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过一点,但具体情况还真是第一次听你说。”陆天翔说。
陆天翔给他们两人的杯子里添上茶水,静仪啜着茶,歇息了一阵(陆天翔能感觉出来静仪讲述这些事情是很累的),又说:
“但就是从那以后,我开始同情老周的命运了。时不时给他们父子送些吃的什么的,还帮过他们洗衣服,拆洗被子。这一年我又以几分之差没有考上,老周那阵子很不安,不住地说都是怪他影响我了。其实我清楚谁都不怪,还是我自己不行啊,火候不到,每次都差那么一点。你也清楚,在高考线上挣扎,人的那种心身压力,可真不轻松。我当时说啥也不愿意再复读了。我父亲那阵子又动员我当兵,我想自己都十九、二十岁的人了,像你们这些都在上大学了,我这时候才去部队从兵娃子当起,我才不去呢!就那么在家待了几个月。年底的一天晚上,老周突然急急忙忙地到家里来,说县上要招一批干部,让我准备复习考试。他来时还带了一沓干部必读、政策法规汇编之类的书,是他从县里找这个那个借的。他一再说,以我的条件,军人子弟,高考又差一点,条件上绝对没问题。他怕我不重视,又说,不过竞争是很激烈的,轻视不得。还说,他有个同学这回就参与这事,只要我考得好,就不会被挤掉。我那几个月在家没事,整天捧着外国小说看,看得都不知身在何处了。《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约翰·克利斯朵夫》等大部头的书都是在那时候一字一句啃完的。见我一副大大咧咧、迷迷瞪瞪不灵醒的样子,他临走时又再三叮咛:那些书以后有的是时间看,先放下它们,好好复习,你一定要考好,你一定能考好!之后,又打过来好几个电话询问我的复习情况。那时候县上新成立物价局,我那次被录用为县物价局的干部,可以说是老周一手帮我办成的。我后来知道,他这个轻易不给人开口的人为我找过好多人,还给人送了礼。
“我这人好像成熟得比别人慢,老不开窍似的。起初对老周真没有想过要走到一起,一点都没有。只是觉得佩服过他,又同情过他,后来还感激过他。老周家里那事前后闹腾了有七八年吧,对方一直不愿意离婚,又找人开具这病那病的证明,到九○年年底才终于分开。有一次见了,他已经瘦弱、憔悴得不成样子。他那时候已是承天一中的校长,承天一中就是在他当校长那几年质量直线上去的。那时你已在市政府上班了?”
“嗯。”
“我跟老周明确这层关系已到了九二年。承天县里一片哗然,许多人说怪不得老周跟老婆离婚呢,原来早就有人了。有的人说得更难听,说早就发现我俩在一块儿怎样怎样。我们家是外地人,在承天又没有什么亲戚,更多的话也听不到。只是我在单位看见好多人在用十分异样的眼光看我。有时候他们几个人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一见我进去,就都不吭气了,气氛尴尬而难受。我姐那时候已在军工厂上班了,她能听到一些话,回去就跟我妈说了。我妈倒是不急不恼。有一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里看书,她进来说是找剪刀还是什么东西,完了却磨磨蹭蹭地不出去,坐在我床边问这问那,我只好合上书跟她说话。她问我是不是跟老周有那层意思了?我点了点头。她说,感情上的事,妈相信你自己的选择,我跟你爸不会更多地去干预。妈只是提醒你,有些事不妨多从几个角度去考虑考虑,老周比你大十五六岁,这个年龄现在看倒没有什么,你往后推上十年,十五年,二十年,这个差距就明显地显出来了。就是说,当你三十五岁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岁了,当你四十几岁的时候,他已经奔六十的人了。人说的少年夫妻老年伴,这后面毕竟要空出十几年的。到那时候我跟你爸都不在了,妈是怕你孤独呢。我那时候哪里听得进去她那些话呢!
“其实要说起来,我跟老周走到一起,还是我妈在这之前无意中的一句话把我提灵醒了的。那是在这次谈话的一年前,我那时候已经是二十五六的人了。县里好些人给我介绍对象,我没有一个看得上的。其实,准确地说,我根本就没有认真看过人家。后来,我爸部队的同志又给我介绍了几个军队院校毕业的青年军官,我也想都不想就给人家回绝了。我上班以后更加没完没了地看那些外国小说,加上自己有了收入,家里又不要我的,就都拿去买了书。那时候脑子里全都装的是那些外国小说里的人和事,好像自己也掺和到人家的生活里去了,压根儿就没有在这土地上生存一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我总觉得我这人成熟得慢,就是直到后来,直到现在,我好像都没有成熟,一直生活在一种幻想之中。不过,话说回来,我要不是这样,生活恐怕早就是另一副模样了,怎么也不会跟老周维持到现在。我妈有一次跟我开玩笑说,介绍这个那个你都看不上,该不是心里有什么人了?你看的那些书妈连听都没听过,那可不能当日子过呀!那些书我爸我妈他们的确是没看过的,我爸幸亏不知道书里的内容,否则,一定又要教训我接受资产阶级的东西了。我妈这么一说不要紧,倒猛地提醒了我,我这么地老天荒地难道真要往三十开外长吗?我在等谁呢?我长那么大,跟我说话最多的男人就是老周了,我上班后还经常到他那里坐坐的。可是,‘丈夫’这个概念却真的没有和他往一块儿联系过,一次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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