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亮很顺从地被转移掉话题,“约了你一叔叔打麻将,头三天就说好的,下刀也得去啊。”
百岁翻个白眼,“爹,你这唬弄我的话,以后能不能稍微花点儿心思?”
商亮说翻脸就翻脸,“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百岁抓抓头皮,猜测道:“你是不是来找鬼贝勒?”电话里一片默认的静寂,百岁雀跃起来,“给我带上。”
商亮很头疼,“你跟着干屁?给我老实待着,晚上吃饭叫你。”
百岁自顾自地说:“你开到哪儿了?我去高速迎你,给我带上啊。”不由分说合起手机,光溜溜下了床找衣裤。
葛棠看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提醒一句:“回家换套衣服再去也赶趟儿吧……”
百岁低头扯扯衬衫,皱得跟腐竹似的。若是只见他爹也就罢了,对方可是他极为景仰的人物,值得拾掇一番。
葛棠倚在卫生间门口,边刷牙边泼他冷水,“你觉得你爸能等你吗?”
百岁想也不想地说:“能呀,要不这会儿电话早过来骂我了。”说着噗地笑出来,“大亮肯定以为我没干好事儿呢。”
葛棠小声嘀咕,“你本来也没干好事儿。”
百岁不悦道:“得了吧,好事儿坏事儿我也没干成啊。”忽尔笑弯了眼睛,捏着裤子拉链的手停下来,很流氓地朝葛棠勾一勾,“来来。”
葛棠面无表情,“来不了。”
百岁张狂大笑,进卫生间洗漱,经过葛棠身边,随手扯开她睡袍带子。
葛棠没防备,春光乍泻,低骂,“手真欠。”拢起衣襟回头说,“你等一会儿,我还没洗完呢。”
百岁不理,挽起裤腿,赤脚站在地砖上,取下花洒冲头发。头发打湿了才想起找洗发水,在满是洋字码的一堆瓶子之间犹豫,最后选择问葛棠:“哪个是洗头的?”
葛棠漱了口,把洗发水挑出来,又找了只新牙刷给他。
浴室里热气升腾,百岁想到即将见到的偶像,心情飞一般的开朗,揉着一脑袋泡沫,哼哼呀呀唱着歌。
葛棠默默擦拭溅在镜子上的水迹,心里满满的,慢慢的暖波荡漾,快乐无法声张。
她到现在仍无法确定百岁对自己的感情。说他像恣意的孩子,又那么敏锐,非常轻易就能洞悉她的想法。可他一番勉强算是表白的话,葛棠听得委实混乱,想了很久都没明白那是什么逻辑。
因为她烦,所以想喜欢她?
还是因为喜欢她,所以针对她……葛棠为自己这种猜测惊呆,扭头再看看卫生间里刷牙唱歌的人,难道这家伙的情商停留在小学生层次吗?
百岁擦着头出来,看葛棠站在镜子前往脸上拍柔肤水,热情地朝手心啐一口,扬起巴掌说:“我来。”
得到一个感激的白眼。
百岁闷笑,“起来这么早干什么?又不上班……”擦头发动作停滞一拍,抬眼看她,“你要跟我去吗?”
葛棠对他津津乐道的那个社会没兴趣,“我怕生。”
“当老师的怕生?那怎么给学生讲课?”百岁才不信,“我觉得你是那种马路边上就能跟人唠家常的人。”
葛棠笑道:“那是葛萱。”
百岁不怀好意地斜眼,“那你就是在酒吧里很容易搭话的姑娘。”
葛棠眨眨眼,“什么是酒吧?”
百岁教育道:“这个纯装得太假了。”毛巾搭在脖子上,走过去从身后拥住她,“你刚才一劲儿偷看我。”
葛棠微微抗议,“凉~”
他笑,“我香不香?”
葛棠吸吸鼻子,撇嘴,“还用了护发素?”
百岁将下巴抵在她肩上,镜子里看她老实泛红的脸,忍不住问:“为什么偷看我呢?”
葛棠说:“因为我喜欢你啊。”
百岁石化。
两人一起下楼,打的去酒吧取车,葛棠说去江齐楚家,百岁送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
葛棠意外他的意外,再一次确认此人在感情问题上少根筋。
半路接到唐宣的电话,说是店里电脑出了问题,让葛棠过来帮他看看。
百岁一听就是托词,不客气地低骂一句,“动机不良。”还是调头送葛棠过去。
葛棠说:“你爸快到了吧,我自己坐车去。”
百岁歪着头瞅她,“我偏送,我要刺激他。”
葛棠一点都不觉得这话是开玩笑,说什么也不肯让他的车停在店门口。
百岁又郁闷又想笑,“你这么不光明正大,就不怕我想歪吗?”
葛棠心说你本来就是个歪孩子,“我怕有什么用?阻止不了你思想邪恶。”
百岁乐坏了,“我好喜欢人家用‘邪恶’这个词形容我啊!”
葛棠一阵恶寒,慌慌推门下车。
他落了车窗,举着手机喊她,“哎哎,手机掉座儿上了。”
葛棠不疑有它,转回来走近一看就发现不是自己的手机。
已为时过晚,被他拉住了在唇上用力一吻,自我陶醉地说:“我真邪恶。”
葛棠在车尾气中沉思,辨不清他是天然雷还是人工雷。
身后一家烟店门前,唐宣按着打火机准备点烟,远远看见葛棠从车里出来,又绕回去说话。
车子驶走,她还在原地站着。那辆没上牌的新车,想也知道是谁在驾驶。
她站了多久,唐宣就看了多久,等她转身,才察觉姆指被打火机火焰灼痛。
电脑的事,唐宣找她帮忙,也不全是托词,上次系统出故障,刚巧葛棠在这儿帮修好的。那客户管理软件其实很简单,葛棠大学打工时做过收银,用的系统大同小异。
前台见她几分钟就搞定瘫痪的机器,迭声夸着好厉害。
唐宣也觉得她很厉害,“你到底打了几份工啊?游戏厅、肯德基、家教,现在又说做过收银。还有时间上课吗?”
葛棠说:“真新鲜,我还有时间满哈尔滨找葛萱呢。”
唐宣笑道:“你姐方向感是挺差的,我记得当初她来店里好几次了还走错路。”
葛棠淡淡地说:“我姐夫方向感强就行了呗。”她站起来伸个懒腰,只觉浑身使不出力气。
昨天她也喝了不少酒,不至酩酊,行为已有些不受控了。她记得是自己主动去吻百岁,他晕晕乎乎很容易诱惑。
疯了半宿,葛棠想不起过程中的具体感受,酒精使人的感官变迟钝,她好像连疼都没觉得,到这会儿才举步维艰。
唐宣捉住她在腰间捶打的拳头,“上楼我帮你捏捏。”
葛棠挥挥手,“不用,站一会儿就好。”尽管很难受,可想到自己腰疼的原因,实在无法安心享受他的照顾。指指门外,“陪我溜哒溜哒。”
唐宣点了根烟,心疼地望着她,“本来腰椎就不大好,平时上班就在办公室一坐,最近又偷懒不晨练,肯定是变严重了。”
葛棠掐着腰安份听训,间或瞄他一眼,发现他夹烟的那只手,姆指上有处明显的烫伤。
唐宣无所谓地背过手在衣服在蹭蹭,“火燎了一下。”
葛棠说:“注意点儿,您伤的不是手,是发型师的命。”
唐宣笑一声,想到自己曾以性命相赠,她还是宁肯痴痴望着别人背影,也不愿正视他的感情。
葛棠无端端认为他这个笑容很伤感,略加猜测便大致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时觉得自己在他身边出现都是件残忍的事。摸出手机,谎称葛萱发短信让她过去。
唐宣说:“我送你吧。”
她坚定地摇头,匆匆过马路去搭车,没见到有辆车正右转进来。
唐宣及时拽开她。
车险险从葛棠身边擦过,停住,一个满头小卷的女孩子下车,怒冲冲指责,“你走路不知道看车啊?”
唐宣皱起眉,“灵曦你开车太躁了。”
顾灵曦这才看出是唐宣,勉强收起责难脸孔,“吓都吓死了,撞上算谁的嘛,我又没违章……”
葛棠对她的牢骚不加理会,同唐宣道了别便走开。
顾灵曦惊讶地张大了嘴,不待葛棠走远已谩骂出声,“靠,摆什么臭脸。”指着她的背影,拧过脸对唐宣抱怨,“哎,唐主,这就是你女人?够差劲的。”
唐宣不想跟她吵,只说:“她有急事。要做头发吗,进来吧。”
顾灵曦想起自己的目的,暂压下火气,“我来找你的。”
唐宣客气道:“什么事?”
顾灵曦不高兴,“你真没意思!就算我被拒绝了,你也有女朋友了,那我想你总可以来看看吧?一定要每次都打着做头发的幌子吗?”
她是个自恋的人,知道他的态度后,从没死缠烂打过。估计是刚才和葛棠的矛盾未解,心里有气,唐宣无奈哄道:“好吧,不做头发也进来吧。”
顾灵曦确实正在气头上,听了这话只当他是不耐烦,又羞又怒吼道:“唐宣你用不用这么狠?我就让你烦成这样?连在你眼前出现的资格都没有?”
唐宣扫视来往行人,尴尬地拍拍她,“说什么傻话?”
顾灵曦委屈得直掉眼泪,已顾不得形象,扑进他怀中大哭。
唐宣叹气。相信葛棠对她喜欢不到的人,绝不会做出这种蠢事。
顾灵曦错把他的走神理解为软化讯号,嘤嘤抽泣着,问:“我到底差在哪儿呢?别跟我说你只把我当妹妹,我才不相信。”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我只当你是朋友的妹妹。”唐宣任她抱着,声音清冷地说,“灵曦,放开我,你让我难堪了。”
唐宣的过往
“因为……所以”引导的两段式,其间应当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这叫做逻辑,被解释为一种必然性的规则。
大部分人的逻辑,是有共性可言的,太过与众不同,就是古怪了。
顾灵曦在对唐宣的问题上,就有着相当古怪的逻辑。她认为唐宣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葛棠。
其实很多人都会觉得,自己不被喜欢,是因为另一个选择的存在。
那你能说自己不喜欢吃馒头,是因为有米饭吗?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即使全天下的食物只剩下馒头,还是不喜欢啊,只是饿时不得不吃罢了。
这关人家米饭什么事呢,对不对?
可是包括顾灵曦在内的很多人,偏就想不通这问题。
顾灵曦坚持认为,在她和唐宣的发展空间里,葛棠出现得很冒失,并且觉得自己这逻辑无懈可击,进而论证得出:如果没有葛棠,唐宣就会选择她了。
馒头想得天下,米饭势必要除。
葛棠在超市里就感觉到一阵阴风,机伶伶打个摆子。推着购物车快速离开生鲜冷藏柜,给姐姐打电话,“晚上想吃馒头还是米饭?”
葛萱说:“我想吃奶油蛋糕。”
“就你事儿多。”葛棠嘀咕着往西点区转去。
葛萱后知后觉问道:“你不是吃完中午饭就上超市了吗?这两个多小时了还在里面哪?不就买点晚上吃的菜吗?”
葛棠展开手里的便签,上面列满要买的东西,再看看购物车,还有好长一串没买呢。
葛萱直嚷着别买了,怕她一人拿不过来,“就买今天用的得了,剩下的哪天我跟你一起去买。”
葛棠唔一声,也在考虑自己的负重力问题,“不过怎么也得买把新菜刀。你家那刀不行了,骑二里地都割不坏ρi股。”
葛萱没办法,“得,买吧买吧,我让江楚接你去。”
江齐楚接了电话准备出门时,前来蹭饭的百岁刚巧也到了。江齐楚把车钥匙撇给他,“别换鞋了,去超市给我接趟小棠。”
百岁走到楼下,蓦地收慢脚步,仰头看江齐楚家窗子,“什么叫给你接……”
原来听得很习惯的话,这会儿听起来居然有些不是心思。
到超市问清葛棠的位置,逮着个活人就打听,“哪儿有卖刀的?”
把人家保安吓坏了,结结巴巴问:“什……什么刀?”
百岁形象地描述,“杀人不见血的刀!”
刀具远离锅碗瓢盆挂在最里面的墙壁上,牢靠且客流少。周末的超市里人挨人推推搡搡,到了这片儿都敛步慎行。
果然,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葛棠本以为这回可以安心慢挑细选,不怕有人碰撞。不料真有亡命的,隔着她的头,空手夺白刃。
葛棠本能地把眼一闭,原地不动。
头顶兀地传来一语,“外面有包装呢,怕什么?”百岁挥舞着手中那把寒气逼人的家伙,“再说百岁爷的功夫,哪能连把菜刀都握不住?”
葛棠虚惊了一头汗。
百岁满脸嘲笑,“你不行,你当不了党员,怕死~”
葛棠气得,“废什么话,不怕死的那是人体炸弹。挂回去。”
“挂回去干什么?”他把刀护在怀里抗议,“就买这个吧,多漂亮。”
“漂亮拴根儿绳别裤腰上。”葛棠不接受他的购物标准,小心翼翼转身继续选刀。
百岁犹豫了一下,乖乖把刀摆回去,余光扫到价签,脱口低骂:“破菜刀卖八百多块,什么他妈玩意儿这么贵?大亮后备箱里那把蒙古战才多少钱啊!”
葛棠说:“战刀是砍人的,这是切菜做食儿养活人的,你说人死了值钱还是活着值钱?”
百岁听得一愣一愣,“什么狗屁理论——?我告诉你,活人也值不了几个钱,三千块钱就能雇一个杀手干全活。杀完拉到水库去点把火烧了,骨渣子喂鱼。在我们家那儿,这叫点命。”
葛棠眼神崇拜,“你点过?”
百岁不屑,“我是甘于赚那种小钱儿的人吗?”
葛棠教唆道:“当零花嘛。”
百岁沉眸威胁,“我拿你开张噢。”
葛棠被黑社会恐吓了,连忙识相地结束这话题。
百岁则对那些刀的价格产生了兴趣,追着问:“说真的,它们为什么这么贵?”他缺乏生活常识,不能理解上千块钱买把菜刀这种事。沿货架走下去,操起一把献宝,“哎,这个便宜,才两百多。”
葛棠看一眼,“那是单立人的。”
百岁比了半天才看出门道,便宜的那把刀商标上少了一口人,“山寨的?”
葛棠也不确定,简单答道:“一个公司的俩品牌吧。”
百岁很兴奋,少个人就便宜一半还带拐弯的,“那有没有不带人的?”
葛棠直起腰来想了想,“有人多还便宜的。”她指另一个货架,“十八子。”
百岁欢呼,“这也不错。”挑一把最大的斩骨刀掂掂,“我买一把回去放卧室怎么样?避邪。”
葛棠建议他:“你要是觉得屋子邪气重,我劝你养两只大公鸡。
百岁挑眉,“啥讲究?”
葛棠说:“真的,邪魔歪道都怕鸡叫。”
百岁也当真考虑起来,“靠谱,有邪避邪,关键时候还能顶饿。”他揉揉肚子,去她购物车里翻看食物“我中午都没吃饭,就等你晚上这顿呢,你打算做点儿什么好的。”
“怕你那胃无福消受。”葛棠将选好的菜刀放进来,顺便拍开他撕包装看瓤的爪子,“晚上等葛萱下班回来才开饭,你赶紧找地儿先对付一口。”
百岁倨傲道:“我不对付,要吃就像样的。”
葛棠点头,“那走吧,我给你找一家成都小吃的旗舰店。”
葛萱惦记着在QQ上问江齐楚:小棠买啥菜了?
江齐楚说:他们还没回来呢。
葛萱:他们?
江齐楚:我错了,我让百岁去接人,结果又搭进去一头。
葛萱悲观了:他俩逛累了晚上还能回来做饭吗,不得直接下馆子去啊?
超市附近还真没什么馆子可下。百岁转一圈,除了包子铺就是煎饼摊,只好开车换地方去吃。
开了十多分种后,车停靠在一家店前,葛棠下来一看直想骂人,“这不还是快餐店吗!”
百岁鄙视她不懂生活,“快餐店和快餐店能一样吗?你不吃饭,他家奶茶可好喝了。”大步流星走进去。
葛棠眨着眼,看着餐厅荡荡悠悠的门。所以,他耗了好几个油折腾这么远过来,是为了请她喝奶茶?
路边一辆车驶过,又倒了回来。车窗落下,露出一张妆扮明艳的脸。
葛棠没发现关注的目光,推门跟进了店里。
这儿的奶茶似乎确是招牌,一进门就闻到独特茶香。百岁在点餐台前问葛棠喝什么口味的。
葛棠没来过,向服务员要水牌。
已经过了就餐点儿,服务员闲得不冷不热,指着台面上的价目单说:“基本上什么口味都有。”
百岁不信邪,靠在台子上冷哼,“是吗?那给我来个宫爆鸡丁的。”
服务员噗哧一笑。
百岁也笑,凉凉的。点完餐找个位置坐下,还不忘嘟囔,“今儿就是没带兵,带兵把她拉出去砍了。不,日了。不行,还是砍了,不能满足她的理想。”
葛棠冷眼,“你精神不好啊?”
百岁认了,“精神不好是病,她态度不好是找病。都是出来卖的,你看我服务态度多好。”
葛棠倒不以为意,坐在桌前老老实实等餐。
百岁在对面要笑不笑地审视她,“你坐这儿干什么?”
葛棠怔了怔,“啊?他们不给送过来?”
百岁轻嗤:“自个儿端去,谁给你送啊~你当社会主义哪?”
葛棠端了刚加工好的奶茶回来,扯下吸管上的包装笑道:“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不管分配?”
百岁没搭话,盯着右手边的理石面立柱,表情怪异。葛棠倒是瞧出来他的三分防备。
理石锃亮,反射出店门外的人影,不算太清晰,但能看见对方正举着手机拍照。
葛棠眯着眼,越看这人越眼熟,索性正了脸望过去。
对方匆匆闪开,动作不算灵巧。
百岁脑中警报解除,扒着饭问:“她谁啊?”
葛棠摇头,“不认识。我粉丝吧?”低头喝奶茶,眼珠左右转转,大致猜出顾灵曦搞什么鬼,但很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百岁掐住吸管,“到底是谁?”
葛棠斗不过他,客观地回答:“捉奸的。”
百岁先吃了一惊,随即明白她指的是谁,“追唐宣的?”
葛棠好惊喜,“你居然没管他叫剃头的?”
百岁哼了哼,不说话。闷头吃一会儿饭,眼再瞄向窗外,“靠,还不走。”撂下筷子起身。
葛棠拉住他,“你干嘛?”
百岁纯真地说:“让她别拍了。”
葛棠不可能相信,“你老实会儿。”
百岁拨开她的手,径自推门出去。
顾灵曦坐在一边木椅上揉小腿,还“不经心”瞅他一眼,无事人得惟妙惟肖。
百岁则看都不看她,掏出手机就吼:“这时候打什么电话!谈生意呢不知道?我刚把粉儿送到她手里,还没咽呢……啊?有人在外面监视?”
顾灵曦吓了一跳,匆忙转过身去。
百岁还在吼,“还拍了照片?谁啊?”暴戾地扫视一圈,刻意把声音压低进顾灵曦的听力范围内,“警察啊?”
顾灵曦脸色发白。
百岁的视线在她身上经过,敛着眉毛掩住笑意,粗声粗气道:“少废话,不管是谁,赶紧解决了。这回我给你五千块,把人烧干净了,拉到天津卫,灰儿扬海里。”
顾灵曦蹦起来,踉踉跄跄奔进快餐店。
百岁在背后大喊,“跑了!?在哪儿?还不快追啊……”对着合起的店门哈哈大笑。
葛棠隔着玻璃能看到店外,却看不明白百岁干了什么好事。就听高跟鞋一阵啪哒,顾灵曦呼哧带喘地冲到自己对面坐下,像扑到亲妈怀里一般。
葛棠似刚看见她,“顾灵曦?”
百岁绷着脸跟过来,猫下腰小声说:“葛棠姐,这女的肯定拍见你的粉儿了。”
葛棠说:“那是你的粉儿。”
顾灵曦比见了活鬼还惊骇,慌措地解释,“葛棠我拍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是想给唐宣看看,其它的可什么都不知道。”
百岁笑嘻嘻地问葛棠:“您看呢?”
好戏没上演,邻桌一位客人不满地叫道:“服务员!我说了酸辣粉儿里不要加香菜的。”
葛棠看着百岁,话却是说给对面的人听,“给你闲坏了。”
顾灵曦一张俏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百岁抱起手臂斜眼看她,双瞳冽冽,“嘛?来劲是啊?”
顾灵曦倏地站起,“我今天让你耍了我认栽,但你给我听好了,葛棠,唐宣这个女朋友,你当不长久!”
葛棠好笑地把玩吸管,“是啊,结了婚就得改当媳妇儿了。”
百岁磨牙,一肚子话喷她,当着顾灵曦的面儿只好压下。
顾灵曦尖笑,“结婚?你以为唐宣会娶你?你了解他多少?”
葛棠淡定表示:“慢慢了解呗。”
顾灵曦手撑在桌上,倾过身子与她对视,“你知不知道‘雾发妩天’是怎么来的?唐宣被人包养的这件事,他告诉过你吗?”
百岁低低吹声口哨,“哗,香艳~”
店里为数不多的几双眼睛都望向了这边,带着对更离奇剧情的期待,边吃饭边观看免费的助餐表演。
在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中,葛棠笑得从容,“那你知不知道,包他的人是谁啊?”
顾灵曦听出她话里所指,不敢相信。
对唐宣的事,顾灵曦的确是只知其一。但说到包养男人,理应是些□垂到膝上的风骚老女人,无论如何不会想到是眼前这么年轻的女孩。
反复打量葛棠,不算美女,也绝对没惨到用钱买男人的境界。
可是乍闻这消息,葛棠那毫不吃惊的眼神,以及倨傲的态度,又让人揪不出可疑。
原本存心爆料挑拨,一时倒把自己给弄夹生了。顾灵曦狼狈地僵站半晌,才想起此刻最该做的是拂袖而去。
百岁冲她背影大声嘱咐,“想着点儿把刚拍的照片给唐宣看啊!”扭头再看葛棠,彻底折服了,“你太狠,这种谣居然说造就造。”
葛棠说:“她先造谣的。”
百岁冷笑着坐下来,“在我面前就不用给他维护形象了吧?”稍凉的饭菜,毫不介意填进嘴里,边嚼边说,“对你,我不敢保证猜得全中,但就才刚那棒槌,哪句真话哪句假话,你觉得我可能听不出来吗?”
葛棠抿抿嘴,“我的意思是,搞不好她也是拿听来的当真事儿。”
百岁眼睛瞟瞟闪闪,口不对心地应道:“是~啊。”
葛棠不再多说。
她也不是想为唐宣维护什么形象,只是,别人不爱提起的过往,配合着无知一下,是比较成熟的做法。
其实她以前就曾疑惑,唐宣年纪不大,纵手艺再好,撑不起这么大的店子。不避讳地问起他家境,唐宣答得也坦然,称在南方某偏远小城,父母早已过世,没承袭任何祖荫。
对于现有的资本,只说:“有贵人相助。”细则不明讲。
葛棠思想复杂,当时听完就已经往这方面联想了。所以今天听了顾灵曦的话,并没感觉意外,不过心里的别扭一分不少。
一条坏消息被证实了,再怎么有准备,也还是会感觉不舒服的。
百岁咬着筷子,大大咧咧地瞅着对面心不在焉的女人,这才真正相信她有多心软。
他有强烈的预感,葛棠对唐宣会更加关心。
善良的人果然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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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宣在不在意他自己的过往,葛棠不管。但那的确不算是光彩的故事,所以在他面前,以葛棠的为人,假装一无所知更自在一些。
其实有很多的时候,撞破别人密封的门,尴尬的是自己。
一想到顾灵曦说完那些话愤然离开的表情,葛棠就担心她恼羞成怒,回过头再去踢唐宣的痛脚。这么做纵然不是聪明之举,但那顾灵曦看起来也实在不像什么聪明人。
如果她真抱着死都要搅和一把的壮烈想法,跑去跟唐宣求证,葛棠会没办法再跟唐宣相处下去的。
晚饭后,葛棠洗完碗,忍不住给唐宣打了个电话,说明天去他那儿染头发。
唐宣电话里笑意盈盈,“你那头发别染了,那么短就开始分岔还不知道爱护点儿,明儿过来做个营养吧。”
葛棠说:“我是要染回黑色,这发型上班太不职业了。”
唐宣笑道:“前阵子要回去当老师呢,也没见你把头发染回来。”
葛萱也奇怪,“是啊,你染回来干什么,这多好看啊”眼珠一转,三八兮兮地问,“……Geo说你了?”
葛棠斜瞥她,“他又不是余翔浅。”
葛萱点点头,“也是。”余翔浅那种像学校教导主任的老板,确实是不多见的极品。
葛棠同情地说:“余总真失败。”
葛萱抱着杯冰淇淋吃吃发笑,“主要是我觉得Geo不可能说你,澳大利亚红头发绿头发的他看多了,早习惯了。”
葛棠说:“不能等领导有意见了才做出反应,要想到领导前面,这还是你教我的呢。”
葛萱明知自己教的这番职场守则不应该被这么理解,却也莫能与辩,不认同地哼了一声。
身后倒有一声冷哼比她还大声。
百岁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到冰箱前取果汁,顺便对葛萱说:“姐啊,你咋这么实在呢~头发能是重点吗?”他一张脸上满是笑意,语气则相当讥诮,“人我小棠姐染的不是头发,是情调。浩?”
葛棠假笑,薄嘴唇咧了又收,翻个白眼走出厨房。
葛萱难得见妹妹被挤对到,还挺兴奋的,表面仍维持着姐姐的形象,胳膊肘拐下百岁,斥道:“你干嘛调戏小棠!”
百岁倒了杯果汁,仰脖喝光,“调戏的就是她!”杯子撂在小吧台上,狠狠地抹下嘴巴,跟去客厅继续调戏。
葛萱并未以为意,天真地对着他背影笑骂,“居然敢惹我们家账精,看你被她算死那天怎么哭。”
百岁哪是吓得住的人,第二天去接葛棠下班时,竟然还大大咧咧地说:“你姐等着看我被你气哭那天呢。”
葛棠漫不经心道:“那多难啊。”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忍不住问他一句,“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言语一声?”
百岁说:“我昨天也没言语啊,前儿也没言语啊,不见你问我呢。”
葛棠回答:“一次两次我就当你心血来潮了,不能见天儿这么干啊。”连着好几天一出公司就看见他,“那我哪天到点儿没下班呢?”
百岁理所当然道:“没见着你再打电话呗。”
事实是之前有好几次都没堵着人,不过他不打算跟葛棠说这事儿。故意表现得不在不乎,仿佛她的作息全在自己预料之中。
葛棠却是为了不让他扑空,尽量把工作都尽快处理完,以便准时下班。听他这么说,就觉得自己白费了心思。斜他一眼,睫毛调皮地卷进眼尾,不舒服地眨了眨眼。
百岁歪着头瞅她,带点挑衅意味地,“挤眉弄眼的干什么!”
葛棠不应战,对着镜子挑睫毛。
一个成心找毛病的人,你是没有办法让他停止批判的。葛棠对这类人的做法一般就是躲,眼不见心不乱。
虽然她很知道百岁为什么故意找茬儿。
葛棠觉得百岁应该清楚她和唐宣之间没什么,只是出于一种孩子气的不甘心,所以不爽她去见唐宣。
百岁后来知道她这种判断,气得要死,直嚷嚷,“你才是孩子,你们全家都是孩子。”
江齐楚咳一咳,善意地提醒他葛萱也在旁边。
百岁才不理,指着江齐楚说:“你也是她们全家之一。”
葛萱就一贯好脾气地笑,“百岁儿已经魔症了。”
这时的葛棠,可不敢想像自己有一天会把商百岁气魔症,反倒是在唐宣店里做头发的时候,被他左一通电话右一条短信,彻底弄无语了。
唐宣笑道:“上班之后,业务明显变多了。”
葛棠漫应着,也没说这些业务根本与工作无关。
她来是想确认下顾灵曦有没有搞事,这会儿见唐宣与平常并无异样,也就放了心去想别的。
对她愈发明显的走神,唐宣已将近习惯了,叹口气,提醒自己适时恢复造型师的身份。
头发做了两个多小时,葛棠起身不免又腰疼。
唐宣说帮她按摩,葛棠摆摆手,“回去睡一觉就好。困了。”
离开前去了趟洗手间,搁在前台的手机这时又来电不断。
唐宣看到屏幕上的百岁二字,几次想接。
铃声终于在他冲动之前停下来。
葛棠出来,镜前又欣赏一番自己的新造型。
唐宣若无其事道:“对了,你电话刚才响。”
葛棠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特别反应,只唇角略陷,一丝说不出的无奈的喜悦。电话也没有拨回去,揣进背包里,拒绝了唐宣送她回去的好意,起身话别。
唐宣送她出门时,助理从旁提醒,有客人约了来剪发。唐宣应一声,替葛棠开门。
恰有顾客拾阶上来,迎面大笑,“哟,唐主亲自站班儿呐?真个性。”才说着客人就到了。
唐宣没好气地瞄着他那个小爆炸头,“哪儿有您个性啊?”
对方谦虚道:“我这个性还不是您给打造的?”眨眨眼,配合那个对于男人来说相当另类的发型,妖气横生。
葛棠认得这个梳爆炸头的男人:顾加东,唐宣的铁瓷。据说也是葛萱的生意上的朋友。
穿着入时,发型比开理发店的唐宣还风骚多变,从头到脚全是大LOGO的牌子货,只差在脸上写:此人凯子。
葛棠第一次见顾加东就印象深刻。
那时他可没拾掇这么利索,风尘仆仆拖着只拉杆箱,顶一坨油腻的头发,西服打褶。整个人邋遢到极点,却翼翼抱一捧光鲜美艳的葵百合。进门就拔了前台上的瓶花,把自己手里那捧花□去。这才招人过来洗头发。
顾加东每次从国外回来,都要带一束当地名花送给妻子。
偶然听葛萱说,顾加东的妻子是个哑巴。
葛棠闻之颇为震惊。她想象不出像顾加东那么自恋的男人,可以接受一个残缺的女人,且珍视讨好的程度,远胜于一般丈夫对妻子。
此后再见顾加东,葛棠不由多打量几眼。
三看两看彼此也熟悉起来。一照面各自点头打过招呼,葛棠就势对唐宣说:“甭送了,天儿大亮的。”
唐宣点头,“好,我知道了。路上小心。”
经意远望,路口有车灯乍亮,引擎发动声隐隐约约。
顾加东也没进店里,站在唐宣身后审视片刻,车钥匙递到他眼前摇晃。
唐宣一愣,接过钥匙钻进他的车,尾随葛棠上路。
顾加东头疼地抓抓卷发,“怎么办,头发没修成,还把车搭进去了……”
不过以唐宣此刻的状态,顾加东也不敢将脑袋交到他手上,保不齐被他当冬瓜削了。
心不在焉的发型师,把着攸关自己性命的方向盘,也同样是收不住心神。
唐宣清楚,葛棠并没应允自己的追求。而她与百岁的感情,他又是知情最深者,做出跟踪这种行为,实在挺荒谬的。可是,葛棠兴冲冲出门的模样,让他直觉的不甘。
那个在他面前机敏随和,又带点旁若无人傲气的葛棠,竟然孩子般迫切地去约会。
他们去哪里,做什么,两人相处是怎样一个场面……一串问题层出不断,脑中已没有空间去思索别的。没道理恼火,依然恼火。这也是人性的一个弱点。
追她出来的举动几乎是下意识。等反应过来,车已在路上,人愈加浮躁。抬头见镜子中一张脸,表情扭曲像妖怪。
葛棠坐的那部车子,开得并不快,但对这片路段颇熟,调头上桥,没错过一个出入口。
唐宣只顾盯着几车之前的那一辆,变灯也浑然不觉。险险才踩下刹车,胸口重撞上方向盘,反弹回座椅,一手滑下,攥拳轻捶额头,喃喃道:“你在干什么啊……”
百岁在黄灯闪时就停了下来,拉了手闸回头回脑,要多鬼祟有多鬼祟。
葛棠看着他,费解又不安地问:“你干什么啊?”跟着回头瞧了两瞧。路上满满尽是车,并没见什么异常。
最异常当属百岁的表情,说不出是笑是气,让人望之生畏。听了葛棠问话也不回答,眼底一抹奸色倒不加隐藏。
葛棠也不再关注,懒得同他斗脑力,调大了音响听交通台报路况。
两个主播轻松谈笑,排解不了周五环路的压力。这种拥挤不堪的车流中行驶,司机的耐心与技术同等重要,一个不小心,就沦落为晚高峰压力之一。
百岁终于坐稳,心思却不肯安稳,眼珠转来转去,不知在算计什么。
车子绕远开了几段路,拐进一条古怪幽深的小巷。葛棠左右看看环境,掩不住惊喜,“这儿有家烤鱼特好吃。”
百岁得意道:“北京我还没你熟?”
谁对北京更熟,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这家店。
葛棠自从跟着唐宣来过一次之后,就对这儿的烤鱼念念不忘。前些天她想带姐姐来吃,在网上查了好久,找不到准确地址。江齐楚又不在,路痴葛萱完全不可靠,葛棠原打算抽空问唐宣怎么走,一直被些闲事耽着也忘了。
原来百岁也知道这儿。
葛棠事后诸葛地想,早该问他的,这家伙一看对吃喝玩乐就很在行。
百岁斜睨她馋虫大动的模样,暗暗好笑,“忍一忍啊,保持点儿风度。”
葛棠摸着咕咕乱叫的肚子,艰难地承诺,“咋也等得到烤熟。”
百岁大乐,“你早跟我说啊,早就带你来解谗了。”车在店前停下,隔着风挡看那不起眼的店招,笑道,“萱姐那是个眼大露神的主儿,这就离她们公司没多远还有一家分店呢。”
葛棠噗哧一笑,“你倒是真把北京餐饮娱乐业摸得门儿清。”
百岁不服道:“真新鲜,别的行业我也熟啊。其实我们家是地地道道北京人。”
葛棠斜眼。
百岁一脸倨傲,“你别不信,有一回给大亮灌多了,他亲口跟我白唬的。说我太爷爷那辈儿,住的是城根儿里,小时候都拿大人脖子上戴的朝珠当弹球玩。还嫌有眼儿不好玩,跟旁的小孩子换了才乐呵。”
他煞有其事地说,葛棠也就那么一听,门锁一抬下了车。
这家得葛棠力赞的店子外型破旧,年久失修的老平房,店门前几座遮阳伞,伞下皆是小座。桌面餐食简单,硕大的方型烤盘占据大半餐台,各种口味加工的鱼肉扑泛辛辣香气。
烧炭乍嗅刺鼻,葛棠下车来咳了几声,被百岁拖着手带进室内。
正是不冷不热的夏末,室内开了空调密封,虽没几桌客人,油烟味反倒更重。难怪大多数人宁可挨蚊子咬也露天用餐。
葛棠挥着巴掌在鼻子前扇扇,留恋室外散座。
百岁皱眉,二话没说又拉她转了出来,在仅剩的一张空桌前坐下。点了鱼和配菜,拿着塑封的菜单扇风,间或瞄向餐厅门口,眼神依然贼溜。
葛棠嘟囔:“病了吧。”
百岁本就淡淡瞥她一眼,忽尔眉毛一挑,倾身过去,捏着她下巴问:“说谁病了!”
葛棠张嘴不等发出声音,被他压下来狠狠吻了一下。
他们在人前甚少有亲密举动,就连拉手,也只是人多怕被冲散,或者路面不平,他会照顾她高跟鞋不好走。
葛棠看他就眼风不对,眸光闪闪烁烁的,遂眯起眼猜疑。
百岁抵着她前额,笑着伸出食指,悄悄替葛棠指了个方向。
这时天早黑了,半弦月当空,店外的座位虽有光照,但比起餐馆内明亮的日光灯,还是黯了许多。室内看室外的人不清楚,坐在外面看屋内,则相当清晰。
葛棠一眼认出唐宣的剪影。
他坐在窗口不远的位置——上次他带她来时,坐的就是那张二人小桌。唐宣与服务员说完话,扭脸转向窗外,他头顶斜上方有一部壁挂空调,强力冷风吹得他发丝瑟瑟轻颤。
葛棠低头抓过菜单,简单到只有一页纸的菜单,她从上到下看了一分多钟。
百岁没吃饭先抽了根牙签出来,叨在嘴里问道:“你是不是同情他?”
葛棠瞪他。
百岁目不斜视,只用下巴轻微一点,“我进去打招呼啦?”
葛棠在他脚上狠踩,“你别侮辱人行吗?”
百岁叹口气,“你才是在侮辱他。”
葛棠两肩耷拉下来。
百岁将那张菜单从她手中抽出,“不喜欢他,就干干脆脆的告诉人家,像对孟兆凯那么坦然,那他就是死了也没遗憾。”
葛棠承认他是话糙理不糙,可这种说法的确让人无法怡然接受,“人活好好的凭什么去死?”
百岁以小指抠抠眼角,难看地撇唇说道:“活好好就死了的还少啊?”语气间又带了流氓气,“北京风大,让风卷跑了也很正常。”
葛棠对他这副腔调没免疫力,也知道自己这癖好极不正常。
百岁浑然不觉自己正成为他人萌点,单为被人盯梢的事儿心里不痛快,“咱得哄到几点啊?我让人这么瞅着可吃不下去饭。”
葛棠暗喜,“那你正好别吃。不就二斤八两的鱼吗,我包圆了。”
百岁捏着牙签充当佩剑,在她眼前比比划划。
葛棠紧张地躲闪着,讨饶道:“别闹,让你咬过的,扎不死也毒死了。”
百岁脱口低骂,“哎呀葛棠你嘴真贱。”
葛棠被骂得直笑,纠正他的称呼,“葛棠姐么不是?”
百岁白她,“你们家那儿流行管女朋友叫姐啊?”
层出不穷的事件
这顿烤鱼到底吃得不太对味。葛棠感受到百岁漫不经心的观察,速战速决扫光了盘中鱼肉。
唐宣什么时候走的,葛棠不知道。不过据百岁说,他没再开车跟上来。
周一上班的路上,葛棠给唐宣发了条短信:最近流感严重,店里多加注意。
唐宣没回音儿。
当时是清晨八点,葛棠也没指望他回。
倒是副驾上的小人趁机奚落,“嘿嘿,没鸟你。”
葛棠也没鸟他,变灯放闸上路。
百岁讨个没趣,揉着后脑勺翻后账,“刚才打我干嘛?”
葛棠答:“你说错话。”
他跟狐朋狗友玩到半夜,又跑到她家蹭床。
天亮了葛棠起来洗漱,他被吵醒,迷迷糊糊地说:“外边现在乱七八糟的,尽量别坐公车。”
葛棠觉得他这话说得才叫一个乱七八糟。
说完一句之后半晌没音儿,就在葛棠以为他这是梦话时,百岁又出声了,“我送你吧。”
葛棠也没敢当他这话是清醒的。然而洗个脸出来,看到刚还在梦中的人,已经穿戴齐备,正站在大衣镜前,一边打呵欠,一边打领带,衬衫扣子搭错一排。
葛棠笑着过去帮他重系纽扣。
百岁困倦地伏在她肩头,“别去上班了……”
葛棠想起喜剧之王里的台词,刚要玩笑地模仿,猛记得张柏芝在那剧里演一个□,到嘴边的话又压了回去。
百岁没想那么多,很自然地继续胡言乱语,“……我养你。”
葛棠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百岁这下彻底精神了,出门到半路上了还在嘟囔。
眼角偷瞟葛棠,百岁觉得真委屈。说他说错话?意思是不希望被他养吗?
虽说她有手有脚有脑子,也确实用不着别人来养。可就这一个“不希望”,让百岁抑郁了。
葛棠在想着老板上周交待下来的工作,完全没注意到身边陡然变低的气压。
周一总是脚打后脑勺的忙碌,尤其是为一个工作狂做秘书。
葛棠每到周一,都会有种攒了很多工作没做的错觉。
Geo人在外地,与几位总监电话会议布署工作,葛棠旁听记录。正是新项目上市的监控期,各部门都有汇报,会开了整整一上午。
电话线路不稳定,会议中断线了好几次。葛棠整理完会议记录发送各与会人员,又按老板的行程订了当周的机票和酒店,之后通知行政找人来修电话。其间还接了保险公司和葛萱的电话各一。
客观来说,保险公司是拉业务赚提成,其事业心可嘉。至于大清早来电话,只为了让她晚上下班过去蒸鱼的葛萱,葛棠很难找到不烦她的理由。
“为啥同样是助理,你就能活得跟个花瓶似的呢?”再看自己这边,进公司接的一杯水,到现在连一滴也没顾上喝。
葛萱很谦虚地说:“唉,多干几年就好了,刚开始肯定掰不开镊子。”
葛棠听得几乎落泪,“你知道我忙还捣乱……”
葛萱听出怪罪,干笑,“这怎么是捣乱?晚上早点过来啊,我都告诉江楚把鱼拿出来化了,你有什么活儿明天干不也一样吗?那鱼晚上不蒸肯定得坏,好几百块钱一条呢。”
葛棠佩服极了,在她姐眼里,妹妹、男友、所有人的工作,都抵不上那只海鱼重要。
唯一没被安排家务劳动的百岁,嘴甜得跟嘬了蜜蜂腿似的,“那,我萱姐绝对是懂得生活的女人。”
葛棠点头,在鱼身上精雕细琢出一个‘萱’字,“她哪是女人啊,简直是女神了。”
葛萱拍手莞尔,“厉害,这么复杂的字你也能写出来!”眼见刻有自己名字的鱼上蒸笼,还能站在一边赞叹出声,葛萱确有女神之仪。
百岁哈哈笑道:“姐现在是只要能把鱼吃到嘴,在自己身上刻字儿都行。”
葛萱抚着背嘻笑,“那多疼啊……”
葛棠翻个白眼,“要不看这鱼的身价,你等着我来给你刻字刻画的吧。”
最后那句“好几百块一条”,着实刺中了葛棠的软肋。得承认她姐这招用得微妙。
葛萱不敢居功,“小百岁儿让我那么说的。”
百岁丝毫不怕被供出来,只对葛萱推卸责任的作法表示鄙视,“你真不仗义。”
葛萱蛮不在乎,“我要仗义干什么?又没人跟我结拜。”
“我这亲的都落得使唤丫头似的,谁愿意跟你结拜!”葛棠用勺子敲她,“这么早下班不自己蒸,就在那张口等。你有点欺负人了!”
葛萱揉着脑门笑道:“我也不知道能这么早就回来啊。余翔浅他又没有时间观念,今天这是去洗手间时正好看见一堆人等电梯,才知道下班了。要不且想不起来让我走呢。”
百岁拖个暧昧的长音:“哦——?”瞟一眼那个刚从阁楼下来的人,没安好心地说,“人家是想多和你单独相处一会儿吧。”
江齐楚在他身后戳一指头,“别挑衅伸手就能抓着你小辫儿的人。”
葛萱龇牙而乐。
江齐楚说她:“你出来,在里面绊绊磕磕怪碍事的。”
葛棠感叹,“这两口人你真得好好管管,不伸手干活,就在旁边嘚嘚嘚的,快烦死我了。”
百岁怒道:“真有意思!看你一人在厨房挺寂寞的。”
葛棠敲着滚烫的锅子警告,“别挑衅抬手就能浇你一脑袋热油的人。”
百岁可开心坏了,“正愁没人给我养老呢。”
葛棠小声道:“直接送终。”
葛萱像听对口相声似的,谁说话就看谁,光明正大捡笑。
江齐楚的目光只放在女友脸上,满眼的宠溺,“这根鱼你总算是惦记到嘴里了。”转了脸对葛棠发牢骚,“昨儿半夜还跟我说,‘小棠要来不了,你下班就给蒸了’。”
葛棠撇嘴,“真长进,以前光对奶油蛋糕这么执着。”
百岁坏嘴道:“怀孕了?”
葛萱对这种程度的调侃近乎麻痹。她忙着摆置碗筷吃鱼,皱着挺好看的鼻子闻腥味,摇头晃脑直夸好香。
江齐楚的反应倒意外地奇特。先也是跟着咧嘴笑笑,忽而眼皮一跳,笑容敛起,眸子半转望向葛萱,再看客厅里电子表上的日期。
一系列小动作痕迹浅浅,葛萱浑然不知,却逃不过身后那两只人精的眼睛。
葛棠和百岁互看,彼此理解的信息一经得到对方确认,则共同石化了。
被提醒之下,葛萱闷头数了一圈日子,“十有八九……”
江齐楚嘴巴张得老大。
葛棠好笑,“啥反应?”
百岁解说道:“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咋还有种强烈的渴望呢!”
之后葛棠费了好大力气,才制止那三人连夜去医院化验的举动。
“真愁人!今儿不查那孩子还能跑了啊?”葛棠口干舌燥地灌了杯水,瞪着百岁,“你为啥跟着这么激动啊?”
百岁平静地说:“为了让他俩更加激动。”
最激动的江齐楚正在门口穿鞋,准备下楼买试纸。
葛棠待他出门才问百岁:“你不是说他们不睡一屋吗?”
百岁答得贼有底气,“啊!”
葛棠斜眼看沙发里抚着小腹满眼星星的家伙,“这是什么情况?”
百岁想了想,“那只能说江哥的精子太有穿透力了。”
葛萱猛地收起梦幻表情,扭头喝止,“你别教坏小孩儿!”
百岁被吼得一愣,半晌才轻嗤道:“什么小孩儿?比我还大两岁呢。”
事实证明,某些特殊时刻,比方说第二天医院验孕结果出来时,葛棠的表现比她姐和江齐楚都成熟。
一张狭窄的薄纸,看得江齐楚啃手指哧哧直笑。葛萱则正式进入大喜过望的痴呆状态。就连身为一名旁观者的百岁,也跟着裹乱,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通知他爸,“你要当爷爷了。”
葛棠听着商亮的吼声,替百岁耳朵疼。
震中自己倒不以为意,嬉皮笑脸搂着葛萱肩膀继续刺激电话那头的亲爹。
葛棠伸根手指戳戳江齐楚,“这回我姐再没时间,也得选日子了吧。”
江齐楚猛然意识到一个孩子能给自己带来什么附加优惠。兴奋地在葛棠鼻尖前弹了下手指,转身拨开百岁的魔爪,揽过葛萱共商大计。
葛棠嘲笑他那个响指,“好土的动作……”
当天晚饭吃到一半,葛棠接到母亲袁虹的电话。
葛萱和江齐楚的婚礼还是得在老家办,亲戚朋友一大堆,要张罗的事儿也多。袁虹原意是把他们婚事办完了,再来北京照顾待产的葛萱,又不放心她早孕这段时期,遂叮嘱小女儿多加照料。“那一天毛毛愣愣的,你单位活儿要是不忙,就搬回去给她做做饭啥的。”
吃饭是孕妇的头等大事,小棠回来的确再好不过,江齐楚承诺每天接送她上下班。
葛萱正一心一意考虑明天怎么向余翔浅请假,没心思Сhā嘴这件事。
葛棠低眉顺目地坐着,她向来听大人话。
百岁傻眼了。他好不容易骗来的葛棠家钥匙,这不就没用了吗?
他又没有理由跟着搬回来。而且江齐楚还有可能以“不利胎教”之名,令自己减少登门次数。
最恼火的是他不能反对这项决议。只能在送葛棠回家的路上偷偷谗言,“自己现在不是有房子吗,跑人家去住干什么?”
葛棠问他:“你今晚不在我那儿住?”言外之意,你自己也有房子,还不是跑到我家住。
百岁语塞,眨了眨眼,贼笑,“不住就不住。”兀地将车调个头,不顾葛棠反对,拐她回了自己家。
葛棠不是第一次来百岁家了,倒是头一回上这张床。洗完澡乏得呵欠连连,头一挨到枕头就睁不开眼。
同样是折腾一天,百岁精力可充沛了,趴在床上看电视,两只眼睛瞪溜圆。
他这个点儿在家一定会看电视。基本锁定几个高清台的电影频道,放什么片子都看得挺专注。像小孩看动画片——只要是这风格就行,不挑情节。
葛棠闷在软软的床垫里,双眸轻阂,放松眼肌。
百岁看她睫毛颤悠悠的不像睡觉样,手肘推推她,“哎哎,看这片子不错。”
葛棠敷衍地翻身陪他同看,奈何身下的床铺太舒服,没一会儿就眼皮打架。
百岁的房子装好后,葛棠跟姐姐和江齐楚来过,一见卧室这张大床就喜欢,垫子软得让人想死到上面。江齐楚当时还说:“女的才爱睡软床,百岁儿像个姑娘似的。”
百岁翻着白眼,驳辞铮铮,“你见过姑娘长胸毛的?”
葛棠想起好笑,百岁表现男子气概的方式总是那么恰到好处的幼稚。
百岁斜眼,再看看电视,“哪里好笑?”
葛棠抬头轻抚他背后青黝黝的纹身,“弄这个是为了证明自己很爷们儿?”
百岁轻嗤一声,“用那么费劲吗?脱裤子不就证明了!”说话背上一阵痒,声控葛棠替自己抓背,边解释这棵百岁松的由来,“我后背本来是有好大一块胎记,怕我妈将来凭这块胎记把我认走,那就太恶心了。”
“想法太古怪了。”葛棠僵了一拍才继续替他抓痒,“人家说呣子连心,有没有这胎记,当妈的也能认出自己儿子。”
百岁不信,“没科学根据。她都没见过我胎毛褪净后什么样,大道上一眼就能把我认出来了?我真好这个奇呢。”
葛棠说你好奇的太多了。在她看来,百岁有时纯粹就是为了抬杠而故意与人唱反调。“你现在见着你妈能认出来吗?”
百岁摇头,“我们家没她照片,问我爸他也不说。其实我不知道她还活没活着。”
葛棠低斥,“说什么呢……”
百岁露出罕见的傻笑,“看电影,这片儿不错。”
葛棠比不得他对电影的执着,晕晕入睡。夜里渴醒,去床头摸水杯。
百岁觉浅,一有响动也跟着醒来,撑身按亮台灯,把水端给她。等她喝完再放回去,躺下来自然将她揽过,“多好啊,你说渴就有人给端茶倒水,还非得去自己住。”
迷迷糊糊地唉声叹气。
葛棠说:“也住不了几天,爸妈一来,我还得出来住。”
百岁龇牙,“对啊,根本住不下。”想想又说,“那你一时半会儿不用回东北了吧。”
葛棠不知该用什么心情理解这句话。
是替她庆幸又有借口留在北京了,还是庆幸她可以留在北京呢?
她搞不懂百岁的想法,却总爱往坏的一面去想,然后自己就很挫败。记得唐宣有回说她:表现得像只螃蟹,实际内心很驼鸟。
忽然想起有阵子没见到唐宣了,他也没主动联系自己。若看到她和百岁在一起的画面,他决定死心不再往来,葛棠失落之余倒也甘于接受。
可这分明不是唐宣的做事风格。
唐宣不会对她这么洒脱。无关个性,也并非葛棠自恋,只因为唐宣是个好人。
他一直怀疑百岁有一天会伤到她,所以在确定葛棠幸福之前,他不应该放心对她洒脱。
这失踪事件又怎么回事呢?
提亲
次日周末,葛棠不用上班,可也没睡成懒觉。百岁那调成震动的手机,来电时的响动丝毫不比铃声逊色,足以在假日里扰人清梦。
葛棠听他接了电话,依稀是要去送车,挂断就起床出门,对吵醒别人连句道歉也没说。
他前脚出去,她唬地起身,随手捉个抱枕丢向门板,软绵绵撞击落地,轻得几乎没声音。
百岁却推门回来,看一眼脚边的抱枕,再看床上的女人。
葛棠揽被而坐,被角拉高遮过嘴巴,只露了半颗头,双钩月黝黑,错愕的样子。
百岁眨眨眼,食指在脸颊抓一抓,费解地沉默数秒,方转身离开。
葛棠维持原姿势坐了一会儿,听见防盗门锁响,才滑着缩进被子里躺下,哧地笑出声。
悠悠一觉回笼转醒,做了份早餐,吃完收拾厨房,收拾客厅。这屋内灰尘厚得跟久不住人一样,再一想,近期也确实没什么人住,它主人黑白天的不着家。
葛棠洗着抹布,想起百岁到她家过夜的各种理由,心里发笑。一抬头看见镜中自己的脸,不禁忡怔半拍。
那眉眼柔润得好陌生,全不像她,倒是一头乱发本色得很,立在田间可吓阻小鸟偷粮。
唐宣若见了怕不痛心疾首,那中生学发型可是他相当精心的作品。
揉揉乱发,葛棠便怀念起发型师来。没有电话,没有不期之访,QQ也不见他在线,掐指数数,这种类失踪状态持续有一阵子了。
葛棠拿过手机想发短信,又不受控地纠结。
万一他正处在心烦意乱的调整期,作为罪魁祸首的自己,这时候冒冒然打扰,是不是太成心了?折盖翻翻合合中,身后门锁喀哒。
百岁哼着歌进来,环视不算宽敞的客厅,平时最爱扮处事不惊的他,此刻也不由面露惊讶,食指上转玩的车钥匙飞出,坠地重响。
自打他搬进来住,就有一次下水道堵了找人通,顺便请个阿姨来收拾过房间。
他都快忘了这屋拉开窗帘是什么样了。
葛棠回头看他,再看自己心不在焉收拾出来的窗明几净,莫名地不好意思起来。
百岁脱了鞋,看看袜底,小心翼翼溜进来,手一伸揽住清洁魔法师,“好贤惠啊,娶你吧。”
葛棠笑道:“好呀。”
百岁看着她圣洁的小脸,当时接不下去了。
葛棠笑着,轻轻推开他手臂,走去处理他那一脏衣篓的白衬衫。百岁用的衣领净有着独特香氛,类似于竹子折断后的汁水的气味,稍微有点涩,一吸气就被呛得咳起来。
百岁眯眼瞅着那个坚持背对自己的身影,福至心灵,确定她在害羞。跟过去一ρi股坐上旁边的理石台面,抚着葛棠的背,声音很轻地问:“你今天没安排吧?”
葛棠应了声,抬头对视他的眼睛,“可能去唐宣那一趟。”
百岁收回手,姆指比比窗外,“对过就有理发店。”
葛棠重复一遍,“我找唐宣。”
百岁挑眉,“嘛?”腔调急转直下。
葛棠不厌其烦地答道:“有事儿。”
百岁抿起薄唇,“改天再办。我这也有事儿呢。”
葛棠想笑,“好吧。”开了洗衣机,回客厅倚进沙发里看杂志。
百岁以己度人,不相信她会这么容易妥协,皱着眉毛警告她,“你别当我跟你唠嗑儿啊。”
葛棠讶然道:“你东北话跟谁学的这么地道?”
他哧地笑一声,跳下洗手台,整理下衣服,“不用你老不拿我说话当回事儿。”他走到门口去换鞋,补充道,“我现在出去,一会儿回来接你你要不在,就等着找人收尸吧。”
葛棠头也不抬,音色漠然,“恐吓我?”
“我是说给我收尸。”他龇牙一笑,“你今天如果真去找唐宣,我就不活了!”话落门板重重摔上。
这话葛棠并不会当真,但当天也没敢挪窝。
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葛萱来电话找她逛街,说商场秋装上市。
正是感冒高发季,葛棠说她姐,“眼瞅就孩子他妈了,还赶什么流行。”
葛萱的理由颇为牵强,“我得给孩子买奶粉。”
葛棠就着手边的饮食杂志,为她上了一堂食物新鲜营养理论课,成功把人关在了家里。很快接到江齐楚就发来的感谢短信。葛棠看得摇头直笑,“真愁人……”
更愁人的是商百岁,这一个“一会儿”撒丫子一下午,也不知道野到哪儿去了,临走还留那么句埋雷的话,害她走也不是,留又留不住。
看看挂表,葛棠决定下楼买菜,去给她姐做晚饭。才进超市,手机就响了。
百岁的磨牙声在电话里也很清晰,“你干嘛去了?”
葛棠直接扔下购物筐,转个身出来,“楼下等你呢,你不说回来接我吗?腿都直了也没等着你。”
他低咒了句什么。
葛棠以为能等来个怒火中烧的性格汉子,结果远远跑过来的,还是那个笑嘻嘻的小痞子,不由啧啧称奇,“您这脾气还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百岁哑笑,“那么多废话。”揽着她朝停在对面的一辆越野走去。
那车里钻出一个笑弥勒样的男人,圆头圆脑的,乍看猜不准年纪。葛棠认出是前些天一起喝酒的人,百岁称他板二,倒也没说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板二也记得葛棠,笑道:“我瞧着是你们丫头,黑灯瞎火的,怕上前去把人吓着。”招呼过后问百岁,“怎么着,你开还是我开?”
百岁拉开后座门,“你开,我给她讲点儿事。”
葛棠一头雾水被他拉上车,乖乖地就准备听讲。板二开了车却没完没了地说起段子来,绘声绘色的,全说是身边某位某位的经历,让人听得辩不清真假。有趣倒是真的。
百岁聚精会神——他尤其爱听这类传奇色彩浓厚的段子。
葛棠一直惦记着百岁要讲的事。瞄一眼路牌,车子已开上京承高速十多公里。
板二又一段子收尾,闲聊了句不相干的,“今儿没顺部车出来?这要不是我赶巧去河北,你们打算怎么走啊?”
百岁答得利索,“就不回去呗。”
葛棠心说那我不白等一下午了,眼皮跳跳,忽然明白百岁要带她回哪儿。
像在验证她的猜测,板二在前头咂咂嘴,道:“饿了。一想起你们八爷的熘肝尖儿,一点不夸张,我这儿直吞哈喇子。”
百岁听了很解气,“叫你丫蹭点儿。一会儿还不到我们家落脚,估计且吃不上饭呢。”
板二说:“那真的。不过也没法儿啊。”接来咕咕囔囔尽是牢骚抱怨。
具体人和事葛棠也听不懂,倒是被他那句饿,引得肚子共鸣。所幸越野车马达声不小,这不太优雅的空腔声大概传不到前排外人耳中。
坐她身边的百岁肯定是听到了,歉意地笑了笑,搓着她肚子解释道:“全怨这老哥,要不早来接你了。饿坏了吧,忍忍,马上到了。”
板二从镜子里白眼他,“你倒知道疼人,里外里又把我骂进去了。”
葛棠一笑,胃里蹿了气,更觉饥饿难忍,后悔早没在家垫个底儿再出来。
百岁讽刺她全身没几两肉,还挺知渴知饿的。
葛棠说:“就是因为没肉,才不扛饿。”
百岁不同意这理论,“合着板二爷还能拿自个儿身上脂肪充饥?”
板二可不嫌寒碜,“你别说,真能。”于是讲起八几年他和朋友去俄罗斯倒货,被困在大雪地里如何空腹熬过三宿两天的神话。
这个段子很长,一直讲出了北京辖区。
在一个街灯明亮的岔路口,葛棠跟着百岁下了车。板二没熄火,趴窗口对百岁说:“带个招呼给大亮啊,我这儿晚些日子府上拜会。”
百岁挥手,“没事儿别来了,来了我们还得请你吃饭。”
板二骂他不局器,驱车走了。
葛棠忍不住这一路的好奇,“这人到底多大岁数啊?”
百岁算了一下,“比我爸大一岁。”
葛棠瞪眼不信。
百岁笑道:“看他少兴是吧?待会儿你看看大亮,跟妖怪似的。”
葛棠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种方式跟百岁回来,在她的理解,简直就像被特地带来见家长的一样。而她还穿着昨天的牛仔裤,头发晚上洗完没干就躺下了,里翻外翘像不良少女。
可能商家更待见不良人士。
她想问百岁,自己是什么身份见商亮,又怕百岁嫌她大惊小怪。
必然是葛萱的妹妹吧?
胡思乱想的几分钟过得飞快,却是百岁等人的极限。他跟板二说到这儿了有车来接,迟迟没见着,顿时犯了酸性,打电话大呼小叫。
这边话还没说完,一辆车开着极亮的大灯驶来,灯光里灰土腾腾。
葛棠捂着嘴,退后了几步。
百岁也拿巴掌在脸前扇扇,对电话说:“行了,来了。”
车以呼啸之势冲过来停下,司机跳下来,满脸痛苦,“……路上拉肚子。”
百岁眼神责怪,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用指头指了他一下,扭头示意葛棠上车。
葛棠站在车外仰望着,在百岁迭声催促下,才登上这很多人一辈子也坐不到的车种。
她听姐姐葛萱说过,商家正业是做保安押运的,但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运钞车接站。葛棠自认见识多,态度也比一般人淡定,但坐在这车里也挺不坦然的。除了稀奇和兴奋,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怪异。
百岁一直跟那小个子司机问东问西。葛棠几次想跟他说话,眼神相对,他也并没理解,或者说,没理。
车就那么一路开到了传说中的流氓世家。
满院的杏树,沉甸甸青果子压弯了枝杈。百岁进院就跳起来揪了一枚,塞给葛棠玩。
葛棠掐着颗青杏,毛茸茸扎手,另一手则被百岁握在微潮的掌心里。
院底房间灯火通明,门窗大开,隐有声响传出。葛棠不确定地侧过头看了看百岁,“你爸知道你回来吗?”
“他不知道你跟回来。”百岁说着挠挠后脑勺。
这憨傻的动作让他做得流里流气也不容易。葛棠光顾着佩服,举步间已被他牵至房前,顺着敞开的房门进屋。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沙发上剔牙看电视。
长相忠厚老实,身材魁梧,和百岁完全是两种类型,很难想像是同一基因产物。
但在这个家里,也只商亮可以有这种悠然范儿。
斜眼看见儿子进屋,也没太大反应,倒是在看到葛棠之后,撂下了腿坐直身子,不避讳地打量。眸光烁烁中还带那么一星疑惑。
百岁说:“萱姐她妹。”抬手指向商亮,想想又觉得别扭,随意点了一下,“我爸。”
葛棠咧咧嘴唇,“叔叔好。”头一回感觉礼貌得这么难受。
商亮反倒自在了,“哦——萱儿她妹妹,叫葛什么来着?”
百岁抢着答,“葛棠。”不停闲儿地嚷嚷,“你是不是吃完了?不是叫你等我回来吃吗?”
商亮理直气壮,“饿了。”
百岁很无语,“你忒不讲究。”
商亮不认罪,“你也没说有客儿来啊。没事儿,你八叔还在厨房拾掇呢,要吃什么自个儿去跟他说。”招呼葛棠过去坐,“我和……叫什么来着?”他问葛棠。
葛棠自报姓名,又说:“叫小棠吧。”
他点头,“嗯。我和小棠说说话,你去张罗吃的吧。”
“别介。”百岁掇了张凳子坐到父亲对面,“我先跟你说点事儿。”
商亮二眸一凛,面色戒备道:“闯祸了。”七分笃定三分怒。
葛棠失笑,心道百岁这孩子真够不省心的。
百岁居然迟疑了,搓着后颈,低头,眼仁斜瞄下葛棠,含糊说道:“也不算闯祸吧……”
商亮一脚就踹翻了面前的黄梨木圆凳。
百岁训练有素,闪躲速度奇快,居然毫发无伤。
商亮也没追杀,Сhā着腰浓眉倒竖,“回来一次给我添堵一次,越活越没劲!”
百岁被骂得笑出来,慢条斯理拉了葛棠的手,“得,咱走吧,我领你出去吃。”
葛棠被这一串突发事件弄得心惊肉跳,明知百岁这一举动是演戏,也没顾上反抗。
暴走的家长忽地哑了。
百岁回头逗他,“哎?真把我逐出去啦?”
商亮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二人交握的手,“百岁儿你说说你闯什么祸了?”
百岁得意地举起他父亲的视线焦点,食指尖几乎碰到葛棠的鼻尖,“我把她睡了。人家让我负责。”
不得其法的先斩后奏
那真是一场混乱。
在很久之后的葛棠的回忆里,还如梦似幻得全不像真实发生过的事。
后来百岁说,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平时看她的优哉游哉很不顺眼,就想刺激刺激她。
这孩子深思熟虑说出来的话,可信度肯定没多高的。
其实葛棠当时只吓了一跳,真正受刺激的是商亮。
还端着严父教子范儿的商亮,没料到局面来了个180度颠覆性逆转,震惊得他老半天都呈石化状态。
百岁摇摇他肩膀,假模假式地请教,“爸,这种责,得咋负呢?”
这种责任,商亮一般是不负的,但他绝对不会纵容儿子这么干。
问题是他没经验,于是继续石化。
百岁咭咭地笑,还朝葛棠飞了个无比之骚的媚眼。
这其中最尴尬的就是葛棠了,挣着百岁的手挣不开,一张小脸烧得快要下火。
百岁哄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一声地道的店小二膛音嘹亮地传来,“我说~这都站着干嘛呢?”
百岁回头灿笑,“八叔~”
“哎——”被唤做八叔的男人享受地应声,走近来问,“百岁儿多阵子到的?”
葛棠趁百岁分心的工夫收回手,揉着生疼的腕子,望向那位八叔——背心短裤,肩膀上还搭了条毛巾,像是刚从公共澡堂子出来。
百岁手里空了,不满意地瞄一眼葛棠,倒也没多言语,转向八叔扬起笑脸,“几天不见,八叔又富态了啊。”上前去敲着他的胸膛,“瞧这脯子多厚实。”
八叔谦逊道:“哪儿的话,老胳膊老腿儿了……”
百岁笑意更深,“胆子长肥了撑的吧?”说着又敲了一下,哼道,“竟敢不等我回来就开饭。”
这一下想是力道不小,八叔吃痛地闷哼一声,抬手在百岁头上暴捶。
百岁身子一拧避开他的拳,退到安全距离了,有恃无恐地顶嘴,“早就说我今儿回来吃饭,没一个听的,将来还指不指望我给你们送终了?”
八叔追了两步,肥硕的身子跟不上他的速度,远远拿毛巾抽他,“我看你小子是不想吃饭了!”
商亮早在八叔进来时就回了魂,咬着牙从旁扇风,“八子,逮着人把你看家本事使出来,让这闯祸茬子以后都不用吃饭。”
八叔一听这话反倒停下来,“你又干什么了?”
父子俩闻言,一起把目光投给了葛棠。
百岁趁机捉住了八叔的毛巾另一端,笑道:“得了吧,八叔公认的看家本事是炝炒熘炸。我饿一两顿不要紧,客儿你们也给怠着吧,回头要传出去,商家这门前可就有清静盼头了。”
商亮爬爬头发,“小棠你先坐,先坐。”对葛棠,他拿捏不准该客气还是亲切比较恰当。
八叔看见了,若有所悟,肘子拐下百岁,眼神询问。
百岁仿佛看不懂,“啊?”手一抖把毛巾扯过来,抹抹额上细汗,一派天真地嘻笑。
八叔气结,撩着白背心下摆扇风,大咧咧瞅着葛棠,“大亮,这谁家孩子?”
商亮被问住,愣一拍才答:“萱儿她妹子。”这一答完可怒了,“百岁儿你……!”顾忌地看下葛棠,压着火走到百岁身边给了他一脚,“给我滚出来!”
百岁玩得很开心,揉着ρi股,满脸不在乎地跟出去。
屋里剩下葛棠和八叔,互相不认识。
好在有商亮那么半句介绍。八叔重新打量葛棠一番,有话说了,“跟你姐长得真像,就是太瘦,肯定不好好吃饭,八叔给你弄吃的去啊。你们小姑娘总是减肥减肥,罪过……”
葛棠哭笑不得,独自站在客厅中间,手和脚都不知怎么安置。
商亮在两分钟后回来了,一脸让葛棠不安的喜气,跨过门槛就嚷嚷,“就这么着吧,太好了。我先给你姐打电话。这事儿要是成了可真有意思……”
百岁没跟回来,想是跑去厨房偷食儿了。
葛棠在商亮找到手机之前抢着说:“叔叔,百岁儿跟您开什么玩笑了吧?”
正常人家孩子不能拿终身大事跟亲爹闹着玩,百岁没准儿。
从商亮瞬间变犹豫的眼神就知道了。
葛棠叹一口气。
“开……玩笑?”商亮喃喃费解,在靠垫底下翻出手机,“我还是问问你姐吧。”在他看来这俩孩子的话全不能听。
“这个点儿我姐可能都睡了。”葛棠从容地提醒,“她怀孕了,江哥现在不让她熬夜。”
商亮只得打消向葛萱求证的主意,攥着手机好为难。
葛棠笑道:“再说你问不问她都一回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商亮无意义地指指门外,“那你和百岁儿……”
葛棠目光飘忽,“这不是总在一起玩么。放假了,没什么事儿。百岁儿说您家可比避暑山庄。”一段话没加关联词,说得有点结巴,不过意思总算表达出来了,且最后那句确是百岁常说的。
商亮没错过她心虚的反应,挑高一眉,“不对吧,小棠,我们百岁儿不跟姑娘玩。”
葛棠说:“我是葛萱的妹妹啊,又不是别的姑娘。”这话刚出口,葛棠就后悔了,商亮对葛萱的感情微妙,她实在不该多提。
果然商亮一听就笑了,“你这孩子不老实。”
葛棠认个罪,“我没别的意思。”
“我也没别的意思。”商亮倾身,在边桌上取了杯子倒些水,递给葛棠,“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见着的百岁。听你姐说,你一直四处流浪……”神情忽地变敬畏,“搞艺术的?”
葛棠干笑,“我以前是老师,教英语的。”低头吹着热茶,掩饰微窘的表情。
商亮一知半解地点点头,铺垫的话就那么顺过去了,直奔主题说道:“反正百岁自己拿主意都习惯了,他说要跟你结婚,我没意见。说起来你们家我也算是知根儿知底儿……哟,留神!”
葛棠本来是浅啜,商亮的话听得她一个激灵,热水烫到了唇舌,哎哟呼痛。
商亮一把接过滚烫的杯子,“烫着了吧,这刚沏的茶。”
百岁正托着一方盘食物进来,吆喝着,“来来来,边吃边审——”视及沙发上捂着嘴巴,眼睛通红的葛棠,脸沉下去,托盘搁在茶几上,走过去弯腰看她。
葛棠疼得只顾着吸冷气,眨巴着两只眼,泪珠几乎就滚出来了。
百岁怒视商亮,“你说什么呢?!”
商亮好无辜,撂下水杯捏捏耳朵,“她喝水烫着了。”
百岁面色尴尬,“切,烫就烫着,哭什么?”
商亮二话没说给他一拳,“以为都像你那么皮糙肉厚的!”
百岁揉着肩头,没敢吭声,伸手扳过葛棠下巴,“我看看。”
葛棠别着脸,“去去去,没事儿。”
商亮饶有兴趣看着二人,“怎么能没事儿,那可是开水。我去找你八叔拿药膏。”踩着欢快愉悦的步伐离开。
“蹦蹦哒哒的。”百岁评价他爸离开的背影,坐下来细查葛棠的伤势,“烫通红~这还能吃饭吗?”
葛棠推开他的手,“本来也没打算跟你来吃这种饭。”
百岁从方盘上取过一碗炸酱面,“怎么,大老远过来就吃碗面,觉得不值当儿了?我跟你说,葛小棠,还真就别小瞧了这碗面……你是不是不吃葱?”挑了她的忌口撇到一边,其它几碟菜码儿依次倒入碗中,两手各执一支筷子搅拌,“你出去打听一下,商八爷的面,是谁都能吃得起的吗?”
现宝似地把拌好的面端到她眼前,下巴一努,示意她尝过再说。
葛棠不接,盯着那双秀气的睡凤眼问:“百岁儿,你到底什么意思啊?”
百岁说:“就把你带回来给大亮瞧瞧呗。”他答得很顺嘴,似经过准备的答词。
葛棠压着心跳,“为什么?”
百岁心说这不是废话吗?搞对象让家里知道不很正常的事吗?
转念一想,这种理由太孩子气了,葛棠本来就仗着大他两岁,老把他当孩子。
说起来,他们俩的事,好像连葛萱都还不知道。
疑惑地瞟了瞟她,百岁问:“你是不是觉得太突然了?”
葛棠点头,“你起码得先问我一声。”
“哦。”百岁自我检讨了半秒,“不过我也是临时想回来的,路上打算跟你说来着,光听板二白唬了。”
他其实并没怎么听板二说话,一路上都在想怎么跟葛棠开这个口。
带你回去见我家长?太正式了。她要直接说不来怎么办?
上我们家吃个饭?太随意了。她要真当成来吃饭的,那不白忙和了吗?
还不如干脆什么也不说,先斩后奏,随机应变。
这叫做无招胜有招,目前情况尚算如意。葛棠只是怪他没打招呼,这在他来说不成问题。百岁自责已到极限,不再哄她,端过碗吸溜吸溜吃面条,“你赶紧吃,一会儿坨了。”
葛棠灰心了,百岁在这方面单纯得好可气。
估计就像他爸说的那样,从不跟姑娘玩的原因。
礅了礅筷子,葛棠食不知味地吃起面来。
百岁偷瞄她的脸色,恍然大悟,“噢——是不是刚才我那么跟大亮说,把你睡了,要负责。你不好意思了啊?”
葛棠伸手抽他一筷子,“你还敢提!”她幸亏嘴疼,吃得比较小心,要不非一口面条全喷他脸上不可。
百岁让她出气,故意挨了这一下,“你别怪我说话糙。”还挺疼的,揉着手背解释道,“大亮那脑子有时候转不过来弯,不说直白点儿怕他听不懂。”
门口偷听的人可忍不住了,一步迈进来,半袖卷起至肩头掖住,“百岁儿你这顿胖揍没落下来不舒服是吧?”
百岁咽下了面条,不慌不忙抹抹嘴巴,“以后你不能再随便打我了,知道不?我结完婚,以后媳妇儿就是我监护人了。”
葛棠竖起两只杏核眼。
商亮倒是没听过这种常识,“老子打儿子不天经地义?”
百岁点头,“敢情您打谁都很天经地义了。”
商亮没理他的挤对,转向葛棠。
葛棠却端着面碗往边上挪了挪,挑根面条送进嘴里,一副乖乖等看戏的模样。
商亮乐了,在儿子后脑上拍了一巴掌,“你知道啥叫监护人?”
百岁答:“就是看着你,不让你出事儿的。监护人,对不对?”
葛棠真不知该惊该笑。
百岁极懂眼色,马上撇清责任,“板二告诉我的。”
商亮坐下来跷着二郎腿,“你知道他为啥没有哥还叫‘二’吗?”
百岁低骂一句,心想自己信他的话也真够二的。
葛棠想的是,原来百岁儿为了这个才想结婚。
她不接受这样理由的婚姻,葛萱更不能接受。葛棠不认为她这姐姐多疼自己,但总是一个妈生的,怎么也比商百岁来得亲。
这样一分析,在商亮正经八百地做出提亲计划时,葛棠就说:“我得回去问问我姐。”
百岁眯着眼,似懂非懂的。
商亮第二天有事,不能即刻启程到北京,差了辆车送两个孩子先回去。
普通的私家车,不是运钞车。葛棠坐着坦然了,加上头天一夜没睡,上车一晃悠则昏昏然。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一睡睡到了北京。
百岁可有些坐立不安。司机很懂看少爷脸色,一路上连屁都只敢放哑的。
葛棠觉轻,进城过收费站时被电子报价器吵醒,看看四周,不甚舒展地伸了个懒腰,“直接送我回家吧,我换个衣服去葛萱那儿。”
她醒得恰好,多疑如百岁者,便觉得她这一程是故意在装睡,不想同自己讲话。
车停在葛棠住的小区门口,百岁说:“我等你会儿,送你过去吧。”
葛棠摇头,“不用。”开门下车。
百岁一把拉住她,镜子里瞪了前头那眼神三八的司机一眼。
司机忙收回目光,不自在地扭开脸,瞧见窗外的便利店,颇有眼力价儿地说:“我下楼买包烟啊百岁儿,马上回,你们稍等会儿。”车门怦一声关了严实。
百岁低问:“你还计较我没事先跟你说一声?”
葛棠笑,“你还没完了。”
百岁叹道:“我真不是闹着玩。”
葛棠回头,两只瞳仁浸了水一样,晃啊晃啊望着百岁的脸。
他被逼得没办法,眼珠转了几转又转回来,搓着后脖颈,“行吗?”对征询别人意见这种事非常不习惯。
葛棠噗哧直乐,“亡羊补牢?”
百岁哼哼笑,“管它亡羊补牢还是走形式,你非得要听,我也不含糊。纯爷们要能伸能缩。”
“能屈能伸。”葛棠纠正他。
百岁急了,“到底行不行?”
“不行。”葛棠平静地摇头,“不用送我,让人赶紧开车回去吧,天黑了不好走。”
百岁斜眼,“闹别扭是吧?”挑起她蜷进衣领里的一缕头发,不太专心地说,“我觉得你猜出来我是怎么想的,干嘛非跟我较这个真儿啊?”
葛棠说:“有些事稀里糊涂也就稀里糊涂了,有些事,不能不较真儿。”
他抱着这种别人结婚我也结的心态,她如果接受了,要被自己鄙视一辈子。
结婚嘛,可不就是一辈子的事儿。谁能不较真儿呢?
小流氓的婚姻逻辑
百岁这几天心情不好,尤其在接到板二那个神叨叨的电话时。
板二爷自称门面宽路子野,说认识一巨牛逼的大仙儿,“哎,两口子按他给挑的那时辰结婚,婚后百分百都生儿子。”
百岁不屑,“那回头都哪娶媳妇儿去?计生委的没给丫灭了?”
板二大笑,“瞧您这心操的!说真的大亮给日子定了没有,哪天喝喜酒,我这儿好提前准备份子啊。”
百岁说:“份子即刻送来,酒就拉倒吧,戒了。”
不顾板二的追问,手机扔进被窝里,自己横躺在上,仰望天花板发呆。
冰蓝色灯光,照着六棱晶体颗颗交相辉映,仿佛繁星缀耀在墙壁上。
葛棠说他卧室这个灯不正经。
怎么就不正经了?百岁站起来,踮着脚,伸手拨弄吊灯周边的水晶串子。这是满屋子最柔和的物什了,为什么说它不正经?
脚底下一波接一波的震动,打断了不甘心的猜癔。铃声自蚕丝被下传来,呜咽一般细碎。
百岁使脚挑开了被子,双脚并拢夹住手机,起跳,想用带球的技巧把手机抛起来。不料床太软,一脚踩下去的力道几乎泄不到头,半点反弹也没借到,刷地冒了身汗,绊倒在床上。
低咒着抓过手机,看也不看地接起来。
不算清脆的女声,“喂,你干嘛呢?”
百岁直觉地摒息答道:“啥也没干啊……”
话没落,听筒里传来笑声。
百岁这才察觉不对,一看屏幕,原来是葛萱。
她们姐妹俩的声线相似,乍听还是很容易混的,但笑声就明显不同了。
葛萱笑得很有感染力,哈哈嘿嘿的,明明没什么可乐,别人只听她一笑,也不知不觉跟着笑了。
葛棠却总像在冷笑。很短很轻地哼哼两声,听了就感觉这笑得好不彻底。
好像只有在江齐楚面前,她笑得才天真可爱点儿。
所以百岁曾一度认为葛棠喜欢江齐楚,喜欢她亲姐姐的男人,由此断定这妞心术相当不正。
百岁自己就心术不正,最讨厌跟自己一样的人了,同族相憎嘛。
回过头想想,第一次为自己的想法深感不耻,真是好大一条乌龙。他都不敢跟葛棠提起这事儿……
“喂喂,百岁儿,能听见吗?”葛萱催他应声。
百岁回过神,不大耐烦地,“说事儿。”
葛萱向来不懂眼色,何况这会儿也看不见,兴致勃勃叫他来家吃鹅头。
百岁气呼呼道:“不吃,刚宰完人,戒斋。”
葛萱咂着嘴,“你最爱吃的那家,我排了一个多小时买的。”
百岁咽咽口水,“你吃完再说,要不就说完再吃。”
“哈哈,太辣,停不下来,越吃越想吃……”声音猛地提高,“小棠你去哪儿?一会儿百岁过来,你等他一起回呗。”
百岁哼道:“合着抓我过去当司机。”
葛萱老实承认,“江楚今天限号。你最近没在北京吗,怎么待这么老实?也不说来打麻将,我们仨人只能斗地主。”
百岁建议,“赶紧生,生出来就够局儿了。”
葛萱失笑,“少扯。明天过来玩吧,小棠把钱输光了,答应明天给我们做好吃的,让你沾沾口福。”
百岁咦了一声,纳闷葛棠居然能输到那么惨,嘴上只是说:“她明天又不上班,今晚儿还折腾回去干什么?”
葛萱压低声音,“这你都不知道,有约会呗。”
百岁沉着脸,“谁约的谁去接。”
葛萱批评他,“你咋这么不懂团结友爱,她不是你姐吗?”
百岁气得半死,“姐?她要是我媳妇儿我就去接她。”
葛萱笑道:“给你告小棠,你占她便宜……喂?”电话挂得好快,“哎?这小子到底来不来?”放下鹅头擦了手,准备再拨号。
葛棠靠在门口,大声叹气,“我答应做好吃的,就是为了堵你嘴,结果你还是把这丑事给张扬出去了。我反悔了,明天你上阁楼拨黄花菜吃吧。拜拜。”
她说得半真半假,葛萱也就不知该信该疑,对着门板吐吐舌头,拿起电话又放下了,“江楚,你说她不是真约了唐宣,要不怎么走这么早……”
江齐楚坐在吧台边,单手托着下巴,望向准贤妻的眼神尽是无奈。
葛萱提高声音,“问你话呢,怎么心不在焉的?”
江齐楚点化道:“小棠今天打牌那才叫心不在焉。”
葛萱困惑,“要不,约唐宣过来?”
江齐楚惯性地放弃,“怀孕的人别太动脑筋了。”走过去,拍拍她的头,“去洗个澡睡觉吧。”
葛棠就怕再待下去,连葛萱也发现她的不专心,追问起来,和百岁的事,说还是不说呢?
不说无妨,隐瞒就有罪了。这就好比你可以见死不救,但不能故意去杀人。
公交车一辆一辆进站出站,葛棠等了很久,去看站牌,才发现自己要搭的那路车早已收班。无奈只好多走几步去坐地铁。
在江齐楚家这边坐地铁很方便,只不过葛棠从地铁站出来,再到自己住的地方还有段距离。好在是周五,人们普遍晚归,出站通道熙熙熙攘攘。
这让葛棠想起刚来北京,遇见小偷和唐宣的那天。
发现她被小偷盯上的人肯定不止唐宣一个,却只有他出声。后来提起这事儿,葛棠说唐宣,实在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好人。
这年头人缺的东西多了,良心可算是其中一样。
唐宣只是说:“我不知道你的标准是什么,说实话我也是头一回路见不平一声吼。”
轻描淡写,半玩笑的一句,并没说:因为对方是你,我才会吼那么一声。
他不会做令葛棠尴尬的事。
唐宣从来都不那么咄咄逼人的,更不是那种一声不吭玩绝交的人。
虽说平白无故猜测别人遭遇意外很不吉利,但葛棠控制不住自己往坏的方向猜想。
脚步从迟疑到完全停住,转了个方向,又走回地铁站。
“雾发妩天”还正是营业高峰期,站班的小工拉开玻璃门,热情地招呼葛棠。
葛棠扫视一圈,没见唐宣人影。
前台招手唤她过去,“唐主没过来,还以为跟您出去玩了呢。”
葛棠笑笑,没多说。
小工端来一杯水,“姐你最近没在北京吗?”
葛棠敷衍说工作忙,粗略算下自己多久没来,也难怪小工问出这话来。
前台问:“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葛棠连忙摆手,“甭打了,没事儿,我刚好路过,进来看一眼,你们忙吧。”
喝光了水,起身离开。
唐宣究竟是多少天没过来了,前台为什么会以为他们出去玩了?越想越不安,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才翻到号码,滴的一声提示,没电自动关机了。
葛棠在路口站着,郁闷直咬嘴唇。打牌输得一塌糊涂,拉下面子来找人又找不到,手机居然也跟着捣乱。这一天真够不顺的,没想到坏运气远不止于此。
手机没电了,可唐宣总得找到啊,心悬在半空总不是个事儿。直接去他家又太唐突了,葛棠于是拦了辆出租,想着尽快回家给手机充电。
眼看着就到家,出租车意外熄火了。司机歉意地看着葛棠,“要不您少给十块钱再打个车过去?”
葛棠看看自家小区方位,说远不远,目测在两个红绿灯开外,有等空车的工夫,走着也到了。于是按表交了车资,步行回去。空气还不错,全当散步了。
路上行人不多,但车来车往,街灯明亮,也没太大安全问题。不过葛棠每次走夜路,都不受控地想起小时候听姐姐讲的故事。
葛萱说,她听同学讲的,晚上走路时,身后如果有人叫你名字,绝对不要回头,一回头喉咙就会被吸血鬼咬住。
她还听人说,人肩上有两团火,从哪边回头,哪边的火就灭了。所以走夜路一定要从一侧回头,如果两肩的火都灭掉,鬼就能上身了。
只要一想到无数种背后灵在盯着自己肩上的火团,葛棠就毛骨悚然,一个人走路从来不敢回头看。
她怕黑、怕鬼、怕一个人,长大了之后,又怕遇见坏人。
要是百岁在就好了。百岁自己就是坏人,肯定不可能怕同类的……
路灯下影子随着她的移动,忽长忽短,忽而重叠,忽而交错。这一段脚程葛棠走得莫名不安,总感觉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又不敢回头看,脚下越走越快,身后的步伐也加快。
冲到楼门前,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
小区里树影婆挲,对门社区便利店的灯箱微露白光,几栋楼的窗户大抵也都亮着,还不到就寝的时间,间或有居民往来。
葛棠定了定神,手伸进背包里找钥匙。
单元门的感应灯坏了,怎么跺脚大喊都不亮,翻了半天才摸到钥匙开门。
身后有人不确定地低唤,“葛棠?”
葛棠全身的汗毛滋一声竖起来。
百岁走过去,奇怪地拍拍那个僵硬的身体,“你怎么才到家?手机也不开……”过长的质问被猛扑进怀里的人打断。
葛棠吓得不清,一双手环在他脖子上搂得死紧。
百岁难得见她这么热情,可惜来不及喜悦。他被勒得上不来气,又不知发生什么事,没有推开她,艰难地问道:“你干什么?”
葛棠这才想起,她抱着的正是吓自己险些丢魂的罪魁祸首,放了手恼火道:“你来干什么!”
百岁本来就揣着火,一碰就着,听见这话直接爆发了,“来找你不行啊!”
葛棠气势上被压住,抱怨声也弱了,“谁说不行了?来就来呗……”
百岁没耐心听,勾着她的腰重新按回自己怀里。
葛棠想问他干嘛鬼鬼祟祟跟来,张嘴却被吻住。挣了几下没挣开,拳头落在他肩上敲敲打打,最后警告地咬了下他的嘴唇。
百岁不痛不痒,唇离开,手还没放,圈着她嘿嘿笑道:“我喜欢你这种懂得反抗的类型。”
葛棠又捶他一下,也使不上什么力道,被百岁捉了拳头攥着上楼。
葛棠惊甫未定,进家门半天还有些呆。百岁催她洗澡,她就进浴室,百岁说饿,她就去煎蛋。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乖得匪夷所思。
百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摸摸她脑门。
葛棠对他的行为不加阻止,也不过问,盯着火候的眼神认真到了专注的程度。
掌心下触感冰凉,没有异样症状,可那迟滞的表现又确实反常。百岁摇摇头,不再徒劳诊断,干脆问本人,“你怎么回事儿,不舒服?”
葛棠嘟囔着说:“还不都是你给吓的。”
百岁冤得冒火,“我上你们家来能把你吓成这样!你怕啥?藏了奸夫啊?”
葛棠白他一眼,心说再没比这人说话更缺德的了。关掉煤气,把蛋盛进盘里递给他,“你反正也要过来,怎么不去江哥家接我一趟?”
百岁狼吞虎咽,烫得直呵气,含糊不清地说:“我接你干嘛,找不着家啊?”
葛棠咬牙,实情像抬杠一样说出口,“这么晚了我自己走害怕。”
百岁完全不理解,“十一点来钟,路上人比鬼都多,怕什么?”三颗煎蛋解决掉,盘子扔进洗碗池,转身从冰箱里取了两片面包撕着塞进嘴里,又翻出一袋牛奶,递过去,“别热太烫了。”
葛棠疑惑道:“你晚上没吃东西?”
百岁满脸挑衅,“吃了,不行又饿啊?”还是刚才呆呼呼的那只葛棠可爱。
葛棠同情地评价他,“漏肚子。”取杯子倒牛奶,放进微波炉。
百岁不忿,“我在这儿走来走去的等你,消耗多少能量呢——哎?你姐给我打电话时你不就出门了吗?这么半天去哪儿了?”
葛棠被他一句话提醒,竖起食指点了点,想起要给唐宣打电话。
手机连上充电器,拨号,总算通了,却是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能通话就好,葛棠落下心头一块石,伸个懒腰长吁了口气。
电话很快打回来,唐宣说:“刚在订机票,你找我?”
葛棠说没什么特别事,“今天路过你店里,他们说你好几天没过去了。”
唐宣笑道:“哪有好几天!我前儿中午到的海南,陪加东过来接他老婆。加东你知道吧?顾加东。”
“接老婆为什么让你陪着?”问完马上想到了,“两口子吵架啊?”葛棠心想唐宣倒是和事佬的上乘人选。
“小误会。”
“小误会,两天还没把人劝回来?”
唐宣轻笑一声,“这么远来都来了,顺便陪他们俩人重度个蜜月。”
葛棠会意,“噢。”懊恼自己不够机灵。
唐宣明显是去散心了,想必是与她有关,所以才没联系,问起也不直说,偏她还刨根问底,简直存心找不自在。
这么一想,脸窘得发烫,随便又说两句,匆匆挂了电话。
百岁不知何时站在旁边,掐着杯子,大模大样地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按通话记录,看见“十六”两个字,哼一声丢开。仰头喝光牛奶,表情倒像喝了一大杯酸梅汁,“你别告诉我刚才就是去找他了。”
葛棠抬手抹去他嘴唇上方的一道白印。
百岁斜眼看她,“别告诉我,你和我结婚得先问过他意见。我就日了!”
葛棠忽略句尾行为,“这和那是两码事儿。”
眼仁维持斜视角度,百岁说:“哪和哪两码事儿?我就想问你一件事:为什么不愿意跟我?”
葛棠笑容微僵,烦燥道:“那你又为什么非得要结婚呢?”
他根本就是从小到大任性惯了,某件事即使原本没有多想要去做,一旦被拒绝,他也会恣气为之。
她能拒绝他的心血来潮,就能拒绝他的赌气坚持。
葛棠没想过要这么早结婚,而且是和百岁这样的人结婚。他能否正常地组建一个家庭,她没信心。但她喜欢这个人,如果他认真提议,她也愿意从现在起认真去考虑、去同家人商量。
前提是他得尊重婚姻,理解这种行为的意义所在。
本想先晾着他不理,可他却把求婚这事儿当成乐子,情绪一到张嘴就来。
结婚对他来说是儿戏,那她这个结婚的对象呢?玩具?在他紧锣密鼓的逼迫下,她慌着挣扎的模样很搞笑吧。
看着因她抛出的问题而怔愣皱眉的人,葛棠几乎心灰意冷,“百岁儿,别动不动就说要结婚。起码,你得弄明白这代表什么吧?不是监护人转移……”
玻璃相撞的轻响打断她的话,百岁把空杯子放到茶几上,直起腰,正视着她的一双眼瞳清可映人,“你先把话听完整了,我是要跟你结婚。我不是因为想结婚才找你,是因为你,我才想结婚。明白了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加了重音,听起来结结巴巴甚是滑稽。
葛棠却笑不出,只剩下震惊。
这番话从百岁口里说出,她只能用震惊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望着葛棠那双茫然瞪圆的眼,百岁在她眉心位置啾地一吻,将这半石化物质拥入怀中,忽然体会到江齐楚面对葛萱的无奈。
“我收回刚才的话,别呆乎乎了。”他的女人还是精明一点儿好,要不太累了。
这一天,怪事别样多
一直以来都被她认为最不懂正常生活为何物的孩子,对感情和婚姻,竟然能做出这样一番简单又无懈可击的逻辑。
葛棠不免重新打量起商百岁来。
或者应该叫他商宇吗?
揪揪小辫子,摸摸百岁松,不管叫什么,还是那个小流氓啊……
手被粗鲁地抓去按住,再动弹不得,葛棠低呼一声,“你还没睡?”
“我睡得着吗?”百岁本就浅眠,她翻来覆去,他也就忍了,谁叫不是自己家,可也不能太过份吧,还动上手了。
葛棠支支吾吾,“我也睡不着……”黑暗中,他背对自己,这环境让她勇敢。靠近一些,手指跟随记忆描绘看不清的纹身,“晚几天再跟葛萱说行吗?我怕她动了胎气。”
百岁又好气又好笑,和他结婚有那么骇人吗?“你就因为这个睡不着……”撑起身回头看看她,迎着窗口月光,他看到她湿汪汪的大眼,想骂人的话只好压下,“好好好,你爱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吧。”躺下来把她乱摸乱碰的手收好。
葛棠觉得这下自己可以入睡了,脸贴在他背上,合起眼调整呼吸。
百岁缓缓地又抬起头,“但是……我已经把这事儿捅到大亮那儿去了,”他翻过身来面对葛棠,毫无歉意地说,“他干什么我可管不了。”
于是葛棠这一夜彻底失眠,满脑子都是商亮来找葛萱提亲的场面假想。
百岁被她忽略在思维之外,自然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好觉。早上手机报一到,他把被枕麻的手臂轻轻抽出来,晃醒她,“宝儿,起来弄点吃的。”
葛棠往他怀里钻,“不起。”
百岁倒是不忌口,撩开她头发在脸颊上吮咬,“那我自助啦?”
葛棠无奈,睁开血红的眼睛瞪着他,“你怎么又饿了?这才吃完几个小时啊?”
百岁也很无奈,“啊,酒肉穿肠过么。”
葛棠翻身平躺在床上唉声叹气。
他扑到她胸前磨蹭,“没关系,”拉下领口,舌尖探进去,含糊但诚挚地说,“其实我很愿意自己觅食的。”
葛棠真心希望他能有这项本事,但她不愿充当人餐。推开他的头,坐了起来,只觉眼前景物乱转,晕得她直想哀嚎。
百岁笑嘻嘻摸着她睡衣下摆露出的皮肉,“咱去路口摊个煎饼就行。”
葛棠揉着额角,“你就不能自己去吃完了再回来吗?”
他畏缩道:“那么远我自己走害怕。”
“开车去。”她拽过被子重新躺下。
他树袋熊一样抱上来,“我哪有车?”
“那你昨天怎么来的?”
“打车啊。”
葛棠扭头看他,“你看见我从前边那超市下的,跟下来,然后一直跟我到家?”
百岁听不懂她说什么,不过提起昨晚他还很来气,“打你电话关机,我在你家门口站到天都黑了,感情你跑去找那剃头的了!”
细揣摩一下这番抱怨涵盖的意思,葛棠不禁后怕。昨晚回来的路上,她看到地上有两条影子,确实不是错觉,如果说跟在后面的不是百岁,那又会是谁?
百岁研究地盯着她的反应,开始不高兴,“嘛?你要去找他是不?别当我不知道什么情况。从打那天他自找刺激跟着咱俩开始,你老惦记着去安抚他那受伤的心灵。我告诉你不行噢,他那么大个人,还能把自己憋屈死了不成?你今儿不给你姐做饭吗,赶紧起来买菜去……”
“百岁儿百岁儿,”葛棠焦急地打断他的话,“我觉得有人跟踪我。”
百岁眯眼,“还不就是那剃头的?”
葛棠苦着脸,“什么啊。”
“别‘什么’,他不是没干过。”百岁俯视她,用阴森目光阻止她的辩词,“我的心情因为这个话题被破坏了,眼下急需一个煎饼弥补。”
葛棠说:“厕所有抹布。”她的紧张感也遭破坏了,软绵绵再次缩回被子里。
百岁犹做最后争取,“你现在怎么也不起来晨跑了?”
葛棠闷声道:“为了长肉,你不是喜欢胖姑娘吗?”
信口一言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百岁喜滋滋地钻进被窝里,抱着她说:“好,那你先给我睡到一百斤再起来。”
觉是越睡越有,两人蜷着一同睡着,百岁后来被饥肠辘辘声吵醒,恍然惊觉,再睡下去,自己恐怕就要先饿回一百斤了。
小心掀被下床,动作职业偷儿一般轻悄,完全没惊动葛棠。
但葛棠仍没睡安生。
百岁才溜进厨房,就听见自己手机铃声大作。心想反正最快速度回去接电话,葛棠也得被吵醒了,还不如干脆任它响着,他先找食填肚子再说。
葛棠见他半天没过来接电话,以为没听见,大声唤了一声。
百岁塞了一嘴干面包,也没应声,走进来看看来显,“你姐。”
葛棠躺在床上恍若未闻,并不上他的当。
百岁歪着嘴角笑,“那我也不接。”
没两分钟葛棠的手机就响了。
葛萱大叹不走运,“妹儿啊,我本来想找个司机接你去,可他好像没起来,不接我电话。”
葛棠瞥了百岁一眼,“我自己去。”
葛萱嘿嘿笑,“其实我主要想让他帮你拿东西,这样我就不用陪你去超市了。”
葛棠叹气,“懒死。”抓过纸笔,咬下笔帽,“说吧,买啥?”
葛萱边想边说,表单越列越长。葛棠划掉一些可买可不买的,看了一会儿,皱眉,抬头,45度角仰视百岁。
百岁诚挚地说:“不是我不帮你拿,穿帮了别怨我。”
葛棠瞅着他,没说话。电话里传来江齐楚的声音,具体说的什么不太清楚,大抵是不让葛萱给她分配这么重的任务。
葛萱于是说:“反正你看着买吧,能拿多少买多少。江楚要是回来得早了就去接你。”
葛棠弹下便笺,“不用了,百岁在这儿呢。”
百岁抓着T恤才套进脖子,穿了一只衣袖,另一只胳膊半举着愣在空中,讶然看向葛棠。
听了妹妹传递的迅息,葛萱只是咭咭笑笑,“百岁儿这孩子最可靠,生怕你说做饭又不来,早早儿就去给我押人了。”
葛棠噗哧笑出声,“是是是……”
百岁不明真相,按捺住慌张,默默观察她的反应。
葛棠挂了电话,要笑不笑地瞥他一眼。
百岁顿时如堕五里雾,“不是说晚点再知会她么?”
葛棠点头,“啊。”那也不能比商亮还晚啊。
她和百岁的事,如果被商亮抢先一步通知葛萱,局势肯定无法控制。这俩人为图热闹,搞不好会张罗着一起结婚。
类似于典礼的模糊场面在脑中急闪而过,葛棠压不住心跳,压不住那种向往的感觉。
虽然这不是什么好孩子,但还挺能假扮纯良的,再加上有葛萱给说好话,妈应该可以接受他吧。
葛棠这么想着,又瞄了一眼百岁。
百岁彻底莫名其妙。
平时也不算聒噪的人,一揣了心思更是没言语。出小区来拦了车,报过目的地,车里便一阵静默。
葛棠尚未察觉气氛怪异,百岁可受不了一车人各活在各自的感官里,心想这开车的怎么也不拨个交广台什么的听听。
过一所学校,遇上个大红灯,司机拉了手闸,瞅着校门口闲磨牙,“现在这孩子也够不容易的,大礼拜的还上课。”
百岁不屑,“什么不容易,车接车送的。”
司机噗哧一声,“别说,还真不少好车。”
百岁邪恶道:“开那么贵的车接孩子,情等着被绑架么!”
葛棠被司机的大笑声拉回了神,扭头跟着看,却被开上来的一辆车子挡住视线。
桔色的SUV,不算特常见,猛一下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死盯着看了半天,不等她回忆起来,变灯通行,那车抢并在前头,眨眼就开远了。
葛棠看得专注,下意识地跟着探出去头去,被百岁一把拽回来。
“要飞啊?”他没好气地问,左右看看并排车辆。
葛棠一本正经地解释,“呼吸下新鲜的车尾气。”
百岁瞪着那胡说八道的女人,失笑,“刚那谁的车啊?”他洞察力当然没那么逊,早瞧出来她魂附在什么上了。
葛棠如实答道:“好像见过,又想不起来。”
“可不是见过吗,我们店里就有样车。”百岁斜睨她,“你喜欢?”
葛棠摇头,“哪有女的开那么大车的……”
司机眼睛很快,看清了侮辱自己车技的人,“那车就是个女的开啊,还挺漂亮的。”
百岁说:“这颜色儿都是女的买——买的不一定,但开出来的基本上都是女的。”
两个思想下流的男人心照不宣,邪笑声声。
葛棠脑中某根神经被触动,“噢,对。”她想起来见过哪个女的开这么大个儿的车了。
富家女顾灵曦,连头发都是这颜色的。
百岁笑她,“你对什么?”
葛棠诚挚道:“你说的都对。”
司机笑,“这媳妇儿真听话。”
百岁说:“对。”
葛棠向外看下路牌,是去“雾发妩天”的路没错,可惜如果不是单纯为剪头发的话,恐怕顾小姐这一趟要白跑了。
虽然葛棠已准备向葛萱坦白她和百岁的关系,但她觉得这事儿怎么说都很突兀,就希望葛萱能猜出点苗头,自己顺势承认,这样最自然而然了。谁都不别扭。
可对于她和百岁一同出现的情况,葛萱丝毫没多想,这让葛棠也挺无奈的。
百岁贼得很,葛棠一叹气,他就明白了。故意搭着她肩膀,亲昵地叫“小棠姐”。
葛棠狠拐了一肘子,百岁早就防备,灵活地蹿开了。
葛萱不明所以地嘲笑他,“你发什么洋贱?”
门铃响,百岁猜道:“江哥?”
葛萱说:“他没这么早回。”猫眼里一看,还真是江齐楚,意外地“咦”一声,开了门问,“不是说晚上饭都够呛能回来吃吗?”
江齐楚笑得有些无奈,“我才到公司,就一个一个来电话说感冒来不了了。”坐进沙发里揉着后脖颈打呵欠,显然是还没太睡醒。
葛萱倒很乐观,“那正好歇一天吧,昨儿都熬大半宿了。”心疼地过去帮他敲敲肩膀。
葛棠把炖菜先装好了锅,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接茬儿说道:“最近都爱护点儿身体吧,多睡点儿觉提高免疫力,别赶上流行了。”
百岁儿坏笑,“都像你似的八点睡十点起,一天睡半天儿就免疫力高了。”
葛棠瞥他,“你这跟我一个作息的人有啥资格瞧不起我?”
话都暗示到这般明显了,结果沙发那俩人还是没听出来。
葛萱听他俩拌嘴就只顾着笑。
江齐楚仰头看着葛萱,心里在想别的事,“我昨儿去接你,看你们大厦楼底下好像设了道卡?”
葛萱点头,“防疫站的吧,在门口拿个小枪挨个儿测体温。”
江齐楚当时车停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得不是很清楚,回到家一忙起来也忘了确认。刚接到几个员工病假电话,路上才想起这件事。葛萱大咧咧惯了,警觉性奇差,他不得不多嘴提醒,“你们楼里可能是查出有甲流的了,自己注意点儿。”
葛萱挥挥手,“没事儿。开始说是疑似,下午行政就发通知说已经排除了。”
江齐楚听明白了,“……是你们公司的?”
葛萱嗯声道:“不过不在一楼层,那人是15楼产品中心的。”
江齐楚很无力,“15楼不跟你一样都搭高区电梯吗?”
“对呀。”葛萱忽地笑起来,“我跟余翔浅说,‘你有可能跟他密切接触过’。他说‘要死就死’,把我撵出去了。不过我看也不像非典那么严重,他们出来进去的该干啥还干啥,也没几个戴口罩的,呵呵。”
百岁和葛棠齐齐望向她,面对这个过份乐观者,两人神情惊人的相似。
渐渐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大适合笑谈,葛萱略脸僵了僵,再次强调,“人家不是甲流,医院查完了。那人还坐了公司班车呢,要真有事儿早给一车的都隔离了。”
葛棠听到这儿才稍松一口气,“那你们不放假啊?”
百岁搓着下巴说:“要不你就说你发烧,肯定给你放假。”
葛萱是老实人,“早上测了,不烧。”
葛棠建议她,“怀里揣个热水袋。”
葛萱叹气,“会被余翔浅清出来的——在家办公。一样干活,工资打七折。”其实这些招她都想过。
百岁沉吟,“这不逼着把热水袋换炸弹么。”
江齐楚无计可施地笑笑,“反正你多注意点儿吧,现在不比从前。”
葛棠点头,“你不是一个人。”
晚上回去的路上,百岁还说:“我要是江哥,干脆就趁这机会让葛萱辞职在家生孩子了。”
葛棠觉得他这办法太自私,“余翔浅还不得搬江哥他们家办工去?”
百岁哼笑,“那就让他丧失办工能力。”
葛棠相信他这话绝对不止说说而已,拍拍他攥起的拳头,无言以对。
非典那年百岁没在北京,他是有心来领略一下的,奈何车还没开上高速,就被老爹商亮毫无商量余地拖回去关了起来。
而这次的流感,家里那边根本没人鸟他,百岁从这点就可以判断形势没多严峻。
尽管电视上报纸上描述得仍然很邪乎。
葛棠问百岁:“你们是不是戴个口罩保险点儿?”毕竟整天接触陌生人。
百岁不在乎,“不戴。上不来气儿。”
葛棠劝他为工作考虑,“顾客看着会比较安心。”
百岁更加不在乎,“我管他们……你怕我带回病毒传染给你?”
葛棠翻白眼,“切——”
“那你看好自己就行了。”想了想又强调一句,“别坐公交车。”
葛棠本来也没拿这当回事儿,可原本每个季度都回澳大利亚的Geo,这一季经理会被特批留在北京参加电话会议。不能不说情况是糟糕到一定程度了。“听说国外死好多人了。”
“感冒发烧不赶紧治本来就会死人。”百岁振振有词,“外国人光吃肉不吃菜体质差,再加上都有家庭医生,有个小病小痛就给药,冷不防遇到速度型病毒,来不及给药,才受不了嗝儿了。”
葛棠莫能与辨,也不多罗嗦,反正他又不是孕妇。
最让人担心的是葛萱,完全没有自我保护与保护子女的意识。
她那顶头上司余翔浅是嘴硬心软的人,嚷嚷着:“你这种时候生孩子?真是添乱!”但还是直接批了长假,让她等这茬儿感冒过去再来上班,否则就是乱上加乱。
江齐楚本来还不知怎么开这个口,现在正好捡了现成,自然感激万分。
倒是葛萱没几天就不适应了。
江齐楚不太放心她独个儿外出,尽量晚出早归陪着她,无奈公司里好多事还是得他到场主持,不能全天候。其他人也是上班的上班,各忙各的。
葛萱只好在家看电视。有一天看到某档养生节目,专家说孕妇过着她这样三饱三倒的生活会影响胎儿智力发育,便理直气壮地搭车外出。
江齐楚没办法,建议她去陪百岁卖车。
葛萱说不爱闻汽油味,把昨夜剩下的饭菜装盒加热,给妹妹送爱心午餐。
江齐楚□乏术,由着她折腾。
葛棠估计她姐快待不住了,没想到自己成了她第一个消遣对象。
幸而爱,好好爱
接到葛萱电话时,葛棠在孟兆亭办公室,拿着份文件等他过目签字。
听见铃声,退出来拿手机。正说服加恐吓地劝她不要出门,孟兆亭将签好的文件拿出。
见她在电话上,也没打扰,文件轻轻放在桌角。
葛棠连忙对着电话应付一句,准备挂断。
孟兆亭摆摆手,“没事,该吃午饭了。”笑着望她一眼,“约了人?”
葛棠接收到小小的促狭,也笑了笑,告诉他,“是我姐。”
孟兆亭直觉地问:“找我还是找你?”
葛棠很不好意思地说:“给我送饭来。”
孟兆亭颇觉意外,中肯的评价脱口而出,“她看起来不像那么贤惠的人……我是说,以为她在事业上投入的精力更多一些。”
葛棠忍着笑,夸张地赞扬道:“但是她精力比常人旺盛,所以事业以外的领域也比较投入。”
“好吧。”孟兆亭理解了这明显的恭维,“认识这么久了,也没尝过她手艺如何,这机会正好。不介意我分半杯羹吧?”
葛棠说得含蓄,“我怕您吃不惯……呃,东北菜。”
孟兆亭不以为然,“我怎么说也是东北人啊。”
葛萱不忌讳暴露自己的缺点,大大方方把食物摆满了茶水间。
先不提味道,色香倒足够唬人,来往同事都用羡慕的眼光望向葛棠。
葛棠本以为自己那份给Geo了,乐得去订快餐,偏葛萱备得份量十足,几乎是带上了江齐楚和百岁的份儿。
葛萱笑呵呵道:“我这不是连晚上饭也给你准备出来了吗!”她一脸的贤妻良母相,“你都给我做这么久的饭了,我觉得我也得适当回报一下。”
葛棠心知她是闲得慌,在Geo面前也没多嘴,只闷头吃饭。葛萱厨艺状态不稳定,如今天这么超常发挥时,做的东西也不算丢人。
对面孟兆亭大块朵颐的同时赞不绝口,又说:“据说小棠厨艺也不错。”
葛萱还一下没反应过来“据说”的源头在哪,只顾着高兴妹妹被夸奖,“对对对,她比我妈做饭还好吃呢。”
孟兆亭与她相视颔首,转向葛棠微笑,“小凯吃东西可挑剔了,他在国外住一阵,最受不了的就食物不可口。”
葛棠说:“他不喜欢吃西餐。”
孟兆亭摇头,“他被你宠坏了。人的胃远比心更忠实。”
葛棠忽然就想起百岁那个贪吃鬼。
忠实与否暂且不提,百岁的胃的确远比心更容易琢磨。
孟兆亭误会了她的走神,“抱歉,莫名其妙说起这个。”
葛棠回过神来,笑了笑,没多解释。
葛萱看着二人,Сhā不上嘴,脑子里面胡思乱想。
孟兆亭夹了一口菜,“这菜心火候真好。想不到余翔浅那工作狂会培养出来一位这么懂得生活的助理。”
“嗯,我们余总对于炒菜的理解是,熟了就中,千万别做多余功。攒出时间和柴火用来炒下一道菜。”
“哈哈,的确是他的风格……”
余翔浅的事迹,葛棠是听姐姐说了不少的,那是个做什么都急性子的人。用葛萱的话说,屙泼屎,喊三声,狗不来,他自己就蹲地上吃了。
“小棠笑得好诡异?”孟兆亭费解地瞧了半天,确定她的笑点与他和葛萱不同,猜测盒中美食,“难道这些菜其实是你从餐厅买来的?”
葛萱喜上眉梢,“真的吗?我已经达到餐厅的水平了?”
葛棠鄙视地瞥她一眼,又想起她对余翔浅那番描述,笑不可遏。
百岁也是孩子气的急性耐心也不多,不过在吃东西这点上往往有极大的耐心。
午饭才过没多久,他来电话说有人送了一篓蚬子来,问她晚上有没有时间早点回家做。
葛棠随口就应下了。心道那东西滚水烫熟了就能吃,也不过就烧一锅水的工夫,正常下班就饿不着他。
结果下午的例会上,关于新产品的推广案,几个主管意见达不成一致,争执到七点多钟。
葛棠帮孟兆亭接咖啡时才发现饭点早过了,难得百岁竟也没个电话来催她。
发短信过去一问,原来人早到了楼下,车里听歌睡着了。
葛棠估算下大致散会的时间,让他多等会儿,再进会议室时,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秘书不时看手表的动作落入孟兆亭眼中,他若有所思地怔愣了片刻。
在其他人看来这是老大在思索方案,不约而同停止讨论,安静了下来。
孟兆亭抬头扫视一圈,“没问题了?OK,那今天先到这里,个别可以会后单独再约。小棠把Minutes整理好明天上午给到我。”
葛棠以为他晚上又安排了别的事,心说正好,匆匆收拾了东西下楼。在百岁常泊车的地方没见到他,倒是孟兆亭的车子从地下车库出口转了过来。
车窗落下,他问:“小棠去哪,我送你?”
葛棠怕耽误他时间,客气道:“不用,您忙吧。我约了朋友,可能也快到了。”估计那小子等到不耐烦去附近闲转了。
“正好你等人,我们来聊几句。”车停到一边的临时车位,在葛棠疑惑的注视中,孟兆亭推门下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事?”
葛棠茫然眨眼,没听懂。
“看你最近注意力不太集中。”他将语气放了很轻,不会让人觉得是指责,“身体不舒服吗?”
葛棠舒展眉头,“没事,挺好的,谢谢你,Geoffray。”
孟兆亭随之笑笑,“好吧。如果是工作上遇到棘手的事,直接跟我说,我来协调,好吗?”
葛棠点点头,目送他上车。
车开到葛棠身边,猛地减速停住,孟兆亭将手探出车窗指着她,“小姑娘一定是谈恋爱了。”
葛棠嘿嘿两声,不置是否。
“我真笨。”他自我检讨,“女职员着急下班,当然是去约会。”
葛棠辨道:“没急下班啊……”
他以手掌撑住下巴,歪着头,一双眼睛炯然带笑,“这种事有什么不好说?小凯还在的话,你要叫我一声大哥呢。”
葛棠笑道:“一直都当您是大哥的好不好。”
看着孟兆亭,只觉他刚才那个表情跟小凯酷似到极点。车子开走了,葛棠心里还有小小感叹,完全没看到车后方站立的人。
也没预料百岁会站在这儿,直到听见做作的咳嗽声,她才发现这个意外的存在。
“□。”百岁笃定道。
葛棠不理他的胡说八道,“你车呢?”
百岁眼风不善,还批评别人眼神奇怪,“那男的怎么那样瞧你?”
葛棠看看他手里的购物袋,“你买了什么?”
百岁说:“不像正常人。”
两人各说各话,终于进入一种无法沟通的沉默状态。
葛棠噗哧笑出声,上前一步接过袋子,顺势挽了他的手,“蚬子呢?不是晚上要吃吗?”
百岁为她罕见的亲昵举动弄愣了一拍,随即判断她这属于心虚的表现,手指在她额侧点了一下,夹着嗓子模仿她,“我一直把你当哥哥~”
葛棠忍笑说道:“我一直把你当成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别挑了。”
百岁拉起她的手,张嘴就是一口。
葛棠低呼。手并没多疼,可是她不出声表示一下,百岁会觉得这一口没起到作用,搞不了要更用力地补充一口。
百岁果然解气了,擦净沾在她手上的口水,牵着往前走去。
葛棠追问:“你车呢?”
他努努下巴,遥指前方停车场,“扔那儿了。干等你也不下来,以为这又得好一会儿呢,还买了吃的……”一句话没说完又犯起别扭,收声不说了。
葛棠心下有数,笑着接道:“还买了吃的打算在外头边吃边等我。”低头看看手里的半透明袋子,上面印有快餐店的LOGO,估计装着他买来的爱心晚餐。
百岁收到她话里嘲弄的信号,惩罚性地捏重她的手,“别找虐。”忽略耳边她放肆过头的笑声,转视不远处路口,孟兆亭的车子刚被红灯拦下,百岁嘟囔道,“什么意思啊?老气横秋的。”
“Geoffray?一个好朋友的哥哥。”
“孟小凯嘛。”
“孟兆凯。”葛棠纠正,“我姐总是记得住人,记不住人名。”这事肯定只能是葛萱告诉他的,江齐楚是不会什么都说的。
百岁抿抿嘴,下了偌大决定似地开口,“你和他谈了多久?”
葛棠失笑,复又配合他的严肃表情,一本正经道:“我和小凯是清白的。”
百岁气疾败坏,“你想死啊葛棠?”他本来就觉得对这种事刨根问底,不够爷们儿,又实在好奇得要死,好不容易逮着个合适的机会问个究竟,她偏摆一副不合作的态度。气得他直想抬脚踹人。
葛棠嗅到危险气息,跳一步远离他。
“你给我过来好好说几句话我不揍你。”他招手,指身边位置。
葛棠问:“你不想回家吃蚬子了吗?”奇怪今天怎么大家都想跟她“说几句”。
百岁挑眉,“看你好像个蚬子样。”
葛棠不再挑战他耐心,站住了等他走近,“小凯的事我不忌讳说,但我说多少你就听多少。”意思就是:我不说的,您也别问。
百岁“哎”一声,答应得很痛快,果真再不多问一嘴。
葛棠对于态度如斯之好的人总是无话可说。上了车,系好安全带,扭头看他,“哎,咱俩明儿看升旗去吧。”
百岁二眉骤紧,出手在她脑门上拍一巴掌,口中念道:“呔,妖孽,还不速速退散!”
葛棠吓了一跳,“神叨叨的干嘛!”
百岁露个歉意的笑,“以为你鬼上身了呢。提这种二百五的要求干什么?”看她隐隐泛红的眉心,自责没轻没重,抬手帮她揉了揉。
葛棠埋怨地剜他一眼,“你才二百五。”推开他,声音放低了解释道,“小凯的遗愿。”
百岁连忙说:“那是你没事先说明白,可不是我成心对死人不敬。”
葛棠没同他计较。
百岁问道:“他没看过升旗?”
葛棠说:“他看过。我没看过,所以他一直希望我能来看看,说是很壮观。以前他在北京待过一阵,只要有时间,几乎每天早上都去□。那时候他住西边,买了辆自行车,天不亮就起,一路蹬着过去。”
百岁由衷地赞道:“哥们儿真有精神头儿。他当兵的?这么爱国。”
这痞子没有讽刺的意思,很单纯地发问,虽然说法欠修饰,葛棠倒也习惯了,只不过有些事前因后果一讲就很复杂,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百岁没等到回答,以为自己这句话又问不对了,干脆一错到底。“葛棠你说真的,不觉得他这行为挺奇怪的吗?真没有骂他的意思,我这么说你别不爱听啊。”
葛棠点头,“你说的话我很少有爱听的,说吧。”
百岁很不满意她的坦白。“说完了。”
葛棠呵呵笑,“他不是兵,也没上过几年学,十多岁就出来工作。做过服务员,做过导游,还坐过牢。”
“人生真丰富。干嘛不跟他哥出国?他哥什么时候出去的?”
“大学毕业之后吧,还是没毕业?”葛棠仔细回忆了一下,仍是不确定,“反正就是我刚认识小凯那几年,那时候我刚上初中。”
百岁撇嘴,“刚上初中就搞对象。难怪学习不好。”
葛棠僵着脸,唠不下去了,“还是说说蚬子吧。”
“别别别。”百岁亡羊补牢,“你说他坐牢怎么回事?”他对这种事总是异常感兴趣。
葛棠却没心情细讲,只说他是替人顶罪,“关了小半年,表现好提前放出来的。”
百岁兴致寥寥,“蹲过号儿的还喜欢看升旗?”
葛棠好奇道:“有必然联系吗?”
百岁语塞,“我就知道好人给关进去半年,出来也五毒俱全了。”
葛棠猜道:“可能赶上一个号子里关的都是好人吧。”
百岁哈哈笑,“您这话说得可太反动了啊。”
葛棠谦虚道:“我没那个能力。”
百岁说:“这还是有歧意,你应该说根本就没这想法。说没能力,意思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吗?”
葛棠对他刮目相看,“现在流氓也都出口成章的。”
百岁得意道:“流氓有文化就可怕了,国家最怕我这种有心有力的。”
“百岁你不知道,他其实比你有动机危害社会。”
百岁略显底气不足,“这种事你为啥拿我做对比……”忍受了她一回合,“说。”
“他们家以前条件不错,有一片的门市房放租兼自己家也开了几个店。后来政府拆迁,规划到他们家那儿——我们家那边房子是那样,都没房本,没产权,反正盖起来就住着了。国家要收回开发公建你一点脾气也没有,不过最后也都给拆迁费。但是他家那门市也都按住宅补的,他爸觉得不合理,四处托关系找人说话也没用,然后一着急就来病了。到医院大夫给用了两天药,不知道是药的问题还是怎么回事,给弄成了肾中毒。他妈一慌也没主意,Geo和小凯当时又都太小,转院转晚了。本来挺好的人,就是上火打几针点滴,结果给治没了。”
“医疗事故吧?医院给什么说法?”
“赔钱呗。说是协商,谁跟他们商量,单方就给决定了,给那么个万把块的。他妈天天去医院门口烧纸闹事。他家那会儿还真不差钱,就想要个说法。”
“真……不理智。”他想了个比较尊敬人的说法,“不差钱就去打官司,那么闹没好果子吃。”
葛棠不得不佩服他的料事能力,“你怎么知道?”
百岁理所当然道:“多新鲜啊,医院又不是个人家开的,那么闹不等于政府上眼药儿呢吗?除非他家背景嗷嗷牛逼,要不再闹条人命进去也没戏。后来怎样?”
“跟你猜的一样。他妈在拘留所里自杀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两人同时沉默下来。百岁暗想,这么说来孟兆凯确实挺有理由不和谐的,怎么会喜欢看升旗?想来想去搞不懂,小心翼翼开口,“他……该不会是想找个机会干一票吧?”戒备地瞪着葛棠,“你想帮他完成这个遗愿?”
葛棠摇头而笑,“小凯是一特想得开的人,他就觉得再不容易也活下来了,就想好好活着。他对待别人和自己都很宽容,很少有人能做到他那样。”
“嗯。”百岁严重同意,“一般人都是把对别人的那份宽容也留给自己了,演变成纵容。”
“你倒有自知之明。”葛棠笑笑,伏在车窗上,风吹在脸上,颇像当时听小凯说起过往的感觉。“我记得他说:‘中国有时候也乱糟糟的,这个事儿那个事儿,就只要站在广场看红旗升起来,忽然觉得那些个都不是事儿了。’我们这种可能体会不到他的心境,但既然答应了,有机会还是去体会一下吧。”
百岁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开着车。到家门口停下,拉了手闸,对葛棠说:“我想把他挖起来让他重活一回……”
早晨下雨一天晴
百岁很痛快地答应葛棠:“明儿陪你去看升旗。”
在心里说,早看完早利索,真不愿听她念叨小凯小凯的。那种想找情敌拼命又使不上力气的挫改感,百岁觉得一般人都理解不了。
第二天葛棠当真天不亮就爬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犯嘀咕,“怎么快六点了还不亮天?”
百岁幸灾乐祸道:“六点肯定都升完旗了。”
葛棠拉开窗帘,视线所及处满目阴霾,淅淅索索的雨声特别明显。她打了个冷颤,缩回被子里。
百岁伸长胳膊等个正着,臂一揽将她捞进怀里,“明儿再说吧。”手指轻抚她兀愣的肩头,特无奈地抱怨,“你这肩膀支愣得好吓人。”每天想方设法让她多吃饭,怎么还是不长肉?
葛棠习惯了他对她身材的挑剔,全当东风射马耳。静静听了会儿雨声,担心地问:“下雨了,他们还升旗吗?”
“升啊。”百岁认真地告诉她,“都是防雨绸的,也浇不坏。”
“……”葛棠将信将疑,有去验证一番的想法。
百岁呵欠着,泪眼朦胧看她,“明儿还下咱就去。”他迷迷糊糊乱许愿,“明儿下刀子我都陪你去。唉,看升旗,现代人怎么会有这种愿望呢。”翻个身,嘟囔着睡去。
结果次日又是晨雨微微。您下载的文件由www.2 7 t x t.c o m (爱 去 小 说 网)免费提供!更多好看小说哦!
接下来连着一周都是阴雨天。清早下雨,白天放晴,空气好极了。
百岁又说:“这也没下刀啊,下刀再去。噢?”
葛棠对于无赖,一律持不理睬不计较不与之动气的养生态度。
无赖自说自话,“发现自打开完运动会以后,北京的天儿真是明显见蓝。噢?”没人响应,他偷换谈话对象,“噢,萱姐?”
葛萱闻言面露不快,“阴这些天,都忘蓝天什么模样了。”阴天江齐楚不让她出门,怕赶上阵急雨淋着。
百岁翻白眼,重申观点,“跟你就没有过默契。”
有默契的那个又不肯理他,进门就找活儿忙忙掇掇,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不就没陪她起早去疯吗,还至于记个仇?再说又不是去,这不天气不好,往后拖几天吗?
葛萱正把靠枕的棉芯装进外套里。洗过的棉布枕套稍有缩水,装进去鼓鼓囊囊很不好看,她一边大力拍着,一边大声埋怨江齐楚洗完枕套不懂扯平了晾。
葛棠从厨房探出头,皱眉,“轻点扑腾,又弄满屋子灰。”知道这人闲不住,派个危险系数最低的活儿给她,居然也能搞出这么大动静来。
葛萱听话地放轻动作,屋里于是静得让人不敢大声出气。
百岁好压抑,咳一声,“姐啊,你们单位甲流那个治好了吗?”
葛萱仔细想了半天,“我们单位没有得甲流的啊……”说完自己还在心里犯嘀咕,怎么妊娠反应还有健忘症状吗?
百岁硬着头皮聊下去,“甲流这类的,个人治病花的钱,国家给报销吗?”
他在等葛棠Сhā嘴骂他想美事,却听葛萱怔怔地答道:“给报吧。”
葛棠谁也没理。
百岁认输了,被透明化处理如斯难受。“……棠,要不咱等十一阅兵时候看升旗吧。”好歹不用起大早。
加班回来的江齐楚,进门就听见这个提议。他并不知道有关看升旗这个约定,只觉得百岁这小子真是没事儿找事儿。
葛棠看到她姐眼中瞬间燃起的兴奋火苗,瞪了百岁一眼。
葛萱还是有所顾虑的,摸了摸尚未显怀的肚子,忧心忡忡道:“那天肯定挺挤的,咱可能站不到前头看。”
江齐楚绷着脸,“后头也没你们站的地儿。”
葛棠点头,“人那到场的净是领导政要,转圈全是兵,一人怀里抱杆机枪,子弹上了膛的,发现可疑人士当场击毙。”
葛萱结巴了,“不能吧,大过节的……”声音消失,转向这建议的提出者,“百岁你说呢?”
百岁老神在在地任那二人危言悚听,直到被点名,左右看了看,清清嗓子,大摇大摆走到沙发前坐下,“不就看个检阅吗,什么难事儿……”
牛皮尚未吹到最鼓胀的程度,就被人扯走当抹布了——
“还是在家看电视转播吧。”葛棠擦着52寸液晶屏,“绝对比现场看得清楚啊。”
百岁爷的发言权被夺走,是不多见的事,感觉很不愉快,正欲发作,心思一转,掀起了嘴角,“这是你说的,葛小棠。”
葛棠淡应。
其漠然貌让等着看她吃蹩的百岁成就感打折。
葛萱的兴趣已经被充分调动起来了,“可我想去现场看。”
百岁哈哈笑,丝毫没有惹祸的亏心相。
江齐楚充耳不闻。
葛棠只好负起责任地警告,“你给我老实点,葛萱。”
已沦落到被妹妹呵斥的葛萱仍不懂收敛。
这天午睡起来,阳光已打斜,高温渐退,连续的雨天把城市冲洗得异常干净。葛萱趴在窗口看着,不由心情大好。打电话到公司,听说余翔浅不在,欢快地念一声“LUCKY”,穿戴整齐下楼。搭一辆空荡荡的公车,直奔半月未露面的公司。
葛萱一到即被众人围住了好顿关怀。大家在茶水间聊得正欢,余翔浅不期而返。
把葛萱叫进办公室这顿臭骂,打发司机给她送走。
葛萱兴高采烈地出去,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自然不大痛快。
回到家,没见到说好今天会早点回来的江齐楚,那俩小的还在上班,也都没到点儿过来。葛萱只能看垃圾时间的垃圾电视剧。
一听见电话铃响则莫名雀跃,起身过急猛地晕眩了,险些摔倒在地。
电话是江齐楚打来的,问她有什么想吃的,他下班买回来。
葛萱胡乱答对一番。挂上电话,无聊地拿了体温计自测一番,居然有点低烧。
这一下安份了不少,没敢告诉江齐楚,给葛棠打电话,小心翼翼地说:“我好像有点感冒……”
葛棠一问就问出了她的行程,气个够呛,又不得不跟孟兆亭请假,说要陪姐姐去医院。
孟兆亭准了假,嘱咐她不要着急。
葛棠刚走,他就接到余翔浅电话。
公事聊过之后闲谈几句,余翔浅几次急着挂电话。孟兆亭忍不住揶揄,“现在终于看到你乱忙的样子了,可见葛萱这秘书平常工作多辛苦。抽空去看看人家,听小棠说她病了。”
“病了?”余翔浅愣了半拍,恨恨说道,“我可没发现她病在哪儿,刚才还到公司来,让我给赶走了。自己拎着两大盒点心和奶茶跑上来,不知深浅的家伙……”
孟兆亭走到窗边,看着路口拦出租的葛棠,对于她说这种谎话的用意不得其解。
葛棠有江齐楚家钥匙,直接开门进屋。
客厅没人。卧室里门窗紧闭,空调也没开,葛萱坐在床上,披了好厚一条棉被,抱着杯热水边吹边喝。
葛棠噗哧发笑,“你再整中了暑。”坐过去摸摸她额头,已被水蒸汽熏得探不出实际体温。用体温计测了一遍,也没见异常数值,这才松了口气,趁机数落,“成天乱跑乱跑,你们写字楼那冷气开得那么足,还跑去吹一下午。真着凉就傻了你!”
葛萱可怜兮兮地看她,“哪儿一下午啊~坐没俩钟头余翔浅就死回来了。还说我自己不上班跑来搅和别人,什么什么的,骂得可大声了,不怕吓着我儿子。”
“自找的。害得我还请一下午假,给我补工资和全勤奖。”
“那你不行告诉江楚。”
“少废话,告不告诉他是我的事儿。”
“小棠……”
葛棠推推她的头,“还晕不晕?”
葛萱照实答道:“不使劲晃不晕。”
“使劲晃,好人也晕。”葛棠气得发笑,起来去开了窗子,“你不用焐个大被,别开空调就行。我下楼去买点东西,晚上炖汤祛祛寒。可别出去得瑟了,让咱妈知道不骂你的。”
葛萱用力保证,“下不为例。”
葛棠在楼下超市转了一圈,没买到好的汤料,想起百岁单位附近有家专卖滋补食材的店子。
坐车过去的路上,接到唐宣发来的短信。说是刚回北京,正往她家去,还给她带了灯笼椒辣酱。
葛棠现在对辣酱倒没啥兴趣,不过这时候的唐宣,还是去见一面比较好。
回家再折过去买东西,可能就来不及炖汤了,她给百岁打了电话,让他下班去那家店里买只鸡,直接拿到葛萱家。
那店子他们俩一起去过,百岁能找到,可他很反感买菜做饭这种事,像姑娘一样。“你就现在过来买呗,买完正好我下班,一车就把你连鸡都拉回去了。”
葛棠说:“我要回趟家,再过去太折腾了,你买吧,记着要母鸡啊。”
百岁不耐道:“那玩意儿谁能分出公母来?”
葛棠指导他,“问店员,说要母鸡,她就给你拿了。”
百岁极不情愿,“事儿真多,买错了阉了不就得了。”
葛棠很负责任地告诉他,“反正买错了还得你回去换。”
又听他磨叨一会儿,已离家不远。一转过路口,就看到唐宣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那车子黑亮明净,看来是刚洗过。
唐宣站在车外抽烟,不时以手掌抹抹风挡玻璃。
葛棠语带讥诮地问:“16,你说为什么身材好的男人,都喜欢靠在引擎盖子上抽烟呢?”
唐宣回头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怎么总喜欢问怪问题?”
葛棠眨眼,“显得与众不同呗。”
唐宣说:“你已经够与众不同了。”他眸色深如暮色,“起码在我眼里是这样。”
葛棠笑容发紧,“你到底是来是给我送辣椒酱,还是送表白的?”
唐宣无奈,“你看,还不够与众不同吗?还会有哪个姑娘像你这样,对辣椒酱比对我更感兴趣。”
“好吧,你送什么我都收了。”葛棠收起防备,“上去坐坐吗?”
他摇摇头,“刚从店里出来,顺便来看看你,这就回家了。”
“嗯,我也是回来取点东西就到葛萱那儿去了。她怀孕了自己不知道注意,有点着凉了,又不能吃药,我去给她煮汤喝。”葛棠说起姐姐很头疼,可是接下来要宣布的事,则让她脸上尽剩喜悦,“16,我姐和江哥要结婚了!”
唐宣着迷地盯着她,“那你呢?”
葛棠兴奋着姐姐的幸福,一时没有迅速适应话题的转变。
有辆卡车从身边驶过,卷起的对流风让二人同时眯起眼。
车远了风渐息,葛棠理了理被吹乱的流海,“好像又要下雨了,最近每天晚上都下雨。”
唐宣不厌其烦地提醒,“不要总用右手抓,会往一边倒。”他将烟蒂按熄在车门内的烟缸里,转身过来替她整理好发型,“头发长得可真慢,和上次见你几乎没什么变化。”
葛棠好笑道:“本来就是没几天的事,我这是头发又不是豆芽,几天不见能长到哪儿去?”
唐宣有一点真实的愕然,想了一下,确实只有几天没见,是那种强烈的想念,让人错觉分别许久。自嘲地摇头失笑,“要去你姐姐家吗?我送你。”
葛棠婉拒,忽略他的表情,“我得上楼找点儿东西,过一会儿再去,你先回吧,改天找你吃饭。”
唐宣说:“好。”二人各自转身,背对背的位置,唐宣缓缓低问,“葛棠,你准备好和他在一起了吗?”
葛棠没有回答,只说:“我从来也没准备过爱上他。”
人生的事,又有哪些是准备好才发生的呢?
“那不一样。”唐宣绕回到她面前,“你不能抗拒感觉,但能够控制自己的行为。爱他是一回事,要不要在一起生活,是另一个考虑。葛棠,你很成熟,能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我只觉得和他在一起很开心。”这话唐宣听了是什么感觉,葛棠已经不想再去顾及,她只想表明自己的坚定,“哪怕他不懂事伤害了我,我也不难过。你说的,我都明白。就是因为明白,弄得自己很累。现在我常常觉得我是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只顾着自己的快乐,甚至可以忽略掉身边的一切善意的声音,别人对我的担心、警告,等等……特别自私。我也不想这样。”
“对不起。”唐宣自责地拥着她,用下巴摩挲她的发顶,“就是我这些多余的话,让你为难了。”
葛棠摇头,“是我自己,纵容自己在这种不确定性里生活。16,这是不是就是歌里唱的那样,赌自己的幸福?”
唐宣心疼不已,“你可以不赌。”
葛棠抬起头,“可对方的赌注太诱人。”
商亮这一生冒场无数,但从来没有这么尴尬过。他实在想不到,自作主张替儿子前来提亲的结果是,看到未来儿媳和另外一个小伙子抱在一起。
江齐楚最近被葛萱折磨疲了,脑筋慢了1/8拍。他猜到小棠和百岁的事,得到商亮的证实后,便答应带他单独见葛棠。
完全忘了唐宣的存在。
但是唐宣绝对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存在啊。
车里的二人,目不转睛瞅着对街那重叠的身影,相互无语。
半晌,商亮问:“那大个子,你认识吧?”
江齐楚沉默地点下头。
商亮若有所思,“难怪……”
江齐楚问他:“百岁把小棠带你们家去,小棠都怎么说的?”
“就是啥都没说啊。”商亮靠在椅背上,有着空欢喜一场的失落,“我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原来她是不好意思撅我们。商百岁儿那小兔崽子。”
江齐楚不再多发表看法,“得,咱俩还是别在这儿琢磨了,等他们自己说吧。”
商亮终于叹气,“百岁儿这孩子脑瓜儿太够用了,就容易走死胡同。有些事是勉强不来的,他怎么不明白这个理儿?”
江齐楚笑了笑,“您要是不勉强我过来,也用不着发这感慨了。”
流氓出没,请注意
商亮是中午到的北京,有朋友饭局接他来的,没知会百岁,就怕他又凑热闹跟着。喝完酒准备去他单位找人,经过一家婚纱店,突然想起自己还欠儿子一个提亲的任务没完成。
这事儿本应该找葛萱,可百岁之前警告过他,商亮自己也不敢惹怀孕的人。再则转而把江齐楚约出来,于是有了之前那一幕。
坐在他身边驾驶位上的江齐楚,先是皱眉,既而苦笑,后脑勺重重往椅背上一撞,心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让葛萱知道他私自带商亮来见小棠商量婚事,并且又遇到这么个场面,一准跟他没完。
对于小棠和百岁的事,江齐楚早猜到了一二,只是不知他们本人作何打算。百岁这几年什么样,他和葛萱都瞧在眼里的。这孩子表面是不可一世地胡作非为,实际颇知深浅,懂得倚小卖小,打着狂妄招摇的幌子,暗地里行事极为谨慎,撑起一个家庭应该不成问题。单就这点而言,江齐楚相信葛萱也会放心把妹妹交给百岁。其实最大的问题在于小棠。她怎么看待百岁,怎么看两人的将来?对那个叫小凯的朋友,她又是一种怎么样的感情?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鬼丫头,管起姐姐的闲事来总是不遗余力,而她自己的事则统统压在心里,她不说,谁也搞不懂。这时商亮突然来了,说百岁前阵子带小棠回去过,百岁要结婚,态度很明朗了,他想听听小棠的想法。
江齐楚是最不爱起哄的人,而且由他出面找小棠说这些事也不太妥。商亮可不觉有何欠妥之处,既然俩人已经发展到谈婚论嫁的程度,家长过问一下也不算多事,“总不能他们不说,咱就不问吧?总得沟通不是?小棠和你又不是外人。”江齐楚无话可说。的确对他而言,小棠和亲妹妹没什么两样,他把事情前因后果理顺了,再去跟葛萱说也好,免得她胡来。再加上说话也将为人父了,江齐楚似乎能理解商亮为孩子婚事急躁的心情。
也许就是这即将成为父亲的喜悦,也许是婚前准备工作的混乱,也许是被葛萱折磨疲了,江齐楚现在才发现,他这脑子最近不是一般两般的钝。怎么就完全没想起来唐宣的存在呢?虽说自打葛萱验出怀孕后,连化妆品都不再用了,更不可能美容美发那种重污染环境,但唐宣实在不是个应该被忽视的存在。
前些日子两人遭遇车祸时,医院里小棠哭得孩子一样。在百岁和唐宣之间,她喜欢哪个暂且不提,但唐宣因她而伤,对她的这份好,她记得牢牢。谁心不是红肉一块?江齐楚自认在他与葛萱的爱情里,也有着感激的成份,所以听说小棠和唐宣恋爱时,还猜她是感动多过于喜欢。可此刻看他们那种自然融洽的拥抱,江齐楚什么把握也没有了。
车内二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沉默。
离家越来越近,问题也越来越严峻。谁来跟葛萱解释这件事呢?
葛萱最讨厌最怕的人就是商亮,因为怕,所以也不敢表现出讨厌的情绪。每次见面,基本上是一种不沟通的相处模式。
商亮自己倒感觉良好。且他对葛萱这怯生生的模样非常喜爱,只觉得这份端庄优雅,在像她这么大的姑娘里并不多见。
为此还曾对她萌生过异样的感情,只不过那段感情很快就夭折了。
葛萱在离商亮最远的一只沙发上坐着,紧张得脊背挺直,视线一直放在江齐楚身上,随着他的走动而移动,不时问一句:“百岁儿啥时回来?”
商亮客气道:“不急,不急。”眼仁也斜向江齐楚。
身为四道视线的焦点,江齐楚能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姿势喝热水,其强大的心理素质可见一斑。
商亮顶看不惯别人少年老成相,这显得他自己相当不老成,咳一声,也打起了太极,“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江齐楚奇怪地瞥他,“反正你也不是来看他的……”
葛萱很乖巧地问:“那看谁?”
商亮干笑,“……”心说你这小子,竟敢将我的军!再一想,自己原本就是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撇了不擅长的腼腆,大咧咧道,“其实我来是找你有事,小萱儿。”
葛萱惶惶不安到了极点。
江齐楚忽然出声,“哎?葛萱,你不是说小棠回趟家就过来炖汤吗?怎么去这么半天?”
商亮顺势就想起了葛棠她家门外那拥抱的一团,不爽地吼过去,“你打什么岔!”
葛萱吓一跳,“是啊,听人把话说完。”
江齐楚苦笑,“得,你听吧。”
拿起手机转身上了阁楼。
葛棠这时已经到江齐楚家楼下了,刚好遇上百岁在小区里开车乱转。刚帮他找到车位,手机就响了,看来电是江齐楚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接。
百岁伸长脖子看来显,幸灾乐祸道:“让你磨磨蹭蹭的,催了吧?”
葛棠不那么想,“也搞不好是葛萱又想要吃什么了。”
电话接通,江齐楚第一句话是问她在哪儿。
葛棠说:“你家楼下了啊,这就上去了。”稍感奇怪,怎么是在哪儿,应该问到哪儿才对。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在跟江齐楚说话,又不像是葛萱的声音。就听江齐楚应了一声,对她说:“你带包芙蓉王上来。”
葛棠一怔:“芙蓉王?”烟?江齐楚是不抽烟的。
旁边百岁挑起了眉毛,“蓝嘴儿的?”
葛棠对机械重复一遍,得到肯定回答,沉重地向百岁点点头。
不用问也知道这烟是谁让买的了。
百岁侧脸轻呸一口,掏出手机拨通他爹的号码,“出来接出来接。”
商亮不受他调遣,“你在哪儿呢?赶紧出现。”
百岁咬牙,“我出现就行了,你来干嘛?”
商亮理直气壮,“我看看小萱儿。”
百岁说:“只许看看她,别说些没边儿的事。”
商亮沉吟了一下,“怎么又变成没边儿的了?”
百岁干脆放弃暗示,“好歹让小棠自己跟她姐说。你这么突然就来谈亲事了,算怎么回事儿?”
商亮阴恻恻一乐,“小子你啥时候给我学得这么有礼貌了?”
百岁支吾,“我怕你吓着萱姐,她现在受不得刺激。”
商亮哼道:“担心你自个儿吧,商百岁儿。先跟你透个气儿,我今天不是来给你谈亲事的。嘟——”通话结束。
百岁合起手机,后脑勺小辫子却给手机链缠住。
他挑开头发,看着刚从葛棠家顺来的牛角挂件,忽然有种不详的预兆。
葛棠这会儿反倒平静下来了,打开楼宇门,回头唤他,“走吧。”
百岁一把拉住她,“这事儿不定让大亮扰和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有个谱儿。”
葛棠没听见他们父子的通话,单纯被百岁那副谨慎的态度逗笑。这孩子居然也有此般戒备,如临大敌似的,实在罕见。并且,是为了他和她或将被公布的婚事。
一倏间心内温和绵软的感动,丝丝散浸四肢百骸。
百岁忐忑着,又说不出究竟,木然地跟在葛棠身后走上楼。
到房门前葛棠停下来,转身面对低她一级台阶的百岁。
他仰着脸,平日滑溜的眼风变作闪烁不安。
葛棠伸手挽住他微湿的手掌,“再扰和也还是咱俩的事儿。”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水样的柔。百岁只觉脑袋一下子被清空,所有的思考都中断了。
葛棠平时也非咄咄逼人的气势,可是这么温柔讲话的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
“想什么?”葛棠拍拍他的脸,“反正都这样了,兵来将挡。”
百岁忍不住叹气,“来兵是来兵,就怕不是你预料的那波儿。”
大亮说不是来谈亲事的,电话里隐约压着火气。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朝他撒火?
葛萱也是在听到商亮和百岁通电话时,才后知后觉地问:“谈什么亲事?”
商亮重复道:“不是谈亲事。”手机丢至一边,问葛萱,“你那小妹子有主儿了是不是?”
葛萱思索片刻,“唐宣算吗?”
江齐楚专注于看一本杂志,装聋作哑。
商亮心下大致有数了,朝葛萱坐近了一些,“前几天,百岁子把你们小棠领回家,说他们俩睡了,要结婚。”
江齐楚一个没拿稳,精装的油光铜杂志落地,“啪!”好大一声响。
葛萱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突来的巨响,还是过于突然的消息。
商亮扭头训斥,“看书也不老实,吓着孩子怎么办?”
江齐楚默默拾回杂志,“你这么唠嗑更吓人。”太直接太江湖范儿了,普通老百姓谁受得了?
葛萱在争辨声中恢复神智,“小棠怎么可能?”
商亮羞愧道:“百岁儿有可能。”
葛萱完全不相信,“百岁儿不喜欢小棠那么瘦的姑娘。”所以那俩孩子走得再近,她也从没往这方面想过。
他们各自有所沉思,谁也没听见门锁打开声。
葛棠开了锁,百岁先进门,就听见葛萱对他的那句评价。
他比较欣慰自己的喜好为人牢记,但并非乐于她此刻提起,接茬儿道:“我现在喜欢了。”似乎觉得这理由太生硬,又补充一句,“再说我可以把她养肥点儿。”
葛萱蹭地从沙发上站起,“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百岁意味深长地瞄着她的肚子,“没你那么严重的情况。”
葛棠听不下去了,把一屋子人撂下不管,拎着食材去厨房忙和。
葛萱和商亮反应速度同样慢半拍,同时出声骂道:“你这小兔崽子!”
百岁呵呵笑:“你们俩到是难得心齐。”坐在父亲身边,征询意见般,“萱姐骂人越来越像咱老商家人了,噢?”
商亮点头,“有点……再给我扯蛋!”一巴掌拍上他天灵盖,“坐这儿给我好好说说。你前阵儿跟我说的你和小棠的事儿,是不是就你小子造谣!”
百岁警告他,“哎?你别给我造谣哦。”他偷偷深吸口气,转向葛萱说,“我和小棠准备要结婚。”
葛萱瞠目结舌地,“准备什么了……”她觉得自己都还没准备好,现在两个原本不大相干的一对,准备到她前头儿了。
百岁说:“我们不拘于形式,你要不甘心,先不结也行。”
葛萱无语。
百岁继续说:“但我们是奔着结婚这条路线发展的。”
别说葛萱,这下连商亮也听晕了,伸手抓起茶几上的烟盒,捏了捏才想起来是空的,“给我买烟了吗?”
“买了,但你不能抽,影响下一代。”百岁拨开到他口袋里掏烟的手,收起两腿盘在沙发上,继续发挥,“毛主席不是说了吗,不以结婚为目的的搞对象都是耍流氓。我要是跟小棠耍流氓,你和江哥都不能让我。所以我这么想也没毛病,对吧?”
葛萱直觉地点头,看着吧台那边忙碌的妹妹,忽地福至心灵,“你又开闹了。”她向百岁撇撇嘴,“去帮小棠干活儿,别这扯没用的。”
百岁叹气,“唉,没用的。”伸个懒腰去帮葛棠择菜。他本身就没兴趣家务劳动,偏爱瞎捣乱,好叶烂叶一律揪下,边揪边念叨,“没用的。没用的……”烦燥像一串沾火即爆的小鞭炮。
葛棠斜盯着他,拿过磨刀用的细瓷棒,手持一把硕大的双立人菜刀,在棒子上磨得兹兹作响。
百岁脊背发凉,将菜放回原位,退后一步站到不碍眼的位置,控诉,“他们都不听我说话。”
葛棠说:“我也不想听。”
百岁哗啦拉开窗纱层,“不活了。”
葛棠看也不看他,“去个高点的地方跳,四楼太安全了。”
纱窗又哗啦被拉回,百岁两步走到她身后,双臂圈住她的腰猛勒。
葛棠细痒得上不来气,讨饶道:“好了好了。鬼节刚过,阎王爷那正忙着了,你去添啥乱?”
百岁把话题打回原点,“他们都不听我说话。”
事实是,他坐在“他们”面前说话时,“他们”似乎不想听。可远远的他和葛棠的对话,没人落听一句。
所以说在证明一件事时,行为远比语言有效。
江齐楚和商亮面面相觑,很明白他们调的这一出情给谁看。
葛萱下午的晕眩感又来了,艰难地拉过电话机,在葛棠有所反应之前,她已接通了家里。大声报告,“妈,小棠好像和百岁儿处上了……就是那个我说他爸是大地痞的那个。”
商亮黑着脸,“她姐,我有正当职业……”
百岁凑到跟前儿去听。
葛萱顾忌地看他一眼,商亮立马动手把他推开。
葛棠扭头看了看,笑笑,从从容容煮饭炒菜。大人间商谈如何,她并不关心。
和百岁怎样,是她自己的剧集,不是谁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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