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那座城市,有着独特的生存法则,不遵守便会受伤,会一蹶不振。十七岁的庞子文毕竟还太年轻,只知唱歌,只知理想。这也是他仅有的东西,很可贵,文熙不想见他失去它们。可又不知该如何劝解。
心事重重上楼来,看见父母都已回来,各据沙发一角,冷着脸互不言语。头皮又开始搐痛,打过招呼准备回房。
“站住,文熙。”先开口的是丁父。
文熙停在客厅中央。
丁父问:“你去哪里了?”
“同学家。”
“你同学家的电话我都打遍了。”
“他家没装电话……”
“庞子文对不对?”
文熙讶然,意外地看着父亲。
父亲表情严肃得有些凶狠。
母亲的脸色也不好看,“刚才你们班任来电话,说你们两个今天都没去上课。是这样吗,文熙?”
文熙答道:“我今天去了同学家,庞子文有没有上课,我不知道。”
丁父站起来,“你去了哪个同学家?带我去看看。”
丁母阻止道:“这时候人家肯定早就睡了,你去干什么?”
丁父怒道:“你说干什么?你以为你这么做是在帮她吗?”
丁母不甘示弱,“这是我女儿,难道我还能害她?”
“我告诉你,你这么袒护就是在害她。姓庞的有一个好东西吗?你纵容文熙跟她家孩子来往?”
“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再说文熙说了,没跟那个庞子文在一起。”
“她明明就是在撒谎!”丁父气结,一甩手,向门口走去,“我去庞家找那孩子对质。”
文熙对着父亲的背影问:“您能别去给我丢人吗?”
丁父怔住,转过身来,“给你丢人?!”一巴掌落在文熙脸上,“你再说一遍?”
丁母尖叫,“你干什么!”拉过女儿护在身后,见丈夫再无动手之意,才小心抚着文熙的脸颊,哄道,“文熙,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说话?再怎么说,爸爸是怕你吃亏。你知不知道,庞子文的家庭背景很混乱的。”
文熙脸上火辣,脑子却出奇冷静,“别人的家的事我不管,你们想去找谁就去吧,也不关我事。”看一眼父亲,拨开母亲的手,走回自己房间。
客厅里争吵继续,音量从低到高,不外乎相互指责。一个说你疏于管教,一个说你教不得法。
“你连女儿都教不好,还去教什么学生?”
“凭什么怨我!你教得好你来教,整天板一副脸孔给谁看?”
“不爱看可以滚。”
“如果不是为了女儿,你以为我想待这儿?我欠了这个家的?”
“我知道你有准备,要走没人拦,别打女儿主意。”
“我有准备?你说得真不心虚……”
父母盛怒下口不择言,那些话仿佛穿透了薄薄木板,一下一下,狠戳在文熙身上。
原来,那么多年之后,他们同一屋檐下,路人般相处,都是因为她。若不是重来这一回,她可能永远都没有这么强烈的存在感。
悲哀的存在感。
窗玻璃被小石子砸响,响了几次,文熙终于察觉。窗口正对的楼下有光快速闪烁,定睛一看,庞子文摇晃着手电筒,挥挥手,示意她靠后,再做一个投掷的动作。
文熙闪开,一只皮质拨片包被抛进来,里面塞了张纸条,写有简单一行字:
丁丁,再见。
再看下去只有一个肩背吉它的背景,文熙慌叫,“等等,庞子文。”
客厅里的灯却还亮着,丁父出去了,丁母独坐一会儿,支起画架。她心烦意乱,大概也是实在睡不着,只好用画画打发时间。
文熙走不出去,轻轻掩上门,到窗边望着庞子文。
他抱着吉它,倚坐在路灯脚下,不急不燥。
文熙也毫无睡意,躺在床上睁大两眼,直直盯着透亮的门缝。
直到凌晨,随着脚步轻响,灯熄灭。
楼下这盏路灯仅为摆投,甚少亮起,倒正好营造了睡眠所需的黑暗。睡梦中的少年紧搂吉它,蜷缩成一只孤独又骄傲的猫。
身体从细细灯杆上滑倒,庞子文惊醒,坐正了想继续睡,余光瞄到身边一道斜长的影子,刚合起的眼又慢慢张开。
丁文熙的肩背绷直,倔强地站在月下,夜风像顽童小手,肆意拨弄她丝丝短发。
他仰望她,嘴唇轻掀,笑中有守得云开的幸福,站起来打了个呵欠,埋怨道:“你好慢……”走近了看清她的脸,动作僵住。
丁父那一掌掴过来,文熙只知道脸颊剧痛,看不到伤势,看庞子文的眼神,怕是肿得不轻,难怪连睁眼都些不自在。她想笑笑以示无事,一咧嘴,倒疼得抽气,只得转做气愤状,“他们又吵架,我想套用上次的方法,结果挨揍了。”
庞子文恍若未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文熙把带下来的一包日常用品,同他的吉它放在一起,“带上这些,等你用得着的时候,就不会嫌重了。”
庞子文说:“我现在最想带走的是你。”
文熙蹲在地上石化。
“丁丁,和我一起去北京吧。”庞子文蹲下来,从侧面将她整个拥进怀里,“我们在一起,谁也不用担心谁,好不好?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像咒语,带有未知的神秘力量。
一种类似于伙伴样的感情,随着眼泪,自文熙的内心流溢。
她过去对庞子文有多痴狂,已记不准了;这些天,则是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对待的,欣赏他的才气,又夹杂大量同情。此刻文熙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庞子文其实有着同样的遭遇,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比他更值得同情。
庞子文的孤独是主观性的,他不与其他人过多来往,有吉它、心爱的女孩儿,他满足这些。
文熙的孤独无可倾诉。
庞子文十七岁的理想,即使错了,还有大把时间可以修正。
而她却是无措得绝望。
庞子文亲吻她的发顶,粗糙的指尖擦去她眼角湿润。
有人曾说过:眼泪从来就不是擦干的。丁文熙哭够这一次,算是承认自己的无能,然后便不再理会红肿的眼。
退出庞子文瘦弱的怀抱,文熙说:“走吧,我带你去北京。”
1994年,她没记错的话,魔岩三杰正热得冒烟,而摇滚,亦将风行。
火车离站于凌晨,大多数人还在梦里香恬迷酣着,丁文熙的梦境却无比清晰。
庞子文说过的那些理想与规划,正一刻不停地在她脑中去粗求精。哪些可行,哪些不可行,哪些需要借助什么来实行。文熙策划过上百种产品,活人推广还是第一次。略略思考下,大体模式套用无妨,不外乎卖点与弱点的一彰一避,差在细节落实而已。
庞子文的卖点是什么,与市场上同质产品竞争,弱点又在哪里?这一行业将兴未兴,他最终会成为一股推动力量,还是以无数失败案例之一的身份出现?结局莫测。可是文熙在,年轻气盛的莽撞,自然能够回避,是非分辨能力,亦可以保证。仅靠这两点,那个一心冲向辉煌灿烂的少年,已在起跑线上领先一步。
文熙的心情,堪比初创业时的兴奋与期待。当大家起点相同时,她能居于上位,如今,在这副无知少女皮囊下的,是六年专业教育,六年的一线实战经验,这份履历,只求在北京站脚,实在也对自己太宽容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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