,“怎么,大老远过来就吃碗面,觉得不值当儿了?我跟你说,葛小棠,还真就别小瞧了这碗面……你是不是不吃葱?”挑了她的忌口撇到一边,其它几碟菜码儿依次倒入碗中,两手各执一支筷子搅拌,“你出去打听一下,商八爷的面,是谁都能吃得起的吗?”
现宝似地把拌好的面端到她眼前,下巴一努,示意她尝过再说。
葛棠不接,盯着那双秀气的睡凤眼问:“百岁儿,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百岁说:“就把你带回来给大亮瞧瞧呗。”他答得很顺嘴,似经过准备的答词。
葛棠压着心跳,“为什么?”
百岁心说这不是废话吗?搞对象让家里知道不很正常的事吗?
转念一想,这种理由太孩子气了,葛棠本来就仗着大他两岁,老把他当孩子。
说起来,他们俩的事,好像连葛萱都还不知道。
疑惑地瞟了瞟她,百岁问:“你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
葛棠点头,“你起码得先问我一声。”
“哦。”百岁自我检讨了半秒,“不过我也是临时想回来的,路上打算跟你说来着,光听板二白唬了。”
他其实并没怎么听板二说话,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葛棠开这个口。
带你回去见我家长?太正式了。她要直接说不来怎么办?
上我们家吃个饭?太随意了。她要真当成来吃饭的,那不白忙和了吗?
还不如干脆什么也不说,先斩后奏,随机应变。
这叫做无招胜有招,目前情况尚算如意。葛棠只是怪他没打招呼,这在他来说不成问题。百岁自责已到极限,不再哄她,端过碗吸溜吸溜吃面条,“你赶紧吃,一会儿坨了。”
葛棠灰心了,百岁在这方面单纯得好可气。
估计就像他爸说的那样,从不跟姑娘玩的原因。
礅了礅筷子,葛棠食不知味地吃起面来。
百岁偷瞄她的脸色,恍然大悟,“噢——是不是刚才我那么跟大亮说,把你睡了,要负责。你不好意思了啊?”
葛棠伸手抽他一筷子,“你还敢提!”她幸亏嘴疼,吃得比较小心,要不非一口面条全喷他脸上不可。
百岁让她出气,故意挨了这一下,“你别怪我说话糙。”还挺疼的,揉着手背解释道,“大亮那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弯,不说直白点儿怕他听不懂。”
门口偷听的人可忍不住了,一步迈进来,半袖卷起至肩头掖住,“百岁儿你这顿胖揍没落下来不舒服是吧?”
百岁咽下了面条,不慌不忙抹抹嘴巴,“以后你不能再随便打我了,知道不?我结完婚,以后媳妇儿就是我监护人了。”
葛棠竖起两只杏核眼。
商亮倒是没听过这种常识,“老子打儿子不天经地义?”
百岁点头,“敢情您打谁都很天经地义了。”
商亮没理他的挤对,转向葛棠。
葛棠却端着面碗往边上挪了挪,挑根面条送进嘴里,一副乖乖等看戏的模样。
商亮乐了,在儿子后脑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啥叫监护人?”
百岁答:“就是看着你,不让你出事儿的。监护人,对不对?”
葛棠真不知该惊该笑。
百岁极懂眼色,马上撇清责任,“板二告诉我的。”
商亮坐下来跷着二郎腿,“你知道他为啥没有哥还叫‘二’吗?”
百岁低骂一句,心想自己信他的话也真够二的。
葛棠想的是,原来百岁儿为了这个才想结婚。
她不接受这样理由的婚姻,葛萱更不能接受。葛棠不认为她这姐姐多疼自己,但总是一个妈生的,怎么也比商百岁来得亲。
这样一分析,在商亮正经八百地做出提亲计划时,葛棠就说:“我得回去问问我姐。”
百岁眯着眼,似懂非懂的。
商亮第二天有事,不能即刻启程到北京,差了辆车送两个孩子先回去。
普通的私家车,不是运钞车。葛棠坐着坦然了,加上头天一夜没睡,上车一晃悠则昏昏然。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一睡睡到了北京。
百岁可有些坐立不安。司机很懂看少爷脸色,一路上连屁都只敢放哑的。
葛棠觉轻,进城过收费站时被电子报价器吵醒,看看四周,不甚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直接送我回家吧,我换个衣服去葛萱那儿。”
她醒得恰好,多疑如百岁者,便觉得她这一程是故意在装睡,不想同自己讲话。
车停在葛棠住的小区门口,百岁说:“我等你会儿,送你过去吧。”
葛棠摇头,“不用。”开门下车。
百岁一把拉住她,镜子里瞪了前头那眼神三八的司机一眼。
司机忙收回目光,不自在地扭开脸,瞧见窗外的便利店,颇有眼力价儿地说:“我下楼买包烟啊百岁儿,马上回,你们稍等会儿。”车门怦一声关了严实。
百岁低问:“你还计较我没事先跟你说一声?”
葛棠笑,“你还没完了。”
百岁叹道:“我真不是闹着玩。”
葛棠回头,两只瞳仁浸了水一样,晃啊晃啊望着百岁的脸。
他被逼得没办法,眼珠转了几转又转回来,搓着后脖颈,“行吗?”对征询别人意见这种事非常不习惯。
葛棠噗哧直乐,“亡羊补牢?”
百岁哼哼笑,“管它亡羊补牢还是走形式,你非得要听,我也不含糊。纯爷们要能伸能缩。”
“能屈能伸。”葛棠纠正他。
百岁急了,“到底行不行?”
“不行。”葛棠平静地摇头,“不用送我,让人赶紧开车回去吧,天黑了不好走。”
百岁斜眼,“闹别扭是吧?”挑起她蜷进衣领里的一缕头发,不太专心地说,“我觉得你猜出来我是怎么想的,干嘛非跟我较这个真儿啊?”
葛棠说:“有些事稀里糊涂也就稀里糊涂了,有些事,不能不较真儿。”
他抱着这种别人结婚我也结的心态,她如果接受了,要被自己鄙视一辈子。
结婚嘛,可不就是一辈子的事儿。谁能不较真儿呢?
chepter 18 小流氓的婚姻逻辑
百岁这几天心情不好,尤其在接到板二那个神叨叨的电话时。
板二爷自称门面宽路子野,说认识一巨牛逼的大仙儿,“哎,两口子按他给挑的那时辰结婚,婚后百分百都生儿子。”
百岁不屑,“那回头都哪娶媳妇儿去?计生委的没给丫灭了?”
板二大笑,“瞧您这心操的!说真的大亮给日子定了没有,哪天喝喜酒,我这儿好提前准备份子啊。”
百岁说:“份子即刻送来,酒就拉倒吧,戒了。”
不顾板二的追问,手机扔进被窝里,自己横躺在上,仰望天花板发呆。
冰蓝色灯光,照着六棱晶体颗颗交相辉映,仿佛繁星缀耀在墙壁上。
葛棠说他卧室这个灯不正经。
怎么就不正经了?百岁站起来,踮着脚,伸手拨弄吊灯周边的水晶串子。这是满屋子最柔和的物什了,为什么说它不正经?
脚底下一波接一波的震动,打断了不甘心的猜癔。铃声自蚕丝被下传来,呜咽一般细碎。
百岁使脚挑开了被子,双脚并拢夹住手机,起跳,想用带球的技巧把手机抛起来。不料床太软,一脚踩下去的力道几乎泄不到头,半点反弹也没借到,刷地冒了身汗,绊倒在床上。
低咒着抓过手机,看也不看地接起来。
不算清脆的女声,“喂,你干嘛呢?”
百岁直觉地摒息答道:“啥也没干啊……”
话没落,听筒里传来笑声。
百岁这才察觉不对,一看屏幕,原来是葛萱。
她们姐妹俩的声线相似,乍听还是很容易混的,但笑声就明显不同了。
葛萱笑得很有感染力,哈哈嘿嘿的,明明没什么可乐,别人只听她一笑,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
葛棠却总像在冷笑。很短很轻地哼哼两声,听了就感觉这笑得好不彻底。
好像只有在江齐楚面前,她笑得才天真可爱点儿。
所以百岁曾一度认为葛棠喜欢江齐楚,喜欢她亲姐姐的男人,由此断定这妞心术相当不正。
百岁自己就心术不正,最讨厌跟自己一样的人了,同族相憎嘛。
回过头想想,第一次为自己的想法深感不耻,真是好大一条乌龙。他都不敢跟葛棠提起这事儿……
“喂喂,百岁儿,能听见吗?”葛萱催他应声。
百岁回过神,不大耐烦地,“说事儿。”
葛萱向来不懂眼色,何况这会儿也看不见,兴致勃勃叫他来家吃鹅头。
百岁气呼呼道:“不吃,刚宰完人,戒斋。”
葛萱咂着嘴,“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排了一个多小时买的。”
百岁咽咽口水,“你吃完再说,要不就说完再吃。”
“哈哈,太辣,停不下来,越吃越想吃……”声音猛地提高,“小棠你去哪儿?一会儿百岁过来,你等他一起回呗。”
百岁哼道:“合着抓我过去当司机。”
葛萱老实承认,“江楚今天限号。你最近没在北京吗,怎么待这么老实?也不说来打麻将,我们仨人只能斗地主。”
百岁建议,“赶紧生,生出来就够局儿了。”
葛萱失笑,“少扯。明天过来玩吧,小棠把钱输光了,答应明天给我们做好吃的,让你沾沾口福。”
百岁咦了一声,纳闷葛棠居然能输到那么惨,嘴上只是说:“她明天又不上班,今晚儿还折腾回去干什么?”
葛萱压低声音,“这你都不知道,有约会呗。”
百岁沉着脸,“谁约的谁去接。”
葛萱批评他,“你咋这么不懂团结友爱,她不是你姐吗?”
百岁气得半死,“姐?她要是我媳妇儿我就去接她。”
葛萱笑道:“给你告小棠,你占她便宜……喂?”电话挂得好快,“哎?这小子到底来不来?”放下鹅头擦了手,准备再拨号。
葛棠靠在门口,大声叹气,“我答应做好吃的,就是为了堵你嘴,结果你还是把这丑事给张扬出去了。我反悔了,明天你上阁楼拨黄花菜吃吧。拜拜。”
她说得半真半假,葛萱也就不知该信该疑,对着门板吐吐舌头,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江楚,你说她不是真约了唐宣,要不怎么走这么早……”
江齐楚坐在吧台边,单手托着下巴,望向准贤妻的眼神尽是无奈。
葛萱提高声音,“问你话呢,怎么心不在焉的?”
江齐楚点化道:“小棠今天打牌那才叫心不在焉。”
葛萱困惑,“要不,约唐宣过来?”
江齐楚惯性地放弃,“怀孕的人别太动脑筋了。”走过去,拍拍她的头,“去洗个澡睡觉吧。”
葛棠就怕再待下去,连葛萱也发现她的不专心,追问起来,和百岁的事,说还是不说呢?
不说无妨,隐瞒就有罪了。这就好比你可以见死不救,但不能故意去杀人。
公交车一辆一辆进站出站,葛棠等了很久,去看站牌,才发现自己要搭的那路车早已收班。无奈只好多走几步去坐地铁。
在江齐楚家这边坐地铁很方便,只不过葛棠从地铁站出来,再到自己住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好在是周五,人们普遍晚归,出站通道熙熙熙攘攘。
这让葛棠想起刚来北京,遇见小偷和唐宣的那天。
发现她被小偷盯上的人肯定不止唐宣一个,却只有他出声。后来提起这事儿,葛棠说唐宣,实在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好人。
这年头人缺的东西多了,良心可算是其中一样。
唐宣只是说:“我不知道你的标准是什么,说实话我也是头一回路见不平一声吼。”
轻描淡写,半玩笑的一句,并没说:因为对方是你,我才会吼那么一声。
他不会做令葛棠尴尬的事。
唐宣从来都不那么咄咄逼人的,更不是那种一声不吭玩绝交的人。
虽说平白无故猜测别人遭遇意外很不吉利,但葛棠控制不住自己往坏的方向猜想。
脚步从迟疑到完全停住,转了个方向,又走回地铁站。
“雾发妩天”还正是营业高峰期,站班的小工拉开玻璃门,热情地招呼葛棠。
葛棠扫视一圈,没见唐宣人影。
前台招手唤她过去,“唐主没过来,还以为跟您出去玩了呢。”
葛棠笑笑,没多说。
小工端来一杯水,“姐你最近没在北京吗?”
葛棠敷衍说工作忙,粗略算下自己多久没来,也难怪小工问出这话来。
前台问:“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葛棠连忙摆手,“甭打了,没事儿,我刚好路过,进来看一眼,你们忙吧。”
喝光了水,起身离开。
唐宣究竟是多少天没过来了,前台为什么会以为他们出去玩了?越想越不安,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翻到号码,滴的一声提示,没电自动关机了。
葛棠在路口站着,郁闷直咬嘴唇。打牌输得一塌糊涂,拉下面子来找人又找不到,手机居然也跟着捣乱。这一天真够不顺的,没想到坏运气远不止于此。
手机没电了,可唐宣总得找到啊,心悬在半空总不是个事儿。直接去他家又太唐突了,葛棠于是拦了辆出租,想着尽快回家给手机充电。
眼看着就到家,出租车意外熄火了。司机歉意地看着葛棠,“要不您少给十块钱再打个车过去?”
葛棠看看自家小区方位,说远不远,目测在两个红绿灯开外,有等空车的工夫,走着也到了。于是按表交了车资,步行回去。空气还不错,全当散步了。
路上行人不多,但车来车往,街灯明亮,也没太大安全问题。不过葛棠每次走夜路,都不受控地想起小时候听姐姐讲的故事。
葛萱说,她听同学讲的,晚上走路时,身后如果有人叫你名字,绝对不要回头,一回头喉咙就会被吸血鬼咬住。
她还听人说,人肩上有两团火,从哪边回头,哪边的火就灭了。所以走夜路一定要从一侧回头,如果两肩的火都灭掉,鬼就能上身了。
只要一想到无数种背后灵在盯着自己肩上的火团,葛棠就毛骨悚然,一个人走路从来不敢回头看。
她怕黑、怕鬼、怕一个人,长大了之后,又怕遇见坏人。
要是百岁在就好了。百岁自己就是坏人,肯定不可能怕同类的……
路灯下影子随着她的移动,忽长忽短,忽而重叠,忽而交错。这一段脚程葛棠走得莫名不安,总感觉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又不敢回头看,脚下越走越快,身后的步伐也加快。
冲到楼门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小区里树影婆挲,对门社区便利店的灯箱微露白光,几栋楼的窗户大抵也都亮着,还不到就寝的时间,间或有居民往来。
葛棠定了定神,手伸进背包里找钥匙。
单元门的感应灯坏了,怎么跺脚大喊都不亮,翻了半天才摸到钥匙开门。
身后有人不确定地低唤,“葛棠?”
葛棠全身的汗毛滋一声竖起来。
百岁走过去,奇怪地拍拍那个僵硬的身体,“你怎么才到家?手机也不开……”过长的质问被猛扑进怀里的人打断。
葛棠吓得不清,一双手环在他脖子上搂得死紧。
百岁难得见她这么热情,可惜来不及喜悦。他被勒得上不来气,又不知发生什么事,没有推开她,艰难地问道:“你干什么?”
葛棠这才想起,她抱着的正是吓自己险些丢魂的罪魁祸首,放了手恼火道:“你来干什么!”
百岁本来就揣着火,一碰就着,听见这话直接爆发了,“来找你不行啊!”
葛棠气势上被压住,抱怨声也弱了,“谁说不行了?来就来呗……”
百岁没耐心听,勾着她的腰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葛棠想问他干嘛鬼鬼祟祟跟来,张嘴却被吻住。挣了几下没挣开,拳头落在他肩上敲敲打打,最后警告地咬了下他的嘴唇。
百岁不痛不痒,唇离开,手还没放,圈着她嘿嘿笑道:“我喜欢你这种懂得反抗的类型。”
葛棠又捶他一下,也使不上什么力道,被百岁捉了拳头攥着上楼。
葛棠惊甫未定,进家门半天还有些呆。百岁催她洗澡,她就进浴室,百岁说饿,她就去煎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得匪夷所思。
百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摸摸她脑门。
葛棠对他的行为不加阻止,也不过问,盯着火候的眼神认真到了专注的程度。
掌心下触感冰凉,没有异样症状,可那迟滞的表现又确实反常。百岁摇摇头,不再徒劳诊断,干脆问本人,“你怎么回事儿,不舒服?”
葛棠嘟囔着说:“还不都是你给吓的。”
百岁冤得冒火,“我上你们家来能把你吓成这样!你怕啥?藏了奸夫啊?”
葛棠白他一眼,心说再没比这人说话更缺德的了。关掉煤气,把蛋盛进盘里递给他,“你反正也要过来,怎么不去江哥家接我一趟?”
百岁狼吞虎咽,烫得直呵气,含糊不清地说:“我接你干嘛,找不着家啊?”
葛棠咬牙,实情像抬杠一样说出口,“这么晚了我自己走害怕。”
百岁完全不理解,“十一点来钟,路上人比鬼都多,怕什么?”三颗煎蛋解决掉,盘子扔进洗碗池,转身从冰箱里取了两片面包撕着塞进嘴里,又翻出一袋牛奶,递过去,“别热太烫了。”
葛棠疑惑道:“你晚上没吃东西?”
百岁满脸挑衅,“吃了,不行又饿啊?”还是刚才呆呼呼的那只葛棠可爱。
葛棠同情地评价他,“漏肚子。”取杯子倒牛奶,放进微波炉。
百岁不忿,“我在这儿走来走去的等你,消耗多少能量呢——哎?你姐给我打电话时你不就出门了吗?这么半天去哪儿了?”
葛棠被他一句话提醒,竖起食指点了点,想起要给唐宣打电话。
手机连上充电器,拨号,总算通了,却是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能通话就好,葛棠落下心头一块石,伸个懒腰长吁了口气。
电话很快打回来,唐宣说:“刚在订机票,你找我?”
葛棠说没什么特别事,“今天路过你店里,他们说你好几天没过去了。”
唐宣笑道:“哪有好几天!我前儿中午到的海南,陪加东过来接他老婆。加东你知道吧?顾加东。”
“接老婆为什么让你陪着?”问完马上想到了,“两口子吵架啊?”葛棠心想唐宣倒是和事佬的上乘人选。
“小误会。”
“小误会,两天还没把人劝回来?”
唐宣轻笑一声,“这么远来都来了,顺便陪他们俩人重度个蜜月。”
葛棠会意,“噢。”懊恼自己不够机灵。
唐宣明显是去散心了,想必是与她有关,所以才没联系,问起也不直说,偏她还刨根问底,简直存心找不自在。
这么一想,脸窘得发烫,随便又说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百岁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掐着杯子,大模大样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按通话记录,看见“十六”两个字,哼一声丢开。仰头喝光牛奶,表情倒像喝了一大杯酸梅汁,“你别告诉我刚才就是去找他了。”
葛棠抬手抹去他嘴唇上方的一道白印。
百岁斜眼看她,“别告诉我,你和我结婚得先问过他意见。我就日了!”
葛棠忽略句尾行为,“这和那是两码事儿。”
眼仁维持斜视角度,百岁说:“哪和哪两码事儿?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为什么不愿意跟我?”
葛棠笑容微僵,烦燥道:“那你又为什么非得要结婚呢?”
他根本就是从小到大任性惯了,某件事即使原本没有多想要去做,一旦被拒绝,他也会恣气为之。
她能拒绝他的心血来潮,就能拒绝他的赌气坚持。
葛棠没想过要这么早结婚,而且是和百岁这样的人结婚。他能否正常地组建一个家庭,她没信心。但她喜欢这个人,如果他认真提议,她也愿意从现在起认真去考虑、去同家人商量。
前提是他得尊重婚姻,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所在。
本想先晾着他不理,可他却把求婚这事儿当成乐子,情绪一到张嘴就来。
结婚对他来说是儿戏,那她这个结婚的对象呢?玩具?在他紧锣密鼓的逼迫下,她慌着挣扎的模样很搞笑吧。
看着因她抛出的问题而怔愣皱眉的人,葛棠几乎心灰意冷,“百岁儿,别动不动就说要结婚。起码,你得弄明白这代表什么吧?不是监护人转移……”
玻璃相撞的轻响打断她的话,百岁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直起腰,正视着她的一双眼瞳清可映人,“你先把话听完整了,我是要跟你结婚。我不是因为想结婚才找你,是因为你,我才想结婚。明白了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加了重音,听起来结结巴巴甚是滑稽。
葛棠却笑不出,只剩下震惊。
这番话从百岁口里说出,她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望着葛棠那双茫然瞪圆的眼,百岁在她眉心位置啾地一吻,将这半石化物质拥入怀中,忽然体会到江齐楚面对葛萱的无奈。
“我收回刚才的话,别呆乎乎了。”他的女人还是精明一点儿好,要不太累了。
chepter 19 这一天,怪事别样多
一直以来都被她认为最不懂正常生活为何物的孩子,对感情和婚姻,竟然能做出这样一番简单又无懈可击的逻辑。
葛棠不免重新打量起商百岁来。
或者应该叫他商宇吗?
揪揪小辫子,摸摸百岁松,不管叫什么,还是那个小流氓啊……
手被粗鲁地抓去按住,再动弹不得,葛棠低呼一声,“你还没睡?”
“我睡得着吗?”百岁本就浅眠,她翻来覆去,他也就忍了,谁叫不是自己家,可也不能太过份吧,还动上手了。
葛棠支支吾吾,“我也睡不着……”黑暗中,他背对自己,这环境让她勇敢。靠近一些,手指跟随记忆描绘看不清的纹身,“晚几天再跟葛萱说行吗?我怕她动了胎气。”
百岁又好气又好笑,和他结婚有那么骇人吗?“你就因为这个睡不着……”撑起身回头看看她,迎着窗口月光,他看到她湿汪汪的大眼,想骂人的话只好压下,“好好好,你爱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吧。”躺下来把她乱摸乱碰的手收好。
葛棠觉得这下自己可以入睡了,脸贴在他背上,合起眼调整呼吸。
百岁缓缓地又抬起头,“但是……我已经把这事儿捅到大亮那儿去了,”他翻过身来面对葛棠,毫无歉意地说,“他干什么我可管不了。”
于是葛棠这一夜彻底失眠,满脑子都是商亮来找葛萱提亲的场面假想。
百岁被她忽略在思维之外,自然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早上手机报一到,他把被枕麻的手臂轻轻抽出来,晃醒她,“宝儿,起来弄点吃的。”
葛棠往他怀里钻,“不起。”
百岁倒是不忌口,撩开她头发在脸颊上吮咬,“那我自助啦?”
葛棠无奈,睁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你怎么又饿了?这才吃完几个小时啊?”
百岁也很无奈,“啊,酒肉穿肠过么。”
葛棠翻身平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他扑到她胸前磨蹭,“没关系,”拉下领口,舌尖探进去,含糊但诚挚地说,“其实我很愿意自己觅食的。”
葛棠真心希望他能有这项本事,但她不愿充当人餐。推开他的头,坐了起来,只觉眼前景物乱转,晕得她直想哀嚎。
百岁笑嘻嘻摸着她睡衣下摆露出的皮肉,“咱去路口摊个煎饼就行。”
葛棠揉着额角,“你就不能自己去吃完了再回来吗?”
他畏缩道:“那么远我自己走害怕。”
“开车去。”她拽过被子重新躺下。
他树袋熊一样抱上来,“我哪有车?”
“那你昨天怎么来的?”
“打车啊。”
葛棠扭头看他,“你看见我从前边那超市下的,跟下来,然后一直跟我到家?”
百岁听不懂她说什么,不过提起昨晚他还很来气,“打你电话关机,我在你家门口站到天都黑了,感情你跑去找那剃头的了!”
细揣摩一下这番抱怨涵盖的意思,葛棠不禁后怕。昨晚回来的路上,她看到地上有两条影子,确实不是错觉,如果说跟在后面的不是百岁,那又会是谁?
百岁研究地盯着她的反应,开始不高兴,“嘛?你要去找他是不?别当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从打那天他自找刺激跟着咱俩开始,你老惦记着去安抚他那受伤的心灵。我告诉你不行噢,他那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憋屈死了不成?你今儿不给你姐做饭吗,赶紧起来买菜去……”
“百岁儿百岁儿,”葛棠焦急地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有人跟踪我。”
百岁眯眼,“还不就是那剃头的?”
葛棠苦着脸,“什么啊。”
“别‘什么’,他不是没干过。”百岁俯视她,用阴森目光阻止她的辩词,“我的心情因为这个话题被破坏了,眼下急需一个煎饼弥补。”
葛棠说:“厕所有抹布。”她的紧张感也遭破坏了,软绵绵再次缩回被子里。
百岁犹做最后争取,“你现在怎么也不起来晨跑了?”
葛棠闷声道:“为了长肉,你不是喜欢胖姑娘吗?”
信口一言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百岁喜滋滋地钻进被窝里,抱着她说:“好,那你先给我睡到一百斤再起来。”
觉是越睡越有,两人蜷着一同睡着,百岁后来被饥肠辘辘声吵醒,恍然惊觉,再睡下去,自己恐怕就要先饿回一百斤了。
小心掀被下床,动作职业偷儿一般轻悄,完全没惊动葛棠。
但葛棠仍没睡安生。
百岁才溜进厨房,就听见自己手机铃声大作。心想反正最快速度回去接电话,葛棠也得被吵醒了,还不如干脆任它响着,他先找食填肚子再说。
葛棠见他半天没过来接电话,以为没听见,大声唤了一声。
百岁塞了一嘴干面包,也没应声,走进来看看来显,“你姐。”
葛棠躺在床上恍若未闻,并不上他的当。
百岁歪着嘴角笑,“那我也不接。”
没两分钟葛棠的手机就响了。
葛萱大叹不走运,“妹儿啊,我本来想找个司机接你去,可他好像没起来,不接我电话。”
葛棠瞥了百岁一眼,“我自己去。”
葛萱嘿嘿笑,“其实我主要想让他帮你拿东西,这样我就不用陪你去超市了。”
葛棠叹气,“懒死。”抓过纸笔,咬下笔帽,“说吧,买啥?”
葛萱边想边说,表单越列越长。葛棠划掉一些可买可不买的,看了一会儿,皱眉,抬头,45度角仰视百岁。
百岁诚挚地说:“不是我不帮你拿,穿帮了别怨我。”
葛棠瞅着他,没说话。电话里传来江齐楚的声音,具体说的什么不太清楚,大抵是不让葛萱给她分配这么重的任务。
葛萱于是说:“反正你看着买吧,能拿多少买多少。江楚要是回来得早了就去接你。”
葛棠弹下便笺,“不用了,百岁在这儿呢。”
百岁抓着T恤才套进脖子,穿了一只衣袖,另一只胳膊半举着愣在空中,讶然看向葛棠。
听了妹妹传递的迅息,葛萱只是咭咭笑笑,“百岁儿这孩子最可靠,生怕你说做饭又不来,早早儿就去给我押人了。”
葛棠噗哧笑出声,“是是是……”
百岁不明真相,按捺住慌张,默默观察她的反应。
葛棠挂了电话,要笑不笑地瞥他一眼。
百岁顿时如堕五里雾,“不是说晚点再知会她么?”
葛棠点头,“啊。”那也不能比商亮还晚啊。
她和百岁的事,如果被商亮抢先一步通知葛萱,局势肯定无法控制。这俩人为图热闹,搞不好会张罗着一起结婚。
类似于典礼的模糊场面在脑中急闪而过,葛棠压不住心跳,压不住那种向往的感觉。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孩子,但还挺能假扮纯良的,再加上有葛萱给说好话,妈应该可以接受他吧。
葛棠这么想着,又瞄了一眼百岁。
百岁彻底莫名其妙。
平时也不算聒噪的人,一揣了心思更是没言语。出小区来拦了车,报过目的地,车里便一阵静默。
葛棠尚未察觉气氛怪异,百岁可受不了一车人各活在各自的感官里,心想这开车的怎么也不拨个交广台什么的听听。
过一所学校,遇上个大红灯,司机拉了手闸,瞅着校门口闲磨牙,“现在这孩子也够不容易的,大礼拜的还上课。”
百岁不屑,“什么不容易,车接车送的。”
司机噗哧一声,“别说,还真不少好车。”
百岁邪恶道:“开那么贵的车接孩子,情等着被绑架么!”
葛棠被司机的大笑声拉回了神,扭头跟着看,却被开上来的一辆车子挡住视线。
桔色的SUV,不算特常见,猛一下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死盯着看了半天,不等她回忆起来,变灯通行,那车抢并在前头,眨眼就开远了。
葛棠看得专注,下意识地跟着探出去头去,被百岁一把拽回来。
“要飞啊?”他没好气地问,左右看看并排车辆。
葛棠一本正经地解释,“呼吸下新鲜的车尾气。”
百岁瞪着那胡说八道的女人,失笑,“刚那谁的车啊?”他洞察力当然没那么逊,早瞧出来她魂附在什么上了。
葛棠如实答道:“好像见过,又想不起来。”
“可不是见过吗,我们店里就有样车。”百岁斜睨她,“你喜欢?”
葛棠摇头,“哪有女的开那么大车的……”
司机眼睛很快,看清了侮辱自己车技的人,“那车就是个女的开啊,还挺漂亮的。”
百岁说:“这颜色儿都是女的买——买的不一定,但开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女的。”
两个思想下流的男人心照不宣,邪笑声声。
葛棠脑中某根神经被触动,“噢,对。”她想起来见过哪个女的开这么大个儿的车了。
富家女顾灵曦,连头发都是这颜色的。
百岁笑她,“你对什么?”
葛棠诚挚道:“你说的都对。”
司机笑,“这媳妇儿真听话。”
百岁说:“对。”
葛棠向外看下路牌,是去“雾发妩天”的路没错,可惜如果不是单纯为剪头发的话,恐怕顾小姐这一趟要白跑了。
虽然葛棠已准备向葛萱坦白她和百岁的关系,但她觉得这事儿怎么说都很突兀,就希望葛萱能猜出点苗头,自己顺势承认,这样最自然而然了。谁都不别扭。
可对于她和百岁一同出现的情况,葛萱丝毫没多想,这让葛棠也挺无奈的。
百岁贼得很,葛棠一叹气,他就明白了。故意搭着她肩膀,亲昵地叫“小棠姐”。
葛棠狠拐了一肘子,百岁早就防备,灵活地蹿开了。
葛萱不明所以地嘲笑他,“你发什么洋贱?”
门铃响,百岁猜道:“江哥?”
葛萱说:“他没这么早回。”猫眼里一看,还真是江齐楚,意外地“咦”一声,开了门问,“不是说晚上饭都够呛能回来吃吗?”
江齐楚笑得有些无奈,“我才到公司,就一个一个来电话说感冒来不了了。”坐进沙发里揉着后脖颈打呵欠,显然是还没太睡醒。
葛萱倒很乐观,“那正好歇一天吧,昨儿都熬大半宿了。”心疼地过去帮他敲敲肩膀。
葛棠把炖菜先装好了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接茬儿说道:“最近都爱护点儿身体吧,多睡点儿觉提高免疫力,别赶上流行了。”
百岁儿坏笑,“都像你似的八点睡十点起,一天睡半天儿就免疫力高了。”
葛棠瞥他,“你这跟我一个作息的人有啥资格瞧不起我?”
话都暗示到这般明显了,结果沙发那俩人还是没听出来。
葛萱听他俩拌嘴就只顾着笑。
江齐楚仰头看着葛萱,心里在想别的事,“我昨儿去接你,看你们大厦楼底下好像设了道卡?”
葛萱点头,“防疫站的吧,在门口拿个小枪挨个儿测体温。”
江齐楚当时车停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得不是很清楚,回到家一忙起来也忘了确认。刚接到几个员工病假电话,路上才想起这件事。葛萱大咧咧惯了,警觉性奇差,他不得不多嘴提醒,“你们楼里可能是查出有甲流的了,自己注意点儿。”
葛萱挥挥手,“没事儿。开始说是疑似,下午行政就发通知说已经排除了。”
江齐楚听明白了,“……是你们公司的?”
葛萱嗯声道:“不过不在一楼层,那人是15楼产品中心的。”
江齐楚很无力,“15楼不跟你一样都搭高区电梯吗?”
“对呀。”葛萱忽地笑起来,“我跟余翔浅说,‘你有可能跟他密切接触过’。他说‘要死就死’,把我撵出去了。不过我看也不像非典那么严重,他们出来进去的该干啥还干啥,也没几个戴口罩的,呵呵。”
百岁和葛棠齐齐望向她,面对这个过份乐观者,两人神情惊人的相似。
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大适合笑谈,葛萱略脸僵了僵,再次强调,“人家不是甲流,医院查完了。那人还坐了公司班车呢,要真有事儿早给一车的都隔离了。”
葛棠听到这儿才稍松一口气,“那你们不放假啊?”
百岁搓着下巴说:“要不你就说你发烧,肯定给你放假。”
葛萱是老实人,“早上测了,不烧。”
葛棠建议她,“怀里揣个热水袋。”
葛萱叹气,“会被余翔浅清出来的——在家办公。一样干活,工资打七折。”其实这些招她都想过。
百岁沉吟,“这不逼着把热水袋换炸弹么。”
江齐楚无计可施地笑笑,“反正你多注意点儿吧,现在不比从前。”
葛棠点头,“你不是一个人。”
晚上回去的路上,百岁还说:“我要是江哥,干脆就趁这机会让葛萱辞职在家生孩子了。”
葛棠觉得他这办法太自私,“余翔浅还不得搬江哥他们家办工去?”
百岁哼笑,“那就让他丧失办工能力。”
葛棠相信他这话绝对不止说说而已,拍拍他攥起的拳头,无言以对。
非典那年百岁没在北京,他是有心来领略一下的,奈何车还没开上高速,就被老爹商亮毫无商量余地拖回去关了起来。
而这次的流感,家里那边根本没人鸟他,百岁从这点就可以判断形势没多严峻。
尽管电视上报纸上描述得仍然很邪乎。
葛棠问百岁:“你们是不是戴个口罩保险点儿?”毕竟整天接触陌生人。
百岁不在乎,“不戴。上不来气儿。”
葛棠劝他为工作考虑,“顾客看着会比较安心。”
百岁更加不在乎,“我管他们……你怕我带回病毒传染给你?”
葛棠翻白眼,“切——”
“那你看好自己就行了。”想了想又强调一句,“别坐公交车。”
葛棠本来也没拿这当回事儿,可原本每个季度都回澳大利亚的Geo,这一季经理会被特批留在北京参加电话会议。不能不说情况是糟糕到一定程度了。“听说国外死好多人了。”
“感冒发烧不赶紧治本来就会死人。”百岁振振有词,“外国人光吃肉不吃菜体质差,再加上都有家庭医生,有个小病小痛就给药,冷不防遇到速度型病毒,来不及给药,才受不了嗝儿了。”
葛棠莫能与辨,也不多罗嗦,反正他又不是孕妇。
最让人担心的是葛萱,完全没有自我保护与保护子女的意识。
她那顶头上司余翔浅是嘴硬心软的人,嚷嚷着:“你这种时候生孩子?真是添乱!”但还是直接批了长假,让她等这茬儿感冒过去再来上班,否则就是乱上加乱。
江齐楚本来还不知怎么开这个口,现在正好捡了现成,自然感激万分。
倒是葛萱没几天就不适应了。
江齐楚不太放心她独个儿外出,尽量晚出早归陪着她,无奈公司里好多事还是得他到场主持,不能全天候。其他人也是上班的上班,各忙各的。
葛萱只好在家看电视。有一天看到某档养生节目,专家说孕妇过着她这样三饱三倒的生活会影响胎儿智力发育,便理直气壮地搭车外出。
江齐楚没办法,建议她去陪百岁卖车。
葛萱说不爱闻汽油味,把昨夜剩下的饭菜装盒加热,给妹妹送爱心午餐。
江齐楚□乏术,由着她折腾。
葛棠估计她姐快待不住了,没想到自己成了她第一个消遣对象。
chepter 20 幸而爱,好好爱
接到葛萱电话时,葛棠在孟兆亭办公室,拿着份文件等他过目签字。
听见铃声,退出来拿手机。正说服加恐吓地劝她不要出门,孟兆亭将签好的文件拿出。
见她在电话上,也没打扰,文件轻轻放在桌角。
葛棠连忙对着电话应付一句,准备挂断。
孟兆亭摆摆手,“没事,该吃午饭了。”笑着望她一眼,“约了人?”
葛棠接收到小小的促狭,也笑了笑,告诉他,“是我姐。”
孟兆亭直觉地问:“找我还是找你?”
葛棠很不好意思地说:“给我送饭来。”
孟兆亭颇觉意外,中肯的评价脱口而出,“她看起来不像那么贤惠的人……我是说,以为她在事业上投入的精力更多一些。”
葛棠忍着笑,夸张地赞扬道:“但是她精力比常人旺盛,所以事业以外的领域也比较投入。”
“好吧。”孟兆亭理解了这明显的恭维,“认识这么久了,也没尝过她手艺如何,这机会正好。不介意我分半杯羹吧?”
葛棠说得含蓄,“我怕您吃不惯……呃,东北菜。”
孟兆亭不以为然,“我怎么说也是东北人啊。”
葛萱不忌讳暴露自己的缺点,大大方方把食物摆满了茶水间。
先不提味道,色香倒足够唬人,来往同事都用羡慕的眼光望向葛棠。
葛棠本以为自己那份给Geo了,乐得去订快餐,偏葛萱备得份量十足,几乎是带上了江齐楚和百岁的份儿。
葛萱笑呵呵道:“我这不是连晚上饭也给你准备出来了吗!”她一脸的贤妻良母相,“你都给我做这么久的饭了,我觉得我也得适当回报一下。”
葛棠心知她是闲得慌,在Geo面前也没多嘴,只闷头吃饭。葛萱厨艺状态不稳定,如今天这么超常发挥时,做的东西也不算丢人。
对面孟兆亭大块朵颐的同时赞不绝口,又说:“据说小棠厨艺也不错。”
葛萱还一下没反应过来“据说”的源头在哪,只顾着高兴妹妹被夸奖,“对对对,她比我妈做饭还好吃呢。”
孟兆亭与她相视颔首,转向葛棠微笑,“小凯吃东西可挑剔了,他在国外住一阵,最受不了的就食物不可口。”
葛棠说:“他不喜欢吃西餐。”
孟兆亭摇头,“他被你宠坏了。人的胃远比心更忠实。”
葛棠忽然就想起百岁那个贪吃鬼。
忠实与否暂且不提,百岁的胃的确远比心更容易琢磨。
孟兆亭误会了她的走神,“抱歉,莫名其妙说起这个。”
葛棠回过神来,笑了笑,没多解释。
葛萱看着二人,Сhā不上嘴,脑子里面胡思乱想。
孟兆亭夹了一口菜,“这菜心火候真好。想不到余翔浅那工作狂会培养出来一位这么懂得生活的助理。”
“嗯,我们余总对于炒菜的理解是,熟了就中,千万别做多余功。攒出时间和柴火用来炒下一道菜。”
“哈哈,的确是他的风格……”
余翔浅的事迹,葛棠是听姐姐说了不少的,那是个做什么都急性子的人。用葛萱的话说,屙泼屎,喊三声,狗不来,他自己就蹲地上吃了。
“小棠笑得好诡异?”孟兆亭费解地瞧了半天,确定她的笑点与他和葛萱不同,猜测盒中美食,“难道这些菜其实是你从餐厅买来的?”
葛萱喜上眉梢,“真的吗?我已经达到餐厅的水平了?”
葛棠鄙视地瞥她一眼,又想起她对余翔浅那番描述,笑不可遏。
百岁也是孩子气的急性耐心也不多,不过在吃东西这点上往往有极大的耐心。
午饭才过没多久,他来电话说有人送了一篓蚬子来,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早点回家做。
葛棠随口就应下了。心道那东西滚水烫熟了就能吃,也不过就烧一锅水的工夫,正常下班就饿不着他。
结果下午的例会上,关于新产品的推广案,几个主管意见达不成一致,争执到七点多钟。
葛棠帮孟兆亭接咖啡时才发现饭点早过了,难得百岁竟也没个电话来催她。
发短信过去一问,原来人早到了楼下,车里听歌睡着了。
葛棠估算下大致散会的时间,让他多等会儿,再进会议室时,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秘书不时看手表的动作落入孟兆亭眼中,他若有所思地怔愣了片刻。
在其他人看来这是老大在思索方案,不约而同停止讨论,安静了下来。
孟兆亭抬头扫视一圈,“没问题了?OK,那今天先到这里,个别可以会后单独再约。小棠把Minutes整理好明天上午给到我。”
葛棠以为他晚上又安排了别的事,心说正好,匆匆收拾了东西下楼。在百岁常泊车的地方没见到他,倒是孟兆亭的车子从地下车库出口转了过来。
车窗落下,他问:“小棠去哪,我送你?”
葛棠怕耽误他时间,客气道:“不用,您忙吧。我约了朋友,可能也快到了。”估计那小子等到不耐烦去附近闲转了。
“正好你等人,我们来聊几句。”车停到一边的临时车位,在葛棠疑惑的注视中,孟兆亭推门下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
葛棠茫然眨眼,没听懂。
“看你最近注意力不太集中。”他将语气放了很轻,不会让人觉得是指责,“身体不舒服吗?”
葛棠舒展眉头,“没事,挺好的,谢谢你,Geoffray。”
孟兆亭随之笑笑,“好吧。如果是工作上遇到棘手的事,直接跟我说,我来协调,好吗?”
葛棠点点头,目送他上车。
车开到葛棠身边,猛地减速停住,孟兆亭将手探出车窗指着她,“小姑娘一定是谈恋爱了。”
葛棠嘿嘿两声,不置是否。
“我真笨。”他自我检讨,“女职员着急下班,当然是去约会。”
葛棠辨道:“没急下班啊……”
他以手掌撑住下巴,歪着头,一双眼睛炯然带笑,“这种事有什么不好说?小凯还在的话,你要叫我一声大哥呢。”
葛棠笑道:“一直都当您是大哥的好不好。”
看着孟兆亭,只觉他刚才那个表情跟小凯酷似到极点。车子开走了,葛棠心里还有小小感叹,完全没看到车后方站立的人。
也没预料百岁会站在这儿,直到听见做作的咳嗽声,她才发现这个意外的存在。
“□。”百岁笃定道。
葛棠不理他的胡说八道,“你车呢?”
百岁眼风不善,还批评别人眼神奇怪,“那男的怎么那样瞧你?”
葛棠看看他手里的购物袋,“你买了什么?”
百岁说:“不像正常人。”
两人各说各话,终于进入一种无法沟通的沉默状态。
葛棠噗哧笑出声,上前一步接过袋子,顺势挽了他的手,“蚬子呢?不是晚上要吃吗?”
百岁为她罕见的亲昵举动弄愣了一拍,随即判断她这属于心虚的表现,手指在她额侧点了一下,夹着嗓子模仿她,“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葛棠忍笑说道:“我一直把你当成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别挑了。”
百岁拉起她的手,张嘴就是一口。
葛棠低呼。手并没多疼,可是她不出声表示一下,百岁会觉得这一口没起到作用,搞不了要更用力地补充一口。
百岁果然解气了,擦净沾在她手上的口水,牵着往前走去。
葛棠追问:“你车呢?”
他努努下巴,遥指前方停车场,“扔那儿了。干等你也不下来,以为这又得好一会儿呢,还买了吃的……”一句话没说完又犯起别扭,收声不说了。
葛棠心下有数,笑着接道:“还买了吃的打算在外头边吃边等我。”低头看看手里的半透明袋子,上面印有快餐店的LOGO,估计装着他买来的爱心晚餐。
百岁收到她话里嘲弄的信号,惩罚性地捏重她的手,“别找虐。”忽略耳边她放肆过头的笑声,转视不远处路口,孟兆亭的车子刚被红灯拦下,百岁嘟囔道,“什么意思啊?老气横秋的。”
“Geoffray?一个好朋友的哥哥。”
“孟小凯嘛。”
“孟兆凯。”葛棠纠正,“我姐总是记得住人,记不住人名。”这事肯定只能是葛萱告诉他的,江齐楚是不会什么都说的。
百岁抿抿嘴,下了偌大决定似地开口,“你和他谈了多久?”
葛棠失笑,复又配合他的严肃表情,一本正经道:“我和小凯是清白的。”
百岁气疾败坏,“你想死啊葛棠?”他本来就觉得对这种事刨根问底,不够爷们儿,又实在好奇得要死,好不容易逮着个合适的机会问个究竟,她偏摆一副不合作的态度。气得他直想抬脚踹人。
葛棠嗅到危险气息,跳一步远离他。
“你给我过来好好说几句话我不揍你。”他招手,指身边位置。
葛棠问:“你不想回家吃蚬子了吗?”奇怪今天怎么大家都想跟她“说几句”。
百岁挑眉,“看你好像个蚬子样。”
葛棠不再挑战他耐心,站住了等他走近,“小凯的事我不忌讳说,但我说多少你就听多少。”意思就是:我不说的,您也别问。
百岁“哎”一声,答应得很痛快,果真再不多问一嘴。
葛棠对于态度如斯之好的人总是无话可说。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扭头看他,“哎,咱俩明儿看升旗去吧。”
百岁二眉骤紧,出手在她脑门上拍一巴掌,口中念道:“呔,妖孽,还不速速退散!”
葛棠吓了一跳,“神叨叨的干嘛!”
百岁露个歉意的笑,“以为你鬼上身了呢。提这种二百五的要求干什么?”看她隐隐泛红的眉心,自责没轻没重,抬手帮她揉了揉。
葛棠埋怨地剜他一眼,“你才二百五。”推开他,声音放低了解释道,“小凯的遗愿。”
百岁连忙说:“那是你没事先说明白,可不是我成心对死人不敬。”
葛棠没同他计较。
百岁问道:“他没看过升旗?”
葛棠说:“他看过。我没看过,所以他一直希望我能来看看,说是很壮观。以前他在北京待过一阵,只要有时间,几乎每天早上都去□。那时候他住西边,买了辆自行车,天不亮就起,一路蹬着过去。”
百岁由衷地赞道:“哥们儿真有精神头儿。他当兵的?这么爱国。”
这痞子没有讽刺的意思,很单纯地发问,虽然说法欠修饰,葛棠倒也习惯了,只不过有些事前因后果一讲就很复杂,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百岁没等到回答,以为自己这句话又问不对了,干脆一错到底。“葛棠你说真的,不觉得他这行为挺奇怪的吗?真没有骂他的意思,我这么说你别不爱听啊。”
葛棠点头,“你说的话我很少有爱听的,说吧。”
百岁很不满意她的坦白。“说完了。”
葛棠呵呵笑,“他不是兵,也没上过几年学,十多岁就出来工作。做过服务员,做过导游,还坐过牢。”
“人生真丰富。干嘛不跟他哥出国?他哥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学毕业之后吧,还是没毕业?”葛棠仔细回忆了一下,仍是不确定,“反正就是我刚认识小凯那几年,那时候我刚上初中。”
百岁撇嘴,“刚上初中就搞对象。难怪学习不好。”
葛棠僵着脸,唠不下去了,“还是说说蚬子吧。”
“别别别。”百岁亡羊补牢,“你说他坐牢怎么回事?”他对这种事总是异常感兴趣。
葛棠却没心情细讲,只说他是替人顶罪,“关了小半年,表现好提前放出来的。”
百岁兴致寥寥,“蹲过号儿的还喜欢看升旗?”
葛棠好奇道:“有必然联系吗?”
百岁语塞,“我就知道好人给关进去半年,出来也五毒俱全了。”
葛棠猜道:“可能赶上一个号子里关的都是好人吧。”
百岁哈哈笑,“您这话说得可太反动了啊。”
葛棠谦虚道:“我没那个能力。”
百岁说:“这还是有歧意,你应该说根本就没这想法。说没能力,意思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吗?”
葛棠对他刮目相看,“现在流氓也都出口成章的。”
百岁得意道:“流氓有文化就可怕了,国家最怕我这种有心有力的。”
“百岁你不知道,他其实比你有动机危害社会。”
百岁略显底气不足,“这种事你为啥拿我做对比……”忍受了她一回合,“说。”
“他们家以前条件不错,有一片的门市房放租兼自己家也开了几个店。后来政府拆迁,规划到他们家那儿——我们家那边房子是那样,都没房本,没产权,反正盖起来就住着了。国家要收回开发公建你一点脾气也没有,不过最后也都给拆迁费。但是他家那门市也都按住宅补的,他爸觉得不合理,四处托关系找人说话也没用,然后一着急就来病了。到医院大夫给用了两天药,不知道是药的问题还是怎么回事,给弄成了肾中毒。他妈一慌也没主意,Geo和小凯当时又都太小,转院转晚了。本来挺好的人,就是上火打几针点滴,结果给治没了。”
“医疗事故吧?医院给什么说法?”
“赔钱呗。说是协商,谁跟他们商量,单方就给决定了,给那么个万把块的。他妈天天去医院门口烧纸闹事。他家那会儿还真不差钱,就想要个说法。”
“真……不理智。”他想了个比较尊敬人的说法,“不差钱就去打官司,那么闹没好果子吃。”
葛棠不得不佩服他的料事能力,“你怎么知道?”
百岁理所当然道:“多新鲜啊,医院又不是个人家开的,那么闹不等于政府上眼药儿呢吗?除非他家背景嗷嗷牛逼,要不再闹条人命进去也没戏。后来怎样?”
“跟你猜的一样。他妈在拘留所里自杀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百岁暗想,这么说来孟兆凯确实挺有理由不和谐的,怎么会喜欢看升旗?想来想去搞不懂,小心翼翼开口,“他……该不会是想找个机会干一票吧?”戒备地瞪着葛棠,“你想帮他完成这个遗愿?”
葛棠摇头而笑,“小凯是一特想得开的人,他就觉得再不容易也活下来了,就想好好活着。他对待别人和自己都很宽容,很少有人能做到他那样。”
“嗯。”百岁严重同意,“一般人都是把对别人的那份宽容也留给自己了,演变成纵容。”
“你倒有自知之明。”葛棠笑笑,伏在车窗上,风吹在脸上,颇像当时听小凯说起过往的感觉。“我记得他说:‘中国有时候也乱糟糟的,这个事儿那个事儿,就只要站在广场看红旗升起来,忽然觉得那些个都不是事儿了。’我们这种可能体会不到他的心境,但既然答应了,有机会还是去体会一下吧。”
百岁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开着车。到家门口停下,拉了手闸,对葛棠说:“我想把他挖起来让他重活一回……”
chepter 21 早晨下雨一天晴
百岁很痛快地答应葛棠:“明儿陪你去看升旗。”
在心里说,早看完早利索,真不愿听她念叨小凯小凯的。那种想找情敌拼命又使不上力气的挫改感,百岁觉得一般人都理解不了。
第二天葛棠当真天不亮就爬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犯嘀咕,“怎么快六点了还不亮天?”
百岁幸灾乐祸道:“六点肯定都升完旗了。”
葛棠拉开窗帘,视线所及处满目阴霾,淅淅索索的雨声特别明显。她打了个冷颤,缩回被子里。
百岁伸长胳膊等个正着,臂一揽将她捞进怀里,“明儿再说吧。”手指轻抚她兀愣的肩头,特无奈地抱怨,“你这肩膀支愣得好吓人。”每天想方设法让她多吃饭,怎么还是不长肉?
葛棠习惯了他对她身材的挑剔,全当东风射马耳。静静听了会儿雨声,担心地问:“下雨了,他们还升旗吗?”
“升啊。”百岁认真地告诉她,“都是防雨绸的,也浇不坏。”
“……”葛棠将信将疑,有去验证一番的想法。
百岁呵欠着,泪眼朦胧看她,“明儿还下咱就去。”他迷迷糊糊乱许愿,“明儿下刀子我都陪你去。唉,看升旗,现代人怎么会有这种愿望呢。”翻个身,嘟囔着睡去。
结果次日又是晨雨微微。
接下来连着一周都是阴雨天。清早下雨,白天放晴,空气好极了。
百岁又说:“这也没下刀啊,下刀再去。噢?”
葛棠对于无赖,一律持不理睬不计较不与之动气的养生态度。
无赖自说自话,“发现自打开完运动会以后,北京的天儿真是明显见蓝。噢?”没人响应,他偷换谈话对象,“噢,萱姐?”
葛萱闻言面露不快,“阴这些天,都忘蓝天什么模样了。”阴天江齐楚不让她出门,怕赶上阵急雨淋着。
百岁翻白眼,重申观点,“跟你就没有过默契。”
有默契的那个又不肯理他,进门就找活儿忙忙掇掇,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不就没陪她起早去疯吗,还至于记个仇?再说又不是去,这不天气不好,往后拖几天吗?
葛萱正把靠枕的棉芯装进外套里。洗过的棉布枕套稍有缩水,装进去鼓鼓囊囊很不好看,她一边大力拍着,一边大声埋怨江齐楚洗完枕套不懂扯平了晾。
葛棠从厨房探出头,皱眉,“轻点扑腾,又弄满屋子灰。”知道这人闲不住,派个危险系数最低的活儿给她,居然也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来。
葛萱听话地放轻动作,屋里于是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出气。
百岁好压抑,咳一声,“姐啊,你们单位甲流那个治好了吗?”
葛萱仔细想了半天,“我们单位没有得甲流的啊……”说完自己还在心里犯嘀咕,怎么妊娠反应还有健忘症状吗?
百岁硬着头皮聊下去,“甲流这类的,个人治病花的钱,国家给报销吗?”
他在等葛棠Сhā嘴骂他想美事,却听葛萱怔怔地答道:“给报吧。”
葛棠谁也没理。
百岁认输了,被透明化处理如斯难受。“……棠,要不咱等十一阅兵时候看升旗吧。”好歹不用起大早。
加班回来的江齐楚,进门就听见这个提议。他并不知道有关看升旗这个约定,只觉得百岁这小子真是没事儿找事儿。
葛棠看到她姐眼中瞬间燃起的兴奋火苗,瞪了百岁一眼。
葛萱还是有所顾虑的,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忧心忡忡道:“那天肯定挺挤的,咱可能站不到前头看。”
江齐楚绷着脸,“后头也没你们站的地儿。”
葛棠点头,“人那到场的净是领导政要,转圈全是兵,一人怀里抱杆机枪,子弹上了膛的,发现可疑人士当场击毙。”
葛萱结巴了,“不能吧,大过节的……”声音消失,转向这建议的提出者,“百岁你说呢?”
百岁老神在在地任那二人危言悚听,直到被点名,左右看了看,清清嗓子,大摇大摆走到沙发前坐下,“不就看个检阅吗,什么难事儿……”
牛皮尚未吹到最鼓胀的程度,就被人扯走当抹布了——
“还是在家看电视转播吧。”葛棠擦着52寸液晶屏,“绝对比现场看得清楚啊。”
百岁爷的发言权被夺走,是不多见的事,感觉很不愉快,正欲发作,心思一转,掀起了嘴角,“这是你说的,葛小棠。”
葛棠淡应。
其漠然貌让等着看她吃蹩的百岁成就感打折。
葛萱的兴趣已经被充分调动起来了,“可我想去现场看。”
百岁哈哈笑,丝毫没有惹祸的亏心相。
江齐楚充耳不闻。
葛棠只好负起责任地警告,“你给我老实点,葛萱。”
已沦落到被妹妹呵斥的葛萱仍不懂收敛。
这天午睡起来,阳光已打斜,高温渐退,连续的雨天把城市冲洗得异常干净。葛萱趴在窗口看着,不由心情大好。打电话到公司,听说余翔浅不在,欢快地念一声“LUCKY”,穿戴整齐下楼。搭一辆空荡荡的公车,直奔半月未露面的公司。
葛萱一到即被众人围住了好顿关怀。大家在茶水间聊得正欢,余翔浅不期而返。
把葛萱叫进办公室这顿臭骂,打发司机给她送走。
葛萱兴高采烈地出去,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自然不大痛快。
回到家,没见到说好今天会早点回来的江齐楚,那俩小的还在上班,也都没到点儿过来。葛萱只能看垃圾时间的垃圾电视剧。
一听见电话铃响则莫名雀跃,起身过急猛地晕眩了,险些摔倒在地。
电话是江齐楚打来的,问她有什么想吃的,他下班买回来。
葛萱胡乱答对一番。挂上电话,无聊地拿了体温计自测一番,居然有点低烧。
这一下安份了不少,没敢告诉江齐楚,给葛棠打电话,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有点感冒……”
葛棠一问就问出了她的行程,气个够呛,又不得不跟孟兆亭请假,说要陪姐姐去医院。
孟兆亭准了假,嘱咐她不要着急。
葛棠刚走,他就接到余翔浅电话。
公事聊过之后闲谈几句,余翔浅几次急着挂电话。孟兆亭忍不住揶揄,“现在终于看到你乱忙的样子了,可见葛萱这秘书平常工作多辛苦。抽空去看看人家,听小棠说她病了。”
“病了?”余翔浅愣了半拍,恨恨说道,“我可没发现她病在哪儿,刚才还到公司来,让我给赶走了。自己拎着两大盒点心和奶茶跑上来,不知深浅的家伙……”
孟兆亭走到窗边,看着路口拦出租的葛棠,对于她说这种谎话的用意不得其解。
葛棠有江齐楚家钥匙,直接开门进屋。
客厅没人。卧室里门窗紧闭,空调也没开,葛萱坐在床上,披了好厚一条棉被,抱着杯热水边吹边喝。
葛棠噗哧发笑,“你再整中了暑。”坐过去摸摸她额头,已被水蒸汽熏得探不出实际体温。用体温计测了一遍,也没见异常数值,这才松了口气,趁机数落,“成天乱跑乱跑,你们写字楼那冷气开得那么足,还跑去吹一下午。真着凉就傻了你!”
葛萱可怜兮兮地看她,“哪儿一下午啊~坐没俩钟头余翔浅就死回来了。还说我自己不上班跑来搅和别人,什么什么的,骂得可大声了,不怕吓着我儿子。”
“自找的。害得我还请一下午假,给我补工资和全勤奖。”
“那你不行告诉江楚。”
“少废话,告不告诉他是我的事儿。”
“小棠……”
葛棠推推她的头,“还晕不晕?”
葛萱照实答道:“不使劲晃不晕。”
“使劲晃,好人也晕。”葛棠气得发笑,起来去开了窗子,“你不用焐个大被,别开空调就行。我下楼去买点东西,晚上炖汤祛祛寒。可别出去得瑟了,让咱妈知道不骂你的。”
葛萱用力保证,“下不为例。”
葛棠在楼下超市转了一圈,没买到好的汤料,想起百岁单位附近有家专卖滋补食材的店子。
坐车过去的路上,接到唐宣发来的短信。说是刚回北京,正往她家去,还给她带了灯笼椒辣酱。
葛棠现在对辣酱倒没啥兴趣,不过这时候的唐宣,还是去见一面比较好。
回家再折过去买东西,可能就来不及炖汤了,她给百岁打了电话,让他下班去那家店里买只鸡,直接拿到葛萱家。
那店子他们俩一起去过,百岁能找到,可他很反感买菜做饭这种事,像姑娘一样。“你就现在过来买呗,买完正好我下班,一车就把你连鸡都拉回去了。”
葛棠说:“我要回趟家,再过去太折腾了,你买吧,记着要母鸡啊。”
百岁不耐道:“那玩意儿谁能分出公母来?”
葛棠指导他,“问店员,说要母鸡,她就给你拿了。”
百岁极不情愿,“事儿真多,买错了阉了不就得了。”
葛棠很负责任地告诉他,“反正买错了还得你回去换。”
又听他磨叨一会儿,已离家不远。一转过路口,就看到唐宣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那车子黑亮明净,看来是刚洗过。
唐宣站在车外抽烟,不时以手掌抹抹风挡玻璃。
葛棠语带讥诮地问:“16,你说为什么身材好的男人,都喜欢靠在引擎盖子上抽烟呢?”
唐宣回头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怎么总喜欢问怪问题?”
葛棠眨眼,“显得与众不同呗。”
唐宣说:“你已经够与众不同了。”他眸色深如暮色,“起码在我眼里是这样。”
葛棠笑容发紧,“你到底是来是给我送辣椒酱,还是送表白的?”
唐宣无奈,“你看,还不够与众不同吗?还会有哪个姑娘像你这样,对辣椒酱比对我更感兴趣。”
“好吧,你送什么我都收了。”葛棠收起防备,“上去坐坐吗?”
他摇摇头,“刚从店里出来,顺便来看看你,这就回家了。”
“嗯,我也是回来取点东西就到葛萱那儿去了。她怀孕了自己不知道注意,有点着凉了,又不能吃药,我去给她煮汤喝。”葛棠说起姐姐很头疼,可是接下来要宣布的事,则让她脸上尽剩喜悦,“16,我姐和江哥要结婚了!”
唐宣着迷地盯着她,“那你呢?”
葛棠兴奋着姐姐的幸福,一时没有迅速适应话题的转变。
有辆卡车从身边驶过,卷起的对流风让二人同时眯起眼。
车远了风渐息,葛棠理了理被吹乱的流海,“好像又要下雨了,最近每天晚上都下雨。”
唐宣不厌其烦地提醒,“不要总用右手抓,会往一边倒。”他将烟蒂按熄在车门内的烟缸里,转身过来替她整理好发型,“头发长得可真慢,和上次见你几乎没什么变化。”
葛棠好笑道:“本来就是没几天的事,我这是头发又不是豆芽,几天不见能长到哪儿去?”
唐宣有一点真实的愕然,想了一下,确实只有几天没见,是那种强烈的想念,让人错觉分别许久。自嘲地摇头失笑,“要去你姐姐家吗?我送你。”
葛棠婉拒,忽略他的表情,“我得上楼找点儿东西,过一会儿再去,你先回吧,改天找你吃饭。”
唐宣说:“好。”二人各自转身,背对背的位置,唐宣缓缓低问,“葛棠,你准备好和他在一起了吗?”
葛棠没有回答,只说:“我从来也没准备过爱上他。”
人生的事,又有哪些是准备好才发生的呢?
“那不一样。”唐宣绕回到她面前,“你不能抗拒感觉,但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爱他是一回事,要不要在一起生活,是另一个考虑。葛棠,你很成熟,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我只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这话唐宣听了是什么感觉,葛棠已经不想再去顾及,她只想表明自己的坚定,“哪怕他不懂事伤害了我,我也不难过。你说的,我都明白。就是因为明白,弄得自己很累。现在我常常觉得我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只顾着自己的快乐,甚至可以忽略掉身边的一切善意的声音,别人对我的担心、警告,等等……特别自私。我也不想这样。”
“对不起。”唐宣自责地拥着她,用下巴摩挲她的发顶,“就是我这些多余的话,让你为难了。”
葛棠摇头,“是我自己,纵容自己在这种不确定性里生活。我有期待,我告诉自己不要对结果太期待,可还是有着非常高的期待。十六,你说我是不是有赌徒的潜质啊?”
唐宣心疼不已,“你可以不赌。”
葛棠抬起头,“可他的赌注太诱人。”
这段感情来得太快,要走的路却那么长,变数太大,她不确定能否和百岁儿走上同样的终点。可即使将来各奔两东,既然现在同行,她也会陪他走到岔路口。或者到了那里,他愿为她改变行程。
这就是她的期待.是她要赢来的东西。
唐宣轻叹: “葛棠啊葛棠,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懂自我保护的女孩儿,到现在才知道,一旦有了认准的事情,你也会不顾一切的。未知的伤害,甚至是已知在未来的伤害,都不能改变你现在的决定。”
又或者说,她也并非不懂自我保护,只是不怕疼,有着比寻常人更顽强的性格,同时也有比别人更敏感的神经。这样的葛棠,他遇见了,爱了,虽然没有同等回应,仍觉得自己没有爱错人,她是个值得让人心动的好女孩儿。
“没那么严重。”她不习惯被这么直白地剖析,退出他的怀抱,抱着几罐沉甸甸的辣酱,傻傻地笑,“就像这辣椒,我知道吃完会上火,但是嘴馋啊,没办法。”
拐角处的车子里,两个大男人目不转睛瞅着对街那重叠的身影,相互无语。
商亮这一生冒场无数,但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他实在想不到,自作主张替儿子前来提亲的结果是,看到未来儿媳和另外一个小伙子抱在一起。
坐在他身边驾驶位上的江齐楚,先是皱眉,既而苦笑,后脑勺重重往椅背上一撞,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让葛萱知道他私自带商亮来见小棠商量婚事,并且又遇到这么个场面,一准跟他没完。
对于小棠和百岁儿的事,江齐楚早猜到了一二,只是不知他们本人作何打算。百岁儿这几年什么样,他和葛萱都瞧在眼里的。这孩子表面是不可一世地胡作非为,实际颇知深浅,懂得倚小卖小,打着狂妄招摇的幌子,暗地里行事极为谨慎,撑起一个家庭应该不成问题。单就这点而言,江齐楚相信葛萱也会放心把妹妹交给百岁儿。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小棠。她怎么看待百岁儿,怎么看两人的将来?对那个叫小凯的朋友,她又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鬼丫头,管起姐姐的闲事来总是不遗余力,而她自己的事则统统压在心里,她不说,谁也搞不睦。这时商亮突然来了,说百岁儿前阵子带小棠回去过,百岁儿要结婚,态度很明朗了,他想听听小棠的想法。
江齐楚是最不爱起哄的人,而且由他出面找小棠说这些事也不太妥。商亮可不觉有何欠妥之处,既然俩人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家长过问一下也不算多事:“总不能他们不说,咱就不问吧?总得沟通不是?小棠和你又不是外人。”江齐楚无话可说。的确对他而言,小棠和亲妹妹没什么两样,他把事情前因后果理顺了,再去跟葛萱说也好,免得她胡来。再加上说话也将为人父了江齐楚似乎能理解商亮为孩子婚事急躁的心情。
chapter 22 流氓出没,请注意
也许就是这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也许是婚前准备工作的混乱,也许是被葛萱折磨疲了,江齐楚现在才发现,他这脑子最近不是一般的钝。怎么就完全没想起唐宣的存在呢?虽说自打葛萱验出怀孕后,连化妆品都不再用了,更不可能去美容美发那种重污染环境,但唐宣实在不是个应该被忽视的存在。
前些日子两人遭遇车祸时,医院里小棠哭得孩子一样。在百岁儿和唐宣之间,她喜欢哪个暂且不提,但唐宣因她而伤,对她的这份好,她记得牢牢。谁心不是红肉一块?江齐楚自认在他与葛萱的爱情里,也有着感激的成分,所以听说小棠和唐宣恋爱时,还猜她是感动多过于喜欢。可此刻看他们那种自然融洽的拥抱,江齐楚什么把握也没有了。
车内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商亮是中午到的北京,有朋友饭局接他来的,没知会百岁,就怕他又凑热闹跟着。喝完酒准备去他单位找人,经过一家婚纱店,突然想起自己还欠儿子一个提亲的任务没完成。
这事儿本应该找葛萱,可百岁之前警告过他,商亮自己也不敢惹怀孕的人。再则转而把江齐楚约出来,于是有了之前那一幕。
坐在他身边驾驶位上的江齐楚,先是皱眉,既而苦笑,后脑勺重重往椅背上一撞,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让葛萱知道他私自带商亮来见小棠商量婚事,并且又遇到这么个场面,一准跟他没完。
对于小棠和百岁的事,江齐楚早猜到了一二,只是不知他们本人作何打算。百岁这几年什么样,他和葛萱都瞧在眼里的。这孩子表面是不可一世地胡作非为,实际颇知深浅,懂得倚小卖小,打着狂妄招摇的幌子,暗地里行事极为谨慎,撑起一个家庭应该不成问题。单就这点而言,江齐楚相信葛萱也会放心把妹妹交给百岁。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小棠。她怎么看待百岁,怎么看两人的将来?对那个叫小凯的朋友,她又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鬼丫头,管起姐姐的闲事来总是不遗余力,而她自己的事则统统压在心里,她不说,谁也搞不懂。这时商亮突然来了,说百岁前阵子带小棠回去过,百岁要结婚,态度很明朗了,他想听听小棠的想法。
江齐楚是最不爱起哄的人,而且由他出面找小棠说这些事也不太妥。商亮可不觉有何欠妥之处,既然俩人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家长过问一下也不算多事,“总不能他们不说,咱就不问吧?总得沟通不是?小棠和你又不是外人。”江齐楚无话可说。的确对他而言,小棠和亲妹妹没什么两样,他把事情前因后果理顺了,再去跟葛萱说也好,免得她胡来。再加上说话也将为人父了,江齐楚似乎能理解商亮为孩子婚事急躁的心情。
也许就是这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也许是婚前准备工作的混乱,也许是被葛萱折磨疲了,江齐楚现在才发现,他这脑子最近不是一般两般的钝。怎么就完全没想起来唐宣的存在呢?虽说自打葛萱验出怀孕后,连化妆品都不再用了,更不可能美容美发那种重污染环境,但唐宣实在不是个应该被忽视的存在。
前些日子两人遭遇车祸时,医院里小棠哭得孩子一样。在百岁和唐宣之间,她喜欢哪个暂且不提,但唐宣因她而伤,对她的这份好,她记得牢牢。谁心不是红肉一块?江齐楚自认在他与葛萱的爱情里,也有着感激的成份,所以听说小棠和唐宣恋爱时,还猜她是感动多过于喜欢。可此刻看他们那种自然融洽的拥抱,江齐楚什么把握也没有了。
车内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离家越来越近,问题也越来越严峻。谁来跟葛萱解释这件事呢?
葛萱最讨厌最怕的人就是商亮,因为怕,所以也不敢表现出讨厌的情绪。每次见面,基本上是一种不沟通的相处模式。
商亮自己倒感觉良好。且他对葛萱这怯生生的模样非常喜爱,只觉得这份端庄优雅,在像她这么大的姑娘里并不多见。
为此还曾对她萌生过异样的感情,只不过那段感情很快就夭折了。
葛萱在离商亮最远的一只沙发上坐着,紧张得脊背挺直,视线一直放在江齐楚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不时问一句:“百岁儿啥时回来?”
商亮客气道:“不急,不急。”眼仁也斜向江齐楚。
身为四道视线的焦点,江齐楚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姿势喝热水,其强大的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商亮顶看不惯别人少年老成相,这显得他自己相当不老成,咳一声,也打起了太极,“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江齐楚奇怪地瞥他,“反正你也不是来看他的……”
葛萱很乖巧地问:“那看谁?”
商亮干笑,“……”心说你这小子,竟敢将我的军!再一想,自己原本就是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撇了不擅长的腼腆,大咧咧道,“其实我来是找你有事,小萱儿。”
葛萱惶惶不安到了极点。
江齐楚忽然出声,“哎?葛萱,你不是说小棠回趟家就过来炖汤吗?怎么去这么半天?”
商亮顺势就想起了葛棠她家门外那拥抱的一团,不爽地吼过去,“你打什么岔!”
葛萱吓一跳,“是啊,听人把话说完。”
江齐楚苦笑,“得,你听吧。”
拿起手机转身上了阁楼。
葛棠这时已经到江齐楚家楼下了,刚好遇上百岁在小区里开车乱转。刚帮他找到车位,手机就响了,看来电是江齐楚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
百岁伸长脖子看来显,幸灾乐祸道:“让你磨磨蹭蹭的,催了吧?”
葛棠不那么想,“也搞不好是葛萱又想要吃什么了。”
电话接通,江齐楚第一句话是问她在哪儿。
葛棠说:“你家楼下了啊,这就上去了。”稍感奇怪,怎么是在哪儿,应该问到哪儿才对。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跟江齐楚说话,又不像是葛萱的声音。就听江齐楚应了一声,对她说:“你带包芙蓉王上来。”
葛棠一怔:“芙蓉王?”烟?江齐楚是不抽烟的。
旁边百岁挑起了眉毛,“蓝嘴儿的?”
葛棠对机械重复一遍,得到肯定回答,沉重地向百岁点点头。
不用问也知道这烟是谁让买的了。
百岁侧脸轻呸一口,掏出手机拨通他爹的号码,“出来接出来接。”
商亮不受他调遣,“你在哪儿呢?赶紧出现。”
百岁咬牙,“我出现就行了,你来干嘛?”
商亮理直气壮,“我看看小萱儿。”
百岁说:“只许看看她,别说些没边儿的事。”
商亮沉吟了一下,“怎么又变成没边儿的了?”
百岁干脆放弃暗示,“好歹让小棠自己跟她姐说。你这么突然就来谈亲事了,算怎么回事儿?”
商亮阴恻恻一乐,“小子你啥时候给我学得这么有礼貌了?”
百岁支吾,“我怕你吓着萱姐,她现在受不得刺激。”
商亮哼道:“担心你自个儿吧,商百岁儿。先跟你透个气儿,我今天不是来给你谈亲事的。嘟——”通话结束。
百岁合起手机,后脑勺小辫子却给手机链缠住。
他挑开头发,看着刚从葛棠家顺来的牛角挂件,忽然有种不详的预兆。
葛棠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打开楼宇门,回头唤他,“走吧。”
百岁一把拉住她,“这事儿不定让大亮扰和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有个谱儿。”
葛棠没听见他们父子的通话,单纯被百岁那副谨慎的态度逗笑。这孩子居然也有此般戒备,如临大敌似的,实在罕见。并且,是为了他和她或将被公布的婚事。
一倏间心内温和绵软的感动,丝丝散浸四肢百骸。
百岁忐忑着,又说不出究竟,木然地跟在葛棠身后走上楼。
到房门前葛棠停下来,转身面对低她一级台阶的百岁。
他仰着脸,平日滑溜的眼风变作闪烁不安。
葛棠伸手挽住他微湿的手掌,“再扰和也还是咱俩的事儿。”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水样的柔。百岁只觉脑袋一下子被清空,所有的思考都中断了。
葛棠平时也非咄咄逼人的气势,可是这么温柔讲话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想什么?”葛棠拍拍他的脸,“反正都这样了,兵来将挡。”
百岁忍不住叹气,“来兵是来兵,就怕不是你预料的那波儿。”
大亮说不是来谈亲事的,电话里隐约压着火气。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朝他撒火?
葛萱也是在听到商亮和百岁通电话时,才后知后觉地问:“谈什么亲事?”
商亮重复道:“不是谈亲事。”手机丢至一边,问葛萱,“你那小妹子有主儿了是不是?”
葛萱思索片刻,“唐宣算吗?”
江齐楚专注于看一本杂志,装聋作哑。
商亮心下大致有数了,朝葛萱坐近了一些,“前几天,百岁子把你们小棠领回家,说他们俩睡了,要结婚。”
江齐楚一个没拿稳,精装的油光铜杂志落地,“啪!”好大一声响。
葛萱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突来的巨响,还是过于突然的消息。
商亮扭头训斥,“看书也不老实,吓着孩子怎么办?”
江齐楚默默拾回杂志,“你这么唠嗑更吓人。”太直接太江湖范儿了,普通老百姓谁受得了?
葛萱在争辨声中恢复神智,“小棠怎么可能?”
商亮羞愧道:“百岁儿有可能。”
葛萱完全不相信,“百岁儿不喜欢小棠那么瘦的姑娘。”所以那俩孩子走得再近,她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们各自有所沉思,谁也没听见门锁打开声。
葛棠开了锁,百岁先进门,就听见葛萱对他的那句评价。
他比较欣慰自己的喜好为人牢记,但并非乐于她此刻提起,接茬儿道:“我现在喜欢了。”似乎觉得这理由太生硬,又补充一句,“再说我可以把她养肥点儿。”
葛萱蹭地从沙发上站起,“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百岁意味深长地瞄着她的肚子,“没你那么严重的情况。”
葛棠听不下去了,把一屋子人撂下不管,拎着食材去厨房忙和。
葛萱和商亮反应速度同样慢半拍,同时出声骂道:“你这小兔崽子!”
百岁呵呵笑:“你们俩到是难得心齐。”坐在父亲身边,征询意见般,“萱姐骂人越来越像咱老商家人了,噢?”
商亮点头,“有点……再给我扯蛋!”一巴掌拍上他天灵盖,“坐这儿给我好好说说。你前阵儿跟我说的你和小棠的事儿,是不是就你小子造谣!”
百岁警告他,“哎?你别给我造谣哦。”他偷偷深吸口气,转向葛萱说,“我和小棠准备要结婚。”
葛萱瞠目结舌地,“准备什么了……”她觉得自己都还没准备好,现在两个原本不大相干的一对,准备到她前头儿了。
百岁说:“我们不拘于形式,你要不甘心,先不结也行。”
葛萱无语。
百岁继续说:“但我们是奔着结婚这条路线发展的。”
别说葛萱,这下连商亮也听晕了,伸手抓起茶几上的烟盒,捏了捏才想起来是空的,“给我买烟了吗?”
“买了,但你不能抽,影响下一代。”百岁拨开到他口袋里掏烟的手,收起两腿盘在沙发上,继续发挥,“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搞对象都是耍流氓。我要是跟小棠耍流氓,你和江哥都不能让我。所以我这么想也没毛病,对吧?”
葛萱直觉地点头,看着吧台那边忙碌的妹妹,忽地福至心灵,“你又开闹了。”她向百岁撇撇嘴,“去帮小棠干活儿,别这扯没用的。”
百岁叹气,“唉,没用的。”伸个懒腰去帮葛棠择菜。他本身就没兴趣家务劳动,偏爱瞎捣乱,好叶烂叶一律揪下,边揪边念叨,“没用的。没用的……”烦燥像一串沾火即爆的小鞭炮。
葛棠斜盯着他,拿过磨刀用的细瓷棒,手持一把硕大的双立人菜刀,在棒子上磨得兹兹作响。
百岁脊背发凉,将菜放回原位,退后一步站到不碍眼的位置,控诉,“他们都不听我说话。”
葛棠说:“我也不想听。”
百岁哗啦拉开窗纱层,“不活了。”
葛棠看也不看他,“去个高点的地方跳,四楼太安全了。”
纱窗又哗啦被拉回,百岁两步走到她身后,双臂圈住她的腰猛勒。
葛棠细痒得上不来气,讨饶道:“好了好了。鬼节刚过,阎王爷那正忙着了,你去添啥乱?”
百岁把话题打回原点,“他们都不听我说话。”
事实是,他坐在“他们”面前说话时,“他们”似乎不想听。可远远的他和葛棠的对话,没人落听一句。
所以说在证明一件事时,行为远比语言有效。
江齐楚和商亮面面相觑,很明白他们调的这一出情给谁看。
葛萱下午的晕眩感又来了,艰难地拉过电话机,在葛棠有所反应之前,她已接通了家里。大声报告,“妈,小棠好像和百岁儿处上了……就是那个我说他爸是大地痞的那个。”
商亮黑着脸,“她姐,我有正当职业……”
百岁凑到跟前儿去听。
葛萱顾忌地看他一眼,商亮立马动手把他推开。
葛棠扭头看了看,笑笑,从从容容煮饭炒菜。大人间商谈如何,她并不关心。
江齐楚撂下杂志走过来,靠在冰箱上看那淡定的小姑娘:“真准备好了吗?”
葛棠笑道:“最近怎么都兴这么问,让你们说的,好像我招惹了个多大的麻烦。”
知道小棠和百岁儿恋情,并且问出这种关心话的,不用想也就只有唐宣了。
江齐楚不打算提这个人,说的听的都尴尬,他只想把自己的提醒说给她,“麻烦是肯定的,但你不能图一时的清净,什么事都可着他来。”话就点到为止,相信以小棠的反应完全能听懂。“你委屈了自己,也耽误着百岁儿了。”
葛棠扁扁嘴:“你偏向百岁儿。”玩笑之下,是为江齐楚严肃的表情心生费解。“可着他来”,是说她太纵容百岁儿了吗?虽然她自己也觉着被百岁儿这么一闹,搞得双方家长直接对话,简直要发生闪婚事件了,可这也不是她能阻止得了的啊。哭笑不得地望着那屋的混乱角色。“我倒是不想可着他来,那你看啊,都跟着起哄。去说你媳妇儿吧,手咋那么快,直接捅到妈那儿去了,我还怎么拖?”
江齐楚略略感到她谈这话题的话气过于欢快,也说不出哪儿不对,便交代一句:“你姐和爸妈这边,我会跟她们解释清楚。百岁儿的话,你们好好谈谈,可能他在感情这力面是比较晚熟,但并不迟钝,你点一下他就能明白。”
葛棠越听越觉怪异,尽管江齐楚向来冷静沉稳,但他并不古板,这件事上未免深沉过头了。确实如果现在就谈婚事很仓促,对于刚得知他们恋爱关系的人来说,也太突兀了。但就像自己之前对唐宣所说的那样,她对百岁儿的爱,也是措手不及。“其实就这样也没关系,怎么还不是一辈子,你说呢,江哥?”
自嘲地笑笑,她好像被百岁儿那小子给传染了,这么任性居然很兴奋。
江齐楚盯着她唇角那抹类似于无奈的弧度,连连摇头:“你这种态度有问题啊!小棠。”他现在才发现,需要冷静的是眼前看似毕精毕灵的这个。“或者现在你觉得,没了小凯,和谁在一起都无所谓。只要结婚生子,就可以让爸妈让你姐安心。可你想过没有,如果知道你对婚姻大事是这种敷衍了事的想法,谁都不会安心的。”
葛棠隐约听到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名字,诧愕得一时忘了用什么反应面对。
百岁儿被商亮赶出客厅,溜到厨房来查看晚餐进度。没他预想的袅袅炊烟,倒是江齐楚和葛棠两两相望,一个脸上薄怒犹在,来不及收回,一个满面震惊,想笑又像要哭出来。这在俩月以前,他会以为葛棠向江齐楚示爱被拒绝,现在自然不会这么想,可——“什么情况?”他问的是葛棠,她看上去好委屈。
江齐楚看看他:“你给小棠打打下手,我去跟你爸说点事儿。”
百岁儿皮笑:“有事儿跟我说也一样,让我爸来打下手。”
江齐楚对他的贫嘴照例不予理会,深望一眼葛棠,转身欲走。
葛棠无力地将他唤住:“江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想,不过……这事儿就完全不是你脑子里那个剧情。”
chepter23 绑架!绑架!
葛棠终于明白与江齐楚沟通吃力的症结出在哪儿了,原来他以为她喜欢孟兆凯:小凯一死,她就再无所恋,现在被百岁儿给磨得不耐烦了,既然“和谁在一起都无所谓”,于是就应了他的求婚。现实中哪儿那么多至死不渝的电视剧情节啊?怪不得之前知道她和唐宣谈恋爱时,很坚定地认为她是出于感动。不得不说,有时候人们知道得太多,但又不完整,真够要命的。
百岁儿嗅出生味儿,巴巴地追问: “什么剧情?”
葛棠不想当着百岁儿的面解释这些,差他下楼去买调料。百岁儿可没那么容易打发,贴着不走,就差树袋熊一样挂在葛棠身上了。葛棠无奈,跟江齐楚说:“别多想了,真不是那样的。”
江齐楚也想相信,她跟百岁儿是吵吵闹闹间斗出了感情——若没看到她和唐宣相处的那幕。那个拥抱,别说他真真切切地瞅着了,就连不知前情的商亮一眼望去,也断定是百岁儿横在这二人之间。
数秒的静默足以让百岁儿抓心挠肝。“哪样的哪样的?”江齐楚慎重的脸色让他感觉不祥,问也问不出究竟,气得直用手里的大葱捶冰箱,“这个婚到底还有没有我的事儿了?”
葛棠提了他的手,把葱抽走:“你们就都起哄吧,也没人帮我,这汤煮好都得后半夜了。”
她眼神清澈地埋怨,江齐楚一时也没了是非,只单纯凭借人品,暂信葛棠是另有隐情。反正不管包含何种成分在里,让百岁儿知道这事儿,绝不是明智之举。咳了一声,简单吩咐:“炒菜吃饭吧。”抬脚进屋,留下个百岁儿揣了满怀三脚兔子在厨房乱转。
这一餐到八点多才吃上,葛棠做了四菜一汤,可惜一桌人各个食不知味,饭罢各回各家。
商亮去了据百岁儿说准备做新房的住地儿,唯一评价是太小。百岁儿叨唠着不小不小,“将来准备要孩子了再换,要不小棠收拾起来多累。”十足是一个妻奴。商亮也知他有表演的成分在,对于儿子和葛棠的事,他还没有江齐楚知道的多,因此想法更为单纯:肯定是百岁儿不懂姑娘家心思,强人所难。他只知其一,更加沉不住气,洗过澡,忍着看了几分钟广告,就坐不住了。
百岁儿估计火候差不离儿,主动开口问:“你不说不是来给我谈亲事的吗?
跟萱姐和她妈还唠那么欢?”
商亮咕哝着:“我可没说啥。”在百岁儿罕见的乞求目光中,他结巴地开口,“小子,说实话,那姑娘挺好,我怕你看不住。你妈当年……”
百岁儿一听这开头就火了,挥手打断后面的话:“你别跟我翻那陈芝麻烂谷子。”
商亮心想老子给你挑好听的话说,你还敢有意见,一丝火气也熏上了眼,“你妈是烂谷子?”
百岁儿全无惧色:“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人是鬼,好吧?”
商亮简直无语了:“要不是看在那不知是人是鬼的份儿上,你小子在我手里就活不到这么大。”生母不详,这是他纵容百岁儿胡来的最大原因。
百岁儿脑中乱成了一团。“下午你和江子都谈什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大亮居然扯出这件禁忌往事来回避正题。没有立刻得到回答,他猜测着问,“你……还是江哥不同意我娶小棠?还是葛萱姐?”
商亮噎了一下。这鬼溜子一猜就准,他不想骗他,可实话说出来又有一定风险。商亮没见过儿子争风吃醋,不敢贸然挑战,后果保不齐会很失控。
“肯定不是你了。”百岁儿观察着下了结论,“那是江哥?没道理啊。”
“没人不同意。”商亮站起来,来回踱了两圈,他在想一个让百岁儿信服的但又不刺激他的理由,“关键看你们自己,别一时头热,想想是不是真合适一起过日子。那孩子虽然才比你大那么一两岁,但走南闯北的,人家比你见识多,比你学历高……对不对?”
“对。”百岁儿点头。
“对吧。”商亮词穷地重复,“想想适不适合。”
“适不适合,那不是想想就行的,得一起过了才知道。你别看我从来没交过女朋友,不代表我不知道自己想要啥样的。”百岁儿窝在沙发里,眼神有一点茫然,“就你刚说的这些,别说是从你嘴里听到的,就是她葛小棠亲口跟我说的,只要她还肯嫁,我就敢娶。”
商亮活这么大,一般没什么人敢跟他唱对台,所以他挺不善言辞的,况且他其实早就无话可说了。不就是抢别人的女人吗?法条上又没有明文禁止的,再说自己当年也这么干过。
百岁儿看出他爸眼里压抑的不耐烦了,收尾性地奉劝一句:“你别跟着掺和了,噢?”
商亮含糊地“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这事儿葛萱做不了主,她主心骨是江子,你得搞定江子,他点头,你才有戏。”
葛萱不是个没主见的人,只不过在有了江齐楚之后,她已经习惯性地自己不拿主意了,对于江齐楚的信赖已达到一种近乎依赖的程度,就像葛藤攀树。
而作为被依附的树木,江齐楚也习惯性地将所有重量都承加在自己身上。
小棠、百岁儿和唐宣之间的事,在没有彻底确定之前,他不想告诉葛萱让她胡乱猜忌,只在她提起母亲得知这消息的反应时,说了她一句:“你嘴太快了,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呢,就给妈打电话,一问一个愣的,她信你才怪。”
“他俩那么黏黏糊糊搂着抱着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啊?再说百岁儿都把小棠领回家去,让商亮来提亲了……”自己念念叨叼半天,突然怔住了,翻身趴到江齐楚胸前,“小棠不是和唐宣在谈恋爱吗,怎么又跟百岁儿好上了?你说他们真都住到一起去了吗?”
江齐楚失笑。“我不知道。”不太专心地把玩她垂落自己皮肤上的发丝,“别趴着,压到肚子。”
“哦。”葛萱乖乖听令,枕着他平躺过来,望着顶灯柔光出神,“我好像更能接受唐宣。”
江齐楚手上动作一顿,低眼看看她:“你觉得他适合小棠?”
葛萱摇头:“谁更适合,那要小棠自己说。我只是觉得,唐宣和她还像个谈恋爱的样儿,百岁儿那小子……即使把商亮弄来说话,我也觉得像开玩笑似的。”
江齐楚哭笑不得。“谁会跟你开这种玩笑?”揉揉她发顶,“好好躺着睡,也不早了,明天百岁儿和大亮不在,抽空和小棠谈谈。”
“对哦,新娘还什么话都没说过呢……哎呀,什么新娘,呵呵。”
“傻乐傻乐,睡觉!”
相对那两户人家来说,葛棠的小公寓别样安静,可惜身处这片安静之中,葛棠的感觉是,还不如有百岁儿在耳边嘟嘟囔囔的夜晚。
百岁儿总是很多话,一到关灯上床睡觉就讲起来没完,用他自己的话说:
“黑灯瞎火的不唠嗑干啥?再来一回也得等我技能冷却了啊。”于是继续讲些古怪事件和观点。葛棠有时困得不行了,仍要忍不住反驳那一套套的歪理邪说。
他打蛇随了棍,说得更欢。一聊到后半夜,葛棠睡着睡着会口干舌燥地醒来,摸着黑去倒水喝。后来百岁儿给她弄了一只巨大个儿的瓷杯,能装半升水,睡前接满杯放床头,夜里再不用爬起来。
这杯子通体纯黑,只在杯口和接近杯底的部分有两圈沿边白纹,说好听是造型憨厚,其实就是怎么看都土头土脑。葛棠当时从百岁儿手里接过花里胡哨的包装盒时还挺兴奋,拆开见是这么一个玩意,纳闷更大于失望,忍不住嘀咕:“好端端给我一茶碗儿干什么?”她向来连热水都少喝,甭提沏茶了。
百岁儿严谨地纠正:“什么茶碗儿?这叫杯子。”
葛棠乖乖重问:“那你好端端的给我一……杯子干什么?”
他这下满意了,趾高气扬地说:“给你就收着得了。”
葛棠审视对面那个似笑非笑得意隐忍的表情,很想说,百岁儿啊,这谐音示爱的把戏,姐头两年教书的时候,就见班级里早恋的学生玩过了。但是这话说出来后果有多严重,那是不堪设想的,葛棠只好拼命装作不懂,欣然接受他难得肉麻的爱意,私下里还猜,这是看了什么不良偶像剧学来的啊。
捧着刚洗净的杯子,走神得哧哧发笑,直到电壶里的水烧开,跳闸声将她神智拉回。沸水注进杯中,奇异的事发生了,那黑色像被融化一般缓缓褪去,化成了白色的杯体上浮起颗颗粉绿嫩红的桃心——竟是只热敏杯子呢!葛棠还是第一次用这杯子倒热水,又惊讶又有趣,傻气地连声啧啧,啼笑皆非。
这一宿翻来覆去,也不知到几点才睡着。第二天本打算起早回姐姐家,睡到自然醒,摸过手机一看,居然已是正午时分。周末闹铃没响倒正常,就奇怪那个闹人的家伙怎么也没过来?室内光线昏暗,瞧不出亮天的样子,掀开窗帘才看到一眼阴霾,树梢上方灰雾蒙蒙,约是又下过雨了。
葛棠晚上觉不足,白天睡再久也没精神,下楼没带伞,转个身才想起唯一那把雨伞给百岁儿拿走了。好在天虽阴得压人,倒还没下雨,只有丝丝凉风在楼宇间对流。小区里罕有人走动,花草树木全是灰色调,在盛夏未央的9月天里,徒生一股子寒气。葛棠左右看了看,除了冷,还有种说不出的惧感。
这感觉若在晚上产生很正常,因为怕黑,总觉身边有人亦步亦趋跟着。可这大白天的……归结为人迹罕至的关系。裹紧衣襟,不再自己吓自己,快步向小区大门走去。
身后忽然空气乱窜,衣物还是布袋一类的东西就那么黑头黑脑地罩下来,脖子被紧勒住,葛棠一时间呼吸障碍,没了视线,且有种不祥的晕眩感袭来。
失去意识前,稀里糊涂地判断:麻醉药?……葛萱这天也睡得挺晚,很久没有这么心思复杂,久久难入眠,起床没看见江齐楚,喊了两声无人应,迷迷糊糊踱到客厅。一眼看见商亮时,胆子犹在梦中,嘴巴已自动打招呼:“早!”
商亮连忙把烟按摁灭,笑道:“几点了!”
葛萱扭头望望天色,并不觉自己这早安问得确毛病,倒是逐渐苏醒的嗅觉恢复功能,陌生烟味让她警觉,定睛一瞧:黑社会!当下慌了,捂着肚子壮胆,问:“百岁儿呢?”
商亮指指阁楼,收手顺势挥巴掌驱散烟雾:“楼上跟你们江子……沟通呢。”
沟通?葛萱挑眉,感觉这词用得好诡异。
正说着,百岁儿下来了,神色不算特别欢快,手上还掐着朵黄花,把花瓣一片片揪下来放嘴里嚼。葛萱大骇,扑过去阻止他进食:“你虎啊,这玩意儿生吃会死人的。”
“真的假的?”百岁儿把花丢到一边,抓过纸篓吐掉嘴里的残渣,“呸呸,江哥咋没说这能吃死人?”
商亮说:“估计你揪人家花儿,他想药死你。”说罢还发了个鼻音浓重的哼声,明显不只是在说花。
百岁儿轻瞥他一下,也没还嘴,接了杯水漱口。
葛萱怪罪地把江齐楚喊下来: “百岁儿吃这个!你怎么不告诉他有毒啊?”
江齐楚擦着手,不在乎地笑笑:“他也嚼不了几片,死不了。吃吧。”弯腰拈起茶儿上的花朵,看了看,收进旁边一本杂志里。事实是他刚才心不在焉,根本没发现百岁儿腰斩他的植物。
百岁儿很怒:“那我要吃上瘾了,天天去吃呢?”
江齐楚更不以为意:“那搞不好形成抗体了。”心说你天天儿来吃试试,不用等毒死,我就先打死你了。
百岁儿感受到杀意,狠打个冷战,想起了自己的温暖。看下时间也该起了,掏出手机给葛棠打电话。通了很久没人接,他饿得胃好疼,感觉饥寒交迫的,不悦地收线咕囔:“几点了还睡!猪一样。”重拨,继续无人接,继续重拨。
商亮皱着眉毛瞪他:“手机坏啦?”
在百岁儿有心将这疑问句变成陈述句前一秒,听筒里终于传来葛棠的应答声。百岁儿气得: “你睡死啦?”
葛棠显得极无辜:“刚才在洗澡,没听见。”
“你真够不长心的,一屋子人等着呢,睡到现在!再不来我就考虑警民联手跨省追捕你了……”熟悉的急刹声传过来,声音很低,百岁儿却没漏听。平时陪顾客试驾时,他听惯了这声音,还是第一次感觉这么不和谐。胃里一阵抽筋,心也突然跳失了节奏。抬手放在胸口脏器不明地猛搓两下,沉着嗓子问:“你在车上?”
葛棠大大方方答:“是啊,这不着急去你们家么,头发都没吹干就出来了,差点儿闯红灯,这车没有你前儿开回来的那个好开。”
百岁儿头皮微麻,原以为她在唐宣的车上,还有点反酸,结果却听到这么乱七八糟的一番话,迅速反应过来,应一声,嘱咐道:“那就慢点儿开,你车技又不咋地。”
葛棠哼道:“放心,你们单位的车这么贵,蹭着了我都赔不起。”
果然不对劲了。百岁儿屏着呼吸,有些接不下去。
葛萱见他不出声,好奇地问:“小棠吗?怎么还没来?”
百岁儿看看她,小心地对着手机发问:“到哪儿了?”
葛棠说:“刚过学校,门口车多。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周末还上课。”
一个熟悉的对话片段闪过脑中,百岁儿犹豫道:“不容易什么啊,都车接车送的。”
葛棠声音里有笑意:“可不吗,挺多好车呢……好了,挂了吧,到了再说。”
百岁儿拿着被挂断的电话,僵住。
葛萱戳戳他手臂: “到哪儿了她?”
百岁儿蓦地回神,手机收回口袋,几步走到门口,拿了鞋柜上的车钥匙。
一屋子人全没反应之前,门开了又合,人已消失。
葛萱还没来得及缩回手指,感觉自己刚戳破了一只气球。
商亮和江齐楚面面相觑,手机紧跟着响起,百岁儿急促道:“你帮我给鬼贝勒打个电话……”
chepter24 各种乱入
“绑——架?”葛萱重复一遍商亮的话,理解了这俩字代表的事件,轻嗤一声,根本没信,“百岁儿去绑的吧?这丫头越来越会装熊,就等接呢。那我先把米洗了,等她过来再炒菜。”
江齐楚可不认为百岁儿那么仓皇出门就是为了去绑个厨子回来,葛萱一进厨房,他立刻坐到商亮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商亮摇头,他搞不清状况也不敢乱报备,一只巴掌放在头顶爬来爬去,同样是有些不敢置信:“说小棠让人绑架了……”
“刚打电话的不是小棠吗?”
“说的是啊,估计是在电话里听出苗头不对。我就说这鬼崽子在北京不得消停,惹祸让小棠吃挂落儿。平时总自以为了不起的主儿,什么都不惧,一着急怎么样?不灵了吧?话都说不利索,小棠电话里交代什么了他倒是给言语一声啊。”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压了。江齐楚望着吧台那头傻站着的那个,嘴里泛苦。
葛萱盛了一杯生米,站在隔断这边,再迟钝也听出来这不是闹着玩了。但事情没经证实,她仍是怀揣乐观想法的。“这大白天的,小百岁儿警匪片儿看多了吧。”没人响应,她开始脑门儿沁汗了,“他们打电话来要钱了是吗?”
这才是典型的电影剧情吧?江齐楚苦笑,哄劝道:“先别急,可能是误会。”
商亮摇头:“这事儿啊,宁可信其有。”他得先给她姐打个预防针。
三人心思各异,有点认同却是一致的——百岁儿对危险的敏感度。
屋内片刻沉默,商亮准备翻电话找人帮忙。江齐楚提醒:“百岁儿可能是去小棠那儿了,要不还是等他回来再说,别再弄岔了。”
商亮心说这事儿要真弄岔了反而是好事,小棠平安最好,顶多是让鬼贝勒白折腾一场,这点交情他们还是有的。主要是现在完全没头绪,哪怕有个怀疑目标也好,有几十个都行,不怕多,一个一个查,就怕不知道从何查起。百岁儿的电话一直通话中,商亮直揪头发,始终也没拨通。没一会儿百岁儿自己回来了。
葛萱踮脚向他身后看,却只有一道门板被迅速甩上。“你这是上哪儿转悠了一趟?”她问。百岁儿不语,只脸色骇人,看得葛萱右眼皮乱跳。
商亮拉过百岁儿:“小棠平时得罪什么人没有?”预感这话问百岁儿很没效果,但也没办法,总不能去刺激葛萱。
百岁儿说:“她能得罪谁?”一句话没完,肩膀挨了记老拳。
商亮暴怒:“那就是你惹下的乱子!”
“……”百岁儿倒似从没想过这方面,一张脸白了又红,随即词穷地抓狂,“我怎么可能!”
“甭追究这个了。”江齐楚一边揽着葛萱安抚,一边试图平息父子二人的战争,“百岁儿你去小棠那儿了是吗?确定她不在?”
百岁儿不假思索道:“她肯定不在,她刚打电话的时候是在车里,我听见刹车声了。”
商亮Сhā嘴:“不是电视?”
“她有闲心在家看电视不早就过来了?”深吸气压住烦躁,百岁儿仔细回想葛棠的话。她说开的是他店里的车,事实他这阵子都没从店里开车出来;又说校门口那些被名车接送的孩子如何?记得有一回他们经过那学校,他说了一嘴:
“开那么贵的车接孩子,早晚被贼惦记上绑架。对了,就是这句,这是葛棠的暗示。可到底是什么人做的?”
商亮看他眼珠乱转的模样就来气:“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别一人揣着琢磨,这屋里哪个都不比你脑袋笨。”
百岁儿闻言抬头看他一眼,想的却是他刚才的指控。真是自己惹出的仇家,找上葛棠报复吗?如果是这样,把人控制到手了还不立即打电话来谈条件,怎么会只让葛棠接电话胡说八道?不是推脱责任,不管是谁,这人应该是针对葛棠去的。
他是反证法,葛萱却是就事论事:“小棠心眼正,说话办事又温和,她能和谁结过这么大的怨啊?再说这才来北京几天,她上哪去认识这些个作奸犯科的人。”
百岁儿把他能想到的人在脑中一一排列:“不一定是她冲着谁了,有些人想法就不正常……”一个念头不经意闪过,喃喃声停止,没下文了。
“想着谁了吗,百岁儿?”江齐楚注意到他忽沉的眼色,那是一种锁定了对手的阴鸷。
瞟一眼葛萱,百岁儿语出惊人:“那姓孟的假洋鬼子。”
江齐楚脑中直接乱码了:“什么玩意儿?”
“你说GEO?”倒是葛萱对这称呼较为熟悉,连连摇头,“不可能,他干吗绑架小棠?他比我们都有钱好不好?”
百岁儿当场崩溃,江齐楚对未婚妻的思维习以为常,只拍拍她肩膀示意噤声:“百岁儿已经够急了,别把他气得暴粗口,对肚里孩子影响不好。”
商亮对这NPC不熟悉,也不过多追求细节,只问:“这话怎么说?”
“他是小棠一好朋友的哥哥,后来这朋友得病死了。”简单介绍之后,百岁儿说出自己的推测, “他肯定觉得葛棠应该是他弟的人,现在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起,相当不爽,把小棠绑走了警告……别他妈给我送去见他兄弟了。”
江齐楚喝道:“百岁儿!”
“绝对有可能。”百岁儿沉浸在自己的分析假设中,全无心思再照顾葛萱的脸色,“那天我接小棠下班,在他们公司楼下遇着他了,当时就觉得他瞅小棠的眼神很不对劲。我怀疑那家伙死了兄弟受打击太大,心理变态。”
“你才变态,商百岁儿。”相比之前的害怕,葛萱这会儿竟然想笑,“就胡说八道吧你,我跟Geoffrey认识不是一年两年了,他有信仰,很虔诚,很善良,不会是你说的那种人。要不然我也不会把小棠介绍去给他做秘书。”
“去当人体炸弹的那些,哪个没信仰?”一句话堵了葛萱的嗓子,也得到四道目光严厉的警告,百岁儿爬爬发顶,尝试理性沟通,“姐,‘日久见人心’
在这年头儿已经是句很扯淡的话了。你说你认识他时间长,那知道小棠和他弟的事儿吗?你知道小凯的病怎么来的吗,无偿献血遇上那堆垃圾给他用重复针头感染的。这事儿换成谁的亲人也受不了。他们家复杂得很,这人肯定不会很正常。多的我回头给你解释吧,他电话多少?”
葛萱咬着嘴唇,心有一点动摇。孟兆亭虽算熟识,私事当然还是不便打听的,毕竟是客户,所以不知道他家情况实属正常。但这人确是过于深沉,不像余翔浅,什么事都摆在脸上,难道真会做出什么偏激的行为伤害小棠吗?这么想着,已转身去茶几上拿手机。
“你们俩等一会儿。”江齐楚抽过电话,“这不行,万一误会了,你怎么向人解释啊?想想怎么说再打。”
商亮也点头。“万一真是他干的,这不打草惊蛇吗?”斜视儿子,低骂,“不长脑子。”
葛萱偷偷剜了商亮一眼,你才不长脑子!向江齐楚伸手:“电话给我,我找余翔浅。”她好歹也是被称为机要秘书的谋士等级人物,当年在大客户服务部受刑,没脑子早让余翔浅骂跑了,她只不过习惯了到家就让脑子关机而已。
电话拨通,不出意荆先被余翔浅抢白了一阵。无外乎抱怨自己身兼数职疲苦不堪,语气里充满了当爹又当妈委屈,苦水喷够,冒了一句关心:“不是说手机有辐射吗?没事打什么电话?”
葛萱苦哈哈地揉着耳朵:“谁说没事儿啊。”
电话里头那个莫名其妙:“有事儿不早说!”
葛萱实在没工夫跟他掰扯道理,直切正题: “你帮我找下GEO,但别说是我我的,随便想个理由,约他打高尔夫啊或者什么的,看他现在能不能出来。”
余翔浅思路极怪,也不问葛萱为什么提这种要求,只关心结果:“他要是出来了呢,我哪确时间陪他打球?”
葛萱说:“过会儿你再说临时有事取消约会好了,反正你也不是没干过。”
余翔浅一阵沉默,不知是被葛萱噎得说不出话来,还是在想用什么恰当理由约人。半晌才道:“他要是不出来,代表什么?”
认识余翔浅的都知道他是全年无休,赶上闰年有366个工作日的那种,临时定约会在别人那是不礼貌,在他这儿就是家常便饭。偏偏他总能约出来人,即使被约的人当时有别的约会,也只要说一句“余翔浅找我”,对方如果是圈子里的人,肯定会说:“得,赶紧走吧,他那儿尽是急事,你不去他就能过来。”
不跟他抢。所以要是连余翔浅都约不出来孟兆亭——葛萱环视身边三张神色凝重的脸:“就代表他真有事儿呗。”
余翔浅直喷气:“多废话啊。行行行,我给你问。”嘟囔声中挂断,没给葛萱等人充分讨论的时间,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回来了:“人在机场呢,马上登机了。”
葛萱一颗心总算落回去,闲问一句:“回澳大利亚啊?”
他答得不耐烦:“对啊。查明白了吧?你到底搞什么?”
“不搞什么……”葛萱本来就无言以对,被突然蹿过身边的百岁儿吓到彻底失音。
商亮迅速向后退了一步,避免那不孝子从自己脚上经过。百岁儿蹲到茶几前,掀开电脑,鼠标点两下,啪啪打字。
余翔浅听不到应答,喂喂了两声,终于有些紧张:“你在哪里小葛,江子没跟你一起吗?出了什么事?”
葛萱连忙把注意力拉回:“啊?没事儿。他在呢,我们在家了。”
他这才放心:“突然让我做这么奇怪的事干吗?”
“我改天再跟您解释吧。”想想又叮嘱一句,“千万别跟GEO说我找过他啊。”长吁一口气,幸好余翔浅是没闲心刨根问底儿的人。
这边电话一挂,就见百岁儿把电脑转过来。手指在屏幕上长长一列航班信息表上点了点:“这点儿的出港航班。查查就知道他在没在飞机上了。”
葛萱有一点崩溃。“查?旅客信息是你想查就能查的?还真执着,你是不是就认准了人家GEO?”忽然问有种闹剧的感觉,倚蓿靠背坐进沙发里,翻开手机,看屏幕上自己和妹妹的合照,“死丫头到底跑哪儿去了?”
百岁儿告诉葛萱:“这玩意儿我还是想查就查。”说话就拨号,“哎,是我。姐姐,这回您得帮我个大忙……”
很默契地,江齐楚和葛萱一致望向了商亮。最经典的是商亮居然意会了,非常多余地声明道:“不知道是什么亲戚,我就一个孩子。”已经够不省心的了。
“……是吗,没有?不不不,不一定是飞澳大利亚,反正就是这个人,看哪班机上有他……没事儿,我等。起飞的也不要紧,你就给我证明这人现不在北京,已经上天了还是准备落地都无所谓!”
三个大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小子折腾。葛萱将头靠在江齐楚肩上:“我总觉得小棠很快就要过来了。”不是说姐妹心意相通吗,她没感知到一点不安,也不信小棠会那么容易被绑架。而且曾以那种眼泛汨光的表情说出“谢谢你”的GEO,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做出伤害小棠的事来。
可是,百岁儿不知道求的哪路大仙,几分钟后给他的回复是:北京所有的出港航班里都没有孟兆亭这个人。连重名的都没有。
葛萱阵脚大乱:“余翔浅明明说他在机场。”抓过手机重拨过去:“你确定他在机场是不是?”
余翔浅倒是很敢打保票:“我听见机场广播的,估计这会儿已经起飞了。要我再打下看他有没有关机吗?”
葛萱举着手机就对百岁儿说:“你看,余翔浅都说听见机场的广播了,肯定是你姐姐没查出来。”
江齐楚也很学术地表示:“航空公司现在用的那些系统都过时。”
商亮也没立场了:“百岁儿你问的谁啊,靠不靠谱?”
百岁儿问:“他在北京就那一个住的地儿吧?”拿了车钥匙转身。
江齐楚挡住他:“别胡来,再想想别的可能。不行我们就报警,你这么过去也白搭。”
商亮也说:“就是,火急火燎的有什么用!真是他做的又不可能把人带到家里去。”
百岁儿一把推开江齐楚:“少废话,小棠出事儿你们全给我陪葬!”
葛萱脑袋嗡地一声:“百岁儿你别吓唬我。”她话还没说完,百岁儿已经冲出门。商亮一边说“你回来,我让贝勒给你找人”,一边穿着拖鞋就追上去。只剩下江齐楚站在门口徒劳地呼唤。葛萱觉得手掌微麻,原来手机还没收线,余翔浅听着一片嘈杂,想不好奇都难,急得哇哇乱叫。
“别喊了。”葛萱把手机贴到耳边,“百岁儿说GEO没登机,肯定还在北京……”
“怎么可能在北京!猪啊?”余翔浅咳了两声,继续吼,“不跟你说了吗,他在浦东机场,要飞悉尼。”
葛萱哭笑不得:“你可没说他在浦东啊!”
chepter25 风吹草低见牛羊
葛棠被后脑勺的疼痛给唤醒,抬手想揉痛处,发现手是反剪在背后捆着的,一条安全带绕过胸前将她同定在车座上。捆得都不紧,可以小幅度活动,但很结实,绝对挣不开。一个姿势蜷缩久了,葛棠感到两肋有些许的酸痛,记忆也晚于意识数秒得以恢复。
下午出门是要去葛萱那儿的,在楼下被人蒙住,大概是用了什么迷|药,一下就失去意识,然后就被捆在这辆陌生的车里。所以说,这是……绑架!记忆断点连接成线,葛棠瞬间血凉,立毛肌剧烈收缩。同时亦庆幸嘴巴没被纤维物或胶带一类封着,还可以大叫救命,然而这一想法在看过自己所处的狭窄车厢以及两侧窗外刷刷飞逝的大小车辆之后,就被迅速且彻底地打消了。
目光移至驾驶位,座上是个戴着茶色太阳镜的男人,镜片颜色不算深,能看到他眼睛的大致轮廓。年纪不大,估计和百岁儿相仿,顶多就二十出头。高鼻梁,厚嘴唇,右腮这边有块一元硬币大小的青记。葛棠自认能在一堆疑犯照片中挑出他。
似乎意识到她在想什么,那人转了下头,一个极小的角度,一下就转回去,正视前方专心驾驶。葛棠把他这个动作理解为查看右侧反光镜里的车后路况,他却忽地咧嘴笑了,操着一口清兵入关后的不标准汉语说道:“您甭瞧我,我说到底就是一开黑车的,人家付了费,让我拉什么人我就拉什么人,是不。大不了罚儿个钱,这我还真是又一回拉活儿。”
这口供可算是滴水不漏,顺溜得让肉票绝望,拉黑活儿他可能真是头一回,但绑票绝对是惯犯了。葛棠将头抵在椅背上轻轻挤压,隐隐作痛的原因不知是外伤后遗症,还是太多疑问纠结了脑神经。不过很明显的,与其此刻弄清楚这事情始末、何人所为,不如先想对策保护自己。做一个被吓傻的弱女子,远比乱打听乱猜测来得安全。
服软是一回事,思维还是习惯性地不肯安分。小心地打量着车内饰物,找不出蛛丝马迹能表明车主身份。窗外是一条普通到完全陌生的道路,车上没有导航,葛棠仅从迈速表针所指位置,推测这是条高速路。看车内电子表显示,离自己下楼时间不超过一小时,即使真在高速上,应该也没有出京。能想到的就这么多,关键是怎么把这些信息传出去。
就有电话这时打过来,由低音入高音的钢琴曲,极舒缓极深沉,不依不饶地奏了一遍又一遍。就说吧,那一群伸着脖子等吃饭的,厨子这么久没到,也该来个电话问问情况了。那是百岁儿自己选的铃声,后来葛棠知道这曲子叫镇魂歌,每次听到就寒战,尤其是夜里,只这次如闻天籁。
车速骤减,葛棠感觉到安全带勒紧了身体,一颗心也随之紧绷。幸好是百岁儿,换成葛萱,打一遍没人接肯定不会再打第二遍的。
开车的人辨出声音来源,淡定不下去了,握方向盘的两手发虚,没主意的样子。在葛棠惊恐的低呼声中,他连续变道将车驶入低速带,一手拎过葛棠的背包,翻出她手机来,看一眼来显,嘱咐道:“老实点儿,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知道吧?”说这话的时候,他终于显现出一些符合年龄的气质和不法分子的气势。
葛棠忙不迭点头。
百岁儿张嘴就说:“你再不出现我就报警了。”免提状态下,那风声鹤唳的孩子一脚刹车踩下去,车子差点在高速路上漂移,惊险地滑到紧急停车带停下。
葛棠接到凶狠的警告目光,很配合地颤抖了声音,满口胡话向百岁儿透露自己的处境。胸内小鼓猛擂,就怕电话那边儿听着听着冒出一句“你胡说八道什么”,直接将她贴上不合作人质的标签,幸好百岁儿爷那令人叹为观止的重重疑心发挥上了用场。葛棠确定他听懂自己所要传递的信息了,因为面对一个迟到一整天的人,他的语气太温柔了。
身边的那男孩子则愈发不安了,不许她说太多话,使眼色让结束通话。葛棠乖乖收线,她注意到,刚显示在屏幕上百岁儿的照片,他并没多看一眼,那种无所谓可装不出,是确实不认识照片上的人。看来这家伙也就虚张声势,并不是主谋,大概害怕“运货”途中打草惊蛇,不得已才让她接这通电话。
那么到底是谁在为难她?或者是为难百岁儿?
她想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驶下高速路。在收费站交费的时候,葛棠望着对面方向的车子若有所思,未几才轻声问:“怎么走高速?不会被拍照片儿吗?”
收了找零和票据,那男的摇上车窗,告诉她:“我不怕。”
“我怕,”葛棠说,“我不上相。”
他狐疑地看她一眼: “还有闲工夫逗趣?”
葛棠苦笑:“那我能干什么?”这话说得实在,消息既然传出去了,她当然再无事可做,只好来分析这事儿。这会儿总算是快见到幕后指使了吧,即使百岁儿没得来得及阻止最坏情况发生,自己也能落个明白。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太大危机感。
意识到自己遭遇绑架事件时,葛棠确是慌了,直觉这和百岁儿有关,而对于百岁儿的世界,她接触不多。那些人表相善意,不见得真实,只凭想象也不知晓他们会有怎样的手段,据常理推,露了脸的绑匪,一般是奔着撕票去的。
所以她起初不知所措。可这一路上十几分钟,说不出为什么,会有种逐渐安心的感觉,似乎也不全是与百岁儿通过电话的原因。总觉得,这场劫难或者更像是一幕恶作剧。尤其是在看到一辆橘色的suv时。
载着葛棠的车,沿一条笔直的小路行驶。远远的,葛棠就看到那辆鲜艳硕大的物体,以及,从里面跳出来的同样鲜艳但纤细的顾灵曦。暗色的天,灰绿的草,昏黄的背景下,暖色系格外抢眼。
葛棠无奈了,“她绑架我干什么呢?比我有钱。”完了,她好像已经产生人质情结,竟然跟这个开车把自己绑来的小子诉起苦来。
那男孩儿也没吭声,解开葛棠的安全带,推门下车,对刚好走到车前的顾灵曦说:“我去抽根烟。”兀自踱到几米开外的空地上,点了根烟,原地蹲下来,摘掉眼镜,安静地望向这边的二人。
葛棠与他对视数秒,乖乖下了车,活动下蜷屈许久的双腿,并不是想跑,她没蠢到在这荒郊野外用血脉之躯跟两辆四驱车子PK速度。四周打量过,目光移至为她打开车门的顾灵曦脸上。她正玩味地盯着自己,眼中有种变态小慈悲、小得意。恶趣味,葛棠在心里评价,当然不敢说出来。顺灵曦也不说话,葛棠只好主动开口:“这是不是坝上草原啊?”一问完就后悔了,估计这话比刚那句评价更刺激她。
你想啊,一只猫捉到老鼠,本来想欣赏一下老鼠惊慌逃命的姿态,结果老鼠非但不怕,还把他当哥们儿一样聊天。猫虽然不饿,恐怕也会气得一口咬死这大胆儿耗子。果然顾灵曦当下就变了眼神,抬手就是一巴掌。葛棠只顾懊恼,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子。疼得在心里直叹气,富家子弟真不好惹,动不动就恼羞成怒了。
不远处那男孩皱起眉毛,似不赞同顾灵曦的做法,但也没有反对举动。
顾灵曦打完人也有点接不下去,愣了一下才压着声音放话:“以为自己认识一些小痞子,就敢跟我玩儿黑的是吧?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她语气很凶,红脸的样子却稍有狼狈,大概是觉得自己这么快就翻脸太沉不住气。
看来上次被百岁儿捉弄,还真是气到她了,就不知现在道歉是否会火上浇油。她用这种强硬的方式把自己带来意欲何为,葛棠不用问也明了的,一边揉着脸颊,一边想用什么说辞才能既把事情谈开,又不至再次激怒这位脾气火爆的蛇精姐姐。
“在问你话。”顾灵曦不耐烦地盘起手,“你那天是怎么捉弄我的?玩得多开心呐,这会儿怎么不吭声了。”
“你希望我怎么样?”葛棠本打算干脆缄口,让顾小姐把威风逞够就是,可是转念一想,既然绑架自己的人是顾灵曦,这当真是场闹剧了,不能任着她发挥下去没完没了,时间拖太久的话,等百岁儿摸着线儿参与进来,绝列得把小事膨胀了。
话未全尽,顾灵曦不满意,但葛棠这句话在她理解是低头认栽的表现,遂轻哼一声,以手背在葛棠脸颊拍了拍:“说对不起。”
葛棠微愕,侧了侧头,躲开她的碰触:“你这种态度我肯定说不了。”
顾灵曦脸上一阵青白幻变,兀地收手冷笑。“我没求你说。”扭头对一边抽烟的男孩子说,“走了。”
葛棠迈出一步挡到她面前:“你把我带到这儿说几句话扔下了,没问题,但是如果把我包和手机拿走,可真构成犯罪了。”
顾灵曦嗤笑:“报案去啊,切!”肆无忌惮地绕过葛棠,走回自己车子前,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她说:“腿儿回去之后,长点脸离唐宣远点。再要犯贱,你会知道这次的教训根本就不算什么苦头。”车门拉开,却没有坐进去。一条手臂坚定地横在了面前,顾灵曦扬起眉毛:“没病吧?”
阻止她上车并非葛棠,竟然是同伙的男孩子。“你有病吧?”他以拇指比比葛棠,“不能把她撂这儿。”
顾灵曦用力摔上车门,食指在他肩头戳点,“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没听清!”
男孩捉住她的手:“不能把她撂这儿,出事儿了怎么办?这儿离市区多远你心里没数吗?”
顾灵曦甩开他:“我说这主意谁他妈给我出的啊,乔磊?跟这儿装什么好人?谁把她弄来的?怎么着,一路开车过来,俩人产生感情了不成?”
葛棠险些失笑,看来百岁儿说的没错:历年来绑架案失败绝大部分都是内讧所致。
那被叫做乔磊的男孩对顾灵曦的讽刺如若未闻,只解释自己的行为。“我正好要去机场,就顺便把人给你带来说话,你当真纵容你干犯法的事儿呐!我到点儿得走了,你赶紧拉着她回去,一会儿又下雨了不好跑。”又看一眼葛棠,“上车去呀!”
葛棠匆忙应声,跑去乔磊的车里取背包。顾灵曦则趁机往自己车里钻,乔磊反应很迅速,一把勾住她的腰:“别想跑啊,我跟你说。”
顾灵曦胡挣乱喊:“你从哪儿弄来的弄回哪儿去,姑奶奶才不管她。”
“你说不管就不管啦?什么人品啊?”乔磊确保她不能驾车逃逸,才收了强硬之姿,“听话,要不以后甭指望再差使我。”
顾灵曦重重唾了一口:“稀罕,滚!”
乔磊咬牙: “你长长脑子,我去机场接谁你不知道啊?加东搞不好都认识这女的,他要问起来我怎么说,你告诉我。”
顾灵曦别开脸,嘟嘟嚷嚷:“切,有什么……”嘴上不肯罢休,人却停止了挣扎,心下也清楚:葛棠和唐宣的关系不算寻常——虽然不情愿,也得承认这点,否则自己也没必要搞出今天这样一码事来。那么以加东和唐宣的交情,认识葛棠的可能性相当大。
乔磊放开手,拽了拽衬衫,训道:“你该说的都说了,火也撒了,差不多点儿好不好?还给了人一耳光,出个国学得打人会打脸了。”
顾灵曦咬着下唇“有完没完?你不也是把她打晕了带来的!"。她就算刚才撒了火,只怕也被乔磊两把柴火又给点着了,要多不甘心有多不甘心。
乔磊理直气壮道:“我可没你那么暴力。”
葛棠暗忖,你是没打我,但你下药这招也够缺德的。不愿再听他们拌嘴耽误时间,适时加入二人对话。“你们都回吧,不用管我了。”很搞笑地发现自己竟串演起了和事佬,拿着手机两边干笑,“我会找人来接我。”
乔磊一句话砸过来:“知道这什么地方吗?”
葛棠默然,从飞机出现的频繁现象可以基本判断是在机场附近,一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这种描述让百岁儿找的话,足够找到他火冒三丈了。更裹乱的是,在她想发短信告知外界自己的安全时,才发现手机信号格显示成了一串点。葛棠这下真要哭出来了,感觉头顶有飞机并小鸟齐齐掠过:“这到底是哪儿啊?”
乔磊也不是啥标准善人:“别问我,她选的地儿。”
葛棠其实谁也没问,这个疑问句仅为表达一种愤怒惊奇挑衅不耐烦之类的感情。
乔磊离开,顾灵曦还在别扭着,站在外头有搭没一搭踢踏脚边青草,就是不肯上车。天愈加阴得吓人,顾小姐脸色愈不亲和,脚底下一圈绿叶没几分钟就残了。葛棠靠在车门上,同情完被破坏的植物,又忧心地仰望天空。她观察好半天了,从乔磊刚开车走到现在,十来分钟了,一班离港的客机都没有。
“上车吧,顾灵曦。可能要来大雨了。”
顾灵曦头电不抬:“滚!”
葛棠滚不走,反倒是雷鸣滚来了。一道闪电划下,比什么呼唤都管用,顾灵曦直接蹿进了车里,还是后座,抱着脑袋慌乱地吩咐:“快上车,要打雷了。”
葛棠回头看看她,也可以理解,干了坏事儿的人都怕打雷,无声地叹口气,坐进驾驶位。大致熟悉一番,发动了车子,一给油背推力奇大,只当是好车动力牛逼加速快,眼看雨要来了,也没工夫闲琢磨,颠簸着冲上了高速路,按导航所指路线驱车回城。
一阵急雷迅风紧接骤雨倾盆,葛棠把油门收了又收,踩在最低限速值上,前风挡玻璃还是模糊一片,干脆关了雨刷,暗自嘀咕这车让人感觉好诡异。就听顾灵曦在后头尖叫:“啊!你疯了开这么快干吗!”
葛棠垂眼瞄一下仪表盘:“不到八十呢。”当时她和小凯开车经历过更恶劣的天气路况,跑这速度没问题。
顾灵曦吸气。“八十!”扑上前来狂拍座椅,“我这是英里表,英里表!你有没有搞错?这么大雨跑到八十!”她吼得音儿都劈了,只差没动手掐死这没开过进口车的土包子。
葛棠也后怕出了一头凉汗,降下车速,隐隐明白来的路上乔磊为什么要绑着自己了。万一她也是顾灵曦这样的主儿,醒来在车里猛扑腾,高速路上还不得弄个人仰车翻。越想越觉这一天的无妄之灾着实憋屈,有心责难罪魁祸首几句,视镜里对上那副无法沟通的表情,又只得作罢。
顾灵曦倒是有着不适时宜的敏感: “你要说什么?”
葛棠细声细气道:“今天的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言外之意:我不会跟唐宣说的,你也不要没事找抽地主动提起。她是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不愿唐宣再掺和进来,把这事儿搞得没完没了,并无意向顾灵曦卖人情讨好她。
反正顾灵曦根本不会领这情,她对葛棠敌意未消,好话也听不顺耳。“什么意思?没发生?那我不白折腾了?”
葛棠点头,也开始不用正常思路进行对话:“那你什么意思?非得让我去报个案,把这事儿牢牢记住不可?”真是不想刺激她,可谁的忍耐力都是有限的。
顾灵曦这才明白她说的“当什么也没发生”是怎么回事,顿时没了语言。
她不怕报案,只怕事情闹开来让唐宣得知。一想到唐宣,自己为了他才做的这些事,却不敢给他知道,真是挫败。都是死乔磊出的馊主意,明明是他说既然那丫头故意整你,你也可以适当整下她。还帮她把人绑来,到头儿来反被他教训说做得过分,最恶心的是这些事都不能跟别人说,就得自己扛着,什么世道?
一拳砸在车窗上,她整个人倒进宽阔的座椅里,烦躁地大叫:“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
葛棠喃喃道:“谁知道了?”心说这雷雨大风天儿的,你在家干点儿什么不好呢。
chepter26 两一直下
绑匪和肉票一路顶风冒雨地开回了北京城。葛棠也没问顾灵曦住哪儿,方向盘是她握着,就直接往葛萱家开,到站了自己下车走人,至于顾小姐,想回冢还是想去“雾发妩天”会唐主,没人管,哪怕站在大道上号啕,大雨滂沱也没人看见姐们儿懦弱的眼泪。
车开到四环,路况壮观,各条车道里塞满了叭叭乱叫的大小车辆,挪挪蹭蹭,基本挂不上二档。堵在一辆车ρi股后面,葛棠拉了手刹,腾出手给百岁儿打电话,没等接通就被顾灵曦抢走挂断。“你敢给他打电话?”
葛棠崩溃,“不是打给唐宣的!”
顾灵曦看下通话记录,毫无愧色,又想起自己今天大费周章的目的,重申一遍:“你别再缠着他。”
“你让我怎么说?这根本就不存在谁缠着谁的事儿。”
“就算是我,就算是我缠着他唐宣行了吧?为了他我都没出国。输给你这种人我才不甘心,要脸没脸要胸没胸的。”
“我条件是一般,但你这么说绝对人身攻击啊。”葛棠翻了个大白眼,一把夺过手机。
顾灵曦不快:“就不能等一会儿再打,先专心开车,行不行?”
“我们家人都找我一天了,再等一会儿真能报警。”
“报警报警的烦死了,您敢拿别的话吓吓我吗?”
葛棠对这种不识好歹的人一点辙也没有,直接忽略掉,一手掌着方向,一手重拨号码。电话一下就被接起,百岁儿应声,一个“喂”字,语气是葛棠未曾听过的谨慎。葛棠想笑,嗓子却堵了。“我。”她把声音放得极轻,“一点儿误会,现在没事儿了。等到了葛萱家再跟你细说吧。就告诉你一声我没事儿。”
沉默数秒,百岁儿说:“我在你这儿了。”
葛棠歪头看看立交指示牌,好么,刚刚脚油门一脚刹车突围出来的那条就是回家的路。“行吧,正好这边也堵得过不去了,我调个头回去。你就在那儿等着啊。”
百岁儿从江齐楚家一出来,就听说孟兆亭根本这两天都不在北京,没作案可能。排除这个嫌疑,他又没了头绪,车开出几公里,不知不觉到了葛棠家附近。熄火落下车窗,靠在椅背上,两只眼睛早不见了平日里的贼光,对身边那个比鬼还安静的人说: “肯定在心里骂我呢吧。”
商亮斜他一眼:“你整反了吧,小子,我是你爹,想骂你还用在心里?”摸出根烟来点燃,见他定定盯着火光,捏着烟蒂纵容地递给他。
百岁儿摇头拒接,他只是出神,对烟没兴趣,抽一口脑袋生疼,更没法儿想事情了。
商亮收回手来,烟送进嘴边深吸一口:“今年雨还挺多的。”
阵阵小风穿梭,带着零星儿凉碎,颇惬意的时辰,可惜父子二人皆无心享受。百岁儿将左臂探在窗外,毛毛雨落在掌心,轻得儿乎没触感,然不消片刻,整条手臂也遭润湿。细雨沿着肌肉的纹理下滑,在肘弯处汇成一滴,欲坠还不够重量,看得他没了耐心,抬起另只手将水滴弹落,没头没脑牢骚一句:
“跟了你连起码的安全都没有。”
商亮为儿子罕见的孩子气动作失笑,笑到叹气:“百岁儿,你对跟着你的人有交代,兄弟、女人啊,这是好事儿。但这就是你一人的尺度,犯不着把自个儿卡死了。”商亮还真不担心孩子学坏,再坏也总有招冶,可要是连百岁儿自己都觉得自己坏透了,会钻进牛角尖为难他自己。
自责是大仁义,过于苛刻了也不礼貌,况且人挑起自己的不是来,那才真正叫一个没完没了。百岁儿不蠢,商亮相信这道理他一点就懂。一根烟烧到头,直接顺窗子弹飞在雨幕中:“走吧,我让贝勒使人去办了,回江子家等信儿吧。”
百岁儿垂首低问:“要真是冲着我来的怎么办?”
商亮皱眉: “他冲着你什么来的,有没必要把事儿做绝?”
“我脑子里乱想。”
“乱想也行,想想你把人往绝路上赶过没?”
“我不知道。”
“你要是没做绝,这会儿就不用操心小棠安危。”
“我不知道。”百岁儿慌慌扭头,“我要是做绝了呢?”是不是反之则反?
商亮摇摇头:“那要看对什么人做绝了?你小时候就知道惹狠的不惹疯的。”
神智正常的懂衡量敌我强弱,懂得推测直接因果,会害怕就不敢把事做绝。
疯傻的不管那些,脑细胞全长胆上了,什么都敢干。
百岁儿知道他在给自己吃定心丸,故意说:“我小时候身边人一个比一个狠,就我是疯的。”
商亮想踹他,苦于蜷在车里伸不开腿:“你就是睁着眼睛做!,,“我是道儿太宽,撞一回墙就不扑腾了。”
“所以我把你孤立出来,倒是你这孩子连群结党的本事忒大。”
百岁儿苦笑:“什么本事?我连她都护不住,还出来装什么蛋?”
商亮最担心他这个状态:“那伙人知道你这么容易跪下,真敢列小棠下狠手了。”
百岁儿说:“我只跪你。”
商亮笑道:“是,别人让你跪了怕嘎巴一下折煞过去。”拍拍儿子大腿,“现在甭说护住护不住的,没那么严重。受点惊吓可能免不厂,姑娘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吓不坏。在人眼皮底下打电话还敢传翎子的,胆儿普通大的都干不出来。”倒真跟他们百岁儿是一路人,可惜了……商亮抬头看一眼灰蒙天色中的建筑,这小区门口他一天前才来过,也熟悉得很。
百岁儿听着这话不像佩服,有点指着小棠骂自己的意思,撇了撤嘴,倒也没错:“你说除了葛棠,谁还能算计住我?她生下来就是给我当媳妇儿的。
“媳妇儿不是你平衡利益关系的工具。”这孩子什么逻辑,崇拜到想把偶像娶回家去。
百岁儿也不理解他爸为啥冒出这么句正义凛然的对白来:“你先开过去吧,我再到楼上看看。有信儿给我电话。”
商亮拦道:“等雨小点儿再走。”
百岁儿于是坐着没动,歪过头狐疑地瞅着他一脸便秘状的父亲。
商亮憋了半天,就事论事地打开话头:“出了这么场麻烦,我不说你心也明镜。就不论到底是谁的祸端,江子和葛萱那边儿,你想好怎么给交代了吗?”
百岁儿不答反问:“就问这事儿?”
商亮一点头,见他转身就推门下车,急忙扯着脖子喊住他。
百岁儿摆手拒绝沟通:“小棠找不回来我什么都不想。”
“这你不想不成啊,人本来对你俩的事儿就观望着呢。”商亮加大音量,“商语你给我站住!老子跟你说话,你他妈拿ρi股对着我?”
百岁儿根本没听那后半句家教,只为前头一句“本来就在观望”站定了脚。
攥攥被打湿的辫梢,绕到商亮这边车窗前,弯腰问他:“观望是什么意思?因为你昨晚儿上跟我说的那些道理?”
“说实话,”商亮低头搓搓后颈,“她有更相当的对象吧?”
雨已下得很大,百岁儿有点睁不开眼,“谁说的?”
在商亮看来他这就算默认了:“那个开雅阁的大个儿。”
百岁儿颇感意外:“还见着活的了?”
商亮点头:“江子和我一起看见的。”
百岁儿没有言语。“看见什么了啊你们……”眼一转,想起昨天葛棠对江齐楚说的那半截话,“这事儿就完全不是你脑子里那个剧情”,茅塞顿开。合着这些人反对来反对去,就是因为看见葛棠和唐宣在一起。百岁儿如释重负,直起身拍拍窗框,“走吧,少扯了。”
商亮看他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就像看当年感情自负的自己。“你妈跟我的时候,他们都说她有别的男人。等到他生完你,跟人跑了,我才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
百岁儿说:“那我也愿意。”语气平静不带一丝赌气成分。
有关商亮和那女人的事,他依稀知晓些桥段,在外人只言片语中猜得的。
官方说法还是第一次听,不知道商亮当年怎么想,定是不希望看到儿子重蹈自己的覆辙。若在从前百岁儿只会认为这担心多余,可遇到葛棠了,他似乎相信天底下确有此类二货存在,商亮是头一个,又生了他这接班人。
细一想他们爷儿俩好像真有很多共性,比方商亮是受伤的时候,葛萱陪他在医院打针,那之后百岁儿就发现他明显有点瑃情荡漾的意思。而自己也是上次吃坏了肚子,躺在沙发上看葛棠跑来跑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就是特安心,想蒙头大睡。想起来不由哧声一笑。
可把商亮笑得目瞪口呆。
百岁儿不吝露齿,再度把立场表达清楚:“我不管你和江子看见什么了,哪怕看见的跟你们俩想的样,我也愿意,我就想跟她在一起。”再说葛棠都不承认,他还有什么可紧张的。
话就只能说到这份儿上,一个是爹,一个是哥,都是再怒也不能去管教的人。且百岁儿很懂理,这事不存在谁偏向谁一说,江齐楚对他也是真交心。今早在阁楼里,百岁儿问他为什么不同意自己跟小棠的婚事,他回答说:“没不同意,只要你别勉强自己和小棠。”
百岁儿当时百思不得其解,这会儿才知道,他们是以为自己太过偏激,以至于接受不了葛棠爱唐宣不爱他的事实。真是一伙缺心眼儿!但是葛棠这女的确实需要上上课了。
身后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百岁儿下意识缓了步伐,回头看商亮的车离开。
前方横切的主干路堵得一塌糊涂,车被迫停在路口,商亮从车窗探头出来,打手势赶他上楼进屋。百岁儿早就浇透了,也不急躲雨,抹了把脸转身,眼角瞥视到一辆车慢吞吞驶过路口。
那车好眼熟,不仅仅是自己整天在单位见到这牌子的原因,北京店并没有这颜色的现车。但他笃定近期见过,乍一下想不起在什么场合,也许根本就是电视、路牌广告或者店里海报上所见,记忆中又不像那么回事。应该是有更生动的信息,却碰巧卡住了,生生是想不起来。
葛棠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拨通过来,说没事了,马上到家。百岁儿正脑弦纠结,呆愣着辨不出讯息真伪,反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辆橘色suv。不排除同款同色的可能,但既然有可能是同辆,百岁儿没任何犹豫追了上去。
路口已变灯,商亮开车左转,正巧看见百岁儿疯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忙将车溜到路边停下。却发现他不是追自己过来,而是往右转去,速度比雨天里翼翼行驶的车子快多了,超过一辆又一辆,几下就消失在商亮的视野里。
商亮下了车,先被大雨砸了个激灵,冷战一下,踩上马路牙子,手掌横在额前遮雨远眺,寥寥步伐慌急的路人中,没看到百岁儿人影。坐回车里打他手机又不接,听筒里重复传来“对方不应答”的提示音,商亮捋着一脑袋雨水好生奇怪,“这是追什么呢?”有人引他过去?想想还是不放心,迅速挂了倒挡,连逆行带闯灯退回原路,追着百岁儿的方向开过去,引得一片车子抗议鸣笛。
顾灵曦发现葛棠把车开到下一路口又挤入了调头车道,不明所以地瞪她,“我说你到底要去哪儿啊?”
葛棠说:“回家啊。你应该来过吧?”她想起在这条路上曾见过顾灵曦的车子,还以为只是经过而已,现在想想根本就是在踩点儿。“你是不是有一天晚上还跟踪过我?”
顾灵曦拒不承认:“凭什么说是我?你肯定得罪不少人想整你。”
葛棠刚想提她被百岁儿逮了现形的那次,就听车外此起彼伏的喇叭声,自己好像没什么不干净的别车动作,两侧也没见异状。
顾灵曦在转向外侧,刚好能看见有人横穿马路在车中乱跑,大雨天的车子制动不灵敏,最怕遇着这种突然冲出来的。“找死……”话音还没落,就见他直奔着自己车子来,咦,那是……她盯着窗外,一只手往葛棠的位置招了招,“喂喂喂。”
葛棠已完成调头,这边车道比较顺畅,她转过来还小小庆幸一下,正欲加速,车身忽然传来不寻常的声响。她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把人家车子给刮了。
“搞什么,不要命啦?”顾灵曦降了车窗想骂人,被灌进来的雨水给挡住,惊呼一声又升起窗子,扭头对葛棠喝道,“靠边停呐……靠,叫他不要再拍啦。”
葛棠也听到第二次声响,更加莫名其妙。倒车镜被雨水弥漫,根本看不见后面情况。从后风挡望出去,隐约看到人影跳动,再听顾灵曦一说,豁然明显是有人在用手砸车。窗一落清楚地看到百岁儿,还穿着昨天那件碎蓝格子衬衣,敞着怀,衣角飞甩。葛棠一脚刹车就踩了下去。她已经呆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危险动作。所幸有百岁儿这个路神,没车能追尾,只是车喇叭声凄厉震耳,有人不顾雨势伸脖子出来大骂。
顾灵曦忍无可忍,推着葛棠直嚷:“你给我滚下去!”
葛棠不用她赶也准备下车,这一推,车门开大了,踉跄着滑下来,斜挎的背包甩上了隔离栏杆。顾灵曦嫌丢脸,又怕再耽搁下去招来交警,一溜地把车开跑了。葛棠从栏杆上摘下背包,一回头百岁儿就在身边。
Сhā着腰弓着背,累得呼呼喘气,皱眉望着她,横了一脑门的抬头纹。瞧表情是要骂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葛棠不假思索捶他一拳:“你追车干什么?不是打电话说……”眼底没来由湿烫,视线里他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柔润。喉咙哽咽。
百岁儿顺过来气,果然开口就骂人:“他妈的,累死我了。”拉过她打量伤势,虽说不像受伤的样,可毕竟亲眼看她被人从车里推出来撞在隔离栏上,前后看看确无大碍才落下心,抬手想擦脸上的雨水,被葛棠一把抓住。这才看到那条手臂外侧也不知刮到哪里,肉皮翻卷了好长一道,混着雨水淌了满胳膊血。
百岁儿大惊失色:“我靠,蹭我衣服上了。”
葛棠揉揉眼睛,低头翻背包:“我有邦迪。”自打和百岁儿在一起,创可贴和手机钱包钥匙一样成了她出门必备品。
“你得了吧,”百岁儿冷眼瞪她,看来今儿神经短路不只他自己,“这么长个口子,你拿卫生巾都得透,还邦什么迪啊。”整件衬衫脱下来胡乱一勒,用另一只手臂揽住她肩膀。
“回家再说。你!……”低头凑近了她的脸,比看见自己一胳膊血还恐怖,“哭什么啊!”
葛棠吸吸鼻子,本想赖在雨水头上,偏这会儿雨势突然很小了,冲不净眼泪,她索性拧身把脸埋进那个湿漉漉的胸膛里,大哭出声。
追着百岁儿至此的商亮,看到儿子和未来媳妇儿于车来车往中哭成一团,很知趣地路过了。
chepter27 坏事的底线
回来的路上,葛棠给姐姐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葛萱对于她被绑架的事还将信将疑着,但是该来做午饭的人,到了晚饭时间还没出现,担心是肯定有的,好在有江齐楚陪着,葛萱的情绪一直稳定。
对于事件起末,葛棠没多做解释,只说是误会,其余等见面再聊。葛萱想立即过来,被她以下雨不宜外出的原因阻止了。旁边这个磨人精还不知怎么打发呢,别再多一个刨根问底的了,葛棠实在不想把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
和百岁儿走到小区门口雨就停了,百岁儿抬头直骂:“大爷的,泼这一瓢是专门浇我的的吧?”
葛棠知道他这是在演节目逗自己,故意绷着脸不笑,却在看见他斜眼偷瞄观众表现时破了功。
百岁儿偷偷得意,嘴上继续唠叨:“啊,说下雨就下雨,说晴天儿就晴天儿。”
葛棠鼻音浓重:“你别念秧儿。”嘲笑人果然会受罚,刚还想着爱哭鬼顾灵曦站在雨中大哭的窘相,转个眼自己就在马路当街号啕,真是丢人丢到家。百岁儿还顶没眼力价儿,又或者根本就是挤对她好玩。
见她有心情数落自己了,百岁儿迫不及待地问:“什么人干的?”
葛棠敷衍道:“上楼说。”
百岁儿不受哄骗,“现在说。认识的是不是?”
葛棠摇头:“算了,这事儿就过去了。”
百岁儿坚持:“这事儿没完。告诉我是谁。”
“百岁儿,我说这事儿过了,明白吗?”葛棠根本不想再提这个乌龙,说起来他肯定得怪到唐宣头上,“就是一场闹剧,甭跟她较真儿。”
“不可能。朝我下手的话我可以看情况考虑,动你不行。”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没留神让她算计了。”
百岁儿叹气:“到底是谁?他给你放什么话了……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葛棠愣住,百岁儿好像把他自己误会进去了,他刚才没看见顾灵曦?那为什么会追着车跑?
百岁儿拉她站定了,没受伤那只手执起她下巴,对着她的眼,他想做些承诺,比方说,他不会再让此类事件发生;又或者应该先道个歉,他没能在危险的时候护着她也就罢了,最说不过去的是还替她招来危险。而她回来不责不怪,反而极力息事宁人。
为什么她不是那个他印象中的葛棠?那种精明得令人厌恶的丫头.他反倒可以轻松面对。这样总是只想着别人,不理自身疼痛的葛棠,让他手足无措,找不到能为她做的事。
葛棠读懂了他的纠结:“你在自责什么?你以为是你得罪的?”
他粗鲁地打断她的话。“我不自责!”自责有屁用!“你得让我知道我到底惹了什么人。葛棠,你不愿意我去找他把事儿越闹越大,我能理解,你怕我干犯法的事儿是吧?那怎么不想想你自己呢?这次就把你弄去吓唬吓唬,你不害怕,行,事儿可以过,我可以什么都不问不管。再有一次呢?我真想跟你保证不会让你再经历下一次,可我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哪儿他妈处事不对了?”
葛棠惶恐地看着越来越激动的百岁儿,心说惨了。现在告诉他真相,就相当于把他这番亦正亦邪的情意绵绵变成一条极品乌龙。他绝对会恼羞变怒冲去砸了“雾发妩天”,把人家唐宣拽出来暴打一顿。师出之名还得说是替她解气,因她被绑架……不过百岁儿真了解她啊,她如果遭遇了他说的这种情况,还真是会怕他冲动报复而缄口如瓶呢。
百岁儿对她彻底无力了。“你听不听话啊?”她就是铁了心不肯说,真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感伤,他就那么让她操心吗?“你说你怕什么啊?我又不是去找他对命……哎呀愁死我了。”泄气地丢下她,一个人拖着隐隐作痛的手臂往前走。
葛棠松了口气,快儿步跟上他:“胳膊就这么捆着不行吧,解开我看看,还出血的话赶紧去医院缝针,口子好像挺大的……”
“不去。”他挣开手,往前走几步又有了主意,“咱这么着,小棠,你告诉我这人是谁,咱让大亮去处理,我保证我什么都不干。要不你就直接去跟大亮说。”
葛棠连连摇头:“我不说。”
百岁儿火冒三丈。“不说不行!”她可真是革命党的意志,软硬不吃。他还不哄了呢,反正刚才电看清那车牌号了,找人一查就知道是哪儿的车,费点儿工夫而已。眼下对葛棠的思想灌输更迫切,这女的不说血淋点儿不知问题严重。
“我就明白告诉你吧葛棠,这人我一定得办。叫板不他妈直接冲我来,居然找上你,这种货犯大忌讳了。你以为我不理他,他会觉得是你什么都没说吗?他有这智商干脆就不会动你。丫只会觉得这招管用了,把我制住了,明白吗?等我再没留神踩着他尾巴,他会做更出格的事儿。第一次就放点狠话,再有一次指不定把你抓走暴打一顿,把脸花了,轮奸,毒哑了……”
葛棠狠狠扑上去,抬手把他嘴巴堵了个严实。“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吗?”
人家言情片儿里都是男的为表明真心发毒誓诅咒自己,女的感动地捂住他的嘴。
而她纯粹是为了让百岁儿停止对她更多的诅咒,“还轮奸,真弄成那样我还不如死了。”
他拉下她的手:“你死的活的我都要,我不介意你被弄成什么样,是怕你难受。”
葛棠相信他感情是真挚的,但这表达方式一般人实在难以接受,再表达下去恐怕连她都得消化不良,她决定招了。“我都说了和你没关系。要真是有人拿我威胁你报复你什么的,我不可能不说。”接到怀疑的一瞥,心虚地改口道,“起码我会警告你防着谁。你放心,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知道自己能力到哪儿,应对不了的我不会去逞强。”
百岁儿仍是不信:“你没少逞强。你有时候最二。”
“那是以前,就自己一个人,有些事逞强也得干。现在不是……不是从前了吗?”现在我不是有你吗?这句话太矫情,溜到嘴边硬是给篡改了。
百岁儿眨眨眼:“哦。”
溜细的辫子被雨水粘在颈侧,乍看像背后那棵百岁儿松延伸出了新枝,葛棠笑笑,伸手将它拨开,就势勾着他脖子谄笑:“好了吧,现在回家还是去医院缝针?”
百岁儿不为所惑。“好什么呀,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拖着她的手往家走,“上楼洗洗换身衣服给我慢慢道来,既然是你的事更不怕说了。”
他咋这么难打发?葛棠苦着脸,想着交代实情时要怎样才能让他的关注点远离唐宣。“其实就是有人,有那么个姑娘,她说看我不顺眼,警告我让我离你远点儿……”
“没这么个姑娘。”百岁儿不动声色道,“你撒谎不用编这么生动。”
“怎么没有啊?”葛棠提示他,“你不认识她的车吗?不认识呼哧呼哧追上来干什么?”
“车我倒是见过……”就因为见过,刚才再见,他直觉以为当时那车是跟踪自己的。这会儿猛然想起来,见到那车的时候,明明是葛棠先注意到的。
葛棠好奇了:“见过还呆呼呼的。”
百岁儿愈发不知就里:“我又不知道开车的是谁。”
葛棠脱口道: “怎么可能?那时候你还跟出租车司机说开车的是个女的。”
百岁儿否认。“我可没说,那是司机说的,我根本看都没看那车里有什么人。”职业习惯,他都先是打量车子,等想看看啥人开这么各色的车时,车已经开跑了。“谁啊到底?”
葛棠玩兴大起:“你还问我,人家不是你的客户吗?”
百岁儿在她脑袋上戳戳:“哎哎,你再他妈跟我扯淡,葛小棠?拿这话唬道口那卖鸡蛋灌饼儿的能唬住,我这些年一共做成过多少笔买卖我自己没数啊?
再说那是09年新款,我一共就卖出去两辆,没一个这色儿的。”
葛棠面临穿帮,使出无赖招数:“不是你也是你们店里卖出去的!要不她在哪儿对你一见钟情,让我别跟她争,她为了你连出国都放弃了什么什么的。”
编不下去了。
百岁儿也用不着她多编,没等听完就笑喷了。“狗屁啊。”瞧她说得煞有其事道,他压根儿一个字都没信,“你跟我说说哪儿来这么号精神病?”
百岁儿真是极品,在这个自作多情成主流的年代里,他竟觉得有人喜欢他是一件非常荒诞的事。葛棠默默摇头,低头拿钥匙开门。
百岁儿笑着笑着,笑出来灵感了:“倒是有人拿你当情敌……”
单元防盗门拉开费力,葛棠没听清百岁儿嘀咕的这句话。百岁儿先伸手帮她拉门,进门来又重复一遍。可惜葛棠还是没听,她的注意力被楼道门后面探出的小西瓜头吸引了。那是个五六岁大的孩子,掩在门板后面,只露出颗脑袋和小半截身子,整齐头帘下两只乌灵灵的眼睛,怯怯地看着他们,一只拇指放在嘴里啃咬。
葛棠住的公寓是高层,居民出入多乘电梯,楼梯很少有人走,倒常有小孩儿跑着玩,平时她也不会在意,实在是这孩子太可爱,惹人多看。
百岁儿循她曰光看一眼:“谁家孩子?”
葛棠摇头。“不认识,可能楼里的。”按了电梯,又忍不住回头看看,扑哧直笑,“他有点儿像你。”
百岁儿乐滋滋指着她的娃娃头。“和你发型比较像。喷啧,还吃手指头……”
朝那孩子瞪瞪眼,喝道,“手拿出来!”
葛棠捶他一下:“你吓着人家。”电梯到了,那孩子突然哒哒哒跑过来,停在电梯门前,仰头看着电梯里的两个人。葛棠忙按住开门键,倾身问:“你是要坐电梯吗?”
他并不回答,视线在葛棠和百岁儿身上来回移动,然后略显迟疑地,小步小步地走进来,贴着电梯壁乖巧地站好。
葛棠叹为观止。“这么小的孩子就会坐电梯。”门合起,又问他,“你家是几楼的?”
小孩儿扭头看着楼层按钮,低头不作声。
葛棠与百岁儿对视:“和咱一层的?”这种塔楼里面一层十来户人家,哪户住了些什么人,还真搞不清楚。
百岁儿抿着嘴,戒备地盯着那孩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沾了只小麻烦。
果然楼层到了,小孩仍在电梯里,上下不明。葛棠不放心。“你不能在这里面玩噢。”考虑几秒,试探地拍拍他的头,“先跟我出来好不好?”
小孩并没有怕生的反抗,很听话地跟着出了电梯。
葛棠尝试了几种方法获悉他家或者他家大人的信息,可那孩子始终不肯出声,略低着头,偶尔啃啃拇指,偶尔抬眼看一下葛棠,又快速看向别处。葛棠放弃地站起身,一筹莫展地看着百岁儿。
事不关己,百岁儿脚踩丁字步站在旁边,抱着受伤的手臂,食指轻刮下巴上的胡楂儿,不发表任何意见。葛棠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一大一小相似至极,尤其是神情气质,想了想,指着百岁儿,认真地问那孩子:“他是不是不让你朝他叫爸爸?”
小孩儿听不懂大人间的玩笑,一张小嘴半启,茫然地瞅着葛棠。
百岁儿在她发顶狠弹一记:“你好好蹲这儿陪他玩,噢?”抬脚走了。
葛棠慌忙追上拉住他:“你别走啊,这小孩儿怎么办?”
百岁儿相当纵容媳妇儿:“你想怎么吃就怎么拌。”
“他肯定是找不着家了。”
“又不是小猫小狗,找不着家也不会见人就跟着走啊。你就不该把他领上来。”
“你等等,我都领上来了,总不能这么扔着不管吧。”
百岁儿心里有数,就算不是她领上柬的,也不会扔着这孩子不管。“你最能揽事儿!”狠狠骂了一句,徒劳地建议她,“送下去,一会儿大人就出来找了。”
葛棠垂头看着小孩,没动。
百岁儿又挥挥手赶那孩子:“去去去,我们到家了,你自个儿回去玩吧,噢?”
小孩儿费力地仰视葛棠的脸,两脚在原地不安地错了错,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百岁儿瞪着葛棠:“这怎么看见孩子就挪不动步了呢?”迈一步过去勾住她的腰往家拐:“走,喜欢咱回去自己研究几个。”
葛棠推开这不正经的家伙:“不行,他自己不会坐电梯,走这么多层楼梯摔下去怎么办?”
百岁儿眯起眼:“你想怎么着?”
葛棠妥协一步:“就像你说的,先送下去吧。”
百岁儿扯扯身上尽湿的背心,懊恼极了:“这都浇得跟刚出锅的似的,咱能不能先换身衣服再出来客串雷锋?”
葛棠歉意地看一眼他,对了,还受着伤呢,雨水这么脏,浇了半天不赶紧处理会溃疡的。
见她终于想起自己,百岁儿稍微平衡了,对闲事也不那么排斥了,“给他也先弄屋来,免得你惦记惦记的。人家家长都放心给他搁外边玩儿呢,你倒给经管起来了。小棠老师你原来是不是当幼师的呀?”
葛棠不理他的牢骚,过去向那孩子伸出手:“先跟我回家好不好?一会儿送你去找妈妈。”
那孩子竟像期待已久,眼中露出喜色,往前小跑了两步,不假思索地把手交到葛棠掌中。
百岁儿哧哧发笑:“我妈妈说了,‘不可以跟陌生走’。”
“你少废话。”葛棠忍无可忍,牵着那孩子,低着头,继续哄他开口说话,百岁儿发现了,她就对自己最没有耐心。
进屋来葛棠先找消毒药水,那孩子就老实地坐在沙发上。百岁儿脱了粘在身上的湿衣服,“不出血了,不着急管它。你先给衣服换下来,溻着感冒了”
葛棠没听他的,去卧室里翻找绷带的替代品,如愿找到两只纱布口罩,还是前阵子流感严重时给百岁儿买的,他也不戴,想不到这下派上了用场。用剪刀沿边裁开,得到整张一尺见方的棉纱。“对付着先包一下……”拿出来一看人不见了,只有那小孩自己坐在沙发上,迎上葛棠疑惑的目光,抬手指了指浴室方向。葛棠听见哗哗作响的水声,皱着眉走过去数落他乱来,“你等包扎完再洗啊,沾上水该感染了。”
百岁儿赤条条地在刚放出的凉水中蹦跳:“嗬,这热水器出热水太慢。”
葛棠叹气:“冲冲得了,等会儿我帮你洗头发。”
百岁儿说:“现在就给我洗,让雨浇得一股腥味儿。”
葛棠只好搁下手里的东西,拿过洗发水往掌心挤了一团,一回头,他举着喷淋浇了她一身热水。葛棠边躲边骂:“你闹什么闹!”
百岁儿笑嘻嘻地:“赶紧脱了衣服好好洗。”
这下不洗也不行了,葛棠脱去衣服,又担心客厅里那孩子一人会害怕,悄悄开门看了看,他仍安分地坐着,不乱动也不说话,只好奇地打量房间内的摆设,眼睛乱转的模样好机灵。葛棠看着喜欢,不由勾起一抹笑:“还挺乖的。”
“你不乖。过来好好洗澡。”百岁儿拉她到怀里,晃动喷淋往二人身上浇水,不时以掌抚过她淋雨后冰凉的肌肤。
他们住在起也有段日子了,平常孩子气的百岁儿,在床上也懂或温柔或疯狂地爱她。这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葛棠也认准了就只这一个,只是这样被他抱着洗澡还从来没有过,床以外的地方赤祼相对,她有些害羞,背对着他,小声道:“你别弄伤口上水……”
百岁儿含糊地应一声,并没嘲笑她难得的娇赧,只为能重新将她完整地抱在怀中感到松了一口气。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暖暖痒痒,葛棠也不再别扭,放松地靠在他的身上。彼此心绪一致,虚惊过后,情人的拥抱更显得弥足珍贵。
水汽积多,浴室渐渐升温,他的手臂仍箍得紧紧,丝毫没有松开迹象。
葛棠担心他的伤,以肘触碰背后的胸膛: “洗头发。”
他用下巴摩挲她消瘦的肩膀:“我爸说是我惹祸牵连到你,我吓坏了。原来我总想着去收拾某些人,没想过有一天,我的人,会因为我被收拾。”
葛棠抬手向后挽住他的头,手指在他颈后拍拍:“都说了和你没关系的。”
“你知道吗,葛棠,这比直接冲我来更让我难受。”他将她脸侧一缕湿发别到耳后,专致地凝望她的侧脸,“你听好了,再遇到这种事,什么都别去做,别对抗,别去想办法,他们提要求都答应,你只要保证你自己不受伤害。”
葛棠大概不会知道,在电话听出她被绑架的信息时,百岁儿是以怎样复杂的心情继续与她通话的。怕她那边露了马脚遭遇危险,差点儿就在她之前挂断电话,可又担心她以为自己信息没有传出,再折腾着想其他办法,更不安全。
他不想说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伤害这样的大话,只能尽量保证。这样或者那样的意外事件,谁也无法预料,一旦发生了,他希望她知道他的考虑底线。仿佛要将她催眠一般,百岁儿再次强调:“保证你自己的安全,其他的,等我到了解决。行不行?”
葛棠眼眶微热,只轻轻点了点头,不敢回首接他的目光,怕撞掉了眼泪。
chepter28 相思之痛
百岁儿围着条浴巾出来,听到沙发那边的细微声响,扫了一眼,那孩子仍是正襟危坐,两手背在身后,像在幼儿园上课—样挺拔,眼神中却有明显的慌乱,看也不敢看他。百岁儿知道有不寻常,暂且没理他,给葛棠拿了衣服送进浴室后,转回客厅,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擦头发,好笑地斜瞥那颗随着他的移动而转来转去的小西瓜头。
葛棠换好衣服,推门就见这古怪对峙的二人:“百岁儿你干吗呢?”
“问他。”下巴向那孩子一努,“拿了什么?”
那孩子往后坐了坐,犹豫了一下,似乎在与内心挣扎,最后还是将手伸出。
手中攥了一根火腿肠,塑料包装皮还在,只是两端已被咬得乱七八糟,看来是努力了很久也没有成功吃到嘴里。
百岁儿扑哧笑出声:“倒霉孩子……”回卧室去找自己的干净衣服。
葛棠先也被逗笑,随即是心疼:“肚子饿了?”
那孩子溜下沙发,把火腿放到茶几下层,大概刚才就是从那儿拿的。爬上沙发再坐好,不时瞅一眼自己没能吃成的食物。
想必是个家教颇严的孩子,懂得不经允许就吃别人的东西不对,偷偷为之,只怕是饿坏了。葛棠摸摸他的头发:“别吃这个,太咸了,阿姨给你煮粥好不好?”
他连连点头,因为偷吃被抓,小脸蛋还通红。
百岁儿套着背心站在卧室门口,奶声奶气地起哄道:“阿姨,我也要吃。”
尾随葛棠进了厨房:“阿姨,我一天都没吃饭了,咱能不喝粥吗?整点硬菜。”
葛棠说:“先对付一口,那孩子饿了。”
“我可以亲自掌勺泡一碗方便面把他对付饱,你就别对付我了。”
“小孩儿能吃方便面吗?去,用双氧水把胳膊擦擦。”
连他的伤也不理了,真是见异思迁!百岁儿不满地磨着牙,打算去客厅捉弄那小西瓜报复,走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过来从葛棠身后搂住她:“我问你,是不是那剃头的把你给绑走的?他想毁掉你吧,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葛棠僵在洗米盆前,甩甩被雷起的鸡皮疙瘩,抬手掸他一脸水:“你变态啊?”
百岁儿哼声:“他不变态他老跟踪你。”
“就那一次好不好?让你赶上了。”要不是他在,唐宣还没必要做那种怪事呢。
“那他也是变态。”
“行行行,你起开。”
“那他不变态也有吸引变态的潜质。”
葛棠听出来了,他其实知道不是唐宣做的,就是想骂人家。自己刚在楼下说的那番话,已经让他想到曾小惩一次的顾灵曦了。
百岁儿问:“就是上次在奶茶店见到的那女的吗?”
“要不然还能有谁?”
“唐老板变态得惊天地泣鬼魂,肯定得吸引许多许多变态,具体是哪位干的我得确认一下。”
葛棠啼笑皆非。
那个没风度的小男人继续没完没了地嘟囔:“那女的看着就二。要是她的话,那还真跟我有点儿关系,我整过她一回,她得把这账都记你头上吧?”搓搓下巴,阴森道:“还是整得不够!”
葛棠警告他:“你别去找人家茬儿啊,我好不容易把她安抚了。”
百岁儿好奇。“你怎么安抚的?”旋即面露喜色,“答应她和姓唐的老死不相往来?棠,做人要言而有信,我监督你。”
葛棠让他自说自话,浑不受干扰。米淘好放进锅里,去冰箱翻找下饭菜,打开全是百岁儿囤积的各种酱菜泡菜豆干鱼罐头,再就是上次唐宣送来的辣椒酱,全不适合给小孩吃。“把那几根火腿肠拿来放粥里。”
百岁儿不爱吃菜饭混拌: “就那么吃得了,放粥里干什么?”
“那么吃咸,小孩儿该咳嗽了。”
“一会儿就送回去了,你管他咳嗽还是吐血的?让他自己妈操心去。”
“快去!”葛棠推推赖着不走的人,忽然看见那孩子趴在厨房门框上,同她一对眼,噔噔跑开了,百岁儿很快掐了两根火腿肠回来。葛棠接过来,嘉赏地掐下他脸颊,举着火腿肠敲敲百岁儿,“看,比你有眼力见儿多了。”
百岁儿再度不爽,故意剥了根火腿肠,边嚼边吧哒嘴。那孩子直勾勾地盯着看,馋得直吞口水,见葛棠把粥盛出来,两只小手伸得老高去接。葛棠躲开他,“你不能拿,烫手,等阿姨喂你。”另一碗没掺火腿丁的白粥搁在茶几上,“自己去拿咸菜。”
百岁儿把那大盒小罐摆了一茶几,美滋滋就着白粥狼吞虎咽。这边大半碗还没下去,他已经盛了第三碗回来,挑衅地给那孩子递了个眼神,“小鬼!你很能吃嘛。”吃吧吃吧,吃完赶紧滚蛋。
葛棠拍拍他肚皮:“还说人家,你也少吃点儿,撑得晚上又睡不着觉。”
百岁儿不在乎:“再撑也是水饱,还用等到晚上,几泡尿就出去了。等把他送回去再买点儿吃的上来,要不半夜还得饿。”不安好心地舀了一勺辣酱送到那孩子嘴边,“啊——”
孩子嫌恶地别开脸,绕到葛棠另一边,将自己置于安全领域。
百岁儿开怀大笑,新盛的热粥烫了嘴,仰头哈哈呼呼吐热气。葛棠发现他这个小动作刚那孩子也做过,惊奇地寻找着他们更多的共同点,真是——越看越像,“百岁儿,我想象力丰富了点儿,你别骂我啊。”
“大姐——”百岁儿急着掐断她话尾,这口粥咽下去,食道被烫痛,抚着胸口喊冤,“真不是我的种。他这少说也五六岁了,五六年前我还以为小孩是从胳肢窝里生出来的呢,哪有这本事!”
葛棠给了他一个靠谱的问题:“你觉得你会不会有个失散多年的弟弟?”
百岁儿叼着勺子,沉默片刻,倾身看看躲在她身侧的孩子,也不敢叫硬了,“这得问我那失散多年的妈。”估计连大亮都不知道。
葛棠反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快吃,吃完好送他回去,家大人肯定急得够呛。”
百岁儿望着她手里一碗见底的稀饭,悲观地猜测:“我看他不像是被大人放出来玩的,怎么可能饿成这样?”
葛棠不以为然:“小孩就是容易饿,像他这么大还知道忍忍,再小点儿的一饿早哭了。”就连有些大人在饥饿的时候都会很烦躁。
百岁儿撇撇嘴:“我衷心希望你的常识能成为现实。”
一小时后,稚嫩的一家三口还在楼下晃荡,葛棠笑容发紧:“你刚才肯定希望得不诚心,再重希望一下。”
百岁儿继续撇嘴,嘲弄地看着小手拉大手。难得暑天傍晚并不闷热,全当吃完饭溜食儿了,任劳任怨地陪着葛棠满小区乱转。
物业那边没接到家长的寻人讯息,几个值班的门岗保安也说没见到有人找孩子。葛棠怎么把人领出去的,又怎么领回来了,别提有多郁闷,并非不耐烦,是真替孩子父母着急。奇怪的是孩子自己倒不找妈妈,小手紧拉葛棠的大手,一路也不讲话,问他什么只是摇头点头。听觉没问题,是怕生不敢出声吗?
百岁儿想法愈发黑暗:“肯定是不会说话让大人给遗弃的。”
葛棠不信:“要遗弃也不用养到这么大。”
百岁儿示意她退后:“我给他一巴掌看他能不能哭出声。”
那孩子倏地抱紧葛萱只手臂瑟缩到她身后。葛棠笑骂:“你别吓唬他,真哭了你哄啊?”
百岁儿于笑。“呵呵呵。”他是说真的。转悠也好一阵子了,葛棠是否放弃寻找失主,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压根没抱啥希望,走累了捶捶腰,“走吧,送派出所去吧。”
葛棠怅怅地:“哦——”单从表情就看出对这去处有多不情愿了。
百岁儿挑眉:“我说别人顶多也就路边捡个猫啊狗啊,你想把这么大个孩子弄回家养?真够那什么……鹤立鸡群的。”
葛棠翻白眼:“谢谢,是与众不同。”
“你养可以,听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不是我的,绝对不会视如亲生。”
葛棠狠狠给他一拳:“你能再流氓点儿吗,商百岁儿?”
百岁儿好冤枉:“怎么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又没说要养。再说了,人家好不容易生的孩子,凭什么让你养?”
“那走吧,走啊,站着不动。”
“……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给连夜找人,送去了还不得在派出所扔一夜啊。”
“那也得送去。不落忍你可以领回来,但必须跟那儿知会一下,别他爹妈找不着孩子报了案,回头查到家来,再说咱俩拐卖儿童。”
葛棠意外地看他一眼:“你居然这么有法律意识!”
百岁儿备受侮辱:“什么意思?”
那孩子扬头听他二人对话,皱着小眉头表情很深沉,也不知懂了没有。
派出所就在过了红绿灯的下个路口,大人走过去没多远,葛棠怕小孩累,走了一半就问: “要不要叔叔抱你?”
百岁儿冷笑,对她完全不征求意见就替自己揽活儿的行为表示钦佩。
孩子在那一双死鱼眼的瞪视下果断地摇头。
百岁儿很满意,双手交叉拖在脑后,吹着口哨压马路,优哉状与身后两个拖拖拉拉的对比明显,简直是成心的。路过超市门口停下来:“先去买吃的,在衙门耽搁会儿回来都关门了。”
葛棠翻翻眼睛:“拎过来拎过去的真不嫌沉。”
百岁儿轻瞥她牵着的那只小手,别有深意道:“没你沉。”抬腿迈进店门。
葛棠正好也怕孩子刚才吃得不可口,跟进去给他买些零食。那孩子一直拽着她,就连她到货架上拿吃的也不松手,并且自觉躲着百岁儿,百岁儿到这边,他就绕到另边。葛棠觉得这一点两人也挺像的,百岁儿对危险品就感知敏锐,招架不了的主动绕行。
百岁儿观察到这个现象,莫名地恼,趁葛棠专心比较两盒酸奶优劣,蹲下来朝他那勾勾手。小孩往葛棠腿后又掩了掩身子。百岁儿笑:“她那干巴腿儿,藏得住你这小肥崽吗?”
“嗯?”葛棠听见百岁儿说话,没听清他嘟囔什么.就觉那孩子贴自己更紧了一些,低头看看他,再看百岁儿,勒令,“你别逗他。”
葛棠穿了条极短的热裤,那孩子的脸蛋就直接贴在她大腿皮肤上。百岁儿看得冒火。“我们来交流一下。”指指面前的空地,“站过来。”
“他害怕你,你别逗他行不行?”葛棠护着小孩不让他过去。
“那你就站那儿告诉我,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葛棠评价道:“给你闲的!”翻个白眼继续挑选酸奶。
百岁儿小步小步挪近,小声小声地说:“那我问,你点头或者摇头啊。
男?……女的?”
那孩子只是抿嘴,完全没反应,眼神还有点漠然。
百岁儿不怀好意地掀起嘴唇,忽然出手扒下他裤子。孩子一愣,当即哇地大哭。百岁儿吓一大跳,扑通坐在地上,摔得ρi股好痛,边揉边得意地笑:
“不是哑巴。呵呵……疼死了。”
葛棠气得,在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中,抑制住踢他的冲动,先安抚大哭的孩子。“好了好了不哭,叔叔跟你闹着玩。”帮他整理好衣裤,“谁说他是哑巴了?你没瞧一问话他就抿着嘴吗?哑的张嘴也发不出声音,怎么会有这动作?”
百岁儿哪有这份理解:“切!那谁知道了。”
“你就没有点儿好招数吗?”
“好招是对付好人用的。”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瞪向噪音来源,“别嚎了。”
孩子哭声更大,像把一晚的声音都攒一块释放出来了,搂着葛棠的脖子反复地说:“是好人是好人……!”
葛棠忍俊不禁:“宝宝是好人,叔叔坏,不理他。”
“烦死人。”百岁儿惹下祸又收拾不了,干脆逃之天天。
葛棠也顾不得骂他,一门心思哄好怀里这哭个不停的小娃,寒气十足的冷藏货架前,汗都快出来了。哭声突然止住,变成低而有节奏的抽噎。葛棠顺着他的视线,看到百岁儿挽着硕大一只毛毛熊走过来。“宝宝喜欢吗?不哭小熊就跟你回家玩。”
孩子纠正她:“大熊。”向比自己还大一圈的玩具张开手。
百岁儿环笑,抱着胸转身,冷冷地俯视他:“干什么?”
葛棠一把抢过来塞进小孩怀里:“你还逗。”
那孩子拥抱着大熊,与之对望一会儿,破泣:“呵,大熊!”
葛棠起身擦擦额角:“你还真懂哄人。”
“有我不懂的吗?”百岁儿牛哄哄地盘起手,“小丫头都喜欢这玩意儿,你看那边儿疯的,馅儿都掏出出了。”
“丫头?”葛棠狐疑地看看那孩子,突然问也想脱他裤子,“宝宝,你是男生还是女生?”
“女生。”她与大熊顶鼻子,闷声说道,“我叫相思。”
百岁儿扑哧一乐:“谁问你叫什么了?”
葛棠警告地一瞪,趁机追问:“那你姓什么?”
相思转过脸看看她,露出为难的表情,想了一会儿,低下头:“就叫相思……”
这么大了还记不全自己姓名,百岁几窃笑:“原来是脑子有问题爹妈才不要了。”
相思大喊:“我妈妈没有不要我!我爸爸也没有不要我妈妈!”声音尖利得让人想把她毒哑。
百岁儿揉揉耳朵。“这么回事儿啊!”看一眼葛棠,“估计啊,这小玩意儿跑出来,那混乱的家里且没人发现呢。”
他一语成谶。到了派出所,值班的小民警查了半天,并没有类似儿童失踪案。相思自打吼完那一句又归于静音模式,问什么也不说,和大熊并排靠墙坐着,像两个玩具。做了近两个小时无用功,民警同志向这小两口建议:“要不你们先回去,我这有信儿了通知你们?”
百岁儿对他这个“你们”所包含的范围产生异议:“孩子呢?”
民警憨笑:“我看她也挺跟你们的,要不……”
百岁儿抢着拒绝:“那怎么行!”
葛棠说:“那你们尽快给找吧,今儿晚上我把她领回去。白天我们俩都得上班,也不能把孩子一人留家里。”
又就一些细节交涉了几分钟,准备回家却见相思倚在熊身上睡着了。百岁儿抱她的时候把人惊醒了,看看百岁儿的脸,嘴巴一扁,葛棠只好接过来。出了门又打不着车,这几十斤抱在怀里没一会儿胳膊就酸了,从拖改为背。百岁儿看得心疼,商量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孩:“叔叔背会儿行吗?”
相思的回答是搂紧了葛棠脖子。
百岁儿磨牙强笑:“叔叔一手抱你一手拖狗熊。”
她遗憾地摇摇头,只肯亲近葛棠。
百岁儿揪着那熊的脑袋左右开弓扇了几耳光,仍不能泄愤,捂着肚子说:
“气我胃疼。”
葛棠笑笑:“行了,背着不累,马上到了。”
那句胃疼本来是句夸张的修辞,说完却感到肚子里直串气,很快就是难忍的剧烈绞痛。
葛棠见并肩的人被落下,疑惑地停下来:“怎么了,真胃疼啊?”
他一歇一歇冒着冷汗,快走两步赶上她:“好像坏肚子了。可能刚才那盒酸奶喝的。”
“酸奶是调节肠道的怎么能喝坏肚子?你肯定是那几碗粥喝太急了。”
她话还没训完,百岁儿突然蹲下了,抱着那只大熊,脸埋进棉毛里,粗重地喘气。
葛棠慌了,轻轻拍醒相思将她放下,蹲到百岁儿身边抚着他的后脑。“疼得厉害吗?”视及他臂上的伤,心里一阵不祥,“你是不是白天在马路上跑被车撞着了啊?”
百岁儿半举起一只手摇了摇,稳定一下,抬眼四下看看,奔着几米开外一家麦当劳跑过去。
葛棠下意识要追,可脚边那一塑料袋食物,一只一米多高的玩具,还一个小活人……拖拖拉拉走进餐厅,也顾不得众人异样的眼光,直接寻着洗手间方向过去。
百岁儿正巧捂着小腹出来,步伐软绵,眼前一片白,就近一个位置坐下来,疼得说话力气也没有,定了定神看到葛棠,哑声道:“坐一会儿,缓缓。”
葛棠急得:“怎么回事,怎么说疼就疼成这样呢?到底是胃还是肚子啊?”
“不知道。”他不想说得严重,事实是整个内脏全搅在一起,没有一处不疼。隐隐察觉不妙,刚想让她叫个车去医院,一只小手不声不响伸过来,在他下腹揉了揉。
相思这时候居然主动接近他,到底是小孩子,表面上不对付,见了别人难受还是会同情。百岁儿露个苦兮兮的笑容给她:“叔叔肚子疼……啊——!”笑没展开,话没说完,那小鬼突然用力按下,然后猛地收手,百岁儿一声惨叫,几乎背过气儿去。
葛棠连忙拉过她:“别淘气!”
相思讷讷道:“这样的疼就是阑尾炎呐。”
chepter29 审美的转变
百岁儿被送进手术室,葛棠抱着睡熟的相思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应该通知下商亮,虽然只是个小手术,但既然他人在北京,打个电话总是要的。
因为没他号码,电话打到了江齐楚手机上。
商亮没有百岁儿的房门钥匙,当天是在江齐楚家住的,接着电话时俩人还在客厅聊葛棠的事,听信儿赶紧过来了。到医院百岁儿还没出来,知道是急性阑尾炎,也都不太担心,反倒对葛棠抱着的那个孩子很关注。葛棠说在楼下捡的,顺便把白天的乌龙绑架事件简单交代了一番。商亮沉吟地问:“那女的能不能玩上瘾?”
葛棠摇头:“这事儿她自己事后肯定都挺不愿意想起来的。再说也是半熟脸,她是葛萱一客户的妹妹,官儿小姐,脾气大,过了就没事儿。”
江齐楚忽地笑出:“你是没事了,百岁儿搞不好得去找人家后账。”
商亮赞同地撇着嘴:“绝对的。那小子!”
葛棠苦笑:“你们这么讲究一个病人不好吧。百岁儿在里面动刀呢,猛打喷嚏害大夫切错地方怎么办?”
“反正你没事儿就好。”江齐楚叹口气,在葛棠身边坐下,“你姐是心大,根本不太相信你让人绑架。百岁儿急得魔怔了。”
商亮替儿子说句公道话:“他小时候让人绑去过,给揍得不轻,估计怕小棠落同样待遇。”
江齐楚和葛棠面面相觑,俩人都没听百岁儿讲过这段往事。
商亮冷笑:“他可敢说呢。自己惹的祸,人气极了把他蒙起来揍一顿。都是一群小孩子,挑事的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我也没去给说话。哪个男孩子没挨过几把拳脚是不是?他不这么想,从没在外面吃过这么大亏啊,回来没几天,雇了个人,把打他那孩子弄上火车,不知道拉哪儿去了,到现在还没找着呢。”
葛棠暗暗淌汗,提醒自己无论如何要劝阻百岁儿对顾灵曦采取复仇行动。
百岁儿被推出来,眼珠转转看了一圈,对葛棠说:“你看,缝刀口剩下的线把这个也顺便给来了两针,没要钱。”举着包扎好的手臂谵语连连:“他们外科搞活动,买一送一。”
大夫纠正道:“我是急诊科的。”
商亮酷酷地训斥儿子:“你给我少说点儿话。”
百岁儿打个呵欠:“都回吧,明儿早点给我送饭来。”
大夫残忍地下了道指令:“没排气之前不能进食。”又向家属例行交代几句,吩咐护士将患者送返病房。
百岁儿这个手术用了不到一小时,但术前准备时间长,折腾下来也一点多钟了。葛棠实在懒得回去,和相思在陪护床上睡下。
小孩醒得早,天一亮就睡不着了。
另一床上的百岁儿早醒了,麻药一过劲儿他刀口疼得厉害,又不敢揉不敢动,只趁没人听见时偷偷呻吟。
不想那边的小号看护很尽责,闻声悄悄问他:“你是不是很疼啊?用我帮你叫医生吗?”
百岁儿扭头看看那小丫头,她趴在葛棠身边,两手捧颊紧张地望着他。百岁儿递个眼色过去:“来,西瓜,给我拿点水喝。”
相思轻轻摇头: “不能乱给病人喂食。”
喂食?百岁儿对被用这个词感到耻辱,他很好奇这孩子的身世:“你爸妈谁是大夫?”
相思只是摇头,不应声了。
这令百岁儿更感兴趣,因为他小的时候就曾被大亮叮嘱,出去别乱说自已是商家的孩子,怕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你过来陪我说说话呗,我注意力分散就不疼了。”
相思不知道自己的同情心被人可耻地利用了,小心着不惊动葛棠,跳下来走到百岁儿床边。指着他被绷带缠绕的手臂,不解道:“这里为什么要包扎?”
百岁儿说:“大夫昨晚上太困,没看清,一刀下去划锚地方了。”
“啊?”小脸上表情扭曲,迅速捂住手臂,仿佛那一刀划在了自己身上,眼瞳水漾漾要冒出水来。
百岁儿偷笑:“你爸妈给人做手术时没划错过吗?”
相思直觉地答道:“他们又不当医生。”
百岁儿继续哄骗:“那你怎么会给我看病呢,真厉害,一下就知道是阑尾炎。”
小丫头摇头晃脑得意着:“你猜。”
“这个鬼崽子。”百岁儿不懂这是小孩子的常玩游戏,还以为自己碰上小妖精了,四五岁就能跟他过招.长大岂不又是一个葛小棠?想着想着忽然发笑,扯痛了刀口,不由低咒一句。
相思耳尖,指控道:“你骂人。”
百岁儿态度不佳:“骂人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杀人了还值得一说。”
相思皱皱小眉头,爬上了床边的椅子,摆出专职陪聊的样子。
百岁儿不能翻身,只斜眼看着她,“你不是都离我远远的吗?”
相思问:“你杀过人吗?”
百岁儿不答反问:“你想让我帮你杀谁?”
她想了想:“其实你是好人吧?”
百岁儿“嗯”了一声:“但是我后来改了。”
“啊,为什么?”
“因为好人长不大。”
“胡——说。”
“那你是不是好人?”
“我是啊。”
“那你长大了吗?”
“……”
“你大还是我大?”
“你……”
百岁儿于是结论道:“好人都是小孩儿。”
相思缩着小肩膀,陷入纠结中。她想当好人,可是还想长大,这怎么办呢?
葛棠轻喟:“你真是……”揉着颈子缓缓坐起来:“都这样了还不忘危害社会。”教坏小孩子绝对就是指他这种人。
葛萱到医院来探病,一推门愣住了。
百岁儿刚被查房大夫勒令下床活动,正在地上溜达,步履维艰。葛棠从卫生间出来,一手拿条湿毛巾,另一只手——牵着个孩子。
前两天才提到结婚的事,这么快一家三口的局面就出现。葛萱错乱了。江齐楚在她身后催促:“进去啊,堵门口干吗?”
说话声让屋内三人一同望过来。葛棠一脸淡然不敢置信,“妈啊,她真来了……”
百岁儿吸取教训,把大笑分节成干笑:“哈,哈,哈,给钱。”
“你等会儿。”葛棠先从昨天买的那袋食物里拿了盒牛奶给相思,这才走过来给他擦脸,同时不忘向江齐楚报以失望的一瞥。亏她还崇拜以为他能劝住葛萱别往这病菌多的环境凑热闹。
江齐楚读懂了小姨子的眼神,不好意思地笑笑:“她正好也刚从医院检查出来。”
百岁儿则充满喜悦,他刚和小棠打赔赢了五十块。“我姐这么讲究的人,怎么可能不来看我?是不?”擦干净聆,朝葛萱谄媚地笑,被她手里那捧花雷到,“嚯!扫墓啊?”
葛萱鄙视道:“礼节你懂不懂?”
百岁儿摇头:“李杰不认识。不过我们经理叫张杰,也都是大姓儿。”
葛萱把花交给妹妹打理,顺便打量一番她身边那个小孩儿。“这就你们昨天在楼道下捡的那个?怪好看的。”见她在撕一袋小食品的包装,招手道,“过来阿姨帮你打开。”
房问里又突然多出来两个人,相思有点害怕,葛棠拿花去Сhā瓶,她只好求助比较熟识的百岁儿。
“哟,怕生呐?”葛萱并不气馁,继续勾引,“你叫什么名字啊?”
百岁儿撕开口袋把食物还给相思,泼了盆凉水给葛萱:“甭问了,她早上起来把怒放光了又得攒半天才能满。”通过这一晚上一上午百岁儿已经观察出来了,这孩子说话总是间歇性的,说一阵之后,哑一阵才能来词儿。
相思听不懂,听着百岁儿的话不像好话,哼了一声。
百岁儿揪起她头顶一撮头发:“你再给我哼?”
相思不敢挣扎,委屈地扁了嘴,却也知道他在同自己闹着玩,没有哭出。
江齐楚都看不过眼了:“开了膛还这么能欺负人?”
百岁儿翻白跟:“没开膛,就破个肚。”
葛萱咯咯笑。“好恶心,宝宝不听。”捂着肚子做完胎教,到旁边床上坐下,“你怎么好好的还得了阑尾炎?早上江齐楚说你手术了给我吓一跳,还以为小棠让人绑票你去跟人对命让人砍了。”
百岁儿呸一声:“真晦气!宝宝不听。”
葛萱憨厚,对于他放假消息害自己紧张半天的事只挤对了这么一句,便说起他的病情:“江齐楚说你下台就能说话,这手术不用打全麻吗?”
“嗯,腰麻。在台上啥都明白。”百岁儿故意刺激她,“老吓人了,大夫一个个都跟杀手似的围你旁边,一刀下去,噗——”
葛萱没什么反应,旁边专注听讲的相思“噗!”牛奶喷了百岁儿一身。
百岁儿条件反射地急躲,挣着刀口,疼得唉哟唉哟:“这么大孩子了还吐奶。”
“你这早晚得扯开了线儿。”葛萱抽张纸巾给他,目光又放到相思那漂亮的小脸蛋上,“这孩子我好像在哪见过。”
葛棠抱着Сhā好的花一出来就听见这句话,对她姐记人的本事还是相当肯定的:“那你赶紧好好想想,派出所到现在还没给我打电话呢,明天上班了谁看她。”
百岁儿哼笑声:“萱姐现在这种状态,瞅着孩子就说在哪儿见过。”
葛萱想了半天确实也没想起来,只好同意了百岁儿的说法,大概怀孕时看到小孩儿都莫名亲切吧。
商亮睡到中午才来探望儿子,当晚在医院住下,换葛棠回去好好睡个觉。
葛棠开着商亮不知从哪弄来的车,副驾上捆着只大熊和一天下来愈发活泼的相思,路上还给她买了身新衣服做换洗。相思不时回头看一眼购物袋,终于说:
“小葛阿姨,我回家会让我妈妈还给买衣服钱。”越说越小声,最后整张脸都藏到熊身后。
葛棠看不到她,猜不出这孩子是用什么表情说出这番话的。“原来你还想回家啊,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爸妈叫什么?”她想起百岁儿的话,追问道,“是不是爸爸不让你对外人说他们的名字?”
相思摇摇头:“不是。他们都不在家,我不想跟奶奶在一起。”
葛棠猜测。“然后你就自己跑出来,走不回去了?”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自己也走不得多远路。“你是我们家那个小区里的吗?”
“我想去找我妈妈,奶奶不让。”
“你去哪儿找你妈?”
“她工作的地方。”
“她在哪儿工作你知道吗?”
“……”
“是不说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呀?不让大人知道就跑出来,还乱跟别人走,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相思探出头来,急急地争辩道:“你不是坏人!”
葛棠无奈地笑:“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见七——”七字只发了声母音,她就兀地收声。这次很明显是有话不说了。
人不大秘密还不小。葛棠伸手刮下她鼻子:“不说就算了。但你父母是谁,如果知道怎么联系他们,必须得跟我说。不然我只能把你交给警察叔叔。”小孩子的说法虽然作不得准数,但也让葛棠有了粗略了解。相思的父母肯定是感情方面有问题,或者只是闹矛盾,或者是已经离异,婆婆不准小孙女儿去见前儿媳妇。总之她和这孩子萍水一遇,管不到人家里。
相思好单纯地问她:“你不喜欢我吗?”
葛棠一怔:“可你是别人的孩子,我喜欢也不能自己留着啊。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拾金不昧吧?”
小丫头的情绪低落起来,半晌忽然叹了个不属于孩子的气:“那我能不能明天晚上再回家?”
葛棠可吃惊不小:“你知道怎么回家?”
她点点头,像百岁儿说的那样,放光了怒,又安静了。
一直到睡前,葛棠终于想起问始:“相思你几岁?”
相思说:“五岁了,上个月过的生日,我是小母狮子。”
次口葛棠要上班,到医院较早,商亮刚起床去洗漱。葛棠煮了粥,陪百岁儿吃着,一边说起跟相思的谈话,百岁儿笑得岔气:“还他妈母老虎呢!小狮子啥意思?”
相思啃着包子低吼:“狮子座、狮子座。”
百岁儿茫然,经葛棠注解才啧啧称奇:“这小玩意怎么啥都知道?”
葛棠也为之叹服:“她说她妈妈是画家,可能搞艺术的,给孩子灌输的知识也比较偏门。”
百岁儿又意外了一下:“画家?我还以为是大夫呢,看这丫头连阑尾炎都知道。”
“她姑姑是大夫,和她还有她奶奶都住一起,可能平时总说这些。小孩儿记东两才快。”
“快个毛。大亮一下午教她好儿遍也记不住是爷爷,喊我们俩都叫叔叔。”
相思也不替自己辩解,葛棠只好说:“你爸长得太不爷爷了。”
葛棠上班走没多久,葛萱来电话问要吃啥她给带过来,百岁儿直想求她:
“能不能连你都别带过来了?这是医院你挺个肚子来回跑什么啊?”
葛萱很伤心,她好不容易才找着点事情做:“那我去上班了。”
百岁儿一听:“得,那你还是领小西瓜出去玩吧。她也不在哪淘弄了本小人儿书,非让我给念故事,烦死人了。”
葛萱这才欢快地挂了电话。相思可不愿意了,抱着书自己去另张床上看,叫她都不理。
商亮看乐了:“呵呵,挺有气性。”
百岁儿别有深意问:“像我吧?”
商亮摇头:“不像。你小时候越是谁嫌你烦,你越烦着谁,非得落一顿揍不可。”
百岁儿撇撇嘴:“白紧张了,还以为是我失散的妹妹,跑回来跟我争遗产。”
商亮寻思半天:“操!”忍着不踢人好痛苦。
百岁儿却成心倚伤卖伤,不知死活地追问:“有可能吗?”
商亮把话说得明白:“不用别人争,我死了一分钱都不留给你。”
百岁儿叹道:“你终于说实话了。所以我趁现在赶紧把媳妇儿娶了,骗你出点彩礼啥的。别晚了啥都捞不着。”
他提起这话头,商亮面色凝重了些:“你和棠的事你们俩都想清楚了就行,尤其是你,别越不让你越劲劲儿的。”
百岁儿这下不对付了。
商亮心知多说无益,点一句就了。既然葛萱一会儿过来,百岁儿也没什么事儿,商亮准备回河北了,他没带电池的习惯,出来几天手机都打没电了。大概这些年当爹又当妈习惯了,临走前忍不住再多唠叨一句:“你们都够聪明,得能善用才叫本事。我跟江子聊过,感觉小棠这孩子妥帖,百岁儿你还差点儿。
别尽算计虚的,想点有用的。”
百岁儿漫应道:“想着呢。”
在以为葛棠是因他而被绑架时,他真是去认真想了很多,包括从来没有过的自我审视。以前总是想着自己能给什么,那之后,好像更在乎葛棠要什么。
以前觉得自己也做了讨好的事,她却不知感恩,转变思维之后发现有些事做得真多余。
相思坐在床沿晃悠着两只小脚,吃着零食往窗外看,嘴里念叨:“你还差点儿。差点儿是什么意思呢。”反正看百岁儿叔叔听完之后的脸色很可怜。
百岁儿瞪她:“杀了你哦。”
chepter30 馥馥解语花
葛萱有了消闲好去处,连着两天,热心周到地在医院照顾百岁儿,可惜第三天百岁儿决定出院了。大夫也给批了,葛棠下班过来收拾下东西,就近吃了饭,江齐楚开车送百岁儿回家。葛萱表示担心:“再多住几天比较保险。”
葛棠第一个说:“不住,比五星饭店还贵。”
葛萱呵呵笑,在妹妹头上戳了一指:“把家虎。还没过门呢就管起账来了。”
百岁儿得意道:“不冲这个还不让她过门。”
相思仰头问葛萱:“把家虎是什么意思?”
葛萱解释不出,问妹妹:“她怎么还不回家?”
葛棠说:“今天一定送走。”像是回答葛萱的话,又像在自我保证。
她这话实难让人信服,百岁儿坐在副驾上,淡定地猜测即将发生的事。
“她一说‘明天再告诉你’,你又没一定了。”说着忽然回过头来,“说实话小西瓜,你要是根本不想回你生活的那个地方,叔儿现在就去办个手续把你留我们家养了。”
几个大人都知道他是逗贫,相思听不懂,来回地看:“生活的地方?”
葛萱笑骂:“你怎么那么缺德?”
百岁儿振振有词:“那你说,什么人家孩子丢三四天了不知道找?”
都答不上话,葛棠摸了摸相思软软的头发:“联系到你家里,他们同意的话,你想在这玩就再玩几天。”
她音调冷冷似不耐,但是手很温柔,令相思想起了妈妈。
百岁儿评价:“太惯着孩子了。”
江齐楚笑道:“不冲这个能让她过门吗?”一车人会心而笑。
后来百岁儿特意跟葛棠解释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有一点儿是,不完全是。
葛萱送人送上楼,顺便把这家又视察了一圈:床头柜上有护手霜,阳台里有瓶竹,茶几下有零食,厨房有全套整齐的炊具,几只洗净的碟子还没收进碗柜,电饭锅上蒙一块永远漂白儿的百洁布。显然是经小棠手收拾过的房子,上次来还没注意,这么越看越明了。
百岁儿捂着刀口半躺在沙发上,看她大屋蹿小屋的样子就好笑。人家小西瓜第一回上门都比她老实,挨他坐着直打盹儿。江齐楚把药品和一个轻便的行李包递给葛棠,喊她姐:“喂,差不多走吧,快九点了。”
葛萱不慌不忙退出侦察状态,“去我们家住多好,白天还能有个照顾。你不老实,刀口挣开怎么办?”
百岁儿谢绝: “你在你也缝不上。”
葛萱没话反驳,到门口了问小棠:“你家明儿晚上做啥吃啊?”
葛棠下巴一指百岁儿:“他能吃啥我就做啥。”
葛萱撇嘴:“那没吃头,不来了。”
百岁儿拉着戏腔高喊:“慢走不送——”
葛棠将门反锁,回头看他发笑:“你这么大声动用丹田之气,刀口不疼吗?”
百岁儿笑道:“我进门伸了个懒腰那才真叫疼。”起身敲敲肩膀:“这孩子快睡着了,赶紧整去洗澡。”
葛棠将二人全捉进浴室冲净了赶出来,自己才洗。出来一看相思还没睡,正吊在百岁儿背上陪他看电影,不时被喂进一把小零食。葛棠责备道:“刷完牙了你怎么还给她吃东西?”走过去一看是那种小颗的QQ软糖,再看相思鼓溜溜的腮帮:“还给她这个,根本不嚼,囫囵个儿就咽了。”
百岁儿是为了图清净。“不给她吃的老跟我嘟囔嘟囔。”看看手里的包装袋,没剩几粒了,干脆全倒在掌心里托到相思面前,“都吃完拉倒了吧。”
葛棠管不了,坐到床边擦手霜。
相思抓过糖来念念有词:“我一颗,你一颗……叔叔?”
“嗯?”
“你说四个QQ糖分给三个小朋友,怎么分才公平?”
“杀死一个小朋友。”
“不行!”相思两手捂嘴,笑得直跺脚。
葛棠啪地扣上盖子:“商语——”
百岁儿相当不习惯这个称呼,愣了一下才应:“啊?”
“你能离那孩子远点儿吗?”
“真新鲜,我还不愿意让她贴着呢,大热天的黏糊糊。滚开滚开。”
相思完全没被凶恶的嘴脸吓阻,反倒钻进他赤祼的怀里,坐在他腿上,小心不碰到腹部的刀口,指着那块胶布说:“有个小朋友阑尾炎手术不能吃QQ糖,我跟小棠阿姨就一人两颗。”
百岁儿张嘴去咬她手指头:“完了我把你和你小棠阿姨全吃了。”
相思佯装害怕,尖叫一声躲掉,在床上大笑着翻滚。
葛棠发现这两天下来,相思对百岁儿惧意没了,反而粘得厉害。而百岁儿对她也多了耐心:“你现在又不嫌闹了?”
百岁儿很慈祥地说:“闹就闹呗,小孩儿么。笑声多治愈啊。”
可当大早这稚嫩的笑声就在耳边响起时,就是一种致残的折磨了。
“叔叔胡子扎手吖。”
“扎手还摸。别碰他,醒了又骂你。”
“呵呵,好玩。”
百岁儿哼一声,捏住在自己下巴上搓来搓去的小手,恨不得把她顺窗户撇下去。
相思根本是故意弄醒他,一见得逞立刻开心地提高了声音:“叔叔,跟我们下去晨跑吧!”
百岁儿睁开眼,瞧见半晓天色,扭头佩服地望着小棠:“你天天这点儿下去溜她?”
葛棠白眼:“我本来也跑步。”
“那也没这么早。”他又不是头一天跟她过夜。
“给你煮粥啊。”淘米进锅,下楼跑一圈回来刚好软糯喷香。
“哦。”百岁儿活动下脖颈,掐掐相思嫩白的小脸,“去给我找衣服。”
夜里又下了雨,小区路面微湿,草木枝丫抓满水滴。抬手拂过,溅了一身湿凉,惊动路边闲蹦的几只小鸟叽喳乱叫,百岁儿搓着下巴目露杀气:“拿枪在这儿转两天你们就老实了。”
相思兴致勃勃去追赶小鸟,跑掉了一只拖鞋,笨拙地蹦蹦哒哒。葛棠望着她微笑,伸了个懒腰,很享受。百岁儿不能跑,也不能伸胳膊高抬腿深呼吸,只捂着刀口位置慢慢溜达。他穿一件素白T恤,肥大的短裤,脚上趿拉双人字拖,配合着优哉的动作,颇有点气定神闲的意味。葛棠忍不住嘲弄:“老头。”
百岁儿老气横秋地颐指前方:“跑你的去。”
葛棠伸手穿过他的臂弯,垂首看二人频率一致的步伐。本来她早起也不为锻炼,是跑是走都无所谓。
百岁儿侧过脸看她的发旋,忽地面色凝重:“我听说有种病叫晨鸟症,表现就是没事儿闲的拼命早睡早起。”
葛棠不屑:“早睡晚起才是病。”
“嘴不饶人。”他稀奇地没有反唇相讥,笑了笑,在路缘栽种的小树上寻了一枚果子揪下,搁在手里掂玩。
葛棠才注意到这树竟然是结果的:“这是什么?”
百岁儿摊开手掌。“海棠啊。不过这长得不好,太瘦了,跟你似的。”喽地笑出来,“亏你还叫这名儿.敢不认识它?”
葛棠老实承认:“真不认识。我住那小区栽的围槐,都不敢在树底下走,全是吊死鬼儿。”她指那种吐丝垂挂在树上的软虫。
“上次领你回家没见着吗?我们满院子都是这树,开春的时候嗡嗡的蜜蜂。”
“不是说海棠无香么,怎么招蜜蜂?”
“蜜蜂管你香不香?再说这西府海棠的花儿有香,但不特香,它味儿都在果子上了。”他把手里那颗青果递给她,“大亮总拿这熏屋子,这果搁着一冬天都不烂。”
葛棠低头轻嗅,没太凑近已能闻到独特的果香,馥馥诱人。“能吃吗?”
百岁儿警告:“相当酸。”
相思在不远处看着这边:“吃什么呢?”
葛棠笑笑:“小酸果。”走过去拿给她看。
相思不感兴趣,指着面前井盖上的一处水洼说:“想踩水。”
葛棠看了看:“啊,你穿着这个鞋可以踩,但不能踩太深的。”
“踩了?”她确认一遍。
“踩踩吧。”
两只小脚在水里乱跺,很开心。
百岁儿费解死了:“她为什么非得踩水?”
“小孩儿你管她为什么,你小的时候没被大人纵容过?”
“谁说的,我要想踩水玩,我爸给井盖掀了让我泡在里边玩。”
相思闻言好奇问道:“这掀开了下边是什么?”
百岁儿好纵容她:“我把你扔下去看看?”
相思笑着跳离井盖,险些撞上散步经过的一对老夫妻。
葛棠一把拽住她:“哎!别闹!”
老头不慌不忙伸手挡着,免于老伴被撞,也没怪罪,只说留神留神。
相思自觉道歉,郑重其事地鞠个躬:“对不起,爷爷。”
两位老人齐声说乖,又把一眼赞许给了葛棠,相互扶搀离开。葛棠和百岁儿不约对视,彼此失笑,百岁儿牵了她的手:“看人家那么大岁数还搂搂抱抱呢,跟我近密点。”
相思听见了,刮着脸颊朝百岁儿做个鬼脸,大笑着跑开。
葛棠说:“到那个年纪,说不好听的,每天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天,所以特别珍惜对方。”
百岁儿轻瞥她:“还挺深刻的。”
葛棠认真道:“我体会过。”
百岁儿佯惊:“你穿越的?果然吧,我就说正常人哪可能这么有心眼儿。”
葛棠见他已料到自己要说什么,也不再多绕话:“我对小凯特别好,是补偿自己从没爱过他。唐宣也是一样。我不觉得欠谁,但希望尽我可能多给别人一些。这是我的贪心。”
她有这毛病百岁儿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话题,想了半天,讷讷地承诺:“我不会去找唐宣麻烦。”她在担心这个吗?
葛棠摇头而笑:“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之前江哥误会我是因为小凯的死,对感情无望了,所以在你和唐宣之间随随便便选择一个。”
真够匪夷所思的,百岁儿只有一种理解:“他让你姐折磨二了。”
“去你的。你爸不也不同意吗?”
百岁儿没提他们看到她和唐宣在一起的事,只说:“他知道什么呀就不同意!”
葛棠抿抿嘴:“可能——是我对感情表达不够,所以他们才觉得我对你没感情。”
百岁儿坏笑:“那你想怎么表达一下?别太火辣了,我现在受不了。”
葛棠哭笑不得:“你越来越浪了。”
他接受评价,伸手将她搂过来:“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你对我怎么样,别人说什么,我其实没多在乎。记不记得?”
葛棠点头。
在她眼里读到释然,百岁儿满意地放开手,望着已走远的那对背影唉声叹气:“老成这样怎么办啊?”
葛棠没他那么悲观:“早晚都有这天,不然就叫英年早逝。”
百岁儿掀了T恤下摆看看刀口,声音有些含糊:“我是说一个人这么老。”
葛棠在他脸上发现一种类似于羞涩的表情,当场被震住了。
走出两步没见她跟着,百岁儿回头,明白她呆站原地为何,睡凤眼略含笑意,也不催促。
此时太阳尚未跳出城际线,稀疏云层轻散地铺满天空,一晕暖色夹于黑暗建筑和明蓝天宇之间,完美渐变的薄曦。而他的女人被映在这片绝美光色下,和身旁那几株紫枝绿叶的小树一样挺拔,楚楚有致。道不明是什么滋味,心头一漾,他向她递过手掌:“来。”
她追上来。头顶群鸟飞过,清晨正好。
尾声
百岁儿动了一刀,元气大伤,葛棠相信他短期内没工夫去跟顾灵曦计较。
只要百岁儿不参与,这事就是浮云一场,葛棠怎么也想不到,顾灵曦自己会把这件窘事宣扬出去。
葛棠一接到唐宣电话就觉得不对头了,明显是有事,聊了半点支吾不到重点,未了却约她下班吃饭。
从公司出来他已等在写字楼外,大概是到了很久,终于想通了有话直说这个道理。见到葛棠第一句话就是:“灵曦那么做,是一时头热。”
葛棠意外:“你居然专程来替她说话……”
唐宣苦着脸。“我当然不是。”眉眼一低,看到她的捉弄,“死丫头。”
“好了,见个面聊聊天都好,特地为这种事跑一趟,没有必要。”葛棠着急回家给那两口人做饭,也不兜圈子,“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计较。”
她最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唐宣是到了她公司楼下,才想到这一点的。
“加东家里出了点事,我去看看,见到灵曦,听她说了这件事……可能是怕你跟我说,才主动提起,她不了解你,我也糊涂了。”
“是啊。怕你知道这件事,又心生不安,觉得给我惹麻烦了什么什么的……结果你就照着来,真没默契。”
唐宣沉默半晌,抓抓前额的头发低笑:“怎么办,该说的都给你说完了。”
“那就别说了,送我回去吧。”她坐进车里快速扣好安全带,“不能跟你吃饭了,家里还有病人昵。当然,我不介意你一起吃。”
唐宣敬谢不敏:“也就你不介意吧,相信你那位病人很介意。”
葛棠认真地想了想。“他会假装不介意。”又补充,“但他演技奇差。”
车开到小区墙外葛棠就看见百岁儿。他正在路边踱来踱去打电话,一抬眼看见这车了,目光向车内探视。葛棠干脆落下车窗让他看个够。他眯了眼瞪她。
唐宣也注意到情况了,笑道:“停车啦?”
葛棠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儿都够好使的。”。下了车就看到百岁儿身后独自玩耍的小丫头。
相思一见是葛棠,颠颠地跑过来。她身上穿着百岁儿的T恤,从头罩到脚,两只短袖成了水袖忽扇,像一只肥胖的小母鸡张着翅膀飞奔。
葛棠忍俊不禁:“你怎么穿这么大的衣服啊?”
尚未形成正确审美观的小女孩乐呵呵地说:“叔叔给我穿的。”
葛棠转向百岁儿,猜测相思自己的衣服是什么下场,身后突然有人点名:
“顾相思?”
葛棠回头,惊讶地看到唐宣还没驾车离开,反倒下来朝她们走近。
百岁儿的电话也打不下去了,匆匆说一句挂断。
相思先是应了一声,抬头看百岁儿,迟钝地发现呼唤自己的不是他,这才看到唐宣,呆呆地张大了嘴巴,尖叫一声:“唐主叔叔。”扑了上去。
唐宣接住她的同时已掏出手机:“加东,我看见相思了……”
说起来还是葛棠“绑架”的相关事件,那天顾灵曦找的帮手乔磊原来是顾家司机。相思在车里玩,来不及下去乔磊就回来了,她怕被指责不敢吭声,一路被带到了葛棠家。趁乔磊下车后偷偷跑出来,只看到他抱着葛棠上车,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车已经开走了。等再见到葛棠,相思直觉地以为她是乔磊的朋友,特别安心地跟着走了。
了解完事情始末,葛萱一脸怪罪地瞪着百岁儿:“我就说在哪儿见过这孩子,她和顾加东长得多像啊。”
百岁儿就是懒得同她辩:“得了吧你,马后炮咣咣响。”想起来那天的场景还有气。顾加东久不见爱女,抱着相思直说想死了,又说他宝贝都瘦了。“那孩子在我们家想吃啥小棠给买啥,完了她爹居然说她瘦了,他妈的她在家吃人肉啊,在我这儿能饿瘦?”
葛棠倒是没那么多计较,相思平安回家就好,只是两天不见还怪想的,从葛萱家出来就提议去顾家看她。
百岁儿直接拒绝:“歇歇。你喜欢咱抓紧回去生一个,虽然我现在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过你需求强硬的话我可以拼死满足,大不了再去补两针……”
葛棠听他越说越下道,忍不住打断:“谁跟你生孩子。”
百岁儿一手勾住她,第一次认真地跟她请求:“咱俩结婚吧。”
商量人这种事他真不太擅长,表情老诡异的。葛棠绷着脸不敢笑出来,“你不是说你爸不给你出彩礼吗?”
百岁儿不假思索:“我把房子过户给你,还搭我这个前业主,怎样?”
葛棠犹豫了一下:“我能不要赠品吗?”
“不行,你忘了你收我一杯子呢。”
“你真够落后的,这谐音游戏我以前教的学生才玩。”
百岁儿不服气:“他们玩的我敢玩,我玩的他们敢跟吗?”
葛棠叹道:“摊上你这样的学生绝对是老师一生的噩梦。”
百岁儿心里一喜:“小棠老师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收了我吧。”
葛棠在天桥下的小摊里挑了一盆水生花:“它要是能活,咱俩就结婚。”
事实证明有百岁儿在的空间,生物存活度直线下降。没用一个礼拜,那花连根带叶全烂到了盆里。葛棠将它倒进垃圾筒里的时候,百岁儿在她耳边大声感慨,“一辈子真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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