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星……”
这样的男人,以前不曾见过,以后也不会有了,为什么,他们没能相识于六年前?
18
秋深寒重,这样的夜里冲冷水澡的滋味,李慕星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欲望从身体里消退,那时滚入菊丛中怀中搂抱着一具柔软身体的触感反倒更加清晰起来,迷茫的夜色,昏昏的月光,萦绕于鼻间的香味,这一切让他冲动了,在他还不曾察觉的时候,他的身体便有了反应。
真是可怕的反应,是他最近过于压抑欲求不满,还是那个尚香挑逗的手段太过高明?赤着上半身,李慕星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月色莹透,竟让他不自觉地想起了那双流动着盈盈波光仿若能夺魂摄魂的丹凤眼,那样的眼,那样的人,还有那些似真还假的戏弄……想着想着,李慕星一时竟似痴了,站在水进边浑然不觉,吹足了半夜的冷风。
吹风的结果是第二日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头疼,脑热,眼发黑,四肢泛力,咽喉肿痛,受了严重的风寒。
李慕星白手起家,如今虽是有名的商人,却也没沾染一般商人奢侈的毛病,住的是普通民宅,家里也只用了一对姓陈的老夫妇,陈伯平日里看看家,整整院子,陈妈则负责伙食与清洗衣物。老两口膝下无子,李慕星又幼年失怙,相处融洽得不像主仆到像一家三口。
李慕星作息极有规律,平常便是应酬得再晚,也总在寅时过半的时候起身,先在院子里活动一下筋骨,跑上十几圈,再到井边提水打满水缸,劈够一天用的柴,干点体力活也算是锻炼了身体,这些年来别说是这么严重的风寒,便是连个喷嚏也没打过。
陈伯、陈妈老两口起床后,没见着李慕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缸里水没打,厨房柴没劈,便觉着不对劲,赶紧跑进他屋里一瞧,人还睡着呢。老两口相视一笑,这孩子,平常跟个铁打的人似的在本号、分号两边忙活,终于也有累着的一天呢。当下也不吵他,悄悄地退了出去。陈伯去扫院子,陈妈去做饭。
等陈伯扫完院子,陈妈做完饭,李慕星仍是没从房里出来,老两口想想还是不对劲,便是累着了也没睡这么晚的,于是又进了房,这回把被子一掀,一看李慕星脸上烧得通红,身上滚烫,哪里是睡过了头,根本就是病迷糊了。这下把两个老人家慌得在屋里团团转,好一会儿才想起去请大夫。
大夫请来了,一诊脉,便断定李慕星是吹了冷风了,大笔一挥,开了张方子,让陈妈按着方子去抓药。就在陈妈煎药的功夫,钱季礼打发了一个伙计来问,原来李慕星今日没有按时到柜上,分号里生意正忙,钱季礼走不开,便让伙计来找李慕星。
李慕星那时仍迷糊着呢,隐隐听得是分号里的伙计来了,以为柜上出事了,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哪晓得身上没力气,刚起身就又瘫了下去,还差点从床上滚了下来。吓得那个伙计忙道“没事没事”,转个身就飞奔着向钱季礼报告这件事去了。
李慕星听着没事便放了心,躺床上不一会儿人又迷糊了,大概是身上烧得难受,把被子裹得像个包子,哼哼唧唧地没个消停。待陈妈把药煎好,乘着热让他喝了下去,他才安静地睡了。
那钱季礼得了消息,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倒是眼珠子一转,差了伙计往杏肆酒坊报信去。阮寡妇一听,二话不说,就往李慕星那里去,进门的时候陈伯、陈妈笑得眼都眯了,大抵也跟钱季礼一般对这个漂亮寡妇早存了那搓和的心思,这时这阮寡妇居然一点也不避讳地上门来探病,便觉得那事准能成。当下便悄悄地退出了房间,让阮寡妇与李慕星独处。
其实李慕星这时仍睡着。
阮寡妇见着李慕星病怏怏的样子,跟他当年在杏肆酒坊耗死劲的样子完全不同,便觉着出气的机会来了,一指点在病患的额头上,道:“你这孬男人,这回还不是软了。”看着李慕星额间被点出一块红痕,她便觉得解了这股憋在心里头好几年的气,禁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又用手摸摸李慕星的额头,烫手得很,她便起身拿毛巾沾了冷水,贴在了李慕星的额头上。
冷不防李慕星突然一伸手,竟推开了她的手,口中呢喃地嘀咕了一句“不准再戏弄我”,翻个身仍是呼呼大睡,阮寡妇哪里知道他这是梦里又见着尚香对他上下其手地挑逗戏弄,弄得他浑身发热,躲又无处可躲,下意识地推拒着。她也没听清李慕星嘴里的嘀咕,只是以为李慕星快要醒了,想她一个寡妇待在单身男人的卧室里始终不太合适,怕他醒来两人都尴尬,连忙起身走了。
李慕星这一病,竟还真应了那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的话来,他的身体向来康健,可也正因为如此,才分外抵不住这一场大病,也是那大夫医术不精,开的药方没治住病情,反倒让他又添了咳嗽这个毛病,待到七、八日后,风寒是好了,可就是这咳嗽,始终不见好。
病虽说没有好全,可李慕星却是坐不住了,他始终记着要给尚香送两坛酒去,一能出门,他便立时跑到附近的一家酒铺去,这还得做得偷偷摸摸的,若是让醉娘知道他来买别家的酒,只怕又要扁担伺候。买下了酒,又花了些钱雇佣了两个人抬着,一路送到了上和南馆。
这时还未到午时,监坊里安静得很,一路走过去,几乎没见着几个人,到了上和南馆也拍了好久的门才有人来应门。
“这位爷……您来早了……”一个小童揉着睡眼,突然发觉眼前这人竟是曾经赏了他好几两银子的人,眼立时便亮了,“爷,您请进,请进?这回子想去哪里,小柳儿为您领路。”原来,他就是李慕星头一回来南馆时那个领路的小童。
李慕星抬了抬脚 ,又缩了回来,咳了几声,道:“不去哪里,只是来送两坛酒给后院的尚香,有劳小哥儿给这两个送酒的伙计给领个路。”说着,又掏出点碎银塞进了小童的手里。
“爷要送酒给谁?”小童手里捏着银子一脸错愕,以为听错了。
“后院的尚香,可千万别带错路了。”李慕星又仔细叮嘱了一句,转身便走了。
那小童好一会儿方才醒过神来,把银子收入怀里,领着两个送酒的伙计一边往里走一边喃喃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没人要老树根居然也开了花了。”
19
尚香这几日也没过得舒坦。
尚红虽说服了软,可到底不是认命的性子,郑猴头又是个不养闲人的,尚红伤一好,便让他接客。尚红哪里肯对客人强颜作笑,更何况是主动去寻客人的欢心,他的长相又不是特别好,客人一看他冷颜冷面,谁还有那个兴致,一状告到郑猴头那里。郑猴头便把尚香找去,一番话说来意思已经很是明显了,不能讨得客人欢心的小倌自然没有留下来的必要,没有能力把小倌调教好的调教师傅自然也就不能再留下了,南馆里从不养吃白食的人。
尚香能有什么法子,只能低声下气地跟郑猴头下了保证,三天内一定让尚红改变过来。回到后院,一见尚红仍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死样子,气得他扬起手掌又想打人。尚红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躲也不闪,反倒让他打不下去。这个人的性子,跟他当年着实相像,可又有不同。尚红是一只囚鸟,翅膀虽然被禁锢,可是那颗想要飞翔的心,却像是一朵小小的火苗,始终燃烧在眼底,即使是一心求死的那几天里,那火苗也不曾熄灭过。而他,在翅膀还没有长硬的时候,就已经被折断了。
“你已经选择了活路,现在的矫情又是做给谁看。”放下了手,尚香也板起了脸,既然尚红不给他好脸色,他又何必顾惜什么,在这个地方,软言软语只会让人以为你好欺。
尚红脸一白,随即倔强道:“你这样的人,自然不懂得什么尊严,就算……就算我已经……我也绝不作贱自己做那无耻讨好的事……”
尚香讥讽地看着尚红,道:“你到是清高啊,可惜清高换不来活命的机会,你不作贱自己,郑猴头就不会放过你,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郑猴头可不会有多少耐心等你,你自己要死便死,也别连累了我。”
“你是这馆里的调教师傅,我又能连累你什么。”尚红鄙夷地看着尚香,“你不过是想在我身上赚回银子,那也好办,便照第一回的样子,你把我绑在床上,再给我喂药,有人不就喜欢这一套吗,我只要眼睛一闭,便当是被狗咬。”
尚香气极反笑,道:“好,好,算我为你白费心了,有心让你的日子好过一点,你还偏不领情,既然你愿意伺候那些客人,我自然会多多为你安排,好早日把我花在你身上的银子赚回来,你他妈的就算被折腾掉半条命,我也不会再管你。”
他这一气,连粗口都爆了出来,一转身拂袖而去,当天晚上就照着尚红说的,把人往床上一绑,然后不闻不问,全由前院的Gui头去安排客人。事后才知道那天晚上Gui头安排了三个客人进了房,尚红竟真被折腾去了半条命,身上的血流得连被褥都湿透了,却让那三个变态的客人大为尽兴,赏银给了不少,郑猴头觉得有利可图,便嘱咐尚香要照顾好尚红。
尚香有心要让尚红多吃些苦头,过了两日才去看尚红,小屋里一片冷清,毕竟只是新来的小倌,身边不像尚琦那样有专人伺候,尚红奄奄地躺在床上,气色萎顿,面色苍白,尚香来的时候,他正好刚从昏睡中醒来,挣扎着想从床头几上拿水喝。
尚香给他倒了水,喂他喝了下去,尚红喝了几口,瞅着尚香有气无力道:“这一回,我能得多少赏银?”
尚香挑起那双丹凤眼打量了尚红好几眼,才道:“怎么,现在就想着攒银子,告诉你,照你这身价,就是想把自己赎出去,起码也得攒上七、八年的银子,可是照你这玩命的法子,不等七、八年,只一、二年就得把小命送掉。”
尚红动了动身体,牵却了痛处,吸了一口凉气,道:“我想买些药,你们请来的大夫医术低微,给他们治,只怕我这个月都下不了床。”
“你会医?”尚香的丹凤眼猛地闪过一道光,脸上顿时堆出满满的笑容,“这下可好,我又多一项赚钱的门道,馆里小倌们有个头疼脑热、伤筋动骨的,只让你瞧,也能收些诊金,对了,在你没能把我的钱赚够之前,你所有的赏银和诊金都是我的。”
尚红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着尚香,这个人……这个人……
“我尚香也不是没有良心的人,你的医药费我包了便是。”尚香在屋里一阵翻找,竟让他翻出笔墨来,沾了水,磨均了墨,看尚红连起身都困难,便道,“你说吧,我来写,要什么药,我给你买去。”
尚红的身体微微抖着,明明气得几要吐血,可是连起身都困难的他能拿尚香怎么样,也只能把药一个个报了出来。
尚红的药的确比先前请的大夫用的药来得神效得多,不过两、三天便能下地,只是当时失血过多,一时间还补不回来,脸色白了些。即使这样,尚香也看着高兴,这天往尚红面前一坐,伸出左手摆在他面前。
“干什么?”尚红一见他就眼斜眉毛长,没有好脸色。
“诊脉啊。”尚香的一双丹凤眼都笑眯了,“自打入秋以来我一直觉得腰酸背痛,只是手头没钱,也不能找大夫看,早知道你会医,也不用硬撑这么久了。”
尚红脸一撇,道:“你一天到晚不是跟前院的那些小孩子调情,就是到处找酒喝,喝完了就睡,什么活也不干,哪里来的腰酸背痛。”
尚香心情大好地飞过一个媚眼,笑道:“你哪里知道,想当年我也是这馆里响当当的红牌,那客人最多的时候,一天没有十个,也有六、七个,郑猴头怕累坏了我,这鞭那鞭的补着还不觉得身体不对,可时间一长,人就不行了,一天到晚身上没力气,哎,想我才二十二、三岁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就长了出来,不讨客人喜欢了,这日子就一天过得不如一天,到如今,还时不时地落个腰酸背痛的毛病。”
典型的纵欲过度,精气亏损,所以老得快,尚红眼里的鄙夷更盛,暗自估计尚香最多也不超过三十岁,可瞧眼角的皱纹,倒像是四十多岁的人,真是自找的。他随意地搭了脉,都没仔细探脉,就顺手开了张可有可无的方子,吃了不死人,也不治病。
尚香喜孜孜地去买药,回来的时候,正瞅见李慕星从南馆的方向过来,眼珠儿一转,他便迎了上去。
“哎,李大老板,我们真是有缘啊,奴家出个门,都能遇着您。”
20
李慕星送酒不进南馆的门,就是不想再见尚香的面,只怕自己又叫这男妓戏弄了,他气不得,也无从恼起,只想着躲开便是,哪晓得就是不进南馆的门,竟也能遇上,不由得他大声叹气,站住了脚等尚香走到面前,才道:“我应了你两坛酒,先才已叫人送进南馆里,你快去……咳咳……咳……。”
一句话没说完,他倒又咳了起来。
“哟,您身子瞧着不爽利呀,还要来为奴家送酒,您让奴家怎么好意思呢。”尚香靠上前,看李慕星一脸戒备,他抿唇一笑,伸手在李慕星胸口轻轻拍了几下,道,“顺顺气,觉着舒坦些了没有?”
他这里用了正经的声音说着,低沉磁性的嗓音里似有无限关怀,听得人心里倒是一暖。
李慕星只觉得尚香拍在胸口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好似真的顺了气,他咳了几声便止住了,人也觉着舒坦了,不免诧异地看着尚香,这个人今天怎么转性了?也不知是不是尚香语气的原因,他这回瞧尚香已是顺眼了许多,心道这人倒也不是全无不可取之处,若是平日里都这般正常,光听这声音便也能让人舒心了。
“李大老板,您别这样看着奴家,奴家这里啊……像有只小鹿跳个不停……”尚香捂着心口处一脸娇羞。
李慕星刚刚一点美好的想像立时便被打破,忍不住又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道:“我还有事,你回去吧。”说着,赶忙就绕过尚香往前走。
尚香轻笑一声,抓住李慕星的手,道:“逗您呢,瞧在李大老板今天特意来送酒的份上,我不闹你,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走,怎么着也得让我好好感谢您一番,上回的银票,这回的酒,可够我过上一段醉生梦死的好日子。”
李慕星本欲甩开他的手,听到他的话却是脸一沉,道:“我给你银票和酒不是供你享乐,你虽身在娼门,年老色衰,却不是全无生计,若肯认真一点,哪还不能好好过日子,若只是一心贪图享乐,下一回还有谁会给你银子。”
“是,是,李大老板您说得极是,奴家谨记在心。”瞅见李慕星沉下脸的样子,尚香却失笑出声,口里应着,手上却用了力,把李慕星拉着往南馆走。
李慕星哪里看不出尚香的有口无心,心里一阵气恼,颇有种满腹善心无着落的挫败感觉,他觉着应该再跟尚香好好谈谈,能将一个人拉回正道也是阴德一件,便跟着尚香去了。他一心想着这事,竟也未发觉两人的手便这么一直牵着进了南馆。
南馆里这时间并无多少人出入,他们这一路行来,倒也没什么人看见,可是却偏偏让尚琦看见了。尚琦本来只是起床小解,无意瞥了窗外一眼,便见着尚香与李慕星手牵着手往后院去,他的脸当时便扭曲了,清丽的面容显出一抹忌恨来。
其实尚琦这人没有什么不好,唯有一点,就是一向自恃貌症美,容不得人,在他成为南馆红牌前还好些,自从成为红牌后,便受不住别人的眼睛不看他,欢场中人,接触的自然大都是好色之人,那些人看他年轻貌美,追捧有加,他便分外骄傲起来,唯有李慕星重重打击了他一回。
尚琦第一回见李慕星,是在一艘画舫上,那包下画舫的人是个富商,请了满城有名的商人聚会,李慕星也在受邀之列,尚琦去时李慕星正因商号里出了点事而向那富商告辞,当时画舫上所有的人都被尚琦吸引了目光,那富商本就是尚琦的熟客,一见尚琦便向李慕星介绍,哪里知道李慕星只瞅了他一眼便匆匆走了。尚琦那时心便有些不舒坦,待到第二回在芳葶轩见到李慕星,才发现李慕星根本就是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这可大大刺激了尚琦,虚荣心受损,这才黑了心不着痕迹地把李慕星迷昏,送到尚香那里,只是想着连他这般美貌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他就偏要让李慕星跟馆里最老的男妓过一夜,也算是出一口气。
到第三回见面,尚琦听得李慕星问尚香的事,以为李慕星是恼着尚香了,他在心里得意偷笑,便故意把尚香最不好听的几件事拿出来说道,成心让李慕星更呕心。这时居然看见两个人手牵手地去了后院,可把尚琦气坏了,脚在地上重重一踩,他怎么忘了,尚香虽然老了,可是那调情手段却是南馆里最好的,那个该死的商人,瞧着一脸正经,居然也是个受不住撩拨的人,有眼无珠,连那个老头子也看得上眼。
且不说尚琦在这里怎么气恼,李慕星这时可是很惊诧地看着面前一身红衣的人,忍不住道:“啊,怎么是你?”
尚香把他带进了后院,却没进自己的屋子,而是到了尚红那里。李慕星自然是见过尚红的,当日就是他把尚红身上的绳索解开,那时他也隐隐猜到尚红能逃出去的机会极微,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尚红后来的经历。只是这时见着尚红一脸的苍白,便猜出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心中竟生出一股怜惜。
尚红见到尚香带了人进来,只是一脸冷漠,待看清了李慕星的脸,他一怔之后脸色却缓和了,这张脸他自然也不会忘记,自从落入这火坑时里,这个人是唯一帮助过他而没有索取回报的人。
“你们认识?”尚香也有些吃惊,旋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那便好。”说着,他把药包往尚红面前一扔,又道,“尚红,这药便由你来煎了。”
尚红脸一变,正要把药包扔回去,这时李慕星却咳了起来,他观了观李慕星的气色,道:“气虚痰瘀,咳中带喘,可是得了风寒所致?”
李慕星怔了怔,望着尚红的眼光更加惊异,道:“正是。”
“你是没有及时就医,还是为你诊治的大夫是个庸医,竟让一点小病拖成这样?若不介意,可否让我把一把脉?”
李慕星对上尚红的眼,见那双细长的眼眸里却仍跳动着当日所见的微弱炽焰,便有些失神,不自觉地伸出了手,让尚红为他把脉。
尚红半眯起眼眸,仔细探脉,两个人一个失神,一个入神,竟没有发觉尚香这时悄悄退出了屋内。屋外,秋意甚寒,尚香拉了拉衣服,回到了自己的屋内,一眼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两坛酒,酒坛是满的,可封口却有被拆过的迹象,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倒了一杯酒,尝了一口,熟悉的兑了水的感觉,让尚香轻轻地笑了起,笑完了,他便又唱了起来。
“人生好比一团雾,谁人清醒自讨苦……”
到底是酒苦,还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的滋味苦,谁能分辨得清楚。
“活一天……酒一壶……”
他只要有酒就够了,今日有酒今日喝,明天喝什么谁还去管他。
是了,他可不能喝醉了,等下还要找李慕星去收诊金,那样又能多喝几天酒。好好的日子,还是留与别人去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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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慕星从尚红房里出来,手里拿着尚红开的方子瞧了几遍,自然他是瞧不出什么门道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却相信这张方子能够治好他的咳嗽,或许是因为尚红的眼神吧,在写方子的时候充满了自信,那不是一个小倌应有的眼神,倒更像是意气风发的骄子,想来原本也应是一个肆意挥洒的人,只是落在这等地方,可惜了。从尚红的眼睛,他突然想起了尚香的眼睛,那么美丽,那么能夺人心魂的一双眼睛底下,原本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李慕星这么一想,便又有些出神了,尚红与他说话他也心不在焉,没讲几句便告辞了。
出了房门,只走了几步,他便见着前面假石上,尚香正拿着一壶酒半倚半坐着,两只脚悬空地摇来晃去,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
李慕星走过去,迎面扑来的就是混杂了酒味的浓郁香气,他皱了皱眉,拿过酒壶,道:“你这人……酒是怡情物,哪有你这般喝的。”
尚香手里失了酒壶,这才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抬起那双已有七分醉意的丹凤眼,嘻嘻笑道:“大口也是喝,小口也是喝,天晴也是喝,天阴也是喝,开心也是喝,难过也是喝,我爱怎么喝便怎么喝,不行吗?”
“你爱怎么喝便怎么喝,我自然管不着。”李慕星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气恼,难得他有心照应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却不领情,拿酒不当酒地喝,想来先前给的那张银票,只怕也没拿去干正经事都做了酒钱了。
想到这里,李慕星转身便要走,尚香的声音却从身后传来。
“李大老板慢走……先把尚红的诊金与身价给了……”
“你……”
李慕星胸口一阵气闷,猛转过身来正要说话,却忽见尚香摇摇晃晃从假石上跳下来,大概是酒喝多了,脚下站不住,腿一软人便往前摔,李慕星赶忙上前两步一把接住尚香,恼道:“你怎的不小心些。”
尚香软软地瘫在李慕星的怀里,抿着唇轻轻地笑了起来,望向李慕星的眼睛明显已经对不上焦距,可是嘴里却嘀咕着:“……唔,一共是十五两银子,拿来……”
李慕星胸口又是一闷,来不及说话就咳了起来,尚香勉强扶着他的手臂支撑起身子,一只手在他的胸口拍着顺气,一边道:“这么大的人了,还着凉,真是不懂照顾自己。”
他眼里带着醉意,语气亲昵,让李慕星一阵不自在,可是心里却奇怪的涌上一点点暖意,好像有种亲人般关怀的感觉,见尚香扶着自己的手臂仍是禁不住往地上滑落,不由抱住了他,柔声道:“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这个人,想不到喝醉了倒比平常可亲得多,不矫首弄姿时的模样,也顺眼多了。
尚香倒似没听懂李慕星的话一般,全身的重量都放在的李慕星的手上,他自己却是伸着手,只是嘻嘻笑着:“不许走,拿钱来……堂堂的李大老板,总不能……不能吃白食……”
李慕星这时也不气恼了,只是哭笑不得,看着尚香有些耍赖地揪住他的衣襟,死死不放的样子,着实没有办法,只好掏了约莫十五两的碎银,放在尚香手里。
尚香拿了银子,便松开手,冲李慕星妩媚一笑,道:“大爷您走好,下回再来。”
他一向称李慕星为李大老板,这时突然改喊大爷,倒让李慕星怔了一怔,不知道怎么心里便有些不舒坦,尤其是看到随之而来的妩媚笑容,就更不得劲了,原本抱着人的手也就松了一松,尚香便这么软倒在地上,蹭了蹭干枯的草皮,居然睡了。
“你睡在这里,不也是要着凉的么。”
李慕星嘀咕了一句,弯腰把人抱起来,向着尚香的屋子走去。这是他第二回进尚香的屋子,前一次还没注意,这时才发现尚香的屋子里的摆设家具竟比尚红的屋子里还要朴旧,一股的阴寒,而且满屋子都是浓郁的香气,让他闻着总觉得难受,于是便将四面的窗子都开了,让阳光透进,将香气散掉。
躺在床上的尚香翻了个身,嘴里咕囔了几句,李慕星靠过去仔细一听,居然还是“拿钱来”之类的话,突然心里觉得好笑起来,心念一起,又拿出一块碎银在尚香手边碰了碰,那只手立刻抓紧了碎银,把李慕星吓了一跳,一抬头看见尚香仍然睡着,那双美丽的眼睛虽然闭上了,可弯弯的眼睫毛却翘得极为好看,李慕星看着看着,便有些好奇起来,那层厚粉下究竟是怎样一张脸。
床边便有脸盆架,有水,有毛巾,李慕星忍了又忍,终于忍不过那份好奇心,将毛巾浸了水,坐在床边正要为尚香擦脸,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呼叫。
“尚香师傅!”
李慕星一惊,当下收回了手,刚站起身,便见一人从门外走进来,两人一照面,都是认识的。
“尚琦相公!”
“李爷?”
“李爷怎会在这里?”尚琦一脸的惊讶,看了看床上睡着的尚香,清丽的脸上一沉,“又喝醉了,真是的,一天到晚就会喝酒。”
“他经常喝醉吗?”李慕星闻言又皱起了眉。
尚琦道:“馆里就属他好酒,喝醉是常有的事,真可恶,他答应帮我做的香粉又得拖日子了,我把定金都给了他,哼,一定是拿去买了酒喝。”
“香粉?”李慕星想到了满屋子浓郁香气。
“是啊,他呀除了调教新人,也就靠会做香粉这点本事了。”尚琦忽然眼神暧昧地望着李慕星,掩嘴笑道,“李爷难道不知道,尚香师傅做的香粉都有催|情的功效,您没闻着他一身香味儿吗?只要是个男人,靠近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心摇欲动,由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依着顺着。”
李慕星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想起害他大病一场的失控,难道就是这些香气作祟,还有他面对尚香时不由自主的心软,也是香粉的作用?
这么一想,便越觉着是这么一回事,他也就奇怪了,不好男色的自己,怎么会不对尚香的投怀送抱而反感,原来如此。李慕星心里这一气可不轻,当场便甩了袖子,大步离去。
尚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得意一笑,这一回还不整治你。
22
李慕星怒气冲冲地出了南馆,边走边咳,一只手捂着胸口,脑中反反复复出现的是自从认识尚香后两人相遇的每一个场面,越想越气,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不过是一个男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厌恶尚香的投怀送抱,虽然明知娼门中人大都如此;他厌恶尚香的借机敲诈,尽管尚香敲诈的只是两坛酒;他厌恶尚香有意无意的作弄,即使尚香并无太过的举止。可是他忘不了那双丹凤眼,几回梦中,与那双眼睛凝视,沉溺难拔;他忘不了几次肌肤相亲时留在手中的柔软触感,使他心猿意马;他也忘不了咳嗽时尚香为他拍胸顺气时的温柔,触动了他心底的某根弦。
因为这些忘不了,所以他给尚香送银子,送酒,把酒醉的尚香抱回房间,看着酒醉的尚香,他甚至想要忘记那些厌恶对这个人生出一丝丝好感。可是,尚琦的话让他突然明白过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香粉的作用,妓院里多的是这种催|情效力低微的东西,虽不能使人情yu大动,却会在不知不觉中瓦解别人的自制力,尤其是在别人情动的时候,更能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难道,尚香所表现的仅仅只是在诱惑他?李慕星停住了脚步,剧烈的咳嗽使他气喘不均,然而万千的思绪更让他心中起伏不定,扶住路边的一面墙,李慕星狠狠一拳打在墙上,果然是个男妓,所做所为都只是为了诱惑男人,对他如此,恐怕对别人也一样。
“大爷您走好,下回再来。”
尚香酒醉后的一句真言,分明是妓汝小倌们迎来送往的常用语,这个男妓心里只把他当成一般的恩客,李慕星想到这里 ,握拳的手连青筋都爆了出来。偏生,他越是生气,脑袋里却越是清明,认定尚香所有举动,不过是索取银两的手段,想不到他竟硬是生生上了大当,只因为当初尚香没有拿走他袋中的千两银票,就以为这个男妓并不贪财,以致于松了戒心。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咳咳……再吸气,缓缓吐出。不必生气,为一个男妓,不值。李慕星终于平定的心绪,这点钱不算什么,只当花钱买个教训,欢场中人,本就无情无义,是他笨了,偏想找出个不同的人来。
气顺了,李慕星缓步前行,突然想起尚红来,那个人应该是不同的吧,也许,李慕星有些怀疑着,再不敢轻易相信自己的判断,可是摸摸怀中的药方,再想想刚才咳得气都喘不过来,他终于转过脚步,进了一家药铺,那药铺里的大夫看了药方,啧啧称奇,言道此药方中的药物实在配得绝妙,妙不可言。
李慕星听这大夫对尚红的药方如此推崇,心情便有些好了,拿了药出了药铺,转过两条街,忽然想到杏肆酒坊就在附近,听陈伯说他病中醉娘来瞧过他,现下应上门道谢一番才是。想了想,便在街边买了点水梨,拎着往杏肆酒坊走去。
远远地,便瞧见杏肆酒坊大门前围着一坨人,难道是出事了?李慕星看得心里一惊,赶紧加快脚步,他这一走快,倒又咳起来,只是担心醉娘,他也顾不得了,一边咳一边跑,然后用力往人群中挤,才挤到一半的时候,耳边便听到了醉娘的喝骂声。
“混帐东西,连老娘的豆腐也敢吃,看老娘今天不打断你这双狗爪子,让你也见识见识马王爷的三只眼。”
“马王爷的几只眼睛本公子倒是没见识过,不过小娘子的这股子辣劲,可让公子我辣得浑身舒坦,只怕是杏肆酒坊里最辣的酒,也不及小娘子的一半辣吧。”
这个男声一落,围观的人群里便有一阵哄笑,只把阮寡妇气得七窍生烟,手里的扁担挥得呼呼响,可就是碰不着那人的一片衣角。
“混蛋!”
李慕星只听得这两句,便知晓发生了什么事,常言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只是上和城的人大都知道阮寡妇泼辣,又因着向官府供酒的关系而与官府交情甚好,所以那些登徒子一般不敢来忍阮寡妇,倒是一些外地的人,不知底细,有时会对阮寡妇调戏几句,也都被阮寡妇打了出去,像今日这般胆大包天的,还是头一回见着。
实在过份,李慕星脸色沉下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眼就看见阮寡妇挥着扁担追着一个男人打,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是汗,发髻也乱了。再看那个男人,倒是出乎意料的一身书生装,面白无须,看上去文质彬彬,哪想得竟也是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登徒子。李慕星刚经了尚香一事,对这种内外不符的人分外瞧不过眼,尤其这人欺侮的还是阮寡妇,当下便大声喝道:“青天白日下,欺凌弱女,当真是不要脸了。”
“慕星!”阮寡妇听得声音,停了下来,看着李慕星,心里一阵放松,又觉难堪,扭过头咬着唇强忍起眼泪来。
“咦,原来小娘子早有相好,怎不早说,本公子倒也不会夺人所爱。”那男人手里摇一柄扇子,却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阮寡妇的脸上顿时又气得通红,正要破口大骂,却是李慕星先开了口,道:“看阁下也是一派斯文,怎么狗嘴里竟吐不出象牙来。各位父老,此人道貌岸然,先在大街上公然调戏良家妇女,后又口出秽言,毁人清誉,我李慕星还请大伙儿帮忙拿住此人,送往官府,事后出力者每人可在宝来商号支领十两银子酬金。”
也不知是李慕星的诉罪起了作用,还是那十两银子的酬金起了作用,先前还在看热闹的人这下子可积极起来,一个个吼着捉住登徒子,就向那男子扑了过去。那男子当场愣住了,跑之不及,被七、八个人按手按脚,很快就被绑住了。
李慕星向阮寡妇要了纸笔,给出力的人写了张条子,让他们自去宝来商号领酬金,顺道还烦他们把那个登徒子给扭送官府。
杏肆酒坊门前静了下来,阮寡妇扔了扁担,一转身跑了进去,李慕星站在门外踌躇良久,才跟了进去。阮寡妇坐在堂里抹着眼泪,李慕星把水果放下,坐在阮寡妇面前,好一会儿也没说话。这时候,说劝解的话也没用,还不如让她好好哭一场。
阮寡妇抹了一阵眼泪,却是越想越伤心,忽然扑进李慕星的怀里,紧紧抱住他,道:“你娶了我吧,娶了我吧……”
李慕星先是吃了一惊,怔了怔却明白了阮寡妇的苦处,反正他早晚也是要成家的,有心就要答应,谁知阮寡妇这时猛地一把又推开了他,一抹眼泪,怒目道:“你也不是好人,滚,给我滚。”
李慕星愕然,阮寡妇的善变让他一时无法适应,不由道:“醉娘,你……你……”
“滚!”阮寡妇抄起了扁担,吓得李慕星连退几步,只当她今天是刺激过度了,赶忙摇着手一边走一边道,“好,我走,我走,醉娘,你可别太生气了,自己的身体要紧,咳咳咳……”
李慕星咳着走出了杏肆酒坊,这时便见六、七个伙计推着送酒车进门来,才知道难怪刚才阮寡妇被人调戏时没有伙计出来帮忙,原来都送酒去了。只是李慕星怎么也不会想到,忍得阮寡妇又大发脾气的,竟然是他身上香气。
23
出了杏肆酒坊,李慕星举目四望,一时间竟有股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病了这几日,他把所有的应酬生意都推给了钱季礼,自己得了清闲,一能出门竟先奔了南馆去,却生了一肚子气回来,又碰上醉娘这档子事,实在觉着累了,头昏眼花的,好一会儿才决定先到柜上走一走,再回家煎药喝。
钱季礼正在指挥着伙计往商号里搬一批新货,一见李慕星来了,迎上来正要说笑几句,哪知李慕星未开口先咳嗽,脸色也不好看,钱季礼当下就是老脸一沉,连推带赶地把李慕星送出商号,嘴里还念叨着,意思是你回去歇着喝药去吧,身子没好前别跑这儿来捣乱,正忙着呢,没人有功夫照顾你,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早点娶房媳妇,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未见着会有这一场病……
李慕星的精神本来就不大好了,哪里经得住钱季礼跟念经似的念叨,迷迷糊糊地就往自家走了回去,药包往陈妈手里一放,他便回屋睡了。睡也没睡安稳,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昏昏沉沉,倒是做起梦来。
梦里,他的宝来商号大门锣鼓震天响,进进出出的人群把门槛都踏破了,几个衙役扛着一块匾额,官老爷亲手掀开匾额上的红布,“天下第一商”五个大字金光闪闪,他站在宝来商号里望着匾额,笑得合不拢嘴,毕生夙愿得偿,此生又有何求。
一转身,身后竟变成了喜堂,他身上也换上了喜服,手里牵着一根红绸,红绸的另一端握在一双嫩白的手掌里,大红盖头遮住了新娘的脸面。他要成亲了么?一阵茫然后,他忽地明白过来,是了,他为了扩大商号,所以向醉娘求了亲,今天是他们两个成亲的日子。接着他们对着坐在堂前的钱季礼拜了三拜,在“送入洞房”的唱喏中,被欢笑的人群拥进了房中。
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他觉着心跳得厉害,又是欢喜,又是惆然,喜的是从此后有人知冷暖,再无孤单,惆的是醉娘什么都好,就是个性太强。过了一会儿才拿起交杯酒,道:“醉娘,今儿起我们就是夫妻了,日后同心协力,必定使宝来商号与杏肆酒坊名扬四方。”
两个人喝了交杯酒,忸忸捏捏地坐在床边,虽不是懵懂少年,也着实羞了一会儿,李慕星才吹了蜡烛,放下红帐,钻进被窝里,只觉得触手肌肤滑嫩香软,便不由气重起来,当下颠鸾倒凤,一番云雨,却在紧要关头处,忽觉不对,伸手一摸,身下竟是一具男体,只把李慕星骇得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醒来,身上大汗淋漓,心口跳得极为厉害,李慕星抹了抹头上的汗,尴尬地发现裤裆处一片濡湿。这把年纪,竟做起春梦来,而且还……还……李慕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难道是最近去南馆的次数太多,还是他被尚香给诱惑了。
越想越是气闷,竟又咳起来,李慕星狠狠打了一下床,边咳边准备起床换衣服,门却被推开了,吓得他赶紧捂好被子,抬头却看见陈妈端着药碗进来。
“李爷,快趁热喝了,这咳嗽也会咳出大病来,早治早好啊。”
李慕星一脸不自然地喝了药,药味极苦,他也只皱了皱眉,道:“陈妈,我还想再睡会儿,晚饭不用叫我了,温在厨房里,夜里饿了我自去弄来吃。”
陈妈拿着药碗出去了,他赶紧换上衣服,把脏了的衣裤藏好,躺在床上一直等到夜深人静,陈妈和陈伯都睡去了,他才跑出去,打上水来偷偷把衣服洗了。
一切都弄好了,他回到床上仍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这个春梦就惴惴不安,等明儿个该去东黛馆里走一遭,免得真让尚香这个男妓给惑去了。
尚香一场酒醉,却是无梦好睡到深夜才醒来,屋子里透着风,冷得要命,他起身点了灯一看,四面窗户都开着,也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不怕冻死人吗。他披上衣服把窗户都关了,才坐到桌边,拿起茶壶晃了晃,空的,连点冷茶也没有,只好又倒了杯酒,慢慢喝着。以酒解渴,真是讽刺,只怕是渴上加渴。
喝了几口酒,尚香忽然嗅了嗅鼻子,空气清新透着冷意,只少了那股浓郁的香气。他已经好久没有闻到这么新鲜的空气了,只是,这里是南馆,即使是空气,那也必须是污浊淫糜的才行。深深地叹息一声,他起身从床头柜中拿起一盒香粉,用尾指的指甲挑了一些,吹向了屋里,仔仔细细,每一寸地方都不漏过。
不多久,屋子里便又充满了那股浓郁的香气。放下香粉盒,尚香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柜中又拿出一盒香粉,一转身便出了门。
从后院里能隐约听到前院的糜淫声,只是这一切与他已无多大关系,尚红屋里的灯灭了,想来已是睡下,不过尚香哪管这些,推开门进去点了灯。
“谁?”灯一亮尚红便惊醒过来,显然并没有睡踏实,待看清是尚香,眼里便有些怒意,“半夜三更,你来做什么?”
“喝茶。”尚香伸手从桌上拿起茶壶,晃了晃,有水,连杯子都懒得拿了,对着壶嘴直接灌了下去,一口气喝了个够,总算缓解了口渴欲裂的感觉,人也舒服多了。
“你又有什么花样?”尚红才不信他来只是为了喝茶,自己屋里没有么,非到他这里来喝。
尚香拎被扔在角落里的药包,摇晃着,道:“这药你怎的还没帮我煎好?”
尚红看到这药包便火大,道:“凭什么我要帮你煎药。”
“你会医啊,自然比旁人更懂得火候,煎出来的药效最好。”尚香一脸的理所当然,走过去把尚红拖下床,“快去煎药,这个就当是酬劳了。”他一边说一边把香粉塞进尚红手里。
“什么东西?”尚红看着手中的香粉盒,考虑是直接扔掉好还是扔到尚香身上好,这人实在是太过份了,半夜三更把他从床上拉起来煎药。
尚香轻轻笑了起来,道:“欢场中的东西,自然是催|情之物,我看你接客时也辛苦,有这点香粉,客人们兴许会对你温柔些,我用这好东西换你煎一回药,你可不亏呀。”
“你……无耻!”尚红听他提到这种事,顿时气得脸都青了,随手就把香粉扔到了尚香的身上。香粉盒落在地上,碎了,里面的香粉洒了一地,散发出一阵幽幽清香,与尚香身上的味道截然不同。
尚香也变了脸,哼一声道:“你今儿个不听话,明天便等着吃苦头吧。”说着,甩手便走了。
尚红坐在床边,倒是没气多久,心情便平静了,只是瞅着那药包越看越讨厌,抓着便要扔时,猛然觉得充满屋子的香气味道不同寻常,不像是能催|情的东西,倒像是能使人心平气和,他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捏起地上的一点香粉,放在鼻间仔细闻了闻,果然,这香粉里含有几样药材,虽然味道很淡,可他还是能分辨得出那几样药材,分明是安神平气的作用,搭配得好的话,反而能让处于冲动情绪中的人平静下来,若是那些被情yu刺激得不能控制粗暴行为的人闻久了,也能起到减轻情yu的作用。
尚香为什么要骗他?
尚红蹲在地上,看着一地的香粉怔怔发呆。忽然看看手中的药包,连忙打开来看了一看,他的手渐渐开始发抖,是兴奋的,他,终于找到了逃出这里的方法,只要有足够的药材,他就可以迷倒这地方所有的人,只要让他配出想要的药来,这世上就没有人能拦住他。
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首先,他一定要想办法弄到足够的药材。
煎药去。
24
尚红开的药确是神奇,李慕星只喝了两贴,咳嗽便全好,喜得陈妈直夸他这回遇着好大夫了,问是哪家医馆的大夫,改天让陈伯也给这大夫瞧瞧去,把那一到阴雨天就腰腿疼的老毛病治一治,指不定也能治好。李慕星哪里能说是从南馆里开回来的药方,只好说是个游方郎中,路上碰上了才给开了张方子,这会儿也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人了。心里却寻思着,看尚红医术精良,不是平常人,也不知怎么会落入那地方。
病好了,李慕星便又到商号里走了走,看商号生意兴隆,他心里也高兴。这几天在家里养病,他得了闲便开始琢磨着怎么将商号的规模扩大,毕竟宝来商号的生意虽然兴隆,可是仅只专营绫罗绸缎,生意毕竟有限,要想让宝来商号更上一层楼,就必须开发其他的行当。这几天他便想着,商号的客人,以女客居多,若要再做其他行当,必不能放弃现有的客源,所以新行当应以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为首选,只是还要与钱老商议一下,钱老经验丰富,看看胭脂水粉与珠宝首饰哪一项更容易上手做。
钱季礼听了李慕星的想法,一拍柜台,笑道:“爷可与我想到一起去了,这几天我也正琢磨这事儿,今儿晚上便约了几个向来交好的掌柜们,准备向他们打听打听,爷就等我明天来跟您好好说说吧。”
李慕星一听来劲了,道:“这事儿可大意不得,新行当你我都是生手,还是保稳些好,不如今晚上我与你一同去,多向几位掌柜请教。”041DE默:)授权转载 惘然【】
“也好,有爷在,那些老哥儿们定然乐意多说些,爷可不知道,他们可羡着我呢,说怎么就叫我摊着你这么厚道的一个东家了。”显然,是三年前火烧纱绢的事镇着这些仰着东家吃饭的掌柜们了,换了别人,甭说是还留着钱季礼,没押送官府便是好的了。
李慕星笑了笑,回身正要走,又让钱季礼扯了回来,按在椅子里,正色道:“爷,有一件事,今儿我一定要得你一个说法。别说我倚老卖老,好歹我的年纪也长了你一倍,怎么着也当得起这个老字。”
“钱老,有什么话你说。”李慕星一头雾水地看着钱季礼,心里想着是不是哪里亏待他了。
“阮家侄女昨日被人当街调戏,这事儿你也看到了……”
钱季礼一开口,李慕星立时明白过来,叹了一声气,想不到钱老的消息这么灵通,便道:“钱老,你别说了,这事我也明白,醉娘一个女人家,撑着偌大的一家酒坊,确是不容易,我也不能说什么,你就看着办,只要醉娘也同意,便挑个好日子吧。”
钱季礼想不到李慕星前些日子还推脱不肯,这时竟一口应了,原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句没用上,不由大喜,捋着胡子道:“成,阮家侄女那边便由我去说,哈哈哈,这媒人红包可是拿定了。”
李慕星见钱季礼这般高兴,心里却越发惭愧。他同意娶醉娘,除了是不忍再见醉娘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欺侮,更多的倒是因着昨天那一场春梦。
在商号里忙活了一天,待打了烊,李慕星与钱季礼便来到云福酒楼,不到一刻的功夫,几个约好的掌柜们都陆续地来了,打躬作揖地寒暄了一翻,便天南海北的扯了起来。但凡做生意的,那说话总是三分真七分虚,虽说私交好,可总怕被摸去了生意经,多了一个抢饭碗的。李慕星虽说是本份人,可这里面的门道他是摸得清的,那钱季礼就更不用说了,两个人一句真话也不露,也不问别人家的生意,只陪着他们喝酒说笑,一通乱扯。
男人嘛,酒一喝多,那本性就露了出来,说出来的话就带上了荦段子,钱季礼对李慕星一使眼色,不用说,转移阵地,六、七个人拉呼着就去了监坊,到了东黛馆,招了几个妓汝,唱上了小曲,跳起了艳舞,几个男人被迷得神魂颠倒,李慕星只管继续劝酒,钱季礼就在边上便有一句没一句地问上了,那些个掌柜的再怎么守着口风,总还是疏忽的时候,渐渐便让钱季礼探出了口风来。待打听得差不多了,他二人便不再揪着这几位掌柜,眼瞅着他们各抱着一个女人进了房,他们自去结帐。
结完帐待要走的时候,一个女子娇笑着冲李慕星走过来,道:
“哟,这不是李爷吗,又来谈生意?”
“秦三娘,近来可好?”
李慕星看了看钱季礼,这老人家倒也知趣,朝李慕星拧个眼,一副是男人都知道的表情,笑着走了。
“李爷您还记着人家呀,这么许久不来,三娘还以为你早把三娘忘了。”这女人拿着香帕抹了抹眼睛,哀怨地望着李慕星。
这语气,这神情,让李慕星一时头昏,便好像尚香那张抹着厚粉的脸顿时在眼前晃了晃,见鬼,怎么又想到他了。当下执起了秦三娘的手,道:“一夜夫妻百日恩,我怎会忘了三娘,这不就是来看你了。”
逢场作戏的事,他李慕星也会,欢场中人,嘻笑怒骂,从无真心,他也懂得,自也不会拿真心去待她们,只有那尚香,他有心照应,可恨却仍让尚香骗了,难道这欢场中,竟始终是虚情假义的地方吗?
女人露出一脸笑容,挽住李慕星的胳膊,媚笑道:“三娘这会儿正空着,李爷便到三娘房里坐坐。”
李慕星正为自己又想起尚香而着恼,也不推拒,便随秦三娘进了房。秦三娘又不是风雅名妓,李慕星也不是风流才子,两人进了房,倒也省却了那粉饰的话语,直接解衣上床。床第之间,本来就是放纵解欲之事,以前来时李慕星倒还能放松享乐一番,可今日却总是心神不宁,到最后仍是草草了事。
秦三娘得了李慕星的赏银,倒也没有什么怨言,只是抿着唇轻笑道:“听闻李爷近些日子往南馆走了几趟,想来是得了乐子,便瞧不上三娘了。”
李慕星一惊:“你怎知道?”
“监坊就这么大,每天来往些什么人,只要稍微留心,谁都能知道,再者,李爷给南馆里一个过了气的男妓送去两坛酒,这种稀罕事都不用去打听便传得飞快,只怕整个监坊都知道了。三娘心里便奇了,不知那男妓手段怎生了得,能让李爷您特意去送酒,这儿的姐妹们可没谁能有这荣幸。”说到后面,秦三娘语气便有些酸了,且还有些看不起那男妓的神情。
“莫要胡说。”李慕星沉下脸,披衣穿鞋,有些气恼地出了门。
送酒之事,弄得监坊人尽皆知,却是他没想到的,这地方多的是生意行中的人,只怕不出三、五日,整个生意行里人都知道了。
尚香……尚香……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也知道这事是他没做周全,怪不得尚香,只能暗下决心,要尽早把女儿红之事给了结,从此划清界限,再不去南馆找他了。
又过两日,钱季礼跑来让李慕星买上两盒礼饼,老人家笑嘻嘻地说要拎着去到杏肆酒坊说媒去,让李慕星在商号里等着他的好消息。李慕星想起那日阮寡妇扑到他怀里说的话,料想她也不会不同意,当时心里便沉了下来,便跟装了块石头似的,想着就要成亲了,却高兴不起来。看着帐目,时不时地便有些走神,尚香那双会勾魂的眼睛老在他眼前晃悠。
该死的,他真的被这个男妓给惑住了吗?咬着牙,李慕星硬生生拧断了一支毛笔,再也无心看帐,在帐房里走来走去。想去南馆,又怕再被人说道,不去,尚香的那双眼睛又老在他跟前晃,晃得心烦意乱。
便在这时,有个伙计从本号赶了过来,说是有一批货因仓库漏雨,全给浸坏了。李慕星一听,急了,二话不说便同这伙计往本号去,连钱季礼也来不及通知了,只留了书信大概说了一下便走了。
25
且不说李慕星这一走,没个十天半月的回不来,先讲钱季礼,拎着两盒礼饼来到杏肆酒坊。本来说媒这种事,应该是提亲一方的请个媒婆来,向对方父母说亲,方显慎重,可是李慕星和阮寡妇刚巧都是没有父母的人,这钱季礼便充了双方的长辈,连媒婆都省了。
阮寡妇正在指挥伙计们酿酒,酿酒房里酒气弥蒙,她脸上头上都蒙着布巾,只露着一双眼睛在外头,一看钱季礼在门外头探头探脑,她拉过一个伙计嘱咐了几句,然后一手扯下头上的布巾,走过去对钱季礼没好气道:“你这老酒鬼,不是说再不沾半滴酒吗,怎么,终于憋不住了,要来我这里沾沾酒气?”
钱季礼心里头还是有些怕这个性格强悍的侄女儿,虽说阮寡妇的语气并不恭敬,他也不在意,何况他今天还是来说亲来的,当下便笑道:“阮侄女,钱伯伯我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却也是说话算数,说不沾半滴酒便不沾。来来,我们到前厅说话。”
到了前厅,阮寡妇便道:“长话最好短说,你没见我这儿正忙着。我说你今儿怎么有空上我这儿,该不是宝来商号生意不行了,你这掌柜也没事可干了?”
“啐,啐,侄女儿说什么呢。”钱季礼送上那两盒礼饼,清了清嗓子,道,“阮侄女,钱伯伯与你父是至交,可怜阮大哥去得早,留下你一个人支撑这么大的一家酒坊,实在不易。这几年来,侄女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想来阮大哥在天之灵有知,也必定心疼无比,钱伯伯我虽是外人,却也是长辈,今日来,便是想代阮大哥做个主,为侄女你说一门亲,你看可好?”
阮寡妇柳眉一竖,瞪着钱季礼哼了一声,道:“你想说谁?”
钱季礼笑嘻嘻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钱伯伯的东家李慕星。你们年岁相当,容貌相当,门户相当,相识几年,彼此也知根知底,知情知性,再是相配不过。他有了你,从此知冷知热,有人照顾,你有了他,从此再不受那些无聊人的欺侮,有人倚靠,岂不是两相得宜,偕大欢喜。”
“你来说亲,他知道吗?”阮寡妇又问。
“侄女这话问得蹊跷,若不是李爷首肯,钱伯伯哪能如此贸然,只要侄女你点了头,剩下的就不用你们操心了,钱伯伯一准安排得妥妥当当,让你风光的嫁了。”
阮寡妇垂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才道:“终身大事,不可轻忽,容我考虑几日。钱伯伯,你请回吧。”
钱季礼看阮寡妇神色间,倒并无拒绝的样子,细想之下便明白了,道:“是,是,终身大事,不可轻忽,侄女你曾错过一回,理当思虑清楚。不过李爷的为人,你再是清楚不过,须知错过这村可未必再有那店了。”
钱季礼走了之后,阮寡妇倒把这事认认真真想了一遍。从心来说,嫁给李慕星的念头,她早已有了不是一日两日了,一次负气之下的错误婚姻,让她自尝恶果,便觉着天下男人多无良人,那李慕星倒跟天上掉下来似的,难得的诚实与厚道,做为一个商人来说,他的性格里缺了几分奸滑,只是凭着准确的眼光和壮士断腕的决断,才在生意行里占了一席之地,所以李慕星固然名声高,却仍然不是上和城的首富。但是这样的性格,做为丈夫,却是再安全可靠不过的了。
尽管上一次她大发脾气把李慕星赶走,那也只是一时之气,做为商人应酬什么的是常事,李慕星身上有那香气也是正常,如果说有什么让她心里隐隐不安的,便是这香气与那次她找李慕星来试酒时,闻到的一模一样。
阮寡妇之所以没有当场答应婚事,原因倒不是心中的这点不安,欢场中人,便是用同样香味的香粉,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是她多心罢了。只是这几年来,她与李慕星相熟,也知道李慕星对她一向是敬而有加,从来没有非份的举动,只怕这回想要娶她,仍是同情怜悯占了多数。她可不稀罕这样的婚姻。
阮寡妇把这事在心中反复惦量了两日,终于决定找李慕星问个清楚,她所要求的不多,只要李慕星心中对她有一分的情义,她便点头应了这亲事。这年头,好男人难找,能得她喜欢的好男人更是难上加难,她可不想真的错过这村再找不着那店去。
找到李家,才知道李慕星不在,没个十天半月地回不来,阮寡妇当时便有些气闷了,一想好你个李慕星,姑奶奶为这亲事愁了整整两日的心思,你倒好,来个一走了之,不闻不问了。
她越想越气,走在路上瞅什么都不顺眼,脚下便走得快了些,这时路中间有人赶着一辆牛车慢腾腾地经过,占了大半的道路,阮寡妇走得快,前面的人为了让牛车,正好挡着她的路,阮寡妇便伸手一推,把人推到一边,那人冷不防,脚下打了个踉跄,赶忙扶住路边一面墙才站稳。
阮寡妇与这人擦身而过,鼻尖忽然窜入一股熟悉的香味,她一愣神儿,猛地回转身来,盯着被她推开的人看。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尚香。他出来,也没有别的事儿,就是买药。尚红啊,真是个不低头的主儿,昨儿晚上的客人没别的嗜好,就爱看小倌哭,他都事先交代给尚红了,连胡椒粉都抹好在尚红的手上,只要他在适当的时候抬抬手,那眼泪不就出来了,也就没后面的事了。可尚红就是倔到底,任那客人百般折磨,他只瞪着那双会冒火的眼,一滴泪都不肯流,这不,身上连块完好的肌肤都没有了,伤得不能动弹,好在神志还清楚,居然能报出药方来。
可这药方,也真怪了,有几味药很少用,尚香这都跑第五家药铺了,可还差两味药没配全,正想着去第六家药铺的时候,便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才站稳,便看到面前站着一个挺标致的妇人,沉着一张脸对他上下打量,眼神倒有些凶悍,道:“一个男人,抹什么粉。你这香粉是打哪儿买的?”
尚香扬起一贯的笑容,道:“这位娘子可是喜欢这味儿,实不相瞒,这香粉是我自己做的,全上和城里也找不着一样的味儿,您若是喜欢,我可卖你一盒,一两银子便成。”这话音未落,便见着眼前的妇人整张脸都黑了,尚香一时摸不着头脑,想了想又道:“您若是觉得贵了,八钱银子也成。”
阮寡妇的脸更黑了。
“你说,这味道的香粉是你自己做的,别处没有?”
尚香到底是会察颜观色的,越看越不对劲,马上便改了口道:“这香粉嘛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种味道,这味儿虽说不多见,别处倒也未见没有,您若不喜欢我身上的味儿,便去那胭脂水粉行里瞧瞧,兴许便有您喜欢的。”说完,他赶紧便走了。
阮寡妇在原地站了会儿,转身便往胭脂水粉行走去。不知为什么,这算不上好闻的香味儿,越发地让她心里不安了。
26
大街上的事在尚香心里来回转了几个圈,饶他一副玲珑心,也想不出这其中的内情,索性便丢了这心思,跑了大半个上和城,总算将药配齐了,回到南馆,把那内服外敷的药给尚红用上,过得四、五日,尚红能下了地,便自己拿了药去煎弄,尚香也乐得清闲,倒是借着机会又让尚红给他把了一回脉。
尚红这一次却是上了心,认真诊了脉,结果差点没让他气得吐血,分明是气足脉正,再康健不过的一副身体,若真说有什么不好,那也是饮酒多了些,肝气不顺,现下还好,长久下去怕就真的要伤身体了。其实只要少喝些酒,饮食上再作些适当调养,连药都不用吃。什么纵欲过度,精气亏损,根本就是没影子的事。
又骗人。尚红一边写着药方一边咬牙切齿,那药方上开出的,自然都是他自己用得着的药。尽管弄不明白尚香为何总要骗他,这一回尚红总算是秉着医者仁心,嘱咐道:“你身子还算安稳,只是那些酒还是少喝的好,那东西,喝多了早晚伤身。”
尚香笑着收起方子,瞅着尚红道:“有长进啊,懂得说好话讨人喜欢了,只是到底阅历浅了些,酒这东西,没有喝过的人是不知道的,忘忧解愁,天底下再没有比酒更好的了。”
尚红没好气道:“谁在讨你喜欢,你爱喝便喝,伤了身体也是你自己的,没人会心疼你。酒这东西除了让人醉,还能有什么用。”
说着,他撇过了头,对于尚香把他当小孩子一般的口吻大感不悦,他倒也不是没喝过酒,只是向来量浅,稍饮即醉,为此惹得那人常作笑谈,尚香这几句话倒正巧戳在那地方,使他又想起那人来,心中一阵涩痛,又自耻如今身陷污地,与那人更是云泥之别,转念间已是肝肠断裂,痛不欲生。
尚香横飞过一眼来,似笑非笑道:“你也莫说我,看看你这一身的伤,何苦来哉,你这般自虐,又有谁会心疼你来。好了,不同你说,我买药去。”
尚红听得这话,心中悲苦更甚,握着拳,十指生生地抠进了肉里,血珠子滴在了衣服上,隐入了那身火红的衣服里,便看也看不见了。
尚香买回了药,照例扔给尚红去煎,尚红便照以往几次一样取了几味药,用油纸包好,偷偷埋在了厨房的墙角。他自以为做得隐秘,却不知道尚香在外面早已瞧见,拿着一壶酒便坐在树下,有一口没一口地喝在兴头上,外面有人经过只当他是酒瘾犯了,谁也不知道尚香其实是帮着里面的尚红把风。
尚红出来,看到尚香又在喝酒,便又有些气,他还没见过这般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扭头懒得再看一眼,道“药煎好了,你自己进去喝罢。”
尚香望了望尚红,叹息一声道:“若不是落在这地方,你定是个好大夫。”他走向厨房里,声音仍是传来,“辛苦你了,尚红。”
尚红怔了怔,不知为什么,这一声辛苦让他的眼里泛起了酸意,只觉得这几个月来的委屈一下子全都涌上了心头,咬紧了嘴唇,他生生将这股酸意逼回了肚子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冒着热气的药汁被倒在馊水桶里,尚香的眼里渐渐有了几分笑意,他早说过,尚红是他调教过的最聪明的人,只要有了方向,尚红便知道应该怎么走下去。
只是,想要离开南馆,仅靠这些,还远远不行,用自虐的方法收集药材,只怕药材还没全,人倒是先送了命,尚香沉思起来。其实解决的办法倒也容易,南馆里哪天没有几个小倌被不知轻重的客人给伤着了,馆里原就有药,可是到底不如尚红开出的药来得神效,尚香倒也不用怎么宣传,只看尚红伤重之后没几天就能走动自如,便自有小倌问上门来,不出几天功夫,尚红的一手医术便在馆里传了开来,药到病除了几回后,便再没人找外面的大夫了。又过几日,监坊里的几家妓院也都知道南馆里来了会治病开药的小倌,便也有一些找上门来,把尚香乐得几天都是眉开眼笑,当然那诊金是一分不会少收的。
那郑猴头一早得知这消息,倒觉得这也是条财路,想不着这尚红竟还是块宝,自然便不管尚红一天到晚的在厨房里煎药,反正尚香收来的诊金,倒有一大半是上交给他的,尚红不接客的时候竟还能给他挣银子,那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这一段日子,尚红偷药偷得开心,尚香收钱收得也开心,郑猴头自然更开心,因为那大头是他拿的,小倌们得了更好的大夫,也开心。
皆大欢喜。
便在这所有人都皆大欢喜的时候,南馆里爆出一个让人惊讶得找不着下巴的消息来。
原来是有人递了牌子点了尚香的场。
上一回有人来给尚香送酒,就已经传遍整个监坊,惊得人直呼老树开花,这回居然又有人点了他的场,哪还不闹腾起来,只是来点牌子的人不过是个被差遣的客栈伙计,那伙计是个二愣子,任人怎么问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人差他来,便有人猜着莫不是尚香当红时的恩客,大抵是外地人,不知道尚香如今已是老头儿一个。
尚香听得有人竟点了他的牌子,也怔住了,他不做小倌已久,那牌子也早就撤了,可是在这地方,不管他是小倌还是调教师傅,乃至是扫地洗衣的小童,只要客人需要,便是不能拒绝的。
描眉画目,敷粉沐香,还要找来一套新艳的衣裳换上,尚香袅袅娜娜地走出南馆,一路上对那些年轻貌美的小倌飞着媚眼,掩嘴羞笑:“人虽半老,风韵犹在,小娃娃们可都要好好学着。”
这话自然引来嘘声一片,倒有几个小倌在地上啐了一口,恨恨地骂着:“老头儿就会作怪,别教人家半夜醒来让你一张老脸吓没了魂,我们便在这里看你怎么回来……”
尚香自然是听不着这些话,出了南馆的大门,早有马车备着,他上了车,将布帘拉上,车厢里顿时暗了下来。那车便动了起来,车轱辘压过青石地,发出了沉闷的声响,一声声全敲在他心上。
烟花地,薄纸命,进来易,出去难,从此后,此身由命不由人。
料不到,以他如今的模样,竟也有人要。
以为是昔日恩客,也有那长情的人在,待到了那家客栈,入了一间房,见着李慕星,尚香竟一时间没了反应。
这个男人,居然……招妓……而且……竟还是他……
尚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把李慕星看得脸上一阵发燥,随即见尚香一身的鲜艳打扮,比以往所见更妖魅三分,心里又有些瞧之不起,打扮成这样子,无非是想多讨些赏钱,一想到这里,他便板起了脸,道:“你莫误会,我招你来,并非是享乐,你随我到屋里来。”
尚香也只是一时惊讶,转瞬便回了神,一眼便看出李慕星眼里的轻视,却不知为何如此,以往几次面,李慕星虽对他不曾有过好脸色,却也未见轻视之意,这也是他敢于几次三番地戏弄李慕星的缘故。
这时李慕星的反应已与常人一般,本也是正常,只是尚香的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出一股怅惘,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中失去了。当下,再无巧言应对的心思,默然地随着李慕星进入里屋。
27
李慕星本已暗下决定,除非是了结那两坛女儿红之事,否则再不去南馆找尚香,今天这事纯属意外。
两日前,他从本号赶回上和城的路上,经过一处乱坟岗。当时天色已晚,半黑不亮的,最近的宿头在五里外,那赶车的伙计胆子小,听得乱坟岗里传来若有若无的呜鸣声,吓得魂都没了,竟没注意前方有一棵枯树倒在路边,车辕撞在了树身上,断了。李慕星一头从车里栽了出来,刚巧边上是个斜坡,他就顺着斜坡一直滚进了乱坟岗里,直到硌着什么才停了下来。
赶车的伙计自己也跌得不轻,头破血流的,眼见闯了祸,更是吓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李慕星摔得头昏眼花的,也没力气呵斥那伙计,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了动手脚,倒是没受什么伤,只是衣服都污了,他拂去衣服上的尘土,眼角的余光看到硌着他的东西后,竟也被吓了跳。
那不是什么东西,分明是一个人,身上污血横流,血渍未干,倒象是刚死的样子。李慕星当时脑子便闪过杀人弃尸的念头,赶紧把伙计喊了过来,让他去找五里外那处宿头的地保来。那伙计吓得要死,怎么也不敢一个人走,李慕星摇了摇头,便要跟伙计一起去找地保,哪知道地上那死人居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李慕星这下子也差点被吓去半条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人没死,探了探鼻息,果然还有气。
“救我……”
那人求救的声音低不可闻,却使李慕星更确认这人没死,他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只可惜马车坏了,好在马还在,把人抬上马,他和那伙计牵着马一路走到了五里外的宿头。
宿头其实是一个小村子,不过几十户人家,连个大夫也没有。李慕星看那人一副随时都会咽气的样子,索性也就好人做到底了,跟一户农家租了一辆板车,连夜赶路,终于在今日赶回了上和城,把人安置在客栈里,还请了大夫。
大夫来了,一诊脉便直摇头,让李慕星节哀顺变,早备后事。李慕星跑到客栈外面连呸几声,直道晦气,他跟那人又不认识,节什么哀顺什么变,呸了几声,想想又于心不忍,又请了几位大夫来,说辞跟第一位大夫差不多,李慕星这才信那人是真没救了。
回到屋里,那人身上已被稍做清理,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脸上却被划了十余道血口,瞧着触目惊心,据大夫说,那人骨头也被打得断了好几根,全身上下已没一处好肉,按说早就该死了,只怕是心里还有执念,这才吊着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李慕星看那人的惨样,心中恻然,便道:“你若还有什么心事,与我说了,能办的我定替你办了,你便安心去吧,也少受些苦楚。”
那人虽在昏迷中,竟也像是听到了李慕星的话,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来:“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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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香?
李慕星当时便怔愣了,难道是南馆里的那个尚香?这些日子他忙于本号的事,总算再没见着那双眼睛在面前晃,本以为可以忘了,没想到竟从这快死之人的口中又听到尚香的名字,顿时心里便是一阵隐隐作痛的沉闷。
那个满脸厚粉、扭捏作态的男妓,竟然能让一个人快死了还念念不忘,果然是个会勾魂的。他心里气恼得很,可还是让客栈的伙计去南馆把尚香给叫了来,便当是自己为这将死之人了了心愿,也是积德之事。待尚香来了,他乍见那双困挠他的眼睛就那么直瞪瞪地盯着他看,没来由的脸上便开始发燥,随即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唾弃,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过是一个低贱的男妓而已。
尚香随李慕星进了里屋,便见着床上躺着一个人,他站住了脚,心里一片苦涩,想来李慕星招他来,便是要他伺候那人的吧。
把肩头的衣服往下拉了些,露出小片嫩白的肌肤来,一扭一摆地走过去,嗲声道:“李爷,您放心了,奴家定会好好伺候床上这位爷……”
话没说完,李慕星便恼火地把他的衣服拉回了原位,怒道:“谁让你伺候人了,你他妈的就这么贱,看见男人就想伺候……”
尚香被他突来的怒气给吓住,脸上正要堆出的笑容也一时僵住,下一刻他便醒过神,抿着唇轻轻一笑,道:“奴家本来就是专门伺候男人的,李爷您觉着奴家贱,那奴家便是贱,只要您高兴,想怎么着奴家都行。”
李慕星一时气结,好一会儿才道:“南馆里那一套你别在我眼前现,你给我正正经经地走路说话。”他看到尚香这个样子说话,就觉着心头有火在烧,他厌恶尚香这副扭捏作姿的样子,好像他们之间就是嫖客与男妓的关系,虽然事实也确实如此,可李慕星就是恼火,他情愿看到当初尚香作弄他时的样子,也比现下这副模样来得顺眼。
“原来李爷喜欢正经模样的,奴家遵命便是。”尚香脸上的笑容更是妖媚,声音虽然恢复成正常说话的样子,可那语气,仍然让李慕星的额头爆出了青筋。
“你成心惹我生气,是不是?”
“不敢……”尚香低眉垂目,“奴家只是尽本分,李爷不喜欢,奴家改了便是……只是那赏钱您可不能少了奴家一分。”
李慕星的牙齿磨得吱吱响,转过头连吸几口气,才道:“床上那人一直在念你的名字,你去看看认不认识,若是相识,你就同他说几句,也好让他安心去了,省得再受罪。”
犯不着,他犯不着跟一个已经没了廉耻的男妓生气。虽然这样想着,可李慕星脸色没有半分转好的迹象。这气,还有他生的。
尚香听了这话,不禁一怔,走上前一眼瞅见那人脸上被划出十几道血口,那皮肉都往外翻了出来,伤口上还抹着黑色的药膏,根本就是一张可怕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哪里还认出本来面目。
“尚香……”
不知是闻到了香味,还是有所感应,床上那人此时睁开了眼,向尚香望了过来,其中一只眼眶空洞洞的,竟是连眼珠也被人挖去了,就这么向着尚香,可怕之极,只吓得尚香惊呼一声,往李慕星身后躲了过去。
李慕星到是头一回见尚香这副示弱的模样,本来还在气恼中,这时又不禁心软了,放柔声音道:“别怕,别怕……他这样子很可怜是不是……你这么想一想就不会怕了……”
尚香定了定神,只是仍不敢看过去,这时耳边又飘来一声“尚香”,他身体一震,猛然间记起这声音,转头看去,对上那只剩一只眼珠的眼睛。
“岚秋,是你吗?”
那只眼睛眨了眨,落下了泪来。
尚香转过了脸,望着李慕星,眼里透着丝丝哀求。
“李爷,您行个好,为岚秋请个大夫。”
李慕星摇了摇头,道:“大夫已请过好几个,都说没救了,你……有话趁现下说罢,迟了恐怕就……”
尚香的眼圈顿时红了一大圈,咬了咬牙又道:“那些大夫一个个无能得很,还不如馆里的尚红,李爷……烦您再点个牌子,尚香别无所报,那两坛女儿红便算了。”
李慕星本想拒绝,可一见尚香那双眸子,深盈含泪,便仿佛有千般哀求,那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这一双眼眸教他日日难以忘怀,又怎生拒绝得了。本还生着的一点气,这时也全都没了,转身便出了屋,再找那伙计去点尚红的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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