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这个人
送走顾显,沈盈川看看天色,收起桌上的信件,放进暗格里,转身打开书房门。守在廊下的涟叔立刻过来,告诉她兰尘、萧泽已经来了,正跟薛羽声在园子里喝茶赏景。
点点头,沈盈川往花园走去。
人还未走近,已先听到了兰尘的声音。温然的嗓音,淡淡的抑扬顿挫,语句中的条理却十分清晰,不是论辩,而是谈天般闲聊,兰尘总是乐在其中。
“严陌瑛这个人,要说服他其实也不是那么难的事。虽然推翻皇帝好像是件不得了的事,可是严家世代诗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样的理念在他心中同样,甚至更为根深蒂固。何况,建功立业,以获得自身的满足,这就是人的一种本性。再者,严陌瑛智计杰出,从小便被父母师长寄予重望,却仅仅因为皇帝无稽的多疑而明珠沉埋,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沦落这般结局,换了谁都会不服的。所以这种种叠加起来,只要过了家族这一关,严陌瑛定然手到擒来。”
弯过假山,沈盈川刚好看到兰尘正歪靠着凉亭的柱子,萧泽坐在旁边,顺手递过一杯茶去,他的视线与沈盈川相遇,却只笑了一笑,并未出声。
坐在兰尘对面的薛羽声皱皱眉,语气中有着明显的不信任。
“把严家交给顾显去解决,能.成吗?那种家伙,怎么看怎么不可靠!”
“羽声,你好像对顾显有偏见?”
“他就给我这种印象!”
“……”
这明明就是偏见好吗?
考虑片刻,兰尘决定还是闭嘴,毕.竟薛羽声会对顾显看不顺眼也情有可原。不过既然这样讨厌,前些天干嘛主动——哦,不,照煦儿描述的,好像还有强制嫌疑地——收留顾显呢?
呃,虽然留个人在身边时不时.讽刺下发泄压力,确实有益身心健康,不过就对方来说就……算了,反正顾显好像也没要落荒而逃的样子,由得他们自得其乐去好了。
“顾显确实是风流了些,不过实力倒是真的,不然也.不会潜身东月国一年都神不知鬼不觉。”
“把人家的玉玺都偷来了,还惹来万里追杀,这还值.得夸奖?”
“呃,所谓,最后的败笔吧。”
“哼!”
兰尘浅笑着抬头,恰好沈盈川绕过来,她的笑容.深了些许。上下细细打量沈盈川几眼,兰尘道。
“好像胖了一点.吧。听说最近都没有吐了,应该舒服许多。”
沈盈川进了亭子,薛羽声赶紧拿了芙蓉寿带鸟云锦垫子给她在椅子上铺得好好的。道了谢,沈盈川坐下,左右手轻轻叠放在腹前,笑道。
“是啊,现在好多了,前些天可没把人折腾死。”
“还说呢!都那样难受了,你还要人把那些事儿呈上来,哪里像个要当娘的样子?用兰尘的话说,你根本就变成工作狂啦!幸好那太后没再三天两头召你入宫去絮絮叨叨,不然我看你非倒在书桌前不可,不过那倒好了,干脆让王爷赶回来日夜病榻侍侯,演一出多情戏码羡煞天下女人!哦,对,也顺带让他家那兄弟更加猜疑不定就更完美了!”
看来薛羽声的毒舌并非只针对顾显,被狠批一顿的沈盈川看看兰尘。
“别看了,你姐姐早被我骂了一顿,不会帮你的。”
薛羽声递过一盅早已为沈盈川煲在小炉上的养身汤来,知道这定是她细心安排的,沈盈川笑着谢道。
“羽声果然还是体贴呢,要是能改改那根过利的舌头,呵呵,保管早被顾显娶回家去了。”
“哼,那只萝卜,也就雕朵花的料,我才不稀罕!”
“无妨,要能雕出朵绝世牡丹来也就可以了。那顾显眼中的风景太多,想来也不是愿意在朝堂上站成木偶的人。”
萧泽听了,瞅一眼沈盈川,目光中满是赞许。
“不过这数月之间,盈川识人的能力更了得了。那么,有没有意向去见一见严陌瑛?”
“严陌瑛?他难道来京城了?”
“对。”
“……我们一点都没发觉。”
“当然,不然他就不是严陌瑛了。”
这答案让沈盈川微微皱眉,略低头想了一想,她道。
“既是秘密回京,我们还是不要与他正面接触较好。王爷也说过,严陌瑛的界线划得十分明晰,若贸然打扰,只怕反惹到他。”
“不用担心,你可以跟着兰尘去见他。”
“咦?”
兰尘点头。
“我们昨天在挽霞山庄遇到他了,他易了容,公子先认出他来的。严陌瑛倒也没否认,反而邀我去他的书铺喝茶。”
“他回京城想干什么呢?”
“不知道。不过他一个人似乎在挽霞山庄的那条河边站了很久,也不像等人的样子。公子说,或许他亦是在做某个抉择呢。”
“萧大哥这么觉得?”
沈盈川看向萧泽,得到对方颔首,她皱了皱眉,随即唇边泛起微笑。再开口,却是换了话题。
“姐姐你们昨日去挽霞山庄,可是为了寂筠与庆王?”
“对呀,寂筠肯见庆王了。”
“嗯,她的心结也该解开了,这回可不许庆王再袖手旁观,我们也是得利。”
沈盈川放下手中的汤匙,笑意盈盈。
“现在,就只等燏回来了。”
与严陌瑛的见面,比兰尘和沈盈川想象中的竟简单了许多。
兰尘先进去的,才报了陆基的名字,就有人赶紧出来带路。这书铺外面看着不大,进了庭院,书铺的人指了路就回去了,兰尘独自绕过一面爬山虎的围墙,月亮门边站着陆基,而雅致的小花园就在假山堆成的影壁后。
凉亭里,清雅的香从镂空青莲小鼎里袅袅地散出来,严陌瑛正弹着一架琴。兰尘就站在亭外一丛修竹边听着,她不懂琴,也不懂什么和弦宫商,可是音乐倘用心去听的话,便能感受到人内心的情愫。正是因为语言无法表述、不能用语言表述,人才会想要借由音乐来阐释、来倾泄不是吗?
所以兰尘听严陌瑛的琴,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一声声弦动,如夏日午后突来的雨点打在蕉叶上。丝竹的柔雅掩不去心尖的躁动,让她能听得出平静水湾下的彷徨与焦虑,听得出龙欲翔九天的渴望。
一曲终了,严陌瑛闭一闭眼睛,睁开,抬起头,笑道。
“怎么不进来?琴声偏细,听琴应该走近些听。”
“不好,太近了会打扰你,这可是严陌瑛难得的雅兴,我会不安的。”
“……你总是这么客气!”
“呃,我觉得这是尊重,己所不欲,勿施予人嘛。”
尽管已猜到依兰尘的性子会这么说,但实际听到,严陌瑛还是不禁有丝怅惘。敛一敛心神,他起身为兰尘倒了杯茶。
“兰尘,你带东静王妃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不会吧,难不成你真的也会神机妙算?”
有点心虚,兰尘打着哈哈,严陌瑛淡然一笑。
“既然我早已知道沈盈川就是冯绿岫,那么你们之间,我也大致能猜到些。萧门少主逗留京城这么久,想必已与东静王有所联合。何况——兰尘,你不是个主动的人,萧泽既然同意你来找我,大概就是让你带上沈盈川吧。”
“……你说得非常对。”
兰尘点点头,忍不住道。
“严陌瑛,你这么厉害,为什么始终不愿意跟着东静王呢?”
“——你问得可真直接!”
“啊,抱歉,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套你的话啊。”
严陌瑛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了下。这答案,让人只有苦笑。他看着兰尘自然若素的神色,动了动眼睫,道。
“兰尘,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能回答么?”
“你这样问,我当然只能说,得先看是什么问题了。”
“若能听到令人满意的答案,我大概就会立刻同意追随东静王了,连我的家族,也可以为东静王效命。”
眨眨眼,兰尘瞅着严陌瑛,嘟囔道。
“这说法可真狡猾,某种程度上来说,你跟我们公子还挺像!”
“那你就是同意喽?”
“……同意。”
兰尘一口喝干杯中的茶水,直瞪着严陌瑛。对面那人却是不急不徐地帮她又斟满了茶,才开口道。
“首先,能告诉我,是因为萧门与东静王合作,才有沈盈川的出嫁,还是因为沈盈川,萧门才会与东静王合作的么?”
“你知道绿岫的身世吗?”
“我不知道。”
“绿岫的确是南安王的女儿,弘光帝也知道了,冯家庄十余口人因此惨死。做这种事情,弘光帝或许有他合理的理由,但那不代表别人就得承受。我一向这么觉得,所以我就对侥幸活下来的绿岫这么说了,严陌瑛,你觉得呢?”
“是的,我也这么想。”
“所以这算是双赢吧。萧门与东静王正好都有意合作,既然目标俱是皇帝,公子便建议绿岫去见见东静王,结果,东静王就向绿岫求婚了。而绿岫觉得以东静王的身份,能助他登上宝座也等于报了自己的仇,所以同意了。”
严陌瑛点点头,这跟他猜测的差不多,便又问道。
“若东静王登基,他会对世家如何?”
“他接受了绿岫的建议,给予世家荣耀、财富,与一定的特权,但是世家在朝政上的权力,必须限制。”
“集中于皇帝?”
“不,兵权严格集中于皇帝,但是其他权力,适量放于相应官职上。人在其位,则有其权,不得僭越。”
“东静王同意了吗?”
“他在考虑。这毕竟只是个说法,要实践起来,必须有一套严格而细致的规定与精通朝堂事务且身份和影响力皆不凡的执行人。”
“都是你的意见?”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了解朝堂利弊的人,既然有心,自会得出不凡见解。”
兰尘端起茶杯,严陌瑛准备的一定也是什么上好的茶叶吧。不过还是果汁好喝点,尤其是萧远山那位大叔做的葡萄汁,有种让人怀念的那个世界的味道。
看着她又是端起茶杯却不喝,严陌瑛问出来他的第三个问题。
“兰尘,你对自己的期待是什么?”
“——我?”
兰尘吃了一惊,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但想了想,道。
“我以前应该提到过的,今生无所求,唯自在而已。”
“对,你说过。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会参与到这场风暴里来呢?”
一秒记住www点dier22点com,最新小说等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