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好长好长的梦,长得让谭雪由梦中清醒过来时,颊上依然残留着泪,而心中那股痛意,不仅一点都没有消减,而且还愈发的剧烈。
但这,真的是梦吗?
若只是梦,为何她对于其中所有的细节都如此熟悉、透彻,如此的感同身受?
若真的不是梦,又是谁,竟如此残忍地夺走了她的过去,为她编织了一段如此虚假的人生,让她遗忘了曾经所有的悲伤与痛苦,安然地生活在这个根本不是她真正的家的“家”?
为了确认自己是否是沉溺于那个太过真实的梦境中二无可自拔,所以谭雪开始照着梦中的蛛丝马迹,悄悄乔装寻找着。
而她,真的找到了那间失火后全毁的霞云观,找到了那个通往霞云观内柴房的秘密地道入口,而她,也真的寻及了乱葬岗中那间古怪木屋,以及那间现已无人居于其内的木屋中。木门下的种种机关……
甚至为了更加确定所有的一切不是自己的虚想与巧合,她还试着做了一双飞靴,在穿上那双飞靴后行步如风时,忍不住地任泪与风同飞……
是真的,竟是真的!
祈梦宫、梦族、梦族七长老、乱葬岗大学究、李东锦,那些令她又喜、又忧、又心痛、又心碎的故事,都是真的,反倒是她如今这段看似平凡、普通,而又和乐、满足的人生,才是假的……
太可笑了,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
任泪水在脸颊上奔流,谭雪笑得几乎都喘不过气来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自己如今这个虚假的人生是如何的荒谬,更彻底明白那让她遗忘过往一切的始作俑者,极可能便是芮聿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存在,真的让他那般如坐针毡,以致必须彻底替换掉她的过去,又不时的盯梢着她有无恢复记忆的迹象,才能安心吗?
她的过去,真的如此不堪,如此让人难以接受、忍受,以致一定要将之完全除去而后快吗?
若真是如此,为何当初要救她?
只要那一日,让她死在李东锦的手下,一切就一了百了了,再不会有人知道他的秘密,更不会有人让他回想起他不想回想的事。
难道,就只是为了怜悯她,为了表示他与李东锦不同,为了展现他那可悲又可笑的仁德为怀,他便可以如此改变他人的人生吗……
这夜,如同曾经的那夜一般,雨声一宿不曾停歇。
而谭雪,终于抵不住心中的悲愤与凄怆,在夜半时,趁着谭大娘与谭老爹熟睡之际,像个无头苍蝇般地在天都的街道上疯狂冲撞着,因为她要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呃啊……快转身,别回头!”
正当谭雪淋着雨,忍着胸口那阵剧痛在街道上像个游魂似的的徘徊时,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如此说道。
猛地一抬头,谭雪望向前方,望着那辆飘着白窗纱的马车缓缓由街头拐角处出现,并且愈来愈靠近,愈来愈靠近……
在身旁众人一个个都背对着马车,动也不敢动时,谭雪一咬牙,拉起裙摆一把冲上马车。
“给我出来!”尽管马车上只有自己一人,但谭雪依然低喊着,而她的脸上,交织着雨与泪,“你给我出来!”
马车依然哒哒哒地在天都的青石板路上走动着,而车内,无人作声。
“不敢出来时吗?”死瞪着座位前的那道木壁,谭雪一咬牙,手倏地伸向座位下的木杆,猛地一拉,“好,那就不要怪我把你打回原形。”
就见谭雪拉动木杆后,那道原本像是车厢的木壁突然开始旋转,而旋转开来的车壁那头,静静坐着一名低垂着头的黑衣男子。
“你、你竟敢做这样的事!”望着那名男子动也不动的木然模样,谭雪的情绪终于彻底崩溃了。
“抱歉……”坐在车内的人,正是芮聿樊,而他缓缓抬起望向谭雪的那双眼眸中,有着一抹浓浓的痛苦与苍凉。
由谭雪的举动之中,他已明白了,明白她已知晓一切了,明白他等待许久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尽管她会苏醒的主因让他有些喜悦,但那淡淡的欣喜,却怎么也抵不过此刻对她知晓一切后的恨与怒,以及对她眼中交织着泪雨痛的沉沉心痛与无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把拉住芮聿樊的衣襟,谭雪用尽全身力量大喊着,“还给我,把我的一切都还给我!”
“我只是希望……让你不再痛、不再苦……”望着谭雪眼中奔流的泪与毫不掩饰的痛,芮聿樊哑声说道。
“你凭什么?”芮聿樊的话,谭雪根本不信,所以她不住摇着头大喊着,“凭什么夺去我的悲伤、我的痛苦、我曾经存在的一切?”
“我……”
“你凭什么?”而芮聿樊几近于无声的回应,却只是让谭雪的心更痛、更受伤,“凭什么夺去我生命里或许不那样美好,却真实的所有回忆与事物?”
“我……”口唇轻轻颤抖着,芮聿樊想说些什么,但望着此时此刻谭雪脸上的泪与恨,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你又凭什么……”谭雪哭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替我选择……我的人生……”
“我……”芮聿樊再不忍望向谭雪,而他低垂的脸颊上,缓缓滑落一颗水珠。
“你又凭什么……”谭雪粉拳紧握,握得指尖都几乎深陷掌心之中,“夺走我心底对我所爱之人的思念与眷恋……夺走我一生中最美又最刻骨铭心的情感……”
“雪儿……”
终于还是明白自己必须开口,可当芮聿樊才刚将手举起,欲轻拍谭雪的发梢时,她却用力的一把挥开他。
“不要再唤这个名!”用尽全身力量对着芮聿樊大喊,谭雪在泪眼模糊中,将心中的最苦与最痛全丢向他,“既然那样不希望我存在于人世间,就别救我,更别唤我这个名!”
而后,在大雨滂沱之中,她冲下马车,无论心底有多么的痛,都再不曾回头……
那夜归来后,谭雪整整病了三天。
这三天里,躺在床上的她,脑中反反复复出现的,都是那些曾经被她遗忘了的故事,以及那个大雨夜里,自己撕心裂肺的嘶喊。
其实,谭雪明白,明白自己那日的话过分了,因为自认识芮聿樊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的心是多么的柔软,但她就是忍不住,忍不住心中那股被人遗弃的痛……
但正是由自己那深深地心痛之中,她才恍然明白,原来她一直很爱、很爱他,也依然很爱、很爱他,所以才会在明了他对她的“处置”后,这么痛、这么伤……
若真怕她痛,为什么不能在她痛时,紧紧握住她的手,陪她一起痛?
若真怕她哭,为什么不能在她哭时,将肩膀借给她,用他宽广的背与心,洗涤她所有的伤与悲?
为什么他最终选择的,竟是让她遗忘,让她遗忘掉一切的苦与痛,甚至遗忘掉队他的爱恋,然后给她一个幸福、温馨的“假象”,让她像个傻子一般地活着,更残酷地让她的生命中再也没有他时,无动于衷,像个陌生人一样出现在她眼前……
但她的遗忘,不等于不存在啊!
若他不能爱她,不能接受她的过去,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而非要用这种残酷的方式来待她?
她的真心,若真的让他如此难以负荷、难以承受,若真的让他觉得沉重到必须由他来主动将之铲除的地步,那又为何,他还要出现在她眼前?
为什么……
病愈后的谭雪,为了不让那其实真的待她如亲身女儿般的谭大娘与谭老爹担忧,因此只能继续假装什么也没发现,什么也不知道,然后,成天像游魂似的在家里与茶田中游走。
而这些日子来,芮聿樊也再没有出现在这片独属于他的土地上,就像平空消失般的失去了踪影,更像这世间,从来就没有他这人一样。
谭雪明白他为什么不出现,但她更明白他终有一天还是会出现,毕竟,当她已找回过去那段人生时,他绝不会坐视不管,任她将他隐藏许久的秘密全盘托出,任她在天都城自由来去。
这日,秋高气爽,由茶田中归来的谭雪远远边望见自己的家门口停了一辆马车。
虽然这辆马车与芮聿樊向来乘坐的那辆不同,但她家中向来没有多少访客,来访的人也不会乘坐如此精致的马车,因此蓦地一愣后,谭雪微微一闭眼,叹了口气后,咬牙走进家门。
终究,该面对的还是必须面对,无论多苦,无论多难……
“小羽,你可回来了!”一当望见谭雪,尚不知她已然找回过去记忆的谭大娘和蔼又忧心地唤道。
“娘。”谭雪先是轻轻唤了一声,在望见站在她娘身旁那位气质优雅的清秀女子后,愣了半晌,才缓缓启齿问道:“这位是……”
“这位是御医苑天字号医房柳御医的女侍官月噙香姑娘,她是替贝勒爷给咱送东西来的。”
“替……贝勒爷……”听到谭大娘的话后,谭雪的眼眸微微黯了。
果然来了!
而这回,他竟连看,都不再想看到她了……
“这贝勒爷也太……唉!”完全没有发现谭雪眼中的异样,谭大娘只是一个劲地抹着泪,“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不忘答应我们的这事儿……”
病?他又生病了?真的吗……
望向桌上那包装精美,当初芮聿樊允诺送给谭家的茶具,谭雪的眼眸,无法克制的朦胧了。
她终于明白,无论他如何待她,无论自己这段时间如何的恨他、怨他,但她的心里,其实永远都舍不下他,舍不下这样一个心地良善、心思细密,这世间,最最温柔,却又最最无情的男子……
“孩子,你别着急。”一当发现谭雪眼中的泪花,谭大娘连忙安抚着她。
“我、我要……我……”想去看看芮聿樊的心意几乎冲口而出,但半晌后,谭雪却又将欲说口的话全吞回肚中。
她凭什么去看他?
在她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又过分的责备、辱骂过他后,她还有什么资格去看他?
更何况,此时此刻明显是又被她气病的他,又怎会想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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