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年沐英年纪渐长，对于自己的主意也更坚持，不再轻易受旁人的左右了。
不过周远达和薛氏本来“过继”他的举动也只是掩人耳目的，如今他既然在郭家人的面前显露了身份，那自然日后也会恢复他的旧姓，所以不以姐弟相称，周氏夫妇也不以为意，只是跟他开了几句玩笑，也就罢了。
周芷若看了沐英一眼，心中却想——没想到你还会这样转移话题，也真不容易呢。
接着又过了几天，马秀英也没派人来请她，倒是村里的人时常这个来那个去的，都来巴结她家，特别是卫氏，言谈中处处透着谄媚，只是再也不提与周家攀亲的话——想来也是自知自家的儿子是真的配不上周芷若的了。
周家的人虽然有点不胜其烦，但何齐修再也没有来找过周家的不是，那三个死人也被草草安葬在了那北边的林子里，连块碑都没有，也算是他们贪心招来的祸吧。
至于官府，更是一点来调查的意思都没有——看来不管是不是郭家施加了影响，总之周家是暂时安然无恙了。
时间就这样在一切如常般地缓缓地前行着，周芷若一家人生活得也尽够如意了。村里的人，更是时常来巴结，便是那从未来往过的郭十五家里的，也时常绕了大半个村子，过来周家攀个交情。
只是这薛氏的病，正应了那句“病去如抽丝”的话来，从春天到夏天，几个月过去了，何齐修又回了他女儿那边，祠堂也由郭家派人来重新造好了。
薛氏虽然平了些喘咳的症状，但身体毕竟虚弱，只能略略走动一下而已，便是下厨做个饭，也会头晕目眩，慌得周远达和周芷若都再也不敢让她下床，只是让她静养。
而且那郭十五家不但郭十五的老婆何氏时常来串门，甚至在春天下地时，郭十五家的两个儿子都来周远达的地里帮忙，弄得周远达很是不好意思，为此还请了郭十五吃了两回酒。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城里郭家的人施压了，再也没有人上门来向周家的人求女红绣工，反倒使得周家的收入少了一大块。不过好歹有着那几百两银子的银饼，周远达在周芷若的劝说下，也渐渐放开了胆子——不用白不用！
薛氏倒还有些犹豫，不过沐英也道：“他家钱多的是，既然肯用这些钱，也一定有他们的打算，是他们觉得值得才会用的。娘的善心，也不必用在这些人的身上，只管养好病便了。”
薛氏一想也是，郭家也肯定不是省油的灯，所谓“伏隐已久，所谋必大”，他们这么长时间不来找自家妇儿，一定也有他们的打算。或许正在城中开什么绣坊之类的，正在与方方面面的关系打交道，也或者另有别的什么顾忌。自己何必守着这些银子强争一口气，养好了身子，将来就是要离开这里，也不会成为丈夫和女儿的负累！
在这个世道里，哪里还能念着什么忠厚情义的。便就骗了郭家的银子去，也是顾不得了。
不过郭家的人自祠堂修好后便一直没有露面了，村里人也因此对周家的态度却又有了变化。
本来周家村的人都以为周家是平空得了一个天上掉下的金元宝，虽然嫉妒，但对他们却也敬畏有加，生怕得罪了他们。但是周家与郭家自那以后一直没有什么来往，不但马秀英不再来，也没有人来接周芷若去，更没有派什么人来向周芷若学习那绣工，于是村人间不免有些风言风语。
这一点从与周家相邻的何三与何常有两家的态度就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本来自从周芷若与马秀英结拜成姐妹后，卫氏知道自己学绣工的念头只怕泡了汤，又怕惹得薛氏不快，便只来过一两次，探了口风，便不再登门。倒是刘氏，因着儿子何长生在郭家做小厮，便常过来串门子。
如今周郭两家断了来往，那卫氏却渐渐放了心，又常过来，只是绝口不提那女红绣工的事，只是说些别家的琐事罢了。而那刘氏却是渐渐少来，村中也有流言随之而起，说是马秀英擅自与一个乡下小姑娘结为姐妹，触怒了她的养父郭子兴，所以郭家不再认这门干亲。
周芷若知道这流言只怕是何长生带回来的——虽然何长生没有回家来，但是何三却去过城里，也不知他在那里听到了什么流言，结果带了回来，那刘氏眼皮子浅，有些别的想法，也是正常的。
倒是那村西的郭十五家里的何氏，仍然一直过来。但是刘氏却只认为何氏得不到儿子的消息，不知周家的近况，故此巴结周家也是无用。
不过那刘氏每次过来，都要抱着她家新生的小子一起过来，不但吵闹，有时还当着沐英和周芷若的面哺起|乳来，倒弄得两个孩子倒有点怪不好意思的，所以她不来，周芷若也乐得清闲。
不过有了那笔马秀英带来的银子，周远达倒不再去林子里捕猎，更是买了一头耕牛，又新买了十几亩地，且又有郭十五偶尔来相帮，所以虽然累些，但这一年地里的收成却还可以。
周芷若盘算着，就在这一两年间，郭子兴便要起事，这地里难得增加的一些收成，也正好是他起事后粮草的来源吧。
果然到了这年秋天，城里的粮商对粮食和其他一些庄稼的收购价格，也都上升了不少。
丰年粮价反而上升，看来城里的粮商，或者说这些粮商背后的人，开始屯积粮食了。
周芷若虽然知道城中的变故，但是却没办法阻止些什么，也没办法跟父亲说——至少母亲的病还没有好，不可能支撑他们走远路，既离开定远，又躲开郭子兴。
实际上，到了这一步，要完全避开郭子兴也挺难的——日后马秀英成了皇后，到时可是躲不过的。所以事情还是不要做得太绝，而且与郭子兴打好关系，也并无什么坏处。
而且周远达为了地田的庄稼多卖了些银子而正感到高兴，何必去煞这个风景，平白增添父母的担心。
至于沐英，周芷若也是没有办法，传了他一手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这手暗器手法是江湖中比较普通的手法，但是也很难练，沐英年纪小，又没有内功，所以练了几个月也没有练成。周芷若也乐得让他一个人去苦练——只要别总是缠着自己就行。
最近沐英对周芷若缠得越来越紧了，就如同一条跟在周芷若身后的小尾巴。周芷若倒不说对他有什么反感，只是渐渐地觉得有时见不到他，或者跟他略为冷淡一点时，心里反而有些不习惯，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儿——日后沐英是大将军，是朱元璋的爱将，也就是说他迟早要离开自己的，自己怎么能反而渐渐习惯了他在自己身边的存在。
于是便渐渐地支开他，开始疏远他。
一开始沐英还没有感觉到，但是后来当他发觉周芷若是有意支开自己后，似乎也有些生气，反而把心中的不快发泄到练习暗器手法上去了。
就这样将将又要到了中秋节，天气又渐渐变得冷了起来，这日周远达忙完了地里的活，去村口的小铺子里买了肉来，由周芷若细细地切了，沐英洗了菜，一家人围坐着吃火锅，却听见有人敲门。
周远达去开了门，却是马秀英与何长生两个人——只见马秀英一脸的笑容，何长生却似是有些尴尬之色。
周远达却也不以为意，只是见到马秀英只带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单身前来，也是有些吃惊，忙让了二人进来，马秀英却笑着说正是逢了中秋佳节，来请周芷若一家子去城里玩玩。
周芷若知道她的意思，便笑道：“我这几日也正想去看看姐姐，顺便拜访一下伯父呢。”
周远达和薛氏听了，也知道马秀英今日来是要接周芷若去郭府的了，而她轻装简从，便是不愿意让旁人和周家的人以为她郭家以势压人，强要带走周芷若。
马秀英也算是考虑得周到了，周远达和薛氏也体谅她的一片心意，便也没有再做阻拦，只是推说薛氏身体还是不行，不能前去，而周远达要在家里照顾她，就让两个孩子随了马秀英去。
“叔叔和婶子这是说的什么话。”马秀英笑着道，“我这次特意把咱家最大的马车给赶来了，两位只管躺在里面，一起来我家吧。今儿我家开了赏菊会，虽然也算不得什么奇花异草的，但也能赏玩一下。”
周远达笑道：“我们两个都是庄户人家，粗俗得很，哪里懂得赏花的，这天又凉了，还是在家好好待着吧。小姐只管带两个孩子去吧，他们两个年纪小，自然是喜欢看热闹的，也正好去开开眼界。”
马秀英又劝了两句，见周远达只是不愿前去，也就罢了——反正这次她来也是要接周芷若和沐英去长住的，周远达夫妇去了，自然也没什么不妥，郭家也不是养不起这两个人。便若不去，马秀英也乐得少点儿麻烦。
待得午饭过后，周芷若和沐英各自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便随着马秀英进了城——何长生居然已经会赶马车了，这倒是让周芷若对他刮目相看。原来他也是个挺聪明的，不是个只知道胡闹的捣蛋鬼。
薛氏毕竟要与小女儿分别了，虽然被周芷若说服，但仍心中悲苦，只在房中垂泪，并不送将出来，倒是周远达还强撑着把女儿送上了马车——虽然马秀英如今待周芷若真的像姐妹一样，但谁知道去到了郭府会怎么样，这么小的孩子，若被欺负了，或被当做丫环使唤了，也是教父母心中难过的。
不过看那何长生对周芷若倒是毕恭毕敬的，好像也把她当成半个主子一样，倒是周芷若笑着让他不必拘礼：“长生你不要这么客气，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这样我反倒很不好意思了。”
何长生口里应着，却是仍不敢有任何的不敬——看来郭府的规矩还是很大的。不过，周芷若也不过来何家村两年，与何长生更是没什么交集，所以何长生自然也不敢有什么亲近或放肆的举动。
不过在临去前，周芷若见到刘氏又笑着出门,跟着父亲往自家去了，想起刚才何长生脸上的尴尬之色，心中也不免好笑——这又是何长生对你说了什么了？
转头去看沐英，沐英也是一脸的不屑，想来也是看到了刘氏往周家去的情形了，心中不免也是有点感慨，便伸手摸了摸沐英的头顶——你还小啊，不知道这就是人性。
只是这马车的车厢，却仍是很大，并不因为这次少来了一个郭天爵就换了一辆小的马车——看来郭家对周芷若和沐英还是很礼遇的。
不过马车里居然还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环，坐在角落里，面前还有一张小几，在几上用双手捧着一个香薰球，里面放了些许薄荷，散发出阵阵清香。
“她是月痕，今后就是服侍你的的。”马秀英指着这个丫环对周芷若道。
周芷若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月痕，只见她明眸皓齿，十指纤纤，长相也颇俊俏，想来不是一个粗使丫头。
月痕听马秀英这样说，忙欠了欠身，对周芷若道：“奴婢月痕，见过姑娘。”
马秀英笑着道：“英弟也自有小厮和丫环侍候，不过这车小，不能一起都带来，让英弟先看看了。”
沐英听了，却把头一扭：“我不要丫环。”
马秀英只当他是小孩子害羞，也不放在心上，但只与周芷若说笑着。周芷若却是一边与马秀英说话，一边看向沐英，却见他抿着双唇，靠在车厢壁上，双眼微闭，不知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要到一个新地方去，沐英即便是少年老在，也不免有点紧张吧——他刚到周家时，其实也是很紧张的，什么掰腕子啊，紧跟着周芷若啊，都是他内心不安的证明。
周芷若心中对他也略略有些伤感，便伸过手去轻拍了他肩膀两下，只见沐英回过头来，对自己笑了笑，露出两排牙齿，白生生的。
周芷若见他笑得真诚，也就安了心——看来他也不是太过紧张。于是便继续与马秀英谈天说地。
却说一路颠簸，到了城内，却是傍晚时分。马秀英一路上与周芷若交谈，时隔了大半年，二人虽然一直没有见面，但几句话谈下来，却没有什么生疏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上一次本来也就是初相识的原因吧，这一次周芷若与马秀英相见后，反而觉得更欣赏和喜欢对方了。
城里却没什么可看的东西，想来这几年的饥荒，也把人给弄得无心赏玩了。况且这中秋，都是人人回家与家人共渡，情侣出门赏月的毕竟是少数。
马秀英对周芷若笑道：“城里街上虽然没什么可看的，但我家里今天可有着不少花样呢，妹妹也来看看吧。”
周芷若一想也是——城里虽然没什么可看，但是以郭子兴的财力人力，在家里办一场赏菊的活动还是可以的——更何况还能以此来做掩饰，进行秘密的集会。
沐英一路听着马周二人的谈话，一直没有出声，这时忽然道：“芷若到了你家，平日里只教你女工么？”
马秀英一愣，笑道：“英弟怎么如此说，我们是姐妹，芷若只要住得开心，便一直住着陪我便是，不必多想什么的。”
沐英却哼了一声，嘟着嘴道：“我不管你这些，我便只要跟着芷若。”
马秀英也不虞有他，笑道：“那是自然，你们两个感情浓厚，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们一个是我的妹子，一个与我家是世交，正该多亲近的。不过，这辈份却好像乱了……”
说着抿嘴而笑：“本来我叫英弟的父亲作大哥的，如今你与芷若姐弟相称，我倒不好占你这个便宜了……”
沐英听了这话，并没有什么反应，周芷若却是暗暗担心——难道因为自己的出现，会改变沐英拜朱元璋为义父的命运么？
若结成义兄弟，那可比义父子要在关系的亲密程度上差了一截了。
可是转念一想，朱元璋连自己的亲侄子朱文正都可以暗害，更何况沐英呢！想到这里，忍不住看了一眼沐英，只见他唇红齿白，肌肤细腻红润，忍不住就想捏他一下，心中不禁就叹了口气——这样可爱的人，若死于朱元璋的刀下，也是可惜了。
这时马车渐渐地停了，何长生掀开了帘子——原来已经到了。
只见一圈高高的围墙，暗红字的大门开着，门口两只石狮子，门上匾额写着烫金的“郭府”二字。
第卅一章 明教中人
这时立即有上拿过马凳和毛毯垫在车辕旁，让马秀英踩着下来——这时周芷若才看清马秀的脚，原来她的脚也很大，就如同她纤长的手一样，比一般和她差不多身材的女人都要大上很多。
马秀英先下了车，然后回过身来笑盈盈地伸手来搀周芷若和沐英。
周沐二人也随着下了车，只见车外站着好几个仆人，有老有少的，其中一个大约五十来岁的老仆上前对马秀英行了个礼，道：“小姐可回来了，老爷和少爷都等着呢。”
马秀英对他点了点头，也不回他话，反而对周芷若笑道：“妹妹且随我去见我爹爹吧，他听说妹妹心灵手巧，一直念叨着想要见你一面。可巧英弟也在你家，他就更是着急了。不过我却说要让妹妹和叔叔婶子多聚一聚的，且过了这个年才好。但是总磨不过我爹去，便只好今天便把妹妹请来了。”
周芷若笑道：“姐姐说的什么话。我与姐姐结拜了，本就该来拜见伯父的我还怕伯父嫌我这么久都不来，太失礼了呢。”
二人正一边说着话，一边往里面走去，转过了一道回廊，便看见郭天爵从里面出来。郭天爵见到马秀英和周芷若、沐英三人，忙笑道：“妹妹回来了？适才有人来报，说你把芷若和英弟也带来了，父亲正高兴呢，快进去吧。”
周芷若听郭天爵直称自己芷若，心中略有不快，但也不好发作——本来自己便是个孩子，人家叫自己的小名，也是没有办法的是，更何况他与马秀英还是兄妹。
但是沐英却在一旁道：“你怎么唤我姐姐的名字，我娘说，男人不该叫女子的闺名的。”
沐英故作天真地说出这话来，倒让郭天爵臊了个大红脸，忙对周芷若陪了不是，改口叫她周家妹子，周芷若反而笑道：“郭二哥客气了，我们虽非至亲，但情义深厚，也不在乎这些的。”
马秀英却道：“妹妹你休理他，他平日里就是这样口无遮拦的，爹爹也不知说了他几回了，却是没个记性，就是不改。”
周芷若笑了笑，知道这是马秀英借着打圆场，煞一煞郭天爵的威风气势，但是对沐英这时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倒是很吃惊——怎么他忽地有些盛气凌人起来了，平日里却不是这样的。
沐英见郭天爵转过了身子，只顾与马秀英说话，却也挡住了马秀英的视线，便向周芷若扮了个鬼脸，周芷若笑了笑，也不去理他。
转过了一道回廊，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满了桂花树，远远便有桂香飘来，穿过这桂花林，却是五六棵长青松树，转了过去，又是一个院子，比先前的略小，却是有一座偌大的假山在这院子里，假山上还有亭子，山下砌了堤，里面有水，只是不见流动。
马秀英与郭天爵说了几句话，知道郭子兴在正厅里摆了宴，正在等自己，便略略加快了脚步，却见周芷若在看那假山下的水，便笑道：“那是我大哥非要弄的水，却不是活水，只是三五天便要换一次的，没的劳累了下人。”
周芷若笑道：“大哥也是个风雅的人呢。”
马秀英哂道：“只是随着那些不入流的文人附庸风雅便了，咱们不要再提他了。”
郭天爵这时也笑道：“是啊是啊，提他做什么，前面就是赏掬花的地方了，看。”
周芷若顺着去路往前看去，只见前面一道门，门后隐隐透出光来。走近了看时，却是一群仆人忙着在一些竖起的枝条和细树枝上挂起各种灯来。灯有各种各样的，也做成各种动物的，也有画着各种人物的，更有写着诗句或字谜的，如同是上元节看花灯一般，反而那些在灯下的各种各样的掬花并不怎么引人注目了。
看着这有点喧宾夺主的各式各样的灯，周芷若心想——难道是要用这灯来作什么传递消息的法子？故此在此做个交流？
不过这时周芷若也来不及多想什么，沐英也来不及看这些灯和花，前面二门里的管事郭瑞迎了上来，见了郭天瑞和马秀英，忙叫他们快去入席。待见到周芷若，也是行了礼，随手一把拉了沐英，便要加快脚步——他以为是两个孩子走得慢，或是贪看花灯，所以拉了沐英便走。
周芷若见沐英两条小腿被他拉着奔动飞快，生中便有不快，有心想要出手从郭瑞手中把沐英的手夺过来吧，又怕露了行迹，让马秀英和郭天爵看出自己会武功的事来，也只有忍声吞气，心想以后再找机会教训这个郭瑞。
走过了这个院子，又是一个回廊，穿过了这回廊，是一座小桥，桥下却没有水。马秀英见周芷若探头往桥下看去，便笑道：“咱家住的地方，是城里地势浅洼之处，若是逢上大雨，便要靠这条水道将水泄出，一则方便，二来也是好看。不过等闲遇不上这样的大雨，我自五岁来到这里，十几年来也只遇到过两次呢。”
周芷若点了点头，故作惊奇地道：“姐姐家里真是像神仙住的地方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好地方。”
马秀英笑道：“这算得什么，濠州知州的府邸，你若去了，才知那是个什么样呢！”
周芷若听了，表面上作出艳羡之色，心中却叹道——四海灾民无数，饿殍遍野，这些当官的和富人却都只顾着自己，天下不乱才怪呢。
不过，郭子兴是巴不得天下大乱吧——这样他才好从中取势！
二人边走边说，又穿一道院墙，这才来到一个大屋前，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摆着四张大桌，每张桌上均有十来个人围坐。
马秀英带着周芷若进入屋中，上前见过郭子兴。周芷若上下打量郭子兴，只见他大约五十多岁，唇边留着短须，额上纹路很深，但是眼睛却极为有神，看来是个练外家功夫的。
马秀英向郭子兴介绍了周芷若和沐英，郭子兴对着二人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拉着沐英对着他这一桌的另几个人道：“诸位，这位就是沐守拙兄弟的遗孤，沐英。”
那几个人看了，也都面上显露出惊异之色，其中一个白净面皮的道：“果然与守拙兄弟有几分相像，却不知郭大哥从何处寻到这孩子的下落？沐家娘子不知身在何处？”
说着便向周芷若这边上下打量起来——周芷若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和沐英的母亲一样，额间有颗红痣的缘故。大概这人是把自己当成沐英母娘家族中的什么人了。
郭子兴却是怫然道：“赵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随便找个孩子来骗大伙儿不成！沐二娘已经死在元兵刀下，这是你我都已经知道的了，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这姓赵的嘿嘿冷笑，却不言语，他身边的一个剽壮汉子把他一按，道：“均用贤弟，郭大哥不会拿守拙兄弟来开玩笑的，你也忒小气。”
原来这人叫做赵均用，他听了沐守拙的名字，面色稍为转和，对着沐英看了几眼，道：“小弟也是对沐兄弟的后人被找到而感到高兴，故此过于激动了，还请郭大哥恕罪。”
郭子兴摆了摆手：“赵老弟何必客气，你们在徐州，我在濠州，消息难通，也难免有些个误会。”
这时郭子兴让女儿马秀英坐在自己身旁，他的另一边，是他的二房夫人张氏。这个张氏，是他的次妻，而他的正妻卫氏早亡，只留下了个长子郭天叙，而郭子兴即没有续弦，也没有将张氏扶正，只是因为没有正妻，这个次妻也等于是这个家中的“女主人了”。
在来的路上，马秀英向周芷若说过，所以周芷若也知道，只是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郭二少爷的生母冯氏，觉得她也是个长相秀丽的女子。
这时郭子兴已经向众人介绍了马秀英和周芷若，也同时向马秀英介绍了在座的众人——都是一些明教和白莲教中的人——不过这个时候，周芷若反倒像是沐英的陪衬，只说是马秀英的义妹，乃是救了沐英的一个农家女子。
众人见周芷若神色安详，并没有什么异常，心中虽然也对周芷若额间这粒红痣感到奇怪和疑惑，但也终于是无人问及。
反而对于在座的诸人，周芷若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虽然一看就知道各俱武功，但都不是高手，不过在座的有两个人，对周芷若来说，却是“故交”了——这两个人都是明教五散人之一，一个是彭莹玉，一个是布袋和尚说不得。
彭莹玉年约三十多岁，比上一世周芷若见他时要年轻许多，但仍是高高瘦瘦，身穿一袭白色僧袍，坐在酒桌上，看着众人唇枪舌剑，却只是微笑不语。而说不得身材高大，身穿一身蓝灰色的僧衣，神情肃穆，并无表情，好像不仅话说不得，连表情也做不得了。
另外还有两个人，周芷若虽然不认得，但是却听过大名，一个叫做刘福通，一个叫做徐寿辉。这两人是白莲教在河南与湖广两处行省的领袖人物，对于郭子兴所在的江浙中书行省的事，他们也不好Сhā嘴。
不过在座在诸人，除了彭莹玉，以及那个剽壮的汉子是他俗家的堂弟之外，其余的人都是白莲教的，所以他也同样不便Сhā嘴。只是他的堂弟彭大，在徐州一带颇有声望，故此一说话，那赵均用便不敢不听。
这白莲教，源自于佛教，由东晋高僧释慧远始创净土宗以及白莲社，自南宋起分出白莲宗来，后称白莲教。而明教，乃是唐武则天时传入的摩尼教转化而来，自宋代方腊以明教起事后，明教就与白莲教混杂在一起，其间虽有分裂与结合，但一直互有联络。
但是在宋末，明教分裂，其中一支坚定的反宋力量远走北方，投靠了蒙古人。这一支明教力量主要就是由白莲教的人组成的，由此明教与白莲教交恶，也因此而远走西域昆仑山。
直到投靠了元廷的明教（实际是白莲教）式微后，散落在江湖中的白莲教这才重振声势，继续反元事业。而明教在宋末远避西域，经过近百年，终于在昆仑山的光明顶站稳了脚跟，此时也欲借中原的饥荒连年实行反元大业，故此两家重新聚到了一起。
本来白莲教在中原经营多年，声势要强于明教，但是十年前白莲教的主力周子旺部被元廷剿灭后，白莲教声势大损，这十年来也渐渐被明教吸收并纳了。
周芷若知道彭莹玉的武功在明教中虽然属于二流，但在江湖上其实已经是一流的好手，在座诸人，无一是其对手，所以更是小心，不敢露出任何会武功的马脚来。
不过看他们这群人在这里相聚，恐怕就是在商量起事造反的事，不过现在由他们各自的表现来看，只怕各有顾忌，不一定能顺利起事。
只是那刘福通，在日后韩山童阵亡后，扶立他的儿子韩林儿，也算是个忠臣。只是才能毕竟不够，最后也累得韩林儿死在朱元璋的手中。想起前世韩林儿对自己的崇敬，也是颇多感慨——别人纵使不救，这韩林儿，倒是可以想个法子，让他安渡余生吧。
至于那个徐寿辉，他识人不明，又志大才疏，死在陈友谅的手下，是他咎由自取，这样的人在乱世中，也只有这样的下场而已。
不过好歹一顿酒宴下来，在座的人周芷若都认识了，除了彭氏兄弟和赵均用，这一桌还有一个叫孙德崖的，也是白莲教中之人。如今白莲教式微，虽然仍有不少徒众，但是在资金和声望上，已经被明教全面超越，如今与明教结盟，甚至渐渐被明教吞并，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另外两桌，分别由郭子兴的两个儿子作陪，看样子那两桌也是这一带的白莲教或明教中比较次要的人物了。
酒过三巡，郭子兴带着众人去观赏已经在院中排好的花灯，马秀英却带着沐英和周芷若先去拜见了郭子兴的老母。
只见郭子兴的母亲坐在后堂，身穿锦袍，手捧着一盏茶，椅旁靠着一根拐杖，身边站着两个妇人，一个年约二十六七，另一个却是与马秀英差不多年纪。
马秀英上前行了礼，见过三人——原来那两个妇人，都是郭子兴的小妾，没有资格以主母的身份在前面招呼客人，便在这里侍奉郭母。
郭子兴的母亲已经年过七旬，而且双目失明，但是周芷若一见便知她也是个会武的，不然不可能一举一动都如同双目所视一般。
周芷若本来觉得能够离说不得与彭莹玉远一点是个好事，但是却没想到来到了一个武功更高的人的身边——看来郭家能够在濠州立足，并不仅仅因为有钱的关系。
看着郭老夫人放下茶盅，把沐英拉到跟前，摸着他的头顶和五官的时候，周芷若不禁暗暗叫苦——这样的摸法，一看就知道是在用内力试探沐英的武功，如果对自己也来这一招，那自己岂不是避无可避？
需知练武之人，体内若有异种真气侵入，除非是毫无内力的人，不然内体自然便会生出反应，除非是内力高出对方太多，才可以让对方的内力如泥牛入海，但是目前的周芷若明显还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对方虽然年逾七旬，但是内力也有五十年以上，哪怕是最粗浅的内家功夫，周芷若也不敢托这个大的。
郭母摸了摸沐英，笑道：“果然与守拙长得像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一样，好孩子，今后就在我家住着，看谁敢欺负你！”
马秀英笑道：“老太太说笑了，人家周妹妹就在这边，说这话好像是咱妹妹亏待了英弟了。”
郭母这时也笑道：“瞧我，年纪大了，说话就有点管不住了，想到就什么就乱说，你可别生气啊。”
周芷若道：“老太太说哪里话，您疼爱英儿，我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生气。”
郭母也笑了起来，正要说话，外面进来一个仆人，对郭母道：“禀老太太，老爷叫小姐到前院去一起赏灯。”
郭母点了点头，对马秀英道：“你且带两个孩子去吧，也是难得的，已经几年都没有花灯了，都是这老天爷闹的！”
郭子兴的两个小妾，一个姓王，一个姓方，长相倒也朴素，不是什么妖媚之人，看上去也颇知礼。马秀英使了个眼色给她们，她们两个也自然会意，就把话题接了过去，马秀英便趁机告退出来了。
周芷若心想这两个妾室倒也挺知礼的，没什么吵闹嫉妒的，不像殷离的家庭那么复杂。
第卅二章 太祖吟诗
前一世的殷离，是周芷若内心中感到最对不起的人，相比起张无忌，其实她更对殷离有愧于心吧——毕竟张无忌有赵敏相伴，不像殷离，孤苦一人，不知所终。
虽然这是殷离自己的选择，但是周芷若总觉得自己伤害了她。
如果这一世有可能的话，就想法弥补一下殷离吧！
周芷若不止一次这样想过，所以这时见到郭子兴的妾室，便又想起了时常挂在心头的这个奇怪女子。不过此时周芷若一边随着马秀英往外走，一边回头看看郭母，只见她仍然坐着没有动，与两个小妾说得也挺开心的样子，心中也略安了心——这也算是躲过了一劫吧。
到了先前挂灯的庭院中，只见各处已经挂满了灯，而且也都点了起来——周芷若前世一直在江湖飘泊，倒也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景致，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沐英跟着周芷若，也四处看着花灯，二人跟在马秀英的身后，马秀英也在为二人解说着各种不同的花灯，还有那灯谜。
不过周芷若的见识比沐英的要广，很多灯也是见过的，只是没有遇见过这许多灯在一起罢了。而且那些灯谜，以她的阅历和知识，基本都是一听都懂的。
比如什么“半部春秋”打个字啊，“黄昏”打个地名啊，倒是看在沐英这么高兴的份上，周芷若也就随他去了——不然周芷若一定央着马秀英带自己去休息了。
这时一个黑黑瘦瘦的人来到了马秀英的面前，叫了她一声“秀英”，马秀也向他福了一福，口称“大哥”——原来他就是郭子兴的长子郭天叙。
郭天叙见远处父亲正与另几个人一起在谈论着什么，似乎无暇顾及这边，便对马秀英道：“你昨天又去见他了？”
马秀英看了一眼周芷若和沐英，对郭天叙道：“大哥说的什么话，我听不懂。”
周芷若见了，微微一笑，拉着沐英走开了——知道这是马秀英碍着有自己在场，不好与郭天叙说话。
沐英也很懂事，便跟着她走开——而且这里到处是他所没有见过的灯和花，他也乐得去四周看看。沐英虽然年少老成，但毕竟还是个孩子，而且他对马秀英与郭天叙谈话的内容，没有半点的兴趣。
不过周芷若就不同了——这是一个新环境，所有的一切情报和信息，对她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周芷若一边拉着沐英在旁边看着这些人为的景致，一边细心听着那边的对话——幸好他们两个在这边也没什么熟人，而那个赵均用，也正与郭子兴正在谈话，看他们的样子，所谈的可能与起义有关。
周芷若对那些事并不想知道得太多——这种事还是少知道点的好，周芷若对于起义造反，以及驱除鞑虏之类的事，实在是不想再沾上了。只是对于这个郭家内部的事情，还是要关心一下的——毕竟要在这里生活上一段时日，不要莫明其妙把自己陷在里面了。
却听那边传来二人的对话——“那个朱重八有什么好？你怎么看得上他？他不过是在咱家吃闲饭的，只是个下等宾客，而且相貌丑陋，你就是选择二弟，也比选择他好啊。”
马秀英垂着眼睛，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郭天叙伸过来的右手，道：“大哥说笑了吧，你我兄妹情份已定，二哥对我也无他意，大哥切莫再说这种话了。”
周芷若听了这两句，心想原来郭家的两个儿子都看上了马秀英么，怪不得郭子兴的两个儿子都没有娶妻，原来都在垂涎于她么。不过那个朱重八是什么人？但是马秀英并非美貌女子，武功也只是极为普通，人虽然聪明一点，但也只是一个贤内助吧了，为什么郭家的两个儿子会看上她呢？
周芷若在这边想着，忽地面前走来一人，周芷若一愣——却原来正是一年多前曾见过的朱元璋。
那边马秀英的话还在飘来：“……再说他已经不叫朱重八了，已经改名叫做朱元璋……”
周芷若的唇角绽出一丝苦笑——原来朱重八就是朱元璋么，果然马秀英和他是天生的一对呀！看来这段时间马秀英没有来接自己，可能不但是郭家另有他事，她也正在处理与朱元璋以及郭家两个儿子的关系吧——而那朱元璋这时已经来到了周芷若的面前，对他拱了拱手：“小妹妹，还记得我么？”
周芷若对他笑笑：“是和尚哥哥呀，你长出头发来了呢。”
周芷若心中暗暗诧异——本来这朱元璋应该在张无忌带着杨不悔逃走后与他相遇，然后再投奔郭子兴，现在在这里看见他，只怕是当初自己随口的一句劝他还俗的话，让他提前投奔了郭子兴了。
只是听郭天叙和马秀英的话，似乎马秀英已经与这朱元璋有了感情了——这一点不得不佩服朱元璋了。如果是在郭子兴起事之后，朱元璋凭着他在军事和政事上的天份而受到器重也就罢了，但是现在听郭天叙的话，他不过只是一个最下等的宾客，居然也能掳获马秀英的芳心，那可真是功夫不一般了。
这时朱元璋道：“当年小妹妹一饭之恩，在下铭记在心，今日得以在此相见，实在是上苍庇佑。”
周芷若听了朱元璋这话，忽地心中一动，笑道：“和尚哥哥太客气了，我还想为什么马姐姐对我这么好，原来是和尚哥哥替我说了好话啊。”
——一饭之德，原来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我总是与这“饭”有着牵连么？
周芷若心中微微苦笑，而朱元璋听了周芷若的话，也不禁微微一乐——虽然他与马秀英的情意，外人知之甚少，但是见周芷若一猜便中，他心中也是暗暗佩服。
而马秀英之所以要亲去周远达家中，以及要与周芷若结为姐妹，一则是为了义父的大计，二则是为了自己多一个帮手，三则也是着实喜爱周芷若的可爱聪明。只是在此之前，若不是朱元璋向她说过当年周芷若赠饭之德，她也不会对周芷若这样上心的。
这时朱元璋道：“我本名朱重八，自从结识了马小姐，她说这个名字不好听，替我改了个名，叫做朱元璋。嘿嘿，朱元……诛元，倒也颇有豪气。”
周芷若听到朱元璋言谈中吐露出造反的意思来，也是暗暗心惊——倒不是怕他造反，他是明朝的开国皇帝，造反是应该的。只是他这样当着自己的面说出来，是因为太信任自己，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想到立国后朱元璋在胡惟庸案中的手段，周芷若实在是不想与朱元璋过多的亲近，只想与他保持一点交情往来便可。
不过此时的周芷若却是多虑了，朱元璋倒是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把周芷若当作一个六、七岁的少女罢了，根本没想到要把她怎么样，哪怕是引为心腹也好，还是别的什么。
在这个郭府的上元节里，朱元璋见到各地的豪杰与头领都聚在一处，他心中也是痒痒的，故此也来到这里散散心，以期能见上一面马秀英。如今见到了马秀英，虽然不能与她交谈，但也心中宽慰，又见到周芷若，自然就把心中的开心和郁垒都抒发了出来。
这时的朱元璋，不过是个刚刚二十出头的人，还没有达到以后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即便是在郭府这样的环境下，也仍然没有显现出他一代枭雄的本色。不过，就算是如此，他也不是本地的这些人能够相比的。不管是郭子兴还是彭莹玉他们，或许在武功上是强过朱元璋，可是打江山争天下，凭的不仅仅是武功。
虽然朱元璋对那些出生入死的兄弟可能不能共富贵只能同患难，但是对于百姓，他总算还是差强人意，对于贪官污吏也惩治很严厉。所以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朱元璋是这个时代最适合的人选，如果是张无忌的话，就算他当了皇帝，以他的仁厚性格，一旦手下人犯了刑律，他大概也不忍屠戳，那样就又会变得贪官污吏遍天下。
所以与其百姓受苦，不如官员们苦点儿，那样周芷若也能安安分分做个老百姓。
朱元璋在这边说着话，那边的郭天叙却已经看到了他，便向他这边走来。
朱元璋也很识时务，对周芷若摆了摆手，就转身走开了。郭天叙却不让他就这样走开，在后面唤他：“重八兄，且慢走一步！”
朱元璋皱了皱眉，略犹豫了一下，那边郭天叙却又连唤了了几声，他只好笑着转过身来，对郭天叙拱了拱手：“原来是大公子，在下如今已经改名叫做朱元璋了，刚才一时不察，还以为您在喊别人。”
这时马秀英也在后面跟了过来，见朱元璋并未表现出什么不满来，也是松了口气，道：“大哥就是这样，叫惯了，就改不了口了，你也别在意。”
朱元璋道：“那又有什么的，时间长了，自然也就改过来了。”
郭天叙却道：“不管时间再长，名字可以变，人却是变不了的。”
众人听了，脸上都是一变，就是沐英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郭天叙是在说朱元璋再改名字也无法改变出身了。朱元璋却是神色不变，哈哈笑道：“不错不错，大少爷果然见识不凡，元璋日后自当多多讨教，还请大少爷多多指教。”
周芷若听了心中微微一乐——从“大公子”到“大少爷”，虽然听上去称呼差不多，但是已经隐含讥讽之意。言外之意是，你这个纨绔子弟，能教我些什么呢？
不过郭天叙却是没有听出什么来，只是笑道：“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不过比你多读了几年书罢了。今日中秋佳节，我爹也摆下这赏菊会，这些灯上的诗句的字谜，都是大家凑趣所作的，不知朱兄的大作是哪一个，也好让在下开开眼界。”
朱元璋出身贫寒，又没有念过书，后来出了家，也仅仅多认了几个佛经上的字罢了，哪里有本事附庸风雅在这灯上和掬花株上的彩带上题字。他这半年来虽然认识了马秀英，但郭天叙也不认为他有本事写出什么好诗好字来，所以便故意出言讥讽。
果然朱元璋答道：“在下出身贫寒，不曾念过什么书，哪里敢来这里献丑。”
郭天叙冷然一笑：“朱兄文采不佳，那定然武艺非凡，在下想要讨教两招，不知可否？”
这下马秀英实在是忍不住了：“大哥，朱兄是父亲的宾客，你怎可如此无礼？”
这时周围的其他几个宾客也被这里的声音吸引了过来，知道是郭天叙故意为难朱元璋，只是碍着郭子兴的面子，自己也同样是寄人篱下的，所以不便出言拆解，有几个老成的，已经去那边告诉郭子兴了。
这时朱元璋也是为难——自己不论文武，的确是都及不上郭天叙，便是舍此而去，也是无所谓的，只是一来与马秀英已经互相暗生了情意，二来如果就这样走了，那也太丢面子。
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便是改口说写一首诗出来，也显得自己怕了郭天叙，而马秀英见围上来的人多了，也不好出言再帮朱元璋，以免显得自己失态失仪。
郭天叙见了，更为自己的做法而感到自得，觉得在众人面前折了朱元璋的面子——实际上朱元璋虽然在郭子兴的府中默默无闻，但是人缘却很好，他这样做，反而是损了自己的声望。
这时周芷若在旁边忽然道：“两位哥哥是要打架么？我娘说打架是不好的，而且今天不是过节么？”
这时马秀英忙道：“对对对，芷若说得极是，今日是中秋佳节，又是赏菊会，怎好冲犯了这和气。”
郭天叙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居然周芷若这个小姑娘随便的一句话，就解了这样的局。这时那边郭子兴也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大批人——不过他的夫人张氏，已经回去歇息了，并不在此处——朱元璋见了，眼中精光一闪，心想此时不显露出一点不同之处来，不但你小瞧了我，只怕你爹也要小瞧我。
然后看了一眼马秀英，心想难得马小姐垂青于我，我怎么能在她面前堕了威风！
于是便对郭天叙道：“大公子既然抬举于我，我也只能献丑了。”
郭天叙这时也发现父亲走到了近前，心想正好让你出个丑，然后让父亲赶你走，便道：“你便写首诗出来吧，嗯，今儿是赏菊会，就以掬花为题好了，也算是为此赏菊会添彩了。”
说着便不怀好意地看着朱元璋。
朱元璋对马秀英看看，马秀英对他笑笑，然后对郭天叙道：“大哥这话说的，这咏菊诗，古来不知有多少名人作过，如何能再做得出好的来。”
郭天叙看了朱元璋一眼，也知道妹妹这是为朱元璋开脱，但仍不屑地道：“他便是和别人的意韵，能做一首相仿佛的出来，也算是极好的了。”
朱元璋这时笑道：“马小姐和大公子都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敢与古人相比，我便尽力而为而已，但求不要堕了郭老爷的名头。”
此时围上来的诸人中，还有很多是跟着韩山童或徐寿辉来的，算是外人了，怎么也不该丢郭子兴的脸的。换句话说，如果朱元璋出了丑，那都是你郭天叙搞出来了祸事，他朱元璋也是尽力而为了，与他无关。
郭天叙此时还如同混然不知一般，只等着看朱元璋出丑，周芷若心中暗笑——这样的草包，怪不得郭子兴会把身后事和义女都交托到他朱元璋的身上了！
只见朱元璋略一沉吟，然后看了一眼马秀英，以及已经走到郭天叙背后的郭子兴，开口吟道：“百花发时我不发，我若发时都吓杀。要与西风战一场，遍身穿就黄金甲。”
吟毕微微一笑，仍然露出那一嘴黄牙来：“在下无能，和着那黄巢的旧诗，随便胡乱着吟了一首，还请大公子指正。”
这首诗虽然简陋，又是模仿黄巢的掬花诗的，并且不按平仄，但是那股杀气和霸气却尽显无疑。只是这个时候吟出这样的诗来，会不会遭人嫉？
周芷若心中有些疑惑，偷眼看向在场的众人，结果发现人人的脸上都是震惊和钦佩的表情，却都没有嫉恨的神情——当然，也有例外，那便是郭天叙和郭天爵兄弟。
他们兄弟两个虽然震惊，但是马上脸上就显现出一股嫉恨之意，似乎觉得这样的人也能吟出这样的诗来，实在是老天没眼！
不过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郭子兴——从这一点上来看，他不愧是这一带最有实力和威望的人，所以第一个鼓掌叫好的，便是他。
第卅三章 同床而眠
郭子兴一边拍手一边笑道：“好诗好诗，元璋果然深藏不露，此诗大妙！来人！”
郭子兴随着叫来随侍的仆人，让他们端上酒来，为众人都满上一杯酒，然后亲自为朱元璋把盏，敬了他一杯。
朱元璋也不多做推辞，只是接过酒杯来，一饮而尽，脸上一副泰然自若之色。
周芷若却是在一旁仔细观察着众人的脸色，只觉得这些人的脸上除了震惊外，似乎还有一股别的什么神情，却是猜不出来为了何故。
待朱元璋喝完这杯酒后，郭子兴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拉着他一起去四处赏花，笑着交谈，似乎神情亲密。马秀英因为身份的差距，再加上还要照顾周芷若和沐英，所以隔着好几个人，没办法上去，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朱元璋被一群人包围着，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
马秀英内力不足，只能看出这些人似乎在盘问着朱元璋，不过周芷若却是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人大概本来准备秋后就起事，如今朱元璋吟了这首诗，他们都以为走漏了消息，都吓得不行。
但是也不敢直接问朱元璋，只得一个个旁敲侧击地来问朱元璋。
不料几番往复地问下来，不但没能从朱元璋口中问出什么来，反而朱元璋倒是体会出了些什么，这下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朱元璋本就是一个很低级的宾至如归客，换句话说，郭子兴本来也没把他当回事，今天这一下子，倒是让他真正认识了朱元璋。
周芷若听了半天，觉得这些人也不至于就要杀了朱元璋灭口的样子，反而彭莹玉和说不得两个都很欣赏朱元璋，看样子是想把朱元璋给收入明教的样子。
朱元璋这时也是别无选择，如果不加入明教，那很有可能就要被杀了灭口了——就算郭子兴不动手，赵均用他们是必然不会放过他的，更何况还有巴不得他死的郭天叙和郭天爵兄弟。
所以朱元璋很快就拜了彭莹玉为入教的接引使者，彭莹玉也是为明教在江淮等地布下各个棋子。朱元璋或许不是什么高手，但是在白莲教为中原反元主力的时候，远在西域昆仑山的明教，即便与白莲教的关系再亲密，也不可能完全取代白莲教。所以他们只能抓住一切的机会，即便是广种薄收，也希望能在反元的大势中，播下明教的火种。
朱元璋这一招着可以算是明教的成功，也可以算是明教的失败。
成功在于朱元璋的确壮大的明教，甚至在后来吞并了白莲教，实现了驱逐蒙古人的壮志，但是他登上皇位后，反而大肆捕杀明教中人，将明教定为邪教。
这真是成也元璋，败也元璋了。
不过现在朱元璋好歹是避过了一劫，说不定还因祸得福，得以与马秀英成其良缘，这也算是上天注定的命运了。周芷若见了，也只有摇头叹息。
马秀英见情郎大显身手，心中也是欢喜，又见彭莹玉收了朱元璋入明教，也知道他在这郭府里，暂时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也是松了一口气。现在见周芷若叹气，还以为她是觉得烦闷了，又见此时已经是戌时以后了，心想周芷若在乡下只怕这时已经睡了，便唤来丫环前面带路，自己先去禀明了义父，然后便带着周芷若和沐英一起去为她们两个准备好的房间了。
周芷若见马秀英为自己和沐英只准备了一间大房，里面一张大床，两床被子，眼见得是让自己与沐英睡在一起了。
周芷若暗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
且不说不能在人家的墙上打洞钻眼什么的，就是能，周芷若也不敢在这种说不定就会有什么高手隐伏的地方做这种事。而且也没办法对马秀英说，自己在家中其实都不与沐英睡一张床的，所以也只得默认了——好在这时沐英毕竟还小，只有虚岁七岁，待得来年开了春，母亲的病大概也快好了，那时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到时把沐英丢在这里，应该也不成问题吧。看他们对沐英的样子，沐英应该是他们教友的后代，再怎么样也不会不管沐英的。
马秀英心中高兴，先问二人腹中可曾饥饿，二人均摇头说不饿，马秀英便让丫环分别带二人去各自的房间。但是沐英却说一定要与周芷若住在一起，马秀英见了，也没往心里去，只当是两个孩子在一起惯了，又到了新地地方，所以不愿意分开，所以也就另寻了一间大的屋子，让两个人住下了。
不过周芷若却是知道，这是沐英生怕郭家对自己有什么不利，故此一定要与自己住在一起——有可能这也是父母暗中关照他的吧。毕竟两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好。
马秀英带二人来到一间大屋前，命人打扫干净，把原先在二人房中的摆设都搬了过来，又着人拿了浴桶烧了热水来，要给二人沐浴。
周芷若与马秀英站在外面说了会子话，便见几个丫环奴仆搬着东西进了屋子，待得都摆放好了，周芷若便进了屋子，只见这是个三间式的套房，正门进去后，左手边是卧室，右手边是一间小屋，开着一扇偏门，里面有两张简陋的床，看来是丫环或下人睡的房间。正屋里放着一个梳妆台，一张桌子，还有一个柜子，各放在屋子的三面墙的边上。柜子上有一面铜镜，镜旁有一盆掬花，桌子上放着一只茶壶和四只杯子。
周芷若略走近看时，却发现这些茶壶和杯子，包括那花盆，都是赣州窑的精品——看来郭子兴在这方面也是很有讲究的。
桌子是黄花梨木的，漆上得很匀很清，保留了黄花梨木的原有风貌，也是一件精品——对周芷若和沐英这样的外人也配上这样好的东西，想来他们自己用的将更好吧。早先在郭母的房里，周芷若却看不到什么太华丽的装饰。也许对于一个瞎子来说，华丽是无用的吧。但是对于尽孝心，应该是不在乎母亲是不是能看见的。而且有些东西，用起来是不一样的。
比如说现在这在里房点起的薰香。
卧室里如今已经点起了薰香，香炉也是赣州窑的，点的薰香是上等的栈香，在那云母薄片上缓缓地被下面的一块小炭熏烤着，散发出舒缓而无烟燥之气，却袅袅不散的香风来，连外屋也能闻着，直沁入胸中。
“今天你们跑了这么远的路，又和这么多人挤来挤去的，身上想是也出了汗了，不如且沐浴一下吧。我让她们这就烧火盆来，不会冷的。”
马秀英笑着对二人说——她只以为周芷若和沐英都是孩子，在一起洗个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却没料到周芷若是个“小大人”。
周芷若倒是也想洗个澡——她本就是极为爱洁之人，前世又在峨眉派过惯了清净的日子，自然恨不得天天沐浴的。只是如今家中条件所限，不得不免了这沐浴的想法，现在有了这机会，自然要洗的。
只是看了一眼沐英……
沐英一见便知道周芷若的顾忌，便道：“我不脏，不要洗。”
周芷若“哼”了一声——你不洗？这么脏，还想跟我睡一张床么？于是道：“不洗怎么行，臭也臭死了！我先洗，等我洗完你再进来。”
沐英略怔了一下，但也没有辩驳，便应了一声，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在门外倚着墙站着。马秀英见了，心中也是又好笑又诧异，便对周芷若笑道：“英弟好像很听你的话嘛。”
周芷若面露得意之色：“那是自然，他不听我的，自有他的苦头吃。”
马秀英哈哈一笑，只当是两个孩子间的顽闹，也不在意。
不一会儿热水烧好端来，火盆也燃了起来，马秀英便来脱周芷若的衣服。周芷若红着脸道：“姐姐好尊贵的身份，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我虽小，但也会自己沐浴的，还是让我自己来吧。”
马秀英嗔怪道：“我又哪里尊贵了，妹妹好没道理。”
周芷若笑道：“我原是自己沐浴惯了的，姐姐这一上手啊，我倒觉得不惯了，倒是我这身子，当不得姐姐的手了。”
马秀英听了笑笑——她也知道有些女子是不愿别人看到或碰触自己的身子的，却只是没想到周芷若这么小的女孩子也有这样的习惯罢了，再说她本身也是受人侍候的，并不是侍候人的，所以就道：“那我叫这就月痕来侍候你吧，她现在还在交割一些事情，我让她快点儿过来。”
月痕本是马秀英身边的一个丫环，虽然不是马秀英的帖身丫环，但也跟了她有几年了，也算是眼明手快又懂事的，故此马秀英也极放心她，便要让她来侍候周芷若。
周芷若却是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也习惯自己洗了，别人替我洗我反而不自在了。”
马秀英笑道：“这倒是咱郭家的这些懒惰下人的福了，那你且先沐浴吧，我就不陪你了，等会儿我让月痕来服侍你和沐英吧。”
本来沐英有郭家为他安排的自己的丫环和仆妇的，但是现在他既然要与周芷若住在一起，便索性由月痕一并侍候了。
周芷若本来并不想真的让人来侍候，但是转念一想，或许马秀英是想试探自己？或是郭家安排好了让人来监视自己？如果是那样的话，自己坚决不让人来，倒是惹人怀疑了，便点头答应了。
马秀英见周芷若应了，便也先行离去。周芷若就着那热水，洗了澡出来，见沐英仍倚墙站着，却不见有别人——看来那个月痕还没来，而马秀英也有可能遇着了别的事。
沐英见周芷若出来，问道：“你洗好了？”
周芷若点了点头，沐英便往里面走去，周芷若把他一拉：“你进去做甚么？”
沐英回头奇道：“洗澡呀。”
周芷若一愣，道：“且等秀英姐差的人来吧，让她换了水再洗。”
沐英道：“换什么水，就这样洗罢！”
说着甩开被自己一句话说得怔住的周芷若，走进了房里。而周芷若这才反应过来——原先在周远达这样的贫苦人家，小孩子在冬天洗澡时，因为有时天旱，有时烧水不便，就让孩子在大人后面，接着大人的洗，只往里面再加几勺烧水便了。
不过周远达夫妇疼爱女儿，遇到这种情况都是让女儿先洗，然后他们用女儿的水——反正小孩子家的，也不怎么肮，况且周芷若又是爱静的，身上也没什么汗渍（实际上是内功强了，所以才轻易不出汗）。
而在沐英到了周家后，往往他会排在周芷若后面洗。只是周芷若在家中洗完澡后往往会借着身清体净，躲到后院去练习吐纳，所以对沐英用自己洗澡水的事，并不知道。
现在见沐英毫不介意地进去用自己洗过的水洗澡，周芷若脸上不禁一红，但要叫住他吧，一来着了相，反而有些尴尬，二来沐英年纪还小，也不大懂什么男女之防，跟他解释起来也是麻烦，三来马秀英那边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不如就装作一个乡下的小姑娘算了，何必把自己弄得像是一个大家闺秀来引人怀疑。
就这样稍一游疑，那边沐英已经脱光了衣服了，赤条条地跳进浴桶里。
周芷若看到两片圆圆翘翘白白嫩嫩的小ρi股，忙转过身去——上一回是黑夜里，这一回却是灯下了，看得好清楚，右边ρi股上还有一块青记浅浅的还未消去！不过右肋侧似乎刺着什么东西，周芷若一晃神儿，没瞧见。
周芷若红着脸，觉得心跳有点加快，心里也觉得好笑——这只是个孩子，有什么可害羞的！
但仍然出了房间，像之前的沐英一样，倚在墙边站着，想着今天一天所发生的种种，觉得郭家并不怎么太过复杂，郭天叙与郭天爵之间除了对马秀英都有点想法之外，也没什么大的冲突和过节，看来郭子兴治家还是有道的。
这一点从他的两个小妾在他那瞎老娘面前的表现也能看出来——很多妾室，是不敢在婆婆面前有丝毫的放松的。
可是，朱元璋提前投在郭子兴的麾下，会有什么不同么？
对于这一点，周芷若想了一回，觉得没有什么头绪，再加上朱元璋到底怎么样，跟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朱元璋不行，也会有别的人代之而起吧。
——只是，百姓多受几年苦罢了。
周芷若正想着，那边一阵脚步声传来，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身穿浅青色的长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周芷若，忙停下来对她道：“您……您是周姑娘吧。我是月痕，是小姐让我来侍候您的。”
周芷若看着她——只见她身材修长，肤色呈蜜色，两只眼睛大大的，鼻尖微微向上翘起，显出三分俏皮来。
月痕见周芷若看着自己不说话，还以为她生气了，便道：“对不住姑娘了，我……我来晚了……路上……路上遇到了二少爷……所以……所以耽搁了一下……”
月痕看着周芷若，眼中显出惴惴之色——周芷若笑了笑，这样的话，不管是不是谎话，她都无意追究。因为她的来迟与否，与周芷若本身并无太大的干系，而且，沐英已经开始洗澡了，再多说什么也无用了。
虽然倒不是嫌弃沐英什么，周芷若也没有孤傲到自己用过的东西绝不让人去碰，但是洗澡水毕竟是私密的东西，见到沐英用自己的洗澡水，似乎与他赤身相接一般，心中自然也感觉有点怪异。
那边月痕见周芷若只是看着自己，却不说话，只当是周芷若生气了，便道：“我知道周姑娘想是已经洗完了的，我来迟了，不能伺候周姑娘了，我这就去换水，伺候沐英少爷洗。”
月痕也是昏了头了，居然没发现沐英不在这里，而且房里还有沐浴而发出的水声。
周芷若摇头道：“不必啦，我也没出多少汗，洗得快，水还没有冷，英弟就接着洗了。”
月痕一愣——她大概也没想到沐英会接着周芷若的洗澡水来洗澡吧。看她的年龄，有可能从小就在郭府生活的，所以看到这样的事也是挺意外的——周芷若看到月痕的表情，笑了笑：“你不用惊讶，我们姐弟关系很好，小时候还一起洗过澡呢。”
没办法，这点小面子周芷若还是要的，虽然不想跟这些小丫环一般见识，但是周芷若还是要避免自己成为这里茶余饭后的谈资——越少引人注意越好，如果被提起的次数多了，自然就会让人注意，那样对周芷若今后的行动很是不利。
第卅四章 郭府生活
而且不管是离开，还是在这里生活，对于周芷若来说，都是一个陌生的环境，而最起码，这个地方是日后要造反的地方，一个不注意，那就要惹祸上身——就算周芷若自己能逃掉，连累了父母怎么办？
月痕却是有点哑然地看着周芷若——“小时候”？现在也不大啊！
但是周芷若对她来说，毕竟是小姐的贵客，如同半个主子一样的存在，所以也不便反驳什么，便道：“那我进去帮沐少爷洗吧。”
说着便推开门迈步向里走去，周芷若别过头也不去看，只道：“也好，你帮他洗吧，也能快点儿。”
因为在家里，沐英仍然是由周远达替他洗澡的，所以周芷若下意识地也觉得让月痕去替他洗澡，会快一点儿——毕竟天凉，水冷得快。
月痕刚刚进到房里，周芷若便听到沐英大声地喝斥，不一会儿，月痕便红着脸退了出来。周芷若也有点吃惊——刚才沐英看到月痕时的惊呼，以及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恼羞成怒的喝斥，让周芷若怎么也不敢相信，这个羞涩的男孩儿，会是一个当着自己的面，可以大大方方地脱衣裤，可以毫不在意地光着ρi股跑来跑去的人。
不过不管怎么说，月痕被骂了出来，让周芷若怎么着也得安慰安慰人家。
周芷若对月痕轻声道：“月痕姐姐，你别放在心上，英儿只是害羞罢了。”
月痕也只是红着脸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这时周芷若听到里面的沐英开始穿衣服的声音，便对里面道：“英儿，你洗好了么？”
沐英的声音传了出来：“嗯，你进来吧。”
周芷若心中略为诧异，对月痕看了一眼，心想只让我进么？不由得轻叹了口气，推门进去，见沐英正在穿刚才月痕拿过来的衣服。
月痕刚才拿了周芷若与沐英换洗的新衣，料子质地和式样，都比周沐二人自己带来的好，只是周芷若已经洗完穿好衣服了，所以月痕只能把衣服送进去给沐英先穿。
沐英虽然赶走了月痕，但是她送进来的衣服，他倒是不介意穿在身上——倒不是什么忘本或嫌弃周远达买的衣服不好，而是因为骂走了人家，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便穿了人家拿来的衣服，也算是小孩儿心性的一种道歉的方式吧。
周芷若过去替沐英掖好里衣，问道：“刚才怎么了，怎么那样说人家。”
刚才沐英说月痕无礼，把月痕羞得掉头而出，周芷若一直以为在沐英的头脑中是没有男女之防的，却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思想，所以才会这样问他。
沐英道：“你爹对我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但不可任意损坏，就是看，也只能让至亲的人看到，不能让别人看到。”
原来沐英的右肋下，刺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周远达替他沐浴时，看到了这个刺青，心中有些吃惊，怕他被别人看到，又不好明说——因为就算明说了，沐英也未必能听懂，而且反而有走漏消息的可能——故此以这番话来教训沐英。
沐英年幼，自然铭记在心——在他心中，周芷若已经被他列为最亲近的人，自然可以看他的身子，而月痕，显然是外人，所以才会那样地喝斥月痕。
周芷若并不知道这么回事，只当是沐英害羞，但也对沐英把自己当成至亲之人而感到高兴——虽然她也没有细究这高兴背后到底是什么原因。
周芷若对沐英笑了笑：“那也不必这样生气，快躺到床上去吧。”
说着拉着他去到里间，把里间床上的被子抖开，让沐英随之钻了进去。只见里间的房里，有着一扇屏风，屏风的一侧有一个大橱，屏风后面却是一张大床，床上的绣工，正都是周芷若所绣的——看来马秀英喜欢她这绣活儿，也是不假。
沐英钻进被窝，对周芷若道：“你带绳子了么？”
周芷若摇了摇头，沐英笑道：“那正好，我先替你暖暖被子吧。”
周芷若笑道：“不需你的好心，你只管睡你的，我还有话要与月痕说。再说我也不怕冷的，再冷的天，裹一床厚被子也就够了。”
沐英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先睡了。”
周芷若点头微笑，返过身把那纱笼的灯火压暗了，再罩了起来，以免照了沐英的眼睛，让他不习惯而无法入睡。
做完了这一切，周芷若回头看沐英，沐英虽然闭眼睛，却仍未入睡，便笑着放下床幔，这才返身出来，再叫门外的月痕进来，让她把浴桶给撤了。
月痕见沐英吩咐，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叫来两个年纪略大的丫环，不但把水倒了，还进去把里屋给再收拾了一下。
还好周芷若已经放下了床幔，不然沐英恐怕还得害羞——周芷若听沐英的呼吸声，就知道他还是没有睡着，而且还紧张得很，心中也不禁好笑——才多大的人儿，就这样害羞，不过是一个丫环罢了。
不过想来也是又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才会这样的吧——想起沐英初到自家时，却是与自己睡在一张床上，呼呼大睡的，心中也是好笑。却也叹了口气——说不与他同床睡的，却是在他来到家里的第一天就在一张床上睡了，后面再睡卧绳上，其实也是掩耳盗铃了。
不过对这样的一个孩子，周芷若终究是觉得不必太忌讳什么，便也就不再多想。
那边月痕这时把外间和另一间屋子也又打扫了一遍，便对周芷若行了一礼，道：“奴婢就在外间上夜，姑娘若有吩咐，说一声便是了。”
周芷若心想你天天睡在外间，我若有个什么事，倒还要想法子瞒过你的耳目去，也是个麻烦事，便道：“不需要你上夜，你且回你自己的房里睡去吧，我自会照顾英儿的。”
月痕心想你自己也只有六、七岁，照顾得了谁啊，便道：“这是小姐吩咐的，我也不敢违背。再说我已经被调到姑娘这里了，也没有我住的屋子了，就算要我去别处，也要等再过几天才行了。我若这会子回去，小姐怕是要责怪我呢！”
周芷若点了点头——看来马秀英是真的想让自己在这长住了，说不定还要给自己再配好几个丫环婆子的，到时再把这些人的房间重新遍排一下。
只不过，马秀英这到底是关心自己呢，还是要监视自己呢？
想到此处，周芷若倒也不敢再赶月痕走了，便让她睡在外间了。
不过这样一来，周芷若随身带着的绳子也没用了——其实那绳子她是一直带着的，这只是一种情怀吧。虽然觉得为了避人耳目，不能在卧在绳上，但却仍然下意识地带着这绳子，好像在告诫着自己什么。
周芷若回头又看了一眼已经睡了的沐英，心里暗叹了口气——算了，就睡在一处吧，反正他也只是个孩子，而且，上次也已经睡在一起过了。只是那次……呵呵……
这时月痕又道：“如今秋凉了，姑娘可要点起炭盆来？”
周芷若摇了摇手：“哪用得着这样，我们也不冷的，你且休息你的去吧。”
月痕应了一声，便到另一间下人睡的屋子里睡了。
本来那张大床是给沐英一人准备的，也有专门上夜的丫环陪他睡觉。可如今他要与周芷若同睡，原本派来跟他的丫环也就取消了任命，仍归原处调遣，只有原本要服侍周芷若的月痕跟着，却在外间里睡了。
周芷若脱了鞋袜和外衣上了床，却见沐英却睁着眼睛向自己看来，不由得面上一红，道：“你可别再尿床了啊。”
沐英没想到周芷若会来这一句，不由得大窘，忙翻个身，转脸向着另一边睡了。
周芷若微微一笑，便睡在他脚跟。
睡在沐英的身旁，很奇怪的没有任何的不适——也许那一次的尿床事件，也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吧。周芷若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之中，反而比平时睡得更香——虽然那卧绳之术她很熟练，但她不是小龙女，自然还是睡在床上感觉舒服。
而沐英却是睁着眼睛——小小年纪的他，居然会因为周芷若躺在身边而有一种满足感。
沐英这时并没有什么男女的概念，他只是觉得周芷若是自己最喜欢最亲近的人。自从那日初见周芷若，周芷若叫开自己家的门，让他和母亲可以得到食物，他就被这个看上去高高的，白白的漂亮女孩儿所吸引了。
之后住在周家，周芷若的神秘、淡然、冷静，还有那一切都在掌握中的自信，都让他小小的心里充满的钦佩，同时也更吸引着他。后来他不但在周芷若的指点下练功，更是感到了周芷若在冷清外表下对他那不经意的保护。
于是他开始在接近周芷若的同时，渐渐地影响周芷若，想让周芷若接受自己——周芷若虽然对他很好，但是他知道，自己仍然不在周芷若的圈子里。
周芷若的圈子里，只有她的父母而已。
——哪怕，就让我站在这圈子的边缘呢！
沐英小小的心里，也明确地感受到了那肉眼所看不见的圈子，而想要努力地进入这个圈子，靠近这个圈子里的人——周芷若。
上一次周芷若与他同睡一张床，他其实是很开心的——这是周芷若正式放下心房接纳他的表示。他甚至责怪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假装生气，假装难过，这样也许周芷若早就接纳他了。
而等到周芷若同意他直接唤她的名字，而不称他姐姐，更让他感到高兴——这不仅是他不愿意当弟弟，而是他想要与周芷若更平等，更亲近的一种做法。
如果是姐弟，他就永远不能更近一步——小沐英本能地，想要与周芷若的关系更近一步，超过这所谓的姐弟。虽然他也不清楚，更进一步后，会是什么关系。
而这一次周芷若不管是迫于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与他睡在一张床上，那是代表着真的不再把他沐英视作外人了。
沐英很高兴——开心得简直要跳起来了。
但是他很冷静——经过与周芷若这么久的相处，他已经知道，别说是呼吸，就是心跳得太快了，周芷若都能听见。所以沐英虽然人小，但是已经比一年多以前更厉害，不但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连在这样兴奋开心的情况下，还能睁着眼睛做出熟睡的呼吸声，骗过就躺在他身边的周芷若。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兴奋才渐渐退去。沐英轻轻地坐起身来，借着那盏放在桌上的小灯的微光，看着周芷若的脸庞——那白净的、粉嫩的、圆润的脸庞，还有那秀立的鼻、俏长的睫毛、覆额的发，以及那对，红红的、饱满的、微微翘起的唇，还有那颗与他母亲一样的红艳艳的眉间痣。
这是一幅让沐英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画面，沐英想要伸手去摸摸那一直想要摸的脸蛋儿，不知那是不是与周芷若的手一样温润光滑，但是他终于是不敢，在盯着那张娇嫩的睡靥看了许久之后，还是翻身倒了下去，小小的心里充满了一种幸福感——芷若终于与他在一起睡了，再也不嫌他脏了！
是的，在他的心里，仍然没有男女的分别，有的，只是周芷若是不是还在嫌弃他的担忧。
能与周芷若这样相伴在一起，他不知有多开心——当他听到周远达要他提出要求和周芷若吃住睡都在一起时，他简直乐坏了。
于是，怀着那股甜蜜的感觉，沐英一夜好睡——这次他没有尿床。
等到第二天一早二人醒来，月痕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因为昨夜周芷若不让她上夜，她听到二人起床的声音，也没敢进来替二人穿衣，现在见二人出来了，便让新来的二等丫环丰儿递上用犀角和马尾作的牙刷和茯苓膏，让二人洁齿，以及另一个丫环玉儿打水来给二人洗脸。
周芷若见居然是茯苓膏，心中也是暗叹郭家的奢侈——这种东西，便是前世中峨眉派那样的大派，也是不多见的，居然郭子兴一个小小的县城富户，便有这样的排场。峨眉派也不过偶尔才得了这东西，也都给掌门用了，或者掌门把它作了赏赐之物。不过这牙刷，峨眉派倒是有的，而且掌门和一些大弟子所用的，做工比这还要精细些。
只是如今周芷若戏也要做足，便拿着这两样东西请教月痕怎么使用。月痕倒也没显出什么让周芷若觉得特别的表情，便说了这茯苓膏乃是洁齿用的，沾在马尾上，在牙间轻刷便可。
沐英倒是见着新奇，按月痕的吩咐细细地刷了牙，周芷若也同样做了，然后又洗了脸，再跟着月痕去正厅里吃早饭。
“本来小姐和少爷都不一定同去吃早饭的，一天三顿，也只有晚饭要在一起吃，其余两顿，都是各自由着丫环仆役伺候着了。今儿是老爷和老夫人特地关照的，要与周姑娘和沐英少爷一起用饭。”
月痕一边走，一边对二人说道。
周芷若知道这是因为昨夜人多，郭子兴也没有来得及仔细盘问自己，或者说，他本来就是打算先看看自己与沐英在人多的时候的表现，然后再来盘问自己的吧，所以才会安排这一出。
周芷若带着沐英，随着月痕来到了另一处紧挨着郭母的宅子里，只见里面摆放着一张大桌，四面各有一张屏风，各画着岳飞、韩世忠、吴玠、刘锜这南宋初期的四大名将。正中墙上，挂着一幅约有五尺见方的画像，画的也是一员武将。
周芷若内功精湛，目光如炬，看到那画的右下写着“先祖汾阳王郭公子仪之像“这几个字，心道——原来这郭子兴是郭子仪的后代。看这几幅画像，不难猜出郭子兴也有驱除鞑虏，还我河山的雄心壮志了
这时月痕已经领着二人到了桌前，对马秀英点了点头，在得到马秀英的眼色示意后，便退了下去，在门外等着侍候。
这桌子的上首坐着郭母，郭子兴和张氏分坐在她两边，另外有两个妇人，身穿素色衣衫，年纪与张氏也相仿佛，依次坐在张氏身边，靠近张氏的那个年纪略大，约莫四十余岁，稍远些的那个年纪轻些，但是脸色苍白，似乎有些憔悴，看来也是一个身体虚弱的人。
郭天叙与郭天爵兄弟坐在父亲的身边，却不见郭子兴的两个小妾，想是没有资格陪着一起吃饭吧。
马秀英坐在桌子的下首，她的两边各有一个椅子空着，想来是给周芷若和沐英备着的。旁边还有十来个仆人，五七个丫环站在一边等着侍奉。
第卅五章 郭家的人
周芷若领着沐英走到马秀英的身边，那边郭母已经开口道：“是芷若和英儿来了吧？快入座吧，昨天那么多人，你们一定都没吃好吧，今天多吃一点。”
张氏在一旁笑道：“老太太也是太喜欢这两个孩子了，哪有叫人早饭多吃些的，别吃坏了肚子。”
郭母听了也笑了起来，一把搭在张氏的肩上道：“是啊是啊，我老啦，说起话来也乱了，你们可别都听我的，还是听我这儿媳的吧。”
郭子兴看来也是个孝子，听母亲这样说，便也在一旁笑道：“母亲这样偏心，尽给她撑腰了，儿子岂不是抬不起头来。”
郭母脸往他那边转去，佯怒道：“便是你这个不孝的，专欺负我看不见，哪有我这媳妇帖心。”
郭子兴笑道：“母亲这样说，儿子无地自容了。”
郭母笑道：“你快别说这话，我还要仰仗你供养呢！”
郭子兴道：“母亲今日如何便这样打趣起儿子来，定是有人惹了母亲了。”说着对张氏道，“莫不是你么？”
这时紧挨着张氏坐的一个妇人笑道：“叔叔好没道理，尽日里皆是两位姨娘和我们陪着婆婆，若是惹了婆婆不快，岂不是我们的不是。”
原来这妇人是郭子兴大哥郭子豪的遗孀冯氏，看来另一个，只怕是郭子兴弟弟郭子明的遗孀袁氏了。
来时的路上，马秀英曾告诉过周芷若，郭子兴的一兄一弟都早亡，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另有隐情，但是周芷若也并不想探知。
这两个妇人昨夜都早回了房中，怕被外人冲撞了——毕竟是风韵仍存的寡妇，还是小心一点的好——所以都没有去陪郭母，而是由着郭子兴的两个妾室陪着老太太。
郭母笑道：“便是你们好，整日里就只管逗我！”说着把脸转过来，闭着一双眼睛，对周芷若和沐英这边道，“你们不要管我们，只管吃饭，这几个油嘴滑舌，从来也不给我作规矩！”
张氏笑道：“这还不是婆婆仁爱，体恤我们这几个做媳妇的。”
郭母点了她肩膀一下：“便是你惯会哄我！”
马秀英趁这时低声附在周芷若和沐英的耳边，教了二人与众人在一起吃饭的规矩。
周芷若听了，便也照着做了，倒是沐英，有些不以为意，仍然自顾自地伸箸，周芷若看了心中也是暗笑——倒有些大将军的气派！
那边郭母与几个媳妇说笑了几句，便也就着丫环递过的食盅吃了饭，却又对周芷若道：“芷若这孩子，我听秀英说了，是个聪明可人疼的，便让秀英与她结了伴在一起学些女红什么的好了。”
周芷若忙起身道谢了，郭母又对郭子兴道：“你可不许为难人家，”然后又偏着头向郭氏兄弟那边道，“还有你们，我知你们是惯顽皮作恶的，可不许欺负了芷若。人家好好的姑娘家的，又救了小英儿，算得是咱的恩人，咱们都不许把她当外人。”
说着又转头向着站在稍远处的下人们道：“你们也都听着了，要把芷若当咱家府里的小姐一样，不许看轻了她，更不许怠慢了，不然让我知道，俱都赶了出去。”
那些下人都应了声，周芷若见郭母七分认真中带着三分玩笑，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便也笑着坐下了——不知道怎么说，那就少说话，低调地撑过这段时间才是真的。
沐英坐在马秀英的另一边，颇有些不自在——平时他在家都是紧挨着周芷若坐的，便是昨天在那掬花宴上，也是坐在周芷若的身边。
马秀英似是也发现沐英有些不安，便道：“英弟是吃不惯我家的饭菜么？”
沐英笑了笑，道：“我习惯了与芷若坐在一起，现在与她分开了，有些不习惯罢了。”
周芷若笑道：“英儿总是这般，见到陌生人便害羞呢。郭家伯伯并不是外人的，何必这样。”
沐英低下头去，并不作声，马秀英笑着站起身来，作势要来抱沐英，并笑道：“英弟与芷若的感情真的很好呢，既如此，便坐在一起了了。”
沐英却在她的身还未碰到自己的时候，便跳下了椅子，自己坐到马秀英先前的座位上来。
马秀英略一错愕，但也没有放在心上。那边郭母却对郭氏兄弟道：“你们看看人家，姐弟情深的，你们也要如此，相亲相爱才好。”
看来郭天叙与郭天爵兄弟两个，虽然不能说不睦，但也不能说亲密，不然他们也不会在郭母说出这句话后，脸上微微露出尴尬的神色来了。
但是周芷若此时却没有注意这些，只是因着郭母的这句“姐弟情深”而感到有些古怪，而同样的，沐英也觉得有些古怪，而且沐英不像周芷若是个有城府的“成年人”，所以立即道：“我和芷若不是姐弟。”
郭母听了，略怔了一下，随即笑道：“不错不错，不是姐弟，胜似姐弟！”
沐英毕竟还小，听了这句话，也没什么可说的，倒是郭母还在不依不饶，对着郭氏兄弟道：“人家还不是亲姐弟呢，你们是亲兄弟，以后更是不许再互相争强斗胜了，要好了地帮着你们的爹……”
郭子兴这时忙岔开话去，道：“对了，有一件事忘了说了，今年冬至，天香说要回来祭祖呢。”
郭母似是一愣，随即脸上现出不快来：“天香？她已经三年不曾回来了，怎地却要回来了？是想回来看看我死了没有么？！”
这句话说得太重，连周芷若这个外人都觉得有点挂不住，在座的诸人也都有点不自然，特别是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素衣妇人，脸上涨得通红，身子挺了又挺，嘴唇动了又动，想是要站起身来说些什么，但是却又强自忍下，只是浑身轻颤，不知在犹豫什么。
这时张氏强笑道：“老太太怎么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来，天香毕竟是嫁得远了些，前几年闻说那边也遭了饥荒，想是她要强，不愿回来向家里伸手讨要罢了。”
郭母似是余怒未消：“怎么，我们郭家还养不起她么？还是说她一出嫁就不当自己是郭家的人了？”
郭子兴笑道：“天香的性子，您又不是不知道，她是惯要强的，怎么肯示弱回娘家来。母亲这样说她，岂不是让弟妹不安了。”
郭母抿着唇，似是略消了点气，停了片刻，扭头对那远端的素服妇人道：“这次等她回来，你这个做娘的，也要好好教导她，不要因为她老子不在了，便不把自己当这郭家的人！”
看来这天香，是这妇人的孩子，也就是郭子兴弟弟的女儿。而说着说着，郭母那瞎了的眼里，居然落下泪来，慌得郭子兴与张氏俱都抢上去扶着郭母；那正尴尬的素服妇人见了，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旁边的另一个素服妇人也忙着软语相慰，马秀英纵然平日里八面玲珑，此时也不知该劝哪一边。
这时郭子兴对母亲道：“天香回来，原是咱家团聚的好日子，母亲便是气她不爱惜自己，也要待她回来，当面斥责于她，切不可因儿孙辈而使自己身子受了损。”
郭母叹了一回，然后对周芷若这边道：“芷若才来两天，我便如此失态，倒是吓着芷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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