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姐姐,我打扰崔姐姐很久了,若不是……”秦淑玉话未说完,外头便已经有丫头进来回话:“夫人,三爷过来了。家里住的人崔薇自己夫妻之外,能称得上三爷的也就只得崔敬平一个了,罗玄自己是已经被聂秋染弄回了宫中盯着太子,根本出不来,因此这丫头话一说完,不止是崔薇愣住了,连秦淑玉脸颊也一下子就通红了起来。只是她脸刚刚红起,便一下子又变得苍白,抿了抿嘴唇,本来以她身份,这会儿崔薇要见兄长了,她该回避一下的,但秦淑玉不知道是身上没有力气了,还是有着其它心思,竟然坐着动也没动。
崔薇看了秦淑玉一眼,也没有吱声儿,如今秦淑玉已经嫁了陆劲,不管是造化弄人也好,还是世事无常也罢,但她毕竟已经是嫁了,如今她虽然说要与陆劲和离,但其实陆劲现在人在哪里还不得而知,两人毕竟还没有走那个和离的过场,她名义上其实还是陆劲的妻子,她跟崔敬平之间是一点儿可能性也没有了。
一想到这些,崔薇虽然也替她可惜,但仍是与丫头打了个手势。不多时,崔敬平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诺大的堂屋里头,这会儿天色已经不早了,外头太阳不小,崔薇看他一路从阳光里大踏步走进来,顿时有些恍惚。她曾无数次看到过崔敬平在阳光下行走的模样,年少时的,甚至记忆中幼年时的,还有他长大之后每一个不同的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他在阳光下龙行虎步般,走得一派沉着冷静的样子。
这个少年早已经不再是当初被许氏一番侮辱时还能强忍着屈辱的人,他早已经变得如同一把隐藏在剑鞘中的锋利长剑一般,沉着而又危险。
崔敬平进了屋里来。目不斜视,并没有看屋里的丫头们一眼,目光在秦淑玉身上定了瞬息功夫便已经移了开去,看着崔薇笑了起来:“妹妹。我这趟过来是想跟你说,再过几日恐怕我就要起程回西凉了。”事隔多年,崔敬平的声音并不像是当初那个含着阳光,能做糕点,仿佛还会做好多好吃的,在秦淑玉心里无所不能又对她十分包容的男人,可为什么过去了这么多年,他都能做到只看自己一眼,他都变了这样多。自己还是光听到声音。竟然感觉比起以前青涩时还要难受?
秦淑玉低垂下了头去。因为心中太难受了,竟然没有听到崔敬平所说的要回西凉去的话。崔薇倒是听到了,顿时有些吃惊:“三哥。你才回来几个月呢,西凉那边又不是离不开你。又何必如此着急要赶回去?”崔敬平好多年没有回到京城来,兄妹两人好不容易才见到一面,如今他匆匆就要离开了,这会儿可不是现代,一想念一个人了,多的是方法可以联系,要想见面,一个飞机最多隔天便能看到。在这古代,通讯几乎只能靠信,交通只能靠马,而地道也不发达,等崔敬平下一次再回来时该是哪个时候了?
“你放心就是!”崔敬平笑了起来,眼角余光看到了一旁苍老了许多的秦淑玉,突然之间深呼了一口气:“再过几个月便是秋收了,那些蛮子每年都爱在秋天的时候回来捣乱,我总得领着兄弟们回去,恐怕今年年底还会再回京中来一趟。”崔敬平说到这儿,神色更坚毅了些:“我现在年纪不小了,如今总归是要成家的,在外头我虽然不在乎,可往后万一哪天战死了,总得有个替我捧灵跪哭的人。”
崔敬平话一说,一旁秦淑玉脸庞便已经白得骇人了,身子不由自主的摇晃了两下,动作实在是太大了,崔薇便是想骗自己说假装不可能没看见都不行,崔敬平显然也是看到了,抬头看着秦淑玉就笑:“秦姑娘也是多年未见了,陆劲那厮我总有一天要找出来,到时若是秦姑娘再有喜事,崔某必定会上门讨杯喜酒喝。”这便是说他绝对于秦淑玉无意的意思了,虽然说崔薇对于这种事情并不如何介意,但其实想想就算崔敬平心里真对秦淑玉有意,要想娶她,往后陆劲在两人中间也只是一个疙瘩而已。
“我,妾身先回去了,崔姐姐,我晚点再来看你。”秦淑玉慌乱的站起身来,没等崔敬平再继续说下去,也顾不得自己有些失礼,慌忙就朝外头跑。等她人出门儿了,崔薇才吩咐碧枝跟了出去,怕她慌乱之下出事儿,人都走了,崔薇这才看着崔敬平叹气:“三哥,我知道你……”
“妹妹你不明白。”崔敬平摇着头打断了崔薇的话,目光朝门外看了几眼,才转了回来,脸色随即变得坚毅:“我跟秦姑娘无缘,事实上年少时候是曾有过一些心思,但秦夫人其实说得对,我们两人不一定合适,再者秦姑娘喜欢的也许是当初的我,如今我已经不一样,我现在可不是会围着妇人转在灶台间,一心讨好她的人。”去了西凉之后,崔敬平才明白自己以前的那点儿羞辱与打击在每天嚼着粗粮,有时吃不好,甚至还得与蛮人打仗,有可能朝不保夕的生活下,那点儿少男少女间的痛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如今已经想要在西凉定下来,大庆朝西凉乱得很,不止是有流放的民众,更有外来的袭击,那些蛮人的凶残若不是崔敬平亲眼瞧见,恐怕一辈子都不敢去想像。那些蛮人虽然不是传说中能活吃人的怪物,可是却也个个凶残,不将大庆朝的百姓们当人看,一般许多大庆朝的百姓被蛮人抓到,不是被做为奴婢,从此凄苦一生,如同牲口一般没有尊严的活下去之外,便被当场杀死,头颅做为战利品挂在马后,直到发臭才扔下。
在边关许多年,崔敬平开始时害怕过,也恐惧过害怕自己哪一天就这么死了,但他从一开始不甘心,不愿意被人轻视不愿意被人小瞧,又想活着争一口气以报当初正德帝对自己的夺妻之恨外,渐渐在后来,他开始喜欢边关。喜欢起西凉许多纯朴的百姓们,也喜欢军营中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与士兵们,他在西凉呆了好些年,总觉得自己以前的二十年都是白过了。崔敬平现在知道崔薇心头的感受,一边目光又朝门口处看了过去,但与刚刚不同的是,他这会儿目光里已经没有了焦距,像是透过门口在看哪一边般:“男子汉,大丈夫,却一整天哪儿有只知儿女情长的道理,我是想要保家卫国,纵然以后死在战场上,马革裹尸,我也觉得快活,跟兄弟们大块吃肉,大块喝酒的,不知道比在京中好过了多少时间。”崔敬平刚刚所说的什么找女人留后代,只是故意说给秦淑玉听,让她死心的而已,事实上像他现在这样的情况,哪一天死了都不确定,又哪儿有资格去连累人家女人,让那些娇滴滴的妇人在京中为他守活寡,崔敬平自己都不会去干那事儿。
“三郎莫非是在说我?”聂秋染的声音传了进来,随即他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门外,估计不是从外头过来,而是直接从院子走廊处过来的,刚刚院中都没瞧见他的身影,聂秋染人一进来,目光便落到了崔薇身上,眼睛顿时一亮,便朝妻子走了过去:“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在胡说些什么!”崔薇一下子有些羞恼了起来,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没见着自己三哥还在吗,就胡说八道的。聂秋染的目光温和,似是根本不在意她的态度一般,直看了崔薇脸颊发烫,懒得再看他,故作镇定道:“你今儿怎么有空回来了?”
“没什么大事,自然就回来了,其余若是有重要事情,自然有人会给我送过来的。”皇帝现在被驾空了,每日的政务大部份都是聂秋染在处理,这事儿他也算架轻就熟了,前一世时聂秋染最后其实也坐到了左相位置上,这一世不过是将前一世的事情提前了,又将以前本来属于自己后来该干的事儿弄到手中而已,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困难,几乎不费什么功夫,也不用成天的往宫里跑,如今正德帝一死,灾民又安顿了下来,除了皇帝心里不舒服之外,一切都上了轨道,每日要做的事情也不多,紧急等待处理的就那几样而已,相比起来,竟然比以前在翰林院中时还要清闲得多了,难得跟妻子冷战了这样几个月,好不容易和好了,他自然得多回来。
“对了。”聂秋染抓了崔薇的手放在掌心里,屋里除了下人便是崔敬平了,又没外人,他也没有避讳,直接就道:“秦家的人现在也在京中。”他说到这儿,看崔薇表情有些茫然的样子,一心都放在想将手挣脱出去的动作上,聂秋染将她捏得更紧了些,指尖在她掌心里划了划,这才又道:“许氏与秦淮等人都在京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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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话,崔薇顿时吃了一惊,果然如聂秋染所想的一般没有挣扎了,反倒是想起了定洲大水的事情:“他们也在京中,怎么之前没有听到他们也在?”秦淮虽然是做知府时被贬了的,但好歹正德帝也知道他是灾在了陆劲手上,也算是间接毁在自己手里,虽然对于秦淮的爹秦固正德帝肯定不可能去给他一个臣子赔不是,但并没有真正将他官职从头撸到脚了,而是贬了在定洲一个县里做知县的。
定洲大水灾之后,许多流民恨官府不作为,水位开始往上蔓延时,一些官府便都被愤怒的流民砸了的,这些事儿是后来崔薇才听罗玄跟她说的,当时都吃了一惊,许多官家的妇人都没得到什么好结局,尤其是一些只顾着自己逃命,宁愿带了妻妾下人逃跑的当官儿的被那些流民愤恨,好多人都没走得出定洲,这也是定洲大乱的原因后,百姓们杀了当官儿的泄愤,进了京中对于皇帝也怨气未消,轻轻被人一挑便大暴动的原因了。
许多定洲的官员权贵们都没逃得脱,好几个县的知县死了,这还是聂秋染掌权后重新派遣的自己人手前去任职的,秦淮一家人又不算是什么有势力,手中也没什么兵丁保护,他们怎么能逃得出定洲,而且现在还活着?
像是知道妻子心里的疑惑般,聂秋染笑了笑:“他们一家人假装成流民,一路随我北上的,之前不敢表迹。今日秦固父子才过来找我的,秦固应该是想投靠我吧。”秦固做为知县,却贪生怕死,虽然情有可愿。但只要他的名声一旦宣扬出去,那是毁定了的,肯定不可能再让他重起仕途,因此聂秋染回来时虽然看在秦淮的份儿上见了秦家人。但并没有答应秦固的话,也没有收秦固送来的礼物,如今这天底下如果是他想要,往后也不是不可能的,又哪里可能去收秦固的东西,再者当日许氏对崔薇出言不逊,早该收拾她了。
“原来是这样。那倒是巧了,今日秦姑娘还说要告辞离开,如今她的父母来了。只是不知道愿意不愿意接秦姑娘回去了。”崔薇一听到这儿。顿时笑了笑。只说了一句,便不出声儿了。现在跟聂秋染的想法差不多,她如今名声地位都有了。对于和许氏间的那点儿恩怨还真是看不上了,反倒要感谢她一番嫌贫爱富才成全了崔敬平的如今。崔薇现在自己也是有了女儿。若是站在许氏的立场上,其实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许氏的想法,但再喜欢女儿,也不能将人给看得太贬,把自己放得太高,充其量亲不结也就不结了,当初的崔敬平又不是非要死活哀求着非她女儿不娶的,可后来许氏先是使大理寺捉了崔敬平去打,后又多番侮辱,这些行为让崔薇很是看不上,不喜欢崔敬平当她女婿没什么,但将人的自尊往死里踩,倒亏了许氏那身体面与地位了。
“既然是这样,那他们还没走,唤人去叫也就是了。”聂秋染想了想,突然间开口。不知怎么的,崔薇竟然没有反对,反倒是笑了起来,看了崔敬平一眼:“那倒是好,我让人将秦姑娘也唤过来。”崔敬平一听到这儿,连忙站起身想离开,崔薇忙将他唤住了:“三哥你也别走,让那秦夫人好好儿瞧瞧,她当年看走眼的是什么,当初她可没少往你脸上丢耳光,今日咱们不打她,但以前也不能凭白让她给欺负了。”崔敬平看着崔薇气哼哼的样子,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犹豫了一下,看了聂秋染的脸色一眼,见他一脸平淡的样子,像是刚刚没有听到崔薇说话一般,明显不会帮自己开口,顿时无奈又坐了下来。
早晨时聂秋染才见过秦淮一家的,说实话,对于这个昔日的旧友,聂秋染其实还是很欣赏的,奈何他摊着了那样一个眼皮子浅的娘,与这样的人交朋友始终避不开他那一对趋吉避凶的爹娘,自己得意时便一家子都撺掇着秦淮贴过来,一旦落魄了,便离得比哪个都远,恐怕自己就算不在意,秦淮也会为难。再者聂秋染又不是什么热情的性子,合则来,不合则去,又加上妻子重要,许氏得罪了崔薇,自然便如同得罪了他,因此跟秦淮也疏远了不少。
今日秦家人凑过来,他看在秦淮的份儿上倒是见了秦家人,如今恐怕还没出王府大门儿呢,正好可以唤过来。
果然下人领了差事赶快的跑出去,不到三刻钟功夫,屋里聂秋染几人正喝着茶说着话,那外头便有人来回,说是秦家人已经到了。
还没让秦家人进来,秦淑玉也跟着碧枝一块儿过来了。她刚刚慌乱之下冲了出去,这会儿眼睛还通红,估计是哭过了,一双眼睛微肿,依稀还能看到睫毛沾着湿意,原本她是不想过来的,只是听到崔薇唤她,才勉强过来了,看到聂秋染也在,顿时吃了一惊,连忙抹了把脸,就要福礼:“聂大人也在,妾身失礼了。”
“秦姑娘不要多礼,我听聂大哥说令尊与令堂如今已经在京中,并且今日见过我聂大哥,如今正过来呢,就想问问秦姑娘,可想见见他们。”秦淑玉本来心里对于刚刚崔敬平那句要喝自己喜酒的话锥心刺骨的疼,她也知道自己现在配不上崔敬平,如今她已经嫁过了人,又不像当初一般天真单纯,连容貌都不像以前一般美丽,崔敬平如今眼见发达,他不想再娶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再者说自己嫁过人了,哪里有往后明知道前程无限的将军愿意娶自己一个和离过的妇人的,但她就算是知道这一点,也心里头难受得很。
她明白这件事实是一回事儿,可真正听到崔敬平这样说了,没想过要再娶自己了,她才知道心里有多痛,每回一想起,除了恨陆劲那该杀千刀,该下地狱不得好死的一家人外,便开始恨自己的母亲,秦淑玉每在陆家呆一天,便越恨许氏一天,尤其是今日听到崔敬平说的话时,心里越发的恨。如今听到崔薇说秦家人已经过来了,她本能的就不想见,她恨不能一辈子不要见许氏的面,哪里现在愿意见她,可随即秦淑玉便改了主意,冷笑道:“有劳聂夫人了,我倒是想见见我的好爹娘呢,我现在嫁得这般好,过得这般幸亏,不知道我娘心头有多为我高兴呢!”
一听这语气,众人心头哪里有不明白的,聂秋染倒是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事实上他对于这些什么纠葛麻烦,若不是因为崔敬平是崔薇的兄长,他根本懒得坐到这儿听,可如今看妻子一副热衷的模样,他也扬了扬眉毛,坐着没有出声儿。
外头秦家人被带了过来,崔薇坐在屋里,早晨一起来到现在还没有吃早饭,她这会儿是早饿了,旁边摆了糕点,她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听到了脚步声也没将头抬起来。
因聂秋染还在她身边,以聂秋染现在身份,她要见秦家人,那是放低了身份来见,聂秋染又坐在旁边,自然不用避嫌。许氏进来时正好就抬了抬头,恰巧就见到了聂秋染正拿了帕子在替崔薇擦手的情景,崔薇这会儿一看就知道是在吃东西,许氏心里一股受辱之意涌了上来。一般来说见客人时除非是邀人同吃,否则自已一个人吃着,那是极不礼貌与轻视的行为,也只有在面对自家的丫头下人时可能做出这种举动,许氏没料到自己一进来便看到了这种情景,顿时心里涌出一股难堪来,却是抿着嘴,恨恨的低下了头去。
“臣秦固,见过聂大人,与聂夫人……”为首的一个年约五十开外,面容消瘦苍白的老者率先竟然拜了下去,朝地上跪着叩了一个头,秦淮也跟着跪了下去,倒是许氏硬生生的站着没有动弹,秦固眼角余光看到妻子的举动,恨不能当下便一刀劈死这蠢妇才好,可这会儿在聂秋染在家中,又不是他自个儿府上,秦固心头便是气死了,也不能出手,因此强忍了心中愤怒,一边又低头道:“罪臣深知有错,望聂大人开恩。”
事实上当初在险些与秦家结亲时,崔薇便没少听过秦固的名字,她当初甚至被许氏刁难,被她屡次出言侮辱时曾想过撇开许氏,直接与秦固谈秦淑玉与崔敬平婚事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当初秦固贵人事忙,看她不上,亦或是许氏根本从中作梗,她的想法自然无疾而终,最后那桩婚事被许氏拖来拖去,最终黄了。
“秦大人何必多礼,先起来。”聂秋染淡淡的开了一句口,秦固对他其实已经用上了君臣之礼,倒是个聪明人,也是有眼力的,偏偏娶了那么一个眼皮浅的妻子,落到前半生风光,后半生却是如此凄凉的结局。只是聂秋染又不是善良大度的,自然不可能因此便对秦固另眼相看,这样的人天底下实在太多了,若不是今儿看在秦淮的份儿上,他都不想让这一家人进门的,更别提多花时间与他们见上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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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大人的名声倒是久仰了,可惜竟然是如此才见到。”崔薇笑了笑,看秦固连忙要叩头的样子,又接着道:“秦大人实在不必多礼,只是如今秦姑娘正在我们府上作客,所以才请了秦大人过来。”
秦固先是一听到女儿的名字,本能的心里便暴怒了起来,他落到如今结局,固然是有许氏这蠢东西眼皮浅,一心想拿女儿攀高枝,最后没攀成高枝不说,反倒赔钱将女儿嫁了陆劲那个固执的不说,还赔上了自己的官位,更险些将命也搭进去了。他虽然恨妻子,可也同样怨女儿不顾自已安危,竟然一嫁了人便胳膊肘朝外拐,自己养她如此多年,关键时刻没用便罢,可怎么也不该拖自己后腿,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秦固心里除了恨娶妻未睁眼之外,也恨女儿女生外向。
他先是听到秦淑玉的名字便不喜,只是随即又想到秦淑玉如今都已经嫁到陆家了,前些日子还听说了陆家的丑闻,他因为怨气之故,也没去管女儿死活,如今没料到秦淑玉竟然是在崔家里的。秦固脑海里顿时开始盘算起来。他原本以为女儿已经没用了,毕竟已经出嫁过,且又嫁了陆劲那么一个东西,不能帮衬岳家便罢,反倒处处拆台,秦淑玉嫁他秦固心里还只当没这个女儿了,可没料到如今女儿竟然能在聂家里,顿时秦固心里又活泛了开来。
“小女竟然是在聂大人府上打扰吗?”秦固先问了一句,这才小心翼翼的站起了身来,一旁许氏也不由抬了头看去,她心里其实也恨女儿胳膊肘往外拐的,可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当初听到陆劲的为人品性时。其实她心里的怨气便已经消了大半,如今一抬头看到比起自己当年养的水灵娇嫩老了不止十岁的女儿时,许氏顿时如遭雷劈,一下子便惊呆住了。
秦淑玉本来比崔薇还要小几个月的,可如今看来崔薇长相算不得有多美貌,甚至当初光论眉眼崔薇是比不过秦淑玉精致的,许氏自己生的女儿,不是她夸口,秦淑玉长相那是没得挑。再者又被自己养的乖巧懂事,比起崔薇来说只有好的没有差的。可如今几年过去,崔薇都生了两个孩子,但外表看起来丝毫没有什么变态,肌肤光滑细腻。姿态雍容,那娇嫩的皮肤,双颊泛着红云,眼睛明亮有神,那神态那气质模样,一看便知道是被娇养的花,保养得当。哪里看得出来是生过两个孩子的母亲,反倒冷不妨看去,倒当真哪同十六七岁少女一般,像是时光根本没在她脸上留下过印记似的。
偏偏反观自己的女儿。秦淑玉当年美貌是不在崔薇话下甚至胜她的,但如今秦淑玉肌肤干涩苍白,毫无血色不说,眼睛下方两团浓厚的青影。甚至连眼袋都跑了出来,皮肤黯淡无光。竟然比起如今生活早不比以前的许氏自己看起来肌肤还要老得多。那双眼睛大而无神,脸上瘦得厉害,颧骨都高高的拱了起来,皮包骨似的,越发显得她一双眼睛大,不笑时总给人一种愁眉苦脸之相,身体单薄得风一史便会倒下一般,这情景看得许氏心中一阵阵的揪疼。
她的女儿啊,她的容貌性情都出色的女儿啊,从小养在她身边的,以为她嫁给大官儿便会好过一些,名利地位都有了,可如今自己得到的是什么?听说陆劲喜欢的其实是他的母亲,对身边的女人碰也不碰,她的女儿岂不是去守了活寡?而陆劲那样的为人,就算是官儿,可人人都恨他的情况下,嫁给他能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惹人讨嫌罢了,如今看来,自己的女儿嫁给陆劲不止是一点儿福没享,恐怕还吃了不少的苦头。
许氏上下打量了秦淑玉一眼,眼睛里泪珠滚落了出来,看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裙下露出一双青色旧鞋,手笼在袖子中看不清楚,顿时心一阵阵的揪疼,早知道这个模样,还不如将她嫁给崔敬平了,至少崔敬平旁的不说,他一个身份地位低下的商人至少在娶到自己女儿时绝不敢像陆劲那般对待自己的女儿,也肯定不会一娶到自己的女儿便反口咬自己一下。
这会儿许氏心头肠子都悔得青了,打量了女儿好几眼,半晌都不敢相认,好一会儿才哭了起来:“我的儿啊!”
母女哪里有隔夜仇的,许氏以前是怨秦淑玉不懂事,可如今真看到秦淑玉了,又见到女儿过得如此落魄,她哪里还恨得起来,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住的落了下来。
崔薇自己也是当娘的,本来因为崔敬平而对许氏生出几分怨气,现在想想还躺在床上,至今未醒过来的女儿,心头也跟着酸楚了起来,只当是为女儿积德吧,她今日也不准备为难许氏了,只盼许氏自己以后性子改一改,不过她不改也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以后都是见不着面儿的陌生人,管她如何呢。
“爹娘来了,大哥。”相对于许氏的激动,秦淑玉的表情就显得有些冷淡了,并没有对许氏等家人表现出有多激动多亲切的样子,反倒是淡淡的唤了一声,许氏心头一凉,一看女儿表情,就知道她是在恨自己,心中既是酸楚,又是痛惜:“玉儿,你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陆劲他……”
“嫁到陆家还能留得一条命在就不错了,娘现在莫非还以为我要穿金戴银不成?”秦淑玉挑了挑眉头,眼角余光看到一旁的崔敬平,心里越发怨了些:“可惜女儿给娘丢人了。”
“不是的。”许氏一听到这儿,忍不住又捏着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都怨我,我知道都怨我,若当初不是我嫌贫爱富,如今你嫁了崔三郎其实也不错。”她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起这个,秦淑玉原本看到许氏这可怜的模样而息下去几分的怨恨顿时又涌了起来,冷笑了两声,又看到许氏哭得泪眼婆娑的模样,突然间想说的话顿时又无力再说出口了,整个人只觉得万念俱灰,她跟许氏争这口气干什么?反正好也罢,歹也罢,自己命都是许氏给的,她又有什么好怨恨的,最多只是自己命苦而已。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自己已经嫁了人,已经不干净了,崔敬平刚刚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他不会娶自己,再说这些话,母女争执,又有什么意思,她终究错过还是错过了。秦淑玉一想到这儿,隐忍了好几年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这当初她忍了几年,为了胸中这口不甘的怨气而一直忍耐着的湿意,顿时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许氏一看到女儿哭成这般模样,心中既是痛惜又是悔恨,也忍不住嘤嘤的哭了起来。
母女两人哭成一团,秦固并没有秦淑玉心头那种难受的感觉,反倒看着她哭成这般,心里也跟着痛恨,若不是看到自己这会儿还踩在聂家的地上,又不是自己家里,他早忍不住冲秦淑玉开骂了。倒是秦淮看到这情景时,心里颇有些戚戚然,不过当初到底是许氏错了,本来秦淑玉后来的行为也令他曾心里怨过一段时间的,但如今看到妹妹的模样,又到了京中听说了陆劲的为人,却着实同情妹子,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日子,而这一切都是许氏给害的,也难怪她心中恨得很,秦淮心里的那丝怨怼一瞬间又散了个干净。
“都是我的错,早知道当初……”许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崔薇虽然也同情这秦淑玉的遭遇,但可听不得许氏一旦没攀着高枝儿,反倒折了颜面后又想起崔敬平来,把人家当替补的行为,顿时连忙皱了眉头就道:“秦夫人可别说这话,我三哥现在还在呢。”
崔敬平现在还在这儿,许氏当着人家面便说出这样的话,不止是瞧不起人家,反倒有可能还让崔敬平又想起当初的侮辱,崔薇虽然现在不想再跟许氏一般计较,可不代表她就能容忍许氏一再侮辱自己哥哥,因此自然不客气的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许氏先是愣了一下,眉头便皱了皱,虽然说她如今心里知道崔薇已经不是当初刚进京中时那个乡下丫头,也不是她现在的身份可以随意喝斥的,甚至根本不是她比得上的,但许氏是官宦之家出身,一般这样出身的人很难看得起崔薇这样出身乡下的丫头。
就算明知道现在崔薇与她地位根本不一般,但许氏骨子里的自尊自傲,也根本就看崔薇不上,尤其是当初两人曾有过那样的恩怨,特别让许氏不能接受在崔薇面前低下头来。只是如今许氏看了看自己满脸苍白,满身旧衣裳,甚至头发里还钻了几根白发,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不到哪儿去的女儿时,她却依旧是咽下了心头的那口气。当初她做错了,如今便该将那错处给改过来,当时秦淑玉该嫁给崔敬平的,如今想来还不晚,她的女儿虽然嫁过人了,但如今配崔敬平那乡村出身的穷小子倒也正好,他一穷二白的,能娶到自己出身教养皆良好的女儿时,就该高兴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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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如此一来自己一家还能再与聂家搭上线,恐怕丈夫也不会再生自己的气,应该会原谅自己了。许氏一想到这儿,眼睛顿时便亮了起来,忍下了开始听到崔敬平在这儿时的厌恶,一边就连忙道:“崔三郎也在么?在哪儿呢?”她一边说着,屋里却是没人理她,许氏虽然心有不满,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因此忍了气将目光往堂中坐着的众人身上看了过去。崔敬平是很好认出来的,屋里坐着的主子总共只得那么三位,除了崔薇夫妇,另一个剩余的,便只得一个穿着青布麻裳,身材高大沉默的年轻人了。
许氏开始还没能把崔敬平给认出来,毕竟当初崔敬平要娶秦淑玉时是高攀,那底气怎么也硬不起来的,许氏不知多少回辱骂过他,也从没正眼瞧过他,现在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许氏倒依稀觉得他像是崔敬平,模样有些相像,可是那气度倒有些不像了,崔敬平在她面前时一像是沉默寡言中带着些微小的,如今这年轻人气定神闲的坐在那位置上,任她打量着,神态坦荡,一看就不像是当初的崔敬平那般令她不喜的气质。
一看许氏盯着崔敬平瞧,竟然没将他给认出来,崔薇顿时气笑了。当时许氏如此小瞧崔敬平,连正眼看他都没有过一回,否则今日如何能认不出来,就这样的妇人,竟然现在还想着要将自己的女儿嫁过来,她是不是觉得崔敬平就合该捧着他们秦家的?崔薇冷冷的任由许氏打量崔敬平,也不出声。神态却更是冷了些,一边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一边似笑非笑的盯着秦家人看。
“这位便是三郎吧?”许氏打量了半晌,依旧是认不出来。以她自认自己身份比崔敬平高出了一大截,可现在当着人家面,还曾险些是做了自己的女婿的人却将他认不出来,许氏就是再好的自信心。这会儿也有些尴尬了,她也只能猜测着,既然崔薇说了崔敬平就在这个地方,在场中站着的除了自家人又没旁的男人,屋里侍候的都是些丫头,除开崔薇夫妇,也就只得这个年轻人了,因此她便试探着出声问了一句。
“秦夫人眼力倒不差,竟然一眼就将我三哥给认了出来。我还当秦夫人贵人多忘事儿。如今早不记得我三哥了呢。如今看来倒是我错看秦夫人了。”崔薇讥讽似的朝着许氏笑了笑。这才指了指坐在自己左下手方的崔敬平道:“我三哥年后从西凉回来的,如今与秦夫人倒是多年未见了。”
随着她开口,崔敬平也微微笑着拱了拱手。
这下子原本讨好陪着笑的秦固在看到崔敬平时顿时吃惊了。他当初听到崔敬平的身份时,便心中生出几分轻视。虽然说妻子许氏送了信儿回来说要将女儿嫁给他,秦固看在聂秋染夫妇的份儿上,因罗玄的原因,也并未反对,甚至倒是赞同的,可他没有想过要亲自见见这个女婿的,也正因为对这门婚他显得极为冷淡,最后崔薇曾派了人到定洲一趟大意是想与他商议婚事,秦固当时也打发了,本来他以为崔敬平只是一个乡下小子,能娶到自己的女儿该是前辈子烧了高烧,祖上坟冒了青烟儿的。
他想过崔敬平一万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过在自己面前看到的,被妻子曾百般嫌弃挑剔的年轻人竟然是这样一个沉着冷静,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的青年人!一想到这儿,秦固顿时便恨恨的回头瞪了许氏一眼,这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便是做糕点的,可要是看在聂秋染与罗玄份儿上,将女儿嫁给了他也总比嫁给陆劲那个杀千刀的好,如今使自己错失好姻亲不说,还因为摊上了陆劲那么一个人,如今自己好不容易奋斗了一辈子,因为许氏看走眼之故,竟然一下子便又重新被打回到了革命前。
秦固心里头慌乱异常,这会儿将许氏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许氏早知道因为女儿婚事丈夫早已经看自己极为不顺眼了,若不是瞧在儿子秦淮的份儿上,恐怕她早已经被关押起来了,如今见到丈夫模样,便知道他其实心里对于崔敬平还算是满意的。其实这会儿许氏都后悔了,若是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地步,她还不如将儿子嫁给崔敬平得了,凭白惹了陆劲那煞星不说,现在还带累了自己夫家与娘家,背地里丈夫身边那些狐媚子在他有意纵容下都喊自己扫把星的,许氏是有苦难诉,如今看到丈夫怨她,其实她心里也苦得很。
本来她也是一心为了秦家与女儿,可没料到不过是一念之间,便成了丈夫女儿都怨自己的结局。所幸现在还不晚!许氏深呼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来,又正正的看了崔敬平好几眼,也有些不相信这便是当初想要娶自己女儿那只癞蛤蟆,若他早知道有今天,她当初也不会拖着婚事,最后真如了自己意婚事被拖没了,许氏心头悔得肠子都青了,但现在看到崔敬平,心里又生出了一个主意来,连忙冲崔敬平就笑道:“三郎啊,如今三郎年纪已经不小了吧,只是不知道三郎现在可已经娶了妻室?”
崔薇一听到许氏这话,顿时便猜出了她的打算,忍不住冷笑了起来。刚想开口,那头崔敬平却看了她一眼,一边冲她摇了摇头,一边看着许氏笑:“倒是劳秦夫人惦记了,只是这趟回来便是准备让妹妹帮着张罗一番。”他如今虽然对于当初与秦淑玉有缘无份一事儿看开了,可到底还是不忍心自己常年也曾动过心的姑娘如今落到现在地步后还要再遭受一次来自她亲娘的侮辱,他知道崔薇对于许氏是有多痛恨,当初婚事谈崩时,崔薇没少将许氏气得跳脚的,现在怕她一张嘴许氏难堪,因此自己先将话说了出来,只盼许氏自己能明白那话中意思,多少收敛一些,不要再提起这些事儿来让人心头难受了。
他倒是一番好意,崔薇心头都知道。秦淑玉先是脸庞苍白,接着好像是明白过来了什么,脸上染出两团晕红来,轻轻低下了头去,伸手拧着衣摆,她这模样,倒颇有了几分当初的娇羞之态,只是秦淑玉明白了崔敬平这样说是为了她好,心头甜蜜着,但许氏昏了头之下,却并不明白崔敬平这话的意思,听到他这样一说,顿时便眼睛一亮,连忙笑了起来:
“如此倒是正好,你既无娶亲,我女儿现在遇着了陆劲那浑人,如今他便是不愿意,咱们也要与他和离的,你当初与我女儿也算是曾有缘的,如今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也不要你们再拿五万两银子聘礼出来,只要……”许氏还在说着话,虽然早知道崔敬平的意思是不想让秦淑玉难堪,但崔薇听到这儿有些头疼了:“秦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五万两聘礼的?”许氏莫非还当崔敬平现在若要娶秦淑玉还要拿大笔聘礼出来?许氏搞清楚没有,就是王爷嫁郡主,对方也差不多只拿这样规格的银子出来做聘礼而已,当初她提出愿意给五万两银子,其实是差不多将她家底给掏干,当初罗玄给她的银票大约有近四万两,再用其它东西卖掉凑一凑,为了崔敬平的事儿,把罗玄给的银子用了也就罢了,崔薇可没脸再找他要,因此才想凑齐五万银两子做为崔敬平的聘礼给许氏。
可那也是被许氏逼得没办法了,再者说当时许氏确实是低嫁女儿,自己也理解她心头的不甘与不平,所以才提出当时的条件,愿意添五万两银子做为对许氏心里不满的补偿,崔薇也知道以许氏当时乃是定洲知府夫人的地位不见得家里就拿不出五万两来,不过那是代表她的诚心而已,当年婚事没结成,五万两银子聘礼的事情崔薇自然也就当没那事儿了,可如今听着许氏的意思,竟然像是又要将那事儿给提出来,崔薇顿时有些坐不住了,抛开崔敬平如今还有没有想与秦淑玉结亲的意思,就是他有,崔薇手里如今盐山倒是有不少,但银子她手里是半点儿也没有了。
当初为了买粮食与盐等物,她可是连自己的首饰都当了个干净,聂秋染虽然陆续后头为她赎了大半回来,又补添了些,手里东西是不少,但银子可没半分儿,若许氏想要一边嫁女儿,一边还要收嫁妆,她可是找错人了。
崔敬平势微时她可劲儿的为难人拿捏人,甚至自己贴上五万两银子,也明白许氏心中的难受,那倒无可厚非,但如今情况都反过来了,若许氏还打着想要嫁女儿又收好处的主意,她可是找错人了。
“什么什么意思?聂夫人,说句不见外的话,我儿与聂大人也曾是同窗好友,再者说当初我儿也帮了聂夫人不少的忙,这点儿聂夫人自己也是承认的吧?当初玉儿因为皇帝赐婚一事儿,使得她与崔三郎之间有缘无份,可如今老皇帝都薨了,那桩婚事自然也不作数,以聂大人的本事,肯定能将玉儿与陆劲的关系抹去,如今也好与崔三郎破镜重圆,我们也不要多的聘礼,就按照一般人家的,聂夫人随意出一万两,咱们也会陪嫁一些……”
501
崔薇听着许氏喜气洋洋的话,顿时呆滞了。转头下意识的朝崔敬平看了一眼,说实话,她倒不怕将许氏刺一刺,让她醒一醒,可对于秦淑玉这姑娘,她心里却颇为怜惜的,不忍心说重话使她难堪,这会儿听许氏说得顺溜儿,好像当初秦淑玉嫁陆劲一事儿无所谓似的,她当初对崔敬平的侮辱也像是不存在一般,令崔薇顿时心里有些不舒坦了起来。
“秦夫人,崔某与秦姑娘有缘无份,早已经过去了,还望秦夫人看在自己女儿名声的情况下,可别提这事儿了。”崔敬平也有些受不了许氏这个险些曾做了自己丈母娘的女人,脸色有些不好看:“我堂堂男儿便罢,可秦姑娘到底是个妇人,若名声坏了,对秦姑娘并无好处的。”秦淑玉本来在听到许氏说起自己与崔敬平的婚事时,心里悄悄的浮现出一丝涟漪与期盼来,脸庞悄悄红了起来,可随即她心里的欢喜刚刚浮现出来,崔敬平的话便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朝她泼了过来,顿时将她泼了个透心凉。
“怎么会不提这事儿?你当初明明是喜欢我女儿的,我女儿配你有什么配不起了?她虽然嫁了人,但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穷酸乡下小子,会做几手糕点而已,一个大男人只知道在厨房间转,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我女儿便是嫁了人,配你也是足够了!我没想你癞蛤蟆要吃天鹅肉,你倒是推脱上了,什么东西。男人都是一个德性……”也不知道这几年秦固是不是给许氏吃了不少的苦头,以往便是气到了极点也很少失态的许氏竟然开始咆哮了起来,指着崔敬平,眼睛都红了。一副气恨难当的模样,那表情可不单纯只是针对崔敬平而已。
当初崔敬平想娶秦淑玉,受点儿许氏的闲气便也罢了,可如今他都没这个心思了。反倒是许氏自个儿想将女儿嫁过来竟然还是这样的姿态,顿时令崔薇神色冷了下来,止住了一旁聂秋染想开口的动作,一边拉了拉他的手,一边重重的将手掌在小几上拍了一下!
“荒唐!”崔薇脸色冰冷,抿着嘴唇盯了许氏半晌,估计许氏是被她突然的发脾气吓了一跳,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这会儿功夫便一下子冷静了下来。崔薇看了她两眼。这才道:“我三哥如今虽然没什么出息。可也是五品的裨将,往后前途在即,不可限量。我一直认为秦夫人官宦出身,又当初曾是知府夫人。该知道一些礼仪廉耻,天底下强娶女人的我倒是听过,可头一回倒是听到男人也要被逼婚的,再者说了,我三哥怎么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秦夫人莫欺少年穷,你当哪个都跟你一样,不思进取,一辈子只知走下坡路吧?”
等她话一说完,聂秋染便捏了捏她的手,也温和笑道:“秦夫人恐怕想多了,今日时间也不早了,秦大人请吧。”聂秋染看得出妻子是火大了,也知道她不愿意出口伤了秦淑玉,因此索性起身当了恶人:“秦姑娘不知是留在舍下做客,还是愿与令尊令堂一块儿归家去?陆劲的事儿,秦姑娘放心就是,几月前秦姑娘对内子的好意,聂某还是记在心中的,若秦姑娘要想与他和离,这桩婚事便一笔勾消了就是。”如今陆劲在京中的丑名一传出去后,以往那些吃过他亏,又被他整得苦不堪言的贵族们这下子可算是逮着了机会报复,如今陆劲在哪儿,人还活着亦或是死了都没人知道,秦淑玉要想脱离他还真不容易。
若是陆劲还活着,只是离开了京城,以后不管秦淑玉自个儿一人也好,还是想要另嫁也罢,她名义上都是陆劲的妻,陆家的人,若没有陆劲亲笔手书,或是陆氏家族所放的和离书,她一辈子也摆脱不了陆劲。而陆劲要是死了,陆家可只得陆劲一根独苗,没有什么家族的,那么秦淑玉一辈子可都要背着陆劲未亡人的名义活下去了,往后还要替他守寡一辈子不说,以后死了墓碑上的名字都是陆门秦氏。
这对于深恨陆劲的秦淑玉来说,显然名字与陆劲那厮混在一起是令她痛苦万分的事情,而前几月时陆劲曾想捉拿崔薇威胁自己时,秦淑玉不论如何,还是做了姿态护着崔薇的,聂秋染不是不明是非道理的人,又知道崔薇不想再与许氏这样的人掺和,以免秦家一直提起崔敬平跟秦淑玉的婚事,聂秋染索性主动提出这事儿来。
秦淑玉愣了一下,她这些日子以来离开了陆家便如同做了一场恶梦醒过来了一般,而聂家里又有崔敬平在,她每天心情都不平静,哪儿有功夫去想陆劲的事情,现在听到聂秋染这样说,秦淑玉才醒悟了过来,她如同聂秋染所说的,确实不愿意跟陆劲掺和到一块儿去,因此想了半晌之后,却突然间咬了咬牙,福了一礼:“有劳聂大人了。”若除开这事儿,她便是宁愿去死也肯定不愿意让与崔敬平有关的聂秋染替自己做事,可他提的偏偏是自己与陆劲和离的事儿,这令秦淑玉拒绝不了。
可是从此以后,自己与崔家,可真是两不相欠两不相干了,崔敬平不愿意娶自己便罢,可多少有着一点儿关连还令秦淑玉心头慰贴,但如今聂秋染做事竟然连丝毫念想也不给她留,秦淑玉顿时胸口间涌出一道剧情疼痛的感觉来,喉间一甜,一股腥味儿便直朝口中冲了过去,她却死死强忍着,又复将这口血吞了进去,脸颊顿时火一般的红了起来,一时间倒是给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美丽,可她的眼神,却是冰凉而又空洞,让屋里看着她的众人,顿时又沉默了下来。
“我倒是哪儿也不去,我已经是出嫁的人,不算秦家的女儿了,母亲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到,算是还了爹娘的养育之恩,以前纵然有不是,只盼下辈子来还了,如今多亏聂大人,我跟陆家也无关系,我从此便想找个寺清修,替爹娘念经理佛,祝秦家安康,从此也算是还了爹娘生养之恩了。”秦淑玉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间勉强笑了起来,她一边开口说着话,一边嘴角边便涌出细碎的血泡沫儿来,在她一下子又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显得触目惊心。
许氏心里剧痛,秦淑玉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世家里虽然也看重儿子多一些,但对于女儿倒不像乡下里那样嫌弃,如今听到秦淑玉说起这话,顿时难受得心都扭曲了起来,连忙看着崔敬平便道:“三郎,我们不要聘礼了,我……”她到现在还将希望放在崔敬平身上,崔薇也同情秦淑玉,但这婚姻大事儿哪里能因为同情便做下主的,因此沉默着不出声,许氏喊了一阵,看到崔敬平没有说话,顿时心里便怨恨了起来:“你不娶我女儿,你不要后悔!你这该杀千刀的东西,我愿你从此死在战场上,绝了子嗣才好!”
刚刚崔薇若是还因为秦淑玉而对许氏这副爱女的模样生出几分感慨来,这会儿听到许氏的话便一下子消了个干净,脸都黑了下来。这许氏可真是令人讨厌,她哪儿担忧着她便往哪儿诅咒,崔薇心头恼火,可没等她开口,聂秋染便沉下了脸来:“出去!”
“我不走!”许氏心头不服气,她如花似玉的女儿,到底是哪儿配不上崔敬平了,要他这样来糟蹋,许氏不甘心,自己女儿是个什么出身,而崔敬平现在便是再有出息,也只是一个匹夫,也只是乡下小子!她梗着脖子要说话,一旁秦淮面红耳赤,秦固也头皮发麻了,示意儿子赶紧将许氏拉走,秦淮刚唤了一声:“娘……”
“我不走,淮儿,这可是你的妹妹啊,你真要看着她出家?”许氏一把将儿子掀开,又哭了起来,一旁秦淑玉面若死灰,像是对现场情景视若罔闻一般,整个人都有些安静得诡异了,聂秋染这会儿听到许氏的话,大怒,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没有再看秦淮,只是高呼了一声:“将他们架出去!往后不准靠近东面半步,若有进来,直接拿下!”
外头的下人们一听到这话,顿时站在走廊下侍候的婆子都涌了进来,秦固顿时着急了,连忙想要开口,但这会儿聂秋染最不想听的,便是秦固的废话!一见到他要张嘴,连忙挥了挥手便让人将他们给弄出去了,连说话的功夫也没给他们,秦淑玉却是被留了下来,她现在心情不稳定,说实话,看到秦固那神色,崔薇可真怕到时秦固要将气出到她身上去,虽说秦淑玉嫁给陆劲也是受害人,不过也确实是因为陆劲,秦家才落到如此结局的。
将秦家人打发走,崔薇倒是真将崔敬平的婚事给放在了心上,只是看他神色有些不对劲儿,崔薇留了他吃午饭,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估计多少还是受到了秦家人影响,一用过午饭,崔敬平便提出想回房歇着了,崔薇也没留他,跟聂秋染两人送了他出院子,顺便在园子里走了起来,就当午饭后消食了。
502
这会儿太阳倒是炙烈,晒得地上都好似有些烫脚了起来,因为秦家的事情,崔薇这会儿心情不大好,不想开口说话,夫妻俩一路顺着小道走,朝湖边走了过去,以前这座王府里面可是修得美伦美焕,做为当初能有实力与正德帝争位的王爷,刘承的府上自然修得不差,亭台楼阁处处精致便不说了,占地也广,可这还不算什么,光是假山与湖泊便足有五个连在一起,建在府中,湖水连湖,中间用汉白玉将诺大的湖面切开,在水上建起错综复杂的水台走廊与亭子来,湖中心更是还有一处小筑,专门是为了夏季时乘凉可用的。
两夫妻都走到了这边,崔薇索性拉了聂秋染便往水上游廊走。走廊十分宽敞,恐怕能容十来个人并肩而行,两夫妻走在上头也并不显得拥挤,走廊两边俱都用花岗石做成了半人高的护栏,上头雕了精美的纹路,每隔约两丈的距离处,便空出一个约有一尺长的花坛来,里头种了正在这个时节盛放的花朵,一路走过都能闻着花儿香,五颜六色漂亮的花朵给这白玉增添了几许颜色。崔薇将手放到了护拦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走廊是在湖上的原因,这会儿纵然是顶着太阳晒了一个晌午,这打磨得光滑的玉上却并不热,反倒触手温凉。
湖里种了一团团的睡莲,与荷花不同的是这种品种的睡莲要比莲花小得多,可那花瓣却层层叠叠的不知比那普通荷花要漂亮多少倍。住在这王府中的刘承与一般人不一样,连观赏的花朵都是外头轻易看不到的品种。崔薇盯着湖边看了一阵,感觉微风从湖对畔吹过来,拂过荷叶,带起阵阵花香不说。还带了一股湖边特有的清悠凉意来。
这湖边每天都是有人打扫的,石栏人天天都有擦,她趴下去聂秋染也没说什么,反倒学着她的样子。也跟着趴在了上头,两夫妻也不走了,就趴在湖边发呆,崔薇看着这情景,有感而发:“聂大哥,你说这世事是不是无常?”前一日时有可能还是王爷,下一刻便成了刀下鬼,空花了这些心思弄了这个王府,如今倒是便宜了自己夫妻二人。管他刘承在生时地位有多高。便是贵重如皇子。也不过是落得这样结局,更别提还有正德帝,当初高高在上。房子他说收便收了,如今尸首都不知道被丢到了哪个角落。
聂秋染知道她指的是秦家。虽然崔薇没提,但聂秋染心里明白,今日秦家过来又想结亲一事儿,不止是让崔敬平心头郁闷了,连崔薇也跟着有些心情受了影响。聂秋染没有多说,只是伸手抚了抚她脑袋,没有出声,湖边一时间连两人的呼吸声都听得到,间或夹杂着风吹过叶子的沙沙声,以及吹过水面时水上泛起的阵阵如鳞片般的波光来。
“你说当初秦家如此能耐,那许氏当我三哥是只癞蛤蟆,如今可没料到他们也有变成癞蛤蟆的一天。”崔薇果然还想着秦家的事情。聂秋染没出声,知道她是想发泄一番,也由着她继续说下去,谁料她不张口了,崔薇倒是说了话,不过她却没有再说秦家的事儿,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情来:“聂大哥,我那儿还有好多盐呢,你想法子处理了吧,总堆着也不是办法。”当初阴流与道一两人也是有本事,她一发话要多买盐,便恐怕将整个大庆朝大半的盐都买了回来,如今堆在那儿小山似的,便是天天顿顿的当饭那样煮着吃,恐怕吃上一整年也是吃不完的。
现在大庆朝有缺盐危机,若是她将盐卖出去,只要能撑过这一年,等大家缓过气儿来,一准儿今年制了盐,明年便不会再缺了。
聂秋染有些发呆,没料到她竟然没头没脑的先是说秦家,接着又说盐,顿时有些没回过神来:“盐跟秦家有什么关系吗?”
崔薇愣了愣,摇了摇头:“没关系啊。”
“那你怎么突然从秦家又说起盐来?”聂秋染抽了抽嘴角,又道:“不是在说秦家是癞蛤蟆么?怎么又突然提起盐了?”
虽然不知道聂秋染怎么这会儿没反应过来,但一听到他说秦家是癞蛤蟆,崔薇却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秦家是癞蛤蟆是秦家的事儿,我已经不提了,后面说的是我有盐,可跟秦家没什么关系。”崔薇刚刚心情还有些沉重,这会儿被聂秋染一闹,心里的郁闷顿时消了大半,忍不住又笑道:“再者说了,就算许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再跟盐扯不上关系了,聂大哥平时这么聪明的人,竟然也会没分清我说的是两回事?”
聂秋染看她笑靥如花,不像刚刚皱着眉头的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看她笑了也不枉自己装傻充愣了一回,心里温柔,脸上却故意逗她:“你倒是不早跟我说,现在倒来怪我了,今日的事情你可不要说出去了,否则让人家知道我还着了你这小丫头的道儿,我的脸往哪儿搁?”一边说着,一边伸了手过去掐崔薇腰。崔薇吃了痒,就算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的,可看聂秋染一脸受伤的模样,难得看他这表情,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躲,但聂秋染的动作她哪儿躲得开,索性拧了裙摆就开飞快往湖心跑了过去,聂秋染也追了过去,听她笑得更欢快,脸上也跟着露出真切的笑容来。
湖边守着的下人们一开始便得到了指示没有再跟过去,看到这两夫妻闹腾了起来,许多年轻小丫头有些害羞的同时,也开始有些羡慕了起来。
那日与聂秋染说过盐的事情之后,崔薇便放手不管了,这两天崔敬平准备要离开了,她得替崔敬平准备一些东西。将以往替他做的几双鞋都拿了出来,把崔敬平一行人送出了京城之后,崔薇倒是没有闲下来,原因便是她的儿子聂霖在这段时间跟崔敬平这个三舅舅相处之后,成天闹腾着要去边疆与三舅舅一块儿杀蛮人。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崔薇天天被他烦死了,哪儿还有心思去想什么离愁,到了后来倒幸亏崔敬平早走了,否则这小孩子真得悄悄跟他一块儿跑了不可。
七月中时,聂秋染将崔薇之前买的那一大堆盐分别卖给了大庆朝中几个大商人,约二十万买来的盐一下子经过聂秋染转手便被卖出去成了百万两银子。商人们都是最有钱的,而大庆朝制的盐不止是在大庆朝中用而已,还能远销到外族之中,换来皮毛等物,经商人一转手,便是大笔银钱,因此聂秋染借着这些盐赚了百万两银子,不止是将崔薇之前买粮食时差的银子一并全填上了不说,还反倒赚了三倍多!
聂秋染自己也是买了不少盐的,但他倒是没有卖,而是自己留了下来,有了崔薇这一批提早买好的盐一旦流入市场中,原本百姓中缺盐的情况便又被改善了起来,百姓们自然都听说了聂秋染的功劳,聂秋染在民间声望本来就高,在经历了皇帝不作为,而聂秋染一出手便将事情平息之后,不少地方的百姓都开始冒出希望聂秋染将如今大庆朝的皇帝取而代之的声音来。
对于这些声音,聂秋染听到了,但并没有什么动作,反倒是宫中好不容易做到了皇帝位置上,却坐得并不太平的刘乾吓了个半死。他谋划到如今好不容易才成了皇帝,就算只是一个被架空的,可至少表面也风光,若是表面的风光都没有了,他当皇帝还有什么意思?更何况令他害怕的是,他怕聂秋染一旦当了皇帝,便再也容不下他,若自己将心比心,要是自己有一天能将父亲正德帝挤下皇位时,为了皇位稳固,恐怕也要劝父亲早日上路的。
刘乾整日里怕得提心吊胆时,聂秋染却并没有什么动作,这倒令刘乾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表面对于聂秋染更加的巴结。
时间一晃便快到了十一月时,上京本来便位处东北面,一到十月天气便冷得厉害,风刮在人身上跟刀子割似的,一到了十一月,更是冷得厉害,虽然还没有下第一场冬雪,但已经冷得崔薇几乎平日里都不愿意出门儿了。外头天气阴沉沉的,刚将因才收到崔敬平的信而闹腾着要去西凉当将军的儿子给哄回去睡午觉了,崔薇自个儿也恨不能缩进被子里,还没让人给自己烧个汤婆子过来塞被子里头,聂秋染便回来了。
“聂大哥回来了,吃饭了没有,厨房里还温着饭菜,我让人送上来。”崔薇刚进了内室,还没爬上床,便看聂秋染阴沉着一张脸进屋里来,顿时连忙迎了上去。聂秋染的斗蓬被他自己解了下来,丢到了跟进来的碧枝手上,虽然脸色平静,但不知为什么,崔薇这会儿就是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连忙与碧枝使了个眼色,看她出去了,崔薇这才道:“怎么了?”
503
“皇帝最近翅膀硬了,今日朝堂之上当众宣布说我如今功高盖世,特意着我回乡祭祀祖宗,并许我半年假期才可归来。”聂秋染虽然已经掌了权,但并没有真正将皇帝给一把掐死,反倒留了他在明面上,若说聂秋染没有其它心思,真正一心忠于大庆,辅助皇帝到死,那可真正是高高抬举了他了,他想要的,是自己替儿子聂霖赚个好名声出来,往后再举幼帝,再废除,使儿子上位,如此一来,自己最多不将皇帝取而代之,但却是会为儿子铺出一条路来,到时名正言顺,恐怕天下人不会有异议。
就算怕事情夜长梦多,可聂秋染心头早已经部署好,大庆朝天命如此,便该绝。除了水灾之外,十年以后还会再有一场地动,前一世时便有人说大庆朝开国皇帝立国之初杀人太多,积累了不少血腥债务,因此才惹得遭了天谴,到时借此再造势一番,要送儿子登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本来这一切聂秋染都已经是计划好了的,他前世时活过一回,要想给儿子造势,却又制造出一个自己不贪恋权势的表面现像,那是再容易不过了,可惜如今看来,皇帝竟然是生了异心,连片刻都等不及了,如今闹出这么一个妖鹅子出来,将自己赶离京城之中半年,他想要干什么?现在可是他自己迫不及待的想死,连一年半载的也等不下来,完全是在逼着自己杀了他!
“皇帝这是想要干什么?”崔薇听到这儿,也吃了一惊。恐怕就是傻子也听得出来皇帝说这话可不是无心的。也不是真表扬聂秋染功劳盖世,说他功高震主倒是差不多。要说皇帝让聂秋染回去,还勒令半年才回来,要说其中没鬼。谁都不信。聂秋染也冷笑了起来,一边拉了妻子进屋里坐下了,这才道:“想要过河拆桥,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就算今日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在朝廷上说了那话。便是指定自己不好当着众人面反驳而已。不管他心头如何想的,恐怕是已经铁了心想要借着这个时机翻本了,但聂秋染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
“当初石头给他喂过东西,以前皇帝估计只当吓唬他的,或者他已经是找到了人,以为可以解决,亦或是打着什么主意,想在路上动手。这事儿交给石头去办,咱们正好出京一趟。当水灾之后我陪你出去散散心。压压之前的京也行了。”不怪聂秋染将事情都丢给罗玄。实在是他心里对于罗玄这厮极为了解,知道他手段偏门别类,什么都有。前世时的罗玄便是这样,最后能称霸京中。连皇帝也拿他没办法,如今便是事情再度重来一趟,聂秋染也相信罗玄给皇帝吃的虫子,可不是皇帝以为自己能找到高人便能解决的!
“你先让人收拾着东西,我出去一趟。”聂秋染一想到这儿,顿时又站起了身来,崔薇虽然心下有些担忧,但仍点了点头:“你小心一些,饭还回不回来吃了,我让人给留着。”当初势微时她得提心吊胆,如今没料到好不容易以为已经苦尽甘来了,现在又得提心吊胆一回。将聂秋染送出门口了,崔薇一回来便吩咐着碧枝等人收东西。
如今聂秋染身份不一样了,要回去一趟也不是轻易便能像以前一般随意收拾一点儿就走的。尤其是现在既然自己要走,肯定崔薇是不能将儿女也留在京城,聂娇现在昏睡着,她的东西可不少,光是平日里给她用的便能装到一马车了,更别提其它。尤其是刚刚聂秋染话里所说的意思,更令崔薇胆寒的,是聂秋染说皇帝恐怕打着其它主意,想在路上动手。心神不宁的等到聂秋染晚上天都早黑透了时才回来,带了满身的寒气,脸上却是带着笑意。
光看他这模样,崔薇便知道事情没有大碍了,心下不由一松,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意来,外头值夜的丫头陆续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与饭菜都端了上来,崔薇是早就已经吃过了的,可这会儿想知道聂秋染出去干了什么,因此少不得也要陪着他坐一坐。
“事情怎么样了?”外头天气冷得很,虽然为了屋里能透气一些将窗打开着而用细纱糊过,没有冷风吹进来,但冷空气多少还是能感受到一些,崔薇之前吩咐下人们烫了酒,这会儿正好替聂秋染倒了一杯,让他暖暖身子,一边就迫不及待的坐了过来问了一句。
“皇帝不行了,只要咱们一回去,当出去散散心就是,到时回来正好再立新帝。”聂秋染说这话时轻描淡写的,似是只说了一句今日天气很冷的话一般,任谁也没有想到他用这样的语气竟然就决定了一个皇帝的生死。崔薇愣了一愣,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同情皇帝,听到这儿倒是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笑了起来:“我倒是有些担忧,如今没事儿就好了,只是正德皇帝才刚死不久,要是……”刚刚先皇才刚驾崩,若是现在这皇帝上位还没半年时间便又死了,就怕有心人会认为其中有鬼,闹腾起来。
聂秋染冷笑了一声,将妻子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了,辛辣的滋味儿从嘴里直直的涌进喉间,使得他脸上多了几分温暖之色,只是眼睛里却是一片冰雪:“本来想让他多活几年,可偏偏他自己不想活了,我怎么能容得了他?”说到这儿,聂秋染顿了顿,才跟崔薇说道:“当初正德帝死时还有几个忠于他的手下,颇有能耐,如今倒是为他所用,如今已经被抓到了,自然不足为惧,咱们只当出去转一圈儿而已,正好可以放松放松心情。”这些事情皇帝能瞒得过别人,但万万瞒不过前世侍于正德帝手下整整十年的聂秋染。
之前正德帝恐怕死的太突然了,没料到自己等人会有这样的胆子。也更没有料到因此那几个人没有被调动过,后来正德帝一死,不知刘乾怎么将人给弄到了手上,聂秋染之前一直在找这几人下落。这些人个个对正德帝忠心耿耿,若是不除去,聂秋染心头都不放心的,也多亏了刘乾。自己迫不及待沉不住气的送上门儿来,那几人原本也是聂秋染没有及时对刘乾下手的原因之一,如今那些人已经一一被罗玄弄到了手中,这大半天下午,他便是忙着这事儿去了。
罗玄手下阴氏一系列的人个个都十分有本事,而聂秋染手中虽然暂时没有阴氏那样的人才,可他有经验。前世时同是替正德帝做事儿的,他对于那几人的手段与本事以及长相样貌都十分清楚,如今只消一路搜过去。轻松便将那几个以为自己都藏得隐秘。世上神鬼难知的人抓到了手中。
一听到事情解决了。崔薇点了点头,也不多追问了,反倒说起回乡的事情来:“既然这样。那倒出去转转也成。京里太冷了,今年娇儿又是那个模样。我还真怕她冻出个好歹来,回去转一圈儿也好。”虽然口中说着也好,但崔薇脸上倒没什么笑意,一来她现在对于小湾村除了因为自己是当初在那个村子重生的,对那村子感情复杂了些之外,小湾村几乎再找不到什么让她留恋的了。聂秋染显然也明白她的感受,三两口将东西吃了,洗漱了一番,这才与妻子一块儿上了床。
“聂大哥,以前的崔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崔薇不知道今日是不是受聂秋染带回来的消息影响了,躺在床上了却也闭不了眼睛,索性撑起半边身子盯着聂秋染看。以前的崔薇是什么样子的,崔薇自个儿也是有记忆的,她心里最清楚不过了。聂秋染知道她是问的前世的崔薇,因此搂了她腰,将她压在自己身上,便开始说了起来:“一个胆小的丫头,大气也不敢出,如兔子似的,一受惊吓便怕得要死……”如同一个鞋子般,人家能理直气壮的踩在她身上。
崔薇听他说着话,将脸趴在他胸膛上,随着聂秋染说话的声音传来,他胸腔跟着一震一震的,似是声音直接透过胸膛传进了崔薇耳朵里。听着他说的话,崔薇也像是看到了那姑娘前世的一生般,心里对于崔世福等人最后的一丝犹豫都尽去了。
“我当初刚来到这大庆朝时,其实我心里很害怕,又不想在这个地方呆下去。”崔薇虽然承认了自己不是原主,但从没有跟聂秋染再说过其它,不知怎么的,今日她倒是张了嘴,聂秋染精神一振,连忙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一面安静倾听了起来。
“当初的崔薇是在她大嫂生孩子时,被她大哥推倒撞在石头上死的。我刚来那会儿,倒是很担忧,这地方又落后又野蛮,我真的很不习惯。”崔薇靠在聂秋染身上,轻声说了起来:“与崔薇她爹娘不同的是,我的爹娘本来是对我很好的,我们那里男女平等,我可从来没吃过崔薇那样的苦……”以前崔薇虽然不认为是自己强占了原主的身体,该欠了她,如果能有机会,其实她一直都是想回去的,可偏偏阴差阳错的,她却是回不去了,如今又听到聂秋染说了原主遭遇,其实她倒是觉得,原主当初那样没了,恐怕才是真正的解脱。
504
早日死了再去重投胎,希望不要再摊着一个像杨氏等人那样的爹娘,不过就算是再不济,恐怕也要比聂秋染口中她的遭遇好得多,只盼那个可怜的女孩儿这辈子将下辈子要吃的苦都已经全吃过,以后过得好一些。
从妻子的口中,聂秋染听到了不少奇思妙想的东西,什么男女其实地位都一样,女人也能自己抛头露面出门挣钱,甚至还有许多新奇的东西,不用油便能亮的东西,不出门便能与他人说话的工具,还有一些什么东西等等,令聂秋染听得昏头昏脑的,一时间妻子在他心里像是由她说着,便要飞走了一般,令聂秋染不由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两夫妻说着话,也不知道哪个时候睡着了,等到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了,外头已经飘起了小雪来,下了今年换了皇帝之后的第一场小雪。聂秋染等人收拾了东西,领了大队人马出了京中,不少百姓知道皇帝一旦坐稳了位置便过河拆桥时,许多人都将皇帝骂了个半死,聂秋染走时不少人都到城门外来送过,京城外的护城河里这会儿已经漂了一层雪白的雪花,许多百姓已经站在了城门外朝这边望着。
罗玄倒是没有出现,反正这一趟崔薇出京不过是避避风头而已,又不是不再回来了,只要他将京里的麻烦扫除,崔薇便早早回来了。
聂秋染一行人走到半路时,刚到十二月上旬,京中便已经传出皇帝已死的消息来。
京里皇帝一死。顿时形势便大乱,许多人已经开始闹腾起要换新皇帝来,等到消息传到聂秋染一行人耳朵中时,这会儿的他们已经到了洛城。这一路虽然聂秋染没有急赶。但到底还是慢慢的回到了洛城,众人都听说了皇帝已死的消息,城里许多地方却是一片冷淡。聂秋染等人要回来的消息并没有大肆宣扬,就怕遇着有心人。一行人来到洛城时。天色都已经快黑了,崔薇在洛城是有落脚点的,自然直直的就朝那边过去了。
谁料来到自己那栋宅子时,一个衣着破旧,穿着黑色袄子的壮实人影却是站在门口前,似是在与一个穿着青色厚袄子的人争着什么。
远远的马车驶过去时,还能听到那穿着青色袄子的人不耐烦的挥着手道:“你赶紧离远一些,这地方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过来的!”崔薇听着外头的动静,探出头来。还没有注意看那人影。便听到一声熟悉的话传了过来:“这地方是我妹妹的。再说我又不要,只是借住一晚,借点儿银子罢了。我以后,我妹妹一定会加倍还你的。我是有要事要上京找我妹妹的,这房子就是我妹妹的,我真的不骗你,你要不信,你就行个方便吧!”
崔敬怀的声音里含着焦急与疲惫传了过来,令崔薇顿时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现在实在是不想跟崔家这一群人再有牵扯,可不知怎么的,还没有回小湾村呢,如今便遇着了崔敬怀,这可不得不说一声孽缘了!
“你唬谁呢!”那穿着青色衣裳的小厮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眼睛朝这边打量了一眼,也没看崔敬怀一眼便道:“要天底人要饭的人人都像你一般说是咱们夫人的兄长,那咱们夫人可是兄长遍天下了!”他一边讥讽着,一边目光却是落到这边,看清了一行人之后,又看到了探出头去的碧枝,眼睛登时便瞪大了,嘴里唤了一声:“夫人!”显然他是看到了探出头来的崔薇,连忙便要朝这边过来,崔敬怀却是拉了他焦急道:“我真是她的大哥,我从不骗人的,我真有急事……”
“大爷夫人回来了。”那小厮却没功夫理睬他,只是推了崔敬怀一把,连忙便朝这边凑过来:“今日早上便听到喜鹊在枝头叫着,还当小人是有什么喜事儿呢,如今看来果然是大喜的事了,大爷夫人竟然回来了!”
能够被这小厮称一声大爷夫人,便是崔敬怀再傻也知道是哪几个人回来了,顿时也跟着转过身来,在看到身后远远行来的马车队伍时,一下子眼睛便瞪大了,连忙朝这边扑了过来:“妹妹。”他大喝了一声,眼圈儿都红了,激动无比道:“我本来想进京找你们的,没料到竟然在这儿遇到了。”
那刚刚还讥讽过他的门房本来当他是招摇撞骗想要银子的,可一听到崔敬怀这话,顿时吓了一跳,他敢当着这样多人的面都这样喊,莫非真是自家夫人的兄长不成?可是看崔敬怀穿成这副破烂德性,哪里看得出来。那门房心里着急,崔薇却是听到崔敬怀的声音时,便由碧枝扶着从车上下了来,看到满面沧桑的崔敬怀之后,皱了皱眉头,没有崔敬怀那样看到自己时的欣喜若狂,反倒不知为何,这会儿崔薇的眼皮儿开始跳了起来,心里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态度并不如何热切,反倒有几分冷淡:
“大哥怎么会在这儿?”
“我正是要进京找你的,妹妹,娘不大好了啊!”崔敬怀说到这儿,顿时便哭了起来,他以往一向沉默寡言的,崔薇倒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哭成这般,又听到他话里所说的娘不好了,顿时嘴角便抽了抽,还没有开口说话,身后聂秋染也跟着下了马车:“有什么事,先进屋再说吧!”一旦他们前面的马车停下了,后头的十几辆并在一块儿的马车便停了下来,将巷子都堵满了。崔敬怀看到这情况,脸庞微微一僵,连忙抹了把脸,一边点了点头,跟着崔薇进了院子。
“娘昨儿照顾二弟时,受了伤,如今抬在家里,爹深怕她有个什么意外,你瞧不见了,因此让我进京来通知你一块儿,可没料到这会儿竟然是遇见了。恐怕也是祖宗在天有灵保佑着,正巧这样遇上了哩。娘以前就说不能晚上梳头发,深怕你回不来哩,就怕没见着她最后一面……”崔敬怀这会儿激动异常,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嘴里不住念叨头,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崔薇却并没有如他想像中一般露出焦急与难受之色,反倒态度十分冷静,表情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冷意,这令崔敬怀有些不解的同时,又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满:“妹妹,到底娘也是你的娘,就算以往有不是,可她做长辈的,也没有与小辈赔礼的道理,你也知道,长辈若是跟你认错,那不是折了你的福么,再说娘现在身体已经不大好了,就是她以往有什么,妹妹你也……”
崔薇停下了脚步,冷冷看着崔敬怀没有说话。身边的下人都慌忙朝屋里跑去收拾着,只有聂秋染以及崔薇身边贴身侍候的碧枝等人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崔敬怀本来有些不满的,可一看到崔薇这副冷淡的神色,顿时吓了一跳,有些怏怏的住了嘴,半晌之后又不甘道:“娘再有不好,如今都已经躺着了,这个时候还记挂着你哩,到底妹妹你也是她生的,娘现在身体不好了都还想着你,让我来找你,可见心头是有你的,妹妹又有什么过不去的?”
“只怕不是想见我了,而是又想出了什么主意吧!”崔薇看着崔敬怀半晌,才冷冷的说了一句,只是这一知,顿时让崔敬怀脸色涨得通红,眼里露出怒火来,有些激动的提高了声音,大声道:“什么主意不主意的!娘现在不好得很,游大夫说了,她老人家随时都有可能去……”崔敬怀一边说着,一边抹起了眼泪珠,他脸庞一向苍白之色,看起来倒真像是难受得很了,吸了吸鼻子,又大声道:“你再怎么不满,可到底也是你的娘,反正你都回来,早点儿回去见见娘不是更好么?”
崔敬怀一边说着,一边吸了吸鼻子,眼神愤怒,看着崔薇时的目光带着不满与气恨。但崔薇丝毫没有受他影响,反倒十分冷静的朝屋里走了去,崔敬怀一看她动作,连忙便跑到了她身前,伸出手臂将崔薇给拦住了,大声道:“你现在不能走!现在天色还没有全黑,咱们现在出城还来得及!娘真的不大好了,她想见见你,临死前想见见你,你怎么这样狠的心,娘想见你,又不是哄你的,怎么就不能回去见她老人家最后一面。”
一边说着,崔敬怀又难受了起来:“又不是要你的金要你的银,怎么你就这样狠的心,娘好歹也是生下你来的娘啊。”
“大哥的意思,是让我连夜就赶回去?”崔薇对于杨氏并没有像崔敬怀那样焦急的心情,只是有些不大耐烦:“她到底好不好了,是不是真想见我,还是有其它主意,现在大哥就说不是了,恐怕还早了些。”
崔薇这样一开口,崔敬怀顿时便愤怒了,眼睛都涨得通红,狠狠伸出手来便想朝崔薇一耳光甩过去:“她好歹是你的娘!你怎么这样狠的心!”
505
“你还是自己冷静一些!”聂秋染一看到崔敬怀动作,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伸手便将崔敬怀手腕给捏住了,将妻子揽到了自己怀中。聂秋染这会儿心里有些愤怒了,他自己都舍不得动一根寒毛的妻子,竟然崔敬怀现在还想敢打她,这崔敬怀以为自己是谁,崔薇再是姓崔的,她现在都已经退出来了,他有什么资格还敢像以前一般对她,以为自已在一旁是死的不成!
聂秋染原本对于这个还算是憨厚的大舅子颇有好感的,可是看到他一着急便动手想打人的行为,这会儿心里又烦又怒。难怪原主的崔薇因为他的媳妇儿要生孩子便将人推倒摔死在了地上,若不是后来经人提醒,竟然还未看见,看来这憨厚老实的人也不是那么好的。聂秋染冷冷的捏着崔敬怀的手腕,狠狠将他拖着便朝地上砸!
崔敬怀本来身体便十分健壮,可没料到他被看似瘦弱的聂秋染一拖,便身不由已的倒了下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下一刻时便已经被人砸到地上,背部先着地,这下子摔得狠了,浑身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崔敬怀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半晌坐不起身来,只听聂秋染冷冷的道:“这可是我的妻子,已经是我过了门儿的妻子,不再是你们崔家的人,你要是敢对她动一根手指头看看。她就是不想回去,也没有逼着她回去的,大不了人家便说我做丈夫的不通情达礼罢了。我警告你,给薇儿一声脸面,唤你一声大哥,可若要再想动手动脚,你信不信我让你活着走不出这洛城?”
因为那天晚上听了崔薇与自己说的事儿,聂秋染对于崔敬怀实在很难生得出好感来,虽说当初是因为他那一摔将自己的妻子平白摔了过来。可同样的,万一哪一天他要又要这样想对自己妻子动手,岂不又得将自己媳妇儿摔出去?更何况一个堂堂大男人,没本事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便罢,拿妹子当奴婢一般看待着,一着急便没了理智,伸手便想动手打人,若是他自己的媳妇儿,打死了聂秋染也不皱下眉头,可自己的媳妇儿。谁能容着他来动手了?
崔敬怀被他摔得浑身疼,又听着聂秋染这冷冰冰的话,以前崔敬怀只觉得聂秋染为人厉害。读书又行,是村里出了名能干的人,他心里本来对于读书人便有畏惧感与敬仰感,可因为崔薇的原因,他发现聂秋染也不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但这会儿听到聂秋染一喝,以前好像对于聂秋染已经消失了的惧意,这会儿又浮现出来了一般,崔敬怀吃了一惊,顿时吓了一跳,虽然不敢像刚刚对待崔薇那般冲聂秋染大吼大叫。但心里其实也不服气:“我娘真的快不行了,我是好心好意想上京通知崔薇一声的,我有什么错?”
“你好心好意通知。谁让你动不动便要出手的?我打你媳妇儿试试?”聂秋染没有因为崔敬怀气势软下去了便和气几分,反倒神色更冷了些:“薇儿现在已经不是崔家的人,你们该不会忘了当初收的几两银子了吧?”
崔敬怀倒是知道聂秋染说的是哪件事儿,还不是当初杨氏收过崔薇的那几两银子,当初说好了是卖身钱。可后来崔薇发达了,谁还会将那事儿当真?不过是当一个孩子胡说八道罢了。崔敬怀现在一听聂秋染提起这事儿。顿时心中不快,张了张嘴便道:“那事儿当初不过是我娘与她说笑的,怎么现在还提?几两银子便能买得断母女情?”
一听这话,聂秋染就笑了起来:“买不断母女情你拿几两银子出来给我们试试?”崔家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好不容易过了几年舒坦的生活,现在崔薇没出银子,又给穷上了,崔敬怀若是有银子,这趟上京便不会连夜赶路进城不说,还来这边借银子了,早租辆马车上京去了,哪儿用得着刚刚在这儿这儿和那小厮纠缠不清。聂秋染一提起银子,崔敬怀顿时说不上话了,喃喃着张不了嘴,只是脸上却露出明显的焦急之色来:“就算有什么,可事情都过去了,只是回去看看娘,又不要你一分银子,只是回去看看。”
听他说话声音里都带了丝哭声与绝望,崔薇本来真没想过要回去看看的,不过这会儿看崔敬怀难受了,半晌之后才淡淡道:“我是要回我自己家去的,但可不是回崔家,也不会现在连夜赶路,我这样一大家子的,也不可能连夜赶路赶得回去。”再说现在城门都已经关闭了,已经天色黑下来了,崔敬怀倒是想得简单去找人开门,真当跟戏文里演的似的,一句话人家就老实将城门打开了,没有复杂程序,你就是跑上大半宿人家也不会开,再说就是跑上半天了,到时天色都大亮了,人家早已经开城门了,不如等到天亮才出门。
崔敬怀原本听到崔薇说要回去时脸上还露出笑意来,只是又接着听到崔薇说现在不会走,反倒要天亮才走,顿时恨恨的拍了拍地,绝望道:“现在不走,要是娘出了什么事儿,到时可怎么了得?万一她见不到你最后一面,不是遗憾了么?崔薇,你怎么这样狠的心。”就算是之前没有听到过聂秋染说原主前世时的崔薇都不可能轻易的一下子因为杨氏要死了还想见她便将前头的事儿抹了去,更何况有了聂秋染所说的原主前世遭遇,崔薇看清了崔家人是怎么样对待崔薇这个女儿的,更是不可能会相信崔敬怀这话,杨氏见她有可能是因为银子,也有可能是因为有什么事儿了。
“我怎么狠心了?现在在这儿遇到我就是遗憾了,若你是进京一趟,来回几个月颠下来,不知道该有多遗憾了。”崔薇皱着眉头,现在连一声大哥都不想唤,刚刚崔敬怀一生气要想举手抽她的动作让她现在心里都很是火大:“要么就明儿走,要么我就歇几天再走,反正我赶路累了,要怎么样你自己决定吧!”崔薇说到这儿,也懒得理崔敬怀,自个儿转身进屋里去了。
崔敬怀气得浑身直哆嗦,看聂秋染拉着崔薇转身走了,自己却拿他们半点儿办法也没有,气得哆嗦了一阵,才气恨的也跟着坐起身来,也进屋里去了。
一晚上因为刚刚的事儿,虽然大家都知道崔敬怀身份,但崔薇可没吩咐过什么,因此下人们对崔敬怀也是神色淡淡的,幸亏崔敬怀倒是担忧着杨氏,没功夫去多想,直焦急担忧到天色将明时分,他才迫不及待的起身在院子里转了起来。
大清早的就听到外头的喊声,崔薇一晚上也没是没怎么睡得着,脸色十分不好看,下人们本来想生火做饭的,崔敬怀却就在外头催促着:“快一些。”被他烦得没办法了,幸亏聂霖倒也乖,被吵醒了也没有哭闹,只是安静的坐在奶娘怀里打着呵欠,崔薇阴沉着一张脸,她就是自己不吃,可儿子也得吃好了。因此没理睬崔敬怀的催促,反倒是让人将饭菜做好了,自己一家人吃过了,才在崔敬怀的黑脸中上了路。
崔敬怀担忧杨氏是正常的,崔薇也理解他心里的想法,但杨氏不是她亲娘,对她又算不得多好,她哪儿生得出跟崔敬怀一样的心思来。一路无语,洛城到小湾村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只是崔薇一路等人多势众,自然走得不快,回到小湾村时天都已经大黑了。崔家里这会儿灯火通明,房门大开着,不少村里的人这会儿还没离开,还在屋里帮着忙。
看到这架势,崔薇本来猜测着杨氏这回是不是想骗自己的,但这会儿也开始想杨氏是不是当真不好了起来。
“快快快,我妹妹回来了。”崔敬怀是坐在马车上一路回来的,看到这情景,他连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便朝崔家里跑,一边跑一边还喊道:“娘,妹妹回来了。”
崔薇等马车停稳了,才示意众人先回去收拾着屋里,自己也跟着下了马车来。村里的人看到这队马车时,顿时都吃了一惊,众人没料到崔敬怀前去找人,竟然才出去三天功夫便当真将人给找回来了,林氏听到动静,连忙走出来,看到崔薇时便不住激动的点着头:“好好,好,回来就好,你娘就念着你跟三郎,这会儿不肯咽气而已。”林氏一边说着,一边抹眼泪,屋里崔薇的外祖吴氏与外祖父舅舅、舅母等都出来了,老了一大截的唐氏抱着儿子杨立全也站在门口,目光复杂的看着外头一连串的马车等,满脸的嫉妒之色。
“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出事了?”崔薇没有像林氏那样的神色激动,听到众人说杨氏想着她,也没有多少感动的感觉,反倒本能的觉得警惕,那头吴氏抹着眼泪便道:“就是突然间出了事,你娘还念着你呢,幸亏有你这样一个出息的闺女,以后崔家便全靠你了……”
506
崔薇可没有想过要接崔家这摊烂摊子,要是一旦接上了,破事儿烦心事儿便接踵而来,能将人给气得死去活来的。她顿了顿,没等吴氏说完便细声道:“外婆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她要出了事儿,崔家里不还有大哥在么?大哥不在了,不还有她一心看重的崔敬忠么?大哥下头还有崔佑祖呢,怎么就能够得上我了?我在她心里可是个赔钱货而已,可不敢管崔家的事情。”崔薇一句话说完,场内顿时一片死寂,众人连声儿也不敢出了,安静异常。
那模样可不像是崔薇堵了吴氏的话,让她尴尬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而已,反倒是众人目光闪烁,一看便有些不对头了。崔薇心下生疑,后头聂秋染已经跟了上来,一边伸手拉了妻子的手握在掌心里,一边看着在场众人,眉头皱了皱,这才笑道:“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崔敬忠出了事儿?”
刚刚崔薇可是提起过崔家两个儿子的,崔敬怀能出外寻找崔薇,那肯定是没有出什么事情了,而他当日隐隐是提过杨氏照顾了崔敬忠,最后就不大好了,而杨氏身体一向硬郎,别说长命百岁,可活个十来年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现在却一下子就病倒就病倒了,这由不得聂秋染不怀疑,再加上刚刚崔薇提的人说只得那么两三个,崔敬怀没事儿,崔佑祖若是出了事情,现在林氏等人保管开始哭天抢地了,不可能是这样一副平静的模样,因此他猜测着,出事的该是崔敬忠了。
他恐怕没有什么伤害,应该是他将杨氏给气到了,或者是做了其它的事情。
果不其然。聂秋染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顿时尴尬了起来。好半晌没人说话,屋里崔世福等人听到了外头的声响,连忙才站了出来,几年时间不见,原本身体硬朗的崔世福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背脊都弯了下去,借着院里点起来的火把,崔薇能看到他脸上多了皱纹。这会儿正激动的看着崔薇等人,穿着一身打了补丁的袄子,嘴里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了饭没有?要不先去看看你娘吧。”
崔敬怀的妻子罗氏也跟着出来了,目光落到崔薇身上时。顿时眼里闪过嫉妒之色来。罗氏照理来说应该要比崔薇还小一岁的,她当初嫁给崔敬怀时可比崔薇年纪还轻的,罗氏自认自己当年也是长得好看不输于人的,可如今再跟崔薇比较,自己粗手粗脚的,面皮粗糙,穿着一身旧衣裳。头发只随意挽起来,可不敢跟崔薇梳着精细的头发相比,再加上透过灯火,看到崔薇那依旧水灵的脸庞。罗氏顿时心里生出一股嫉妒来,大声就道:“姑娘可是回来了,连姑爷也回来了,娘可想念你们许久了。这趟回来该是拿了银子要给娘瞧伤处,救她命的吧?”
“倒是不知她受了什么伤?”崔薇看到罗氏好半晌才将她给认出来。又听到罗氏的话,顿时心里一动,便问了一句。那头崔敬怀连忙赶了出来,扯了自己妻子衣裳一把,罗氏被他一拉,险些坐倒在地上,这会儿也火大了,她本来看到崔薇时心里一股邪火便涌了出来。凭什么都是乡下姑娘,自己又哪儿不如她了,可自己却嫁给崔敬怀这个没什么出息的老男人,成天吃苦受累,她嫁的倒是英俊美貌的少年郎不说,而且那聂状元还如此有出息,如今看她穿金戴银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夫人了不成!
罗氏气得要死,一边站稳了身体便狠狠推了崔敬怀一把:“你怎么了!有什么说不得的,大家都知道,你还能替他兜得住不成?娘自个儿偏心崔敬忠那没天良的,好心好意去侍候他,结果却被崔敬忠给捅了,这个做错事的可不是我,凭什么不准我说?”众人安静异常,只听到罗氏的声音尖利道:“你娘平日就偏心那瘸子,一天到晚像是只有那一个儿子般,如今怎么了,受伤了才知道要来找儿子,找闺女,晚了!”
一听到罗氏这话,崔敬怀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接着又拉了罗氏的手,好声哄道:“你在干什么,娘到底是长辈,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不这样说怎么说?你就是个傻的,木头呆子,你娘当你长工一样使唤呢,让你做来养你那废物弟弟,凭什么!”罗氏这会儿也火大了,指着崔敬怀的鼻子便开始骂了起来:“我嫁你们家没好吃的没好喝的,你瞧瞧看我跟她是个什么模样的,你就一天把你那废物弟弟当宝似的,人家还拿你当傻子呢,现在还不是捅你娘一刀,哪天就指不定捅死你了……”
“你小声些……”崔敬怀看着别人异样的目光,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烧了起来,若是依着他以前的德性早忍不住将耳光甩过去了。可一来罗氏是他新娶的媳妇儿,让他有些舍不得去下手,毕竟罗氏比他年纪小那么多,他还真怕将这媳妇儿打坏了,二来罗氏嫁他这几年没少闹腾,将崔敬怀给收拾得够狠了,让他脾气比以前收敛了不少,因此到这会儿还忍着没有动手。
“我偏不!”罗氏声音比他还大,瞪着眼睛,一边指着崔薇就越发觉得悲从中来。被她一指着,崔薇忍不住就想笑,抬头看了聂秋染一眼,见他表情也是似笑非笑的样子,显然是想到了什么,顿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自己跟罗氏怎么一样,她可从没想过一切都要靠男人,从未婚时便一直是自个儿养活自个儿的,就是没有聂秋染,她现在也能吃好的喝好的,可不像罗氏,男人一不行,她自己就跟着生活苦了起来。
这些念头在崔薇心里一闪而过,她只是笑了笑,倒没有多想,反而将心思搁到了罗氏所说的,杨氏是被崔敬忠捅伤的事情上来。
难怪她说杨氏当初身体那样好,就是看着便知道硬郎,一天到晚骂人时都不带喘气儿的,现在怎么会突然间就要死了,崔敬怀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果然是应验了刚刚聂秋染的猜想。杨氏一心为了儿子,可算是为了崔敬忠掏心挖肺了,可没料到最后竟然会被那儿子捅一刀,实在是让崔薇有些啼笑皆非,一旁罗氏吵闹得厉害,她盯着林氏就笑:
“奶奶,她怎么被崔敬忠给捅伤了?一天到晚如此侍候崔敬忠了,怎么崔敬忠还会捅了她?”崔薇这会儿虽然知道杨氏不大好了,但心里依旧忍不住冷笑,这崔敬忠可真是杨氏养的好儿子啊,从小便知道读个什么书,一天到晚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那十指可是真正不沾阳春水的,跟惯的少爷似的,长大了却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废物,不只是生出想卖亲妹子的念头不说,还偷银子,如今瘸了腿了,却又任由老娘侍候,最后反倒还要将老娘捅了,可真是杨氏养出来的好儿子了。
“他,你二哥也不是故意的……”林氏一听到这话,便觉得抬不起头来,脸上也无光:“他腿不好了,站不起来,心情也不好,所以就行事冲动了些……”到了现在还有人跟崔敬忠辩护,只是不知道现在躺床上的杨氏是怎么想的了,若她也要这样说,崔薇只有说她自作自受了。不过以崔薇对杨氏性格的了解,已经猜到她恐怕百分百的会这样讲了。
“他腿瘸了倒心情不好了,一天到晚躺床上好吃懒做的让人来侍候,那人家好端端活着的人还要一天到晚拼死拼活的来养他这个废物,岂不更是要心情不好了?那我拿刀将他捅死行不行?”一旁本来在跟崔敬怀闹的罗氏一听到林氏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一桶大粪泼到林氏身上,气得咬牙切齿道:“他心情不好,怎么不去死啊,要来连累别人,现在捅了人,那伤要养要请大夫,算谁的?该死的废物瘸子,怎么不去死啊!……”她啊字刚一说完,崔敬怀便再也忍耐不住,一耳光抽到了罗氏脸上,‘啪’的一声剧响,抽得罗氏身体打了个踉跄,转了两圈儿,一ρi股就坐倒在了直,崔敬怀却是脸色铁青:“你骂我可以,但不能骂我兄弟!”
崔薇心里其实倒同意这罗氏所说的话,崔敬忠一天到晚的躺床上百事不做,就尽等人侍候,再者说他那腿也是他咎由自取的,由不得人同情,他一天到晚等人着侍候了还要心情不好发脾气,若是摊上一个能同情他并理解他的家人,那倒心甘情愿由着他折腾,可遇上罗氏这样跟他无亲无故,只因为嫁到了这样的一家便要摊上他,心里不满意的人他还要发脾气,那便是作死了。杨氏现在被捅伤了,要死不活的瘫床上,崔敬忠以前都没有谋生能力,现在肯定赔不出银子来,而崔家看这光景也是活得辛苦,也不能拿出银子来,崔薇再一想到杨氏唤自己回来的举动,顿时觉得头皮发麻。
507
崔薇倒不在意那一点儿小钱,事实上她现在手里足有百万两银子之多,之前卖了盐后聂秋染便足足给了她一百万两银票当私房钱,现在就是救个杨氏崔薇也不是救不起,但她却怕救了杨氏之后,一连串的麻烦便接着接踵而来。若银子花得舒心便罢,就怕最后花了银子却讨不到好,还要被人嫌弃一通不说,最后有可能要吃气还要再担上一个永远甩不掉的包袱。一想到这儿,崔薇顿时嘴角抽搐了起来,看着眼前崔敬怀咬牙切齿的打罗氏,还没来得及开口替罗氏说好话,林氏等人已经迎了上去将崔敬怀架了开来。
“别打了。”林氏等人慌忙拥了上来将崔敬怀给挤开了,又将瘫倒在地上的罗氏给拉了起来:“要是将人给打坏了可怎么了得?现在屋里还睡着一个呢,你是不是要将你媳妇儿也打得睡在床上了才高兴?”林氏有些不满的喝斥了崔敬怀一句,她现在是真的有些生气了,这几年崔家里就没太平过,一会儿闹腾这个,一会儿闹腾那个的,直闹得让人心里慌乱不说,还疲惫无比,也不知道小儿子这些年到底是走了什么霉运,接二连三的出事儿,现在杨氏已经倒在床上没钱医治了,要是崔敬怀也这样打人,将罗氏打出个什么好歹,不也一样要让人花钱来医治?
“你让他打死我!”罗氏这会儿脸上带了青印,虽然现在才刚挨的打,但可以想像照这个架势下去,她明儿早上脸一准儿是要乌青了,脸庞上红肿得发亮,几根手指头的印还十分的明显,她这会儿神色激动,整个人被林氏等人拉着。不住挣扎,险些将扶她的林氏也给拉到地上躺着了:“不要管我,家里这副模样,我不活了,我才不想替崔敬忠那死鬼做奴婢!”
原本还冷静了些的崔敬怀一听到这话,顿时怒不可遏,看林氏险些被拉倒了,又要冲上前打罗氏。
不管以前崔薇曾跟这罗氏有什么恩怨,烦她也好,讨厌她也罢。可这会儿看到她这模样,倒真是有些同情起她来了。外头乱成一团,崔世福等人拉着崔敬怀不让他打媳妇儿。聂秋染则是深怕这些神仙打架等下自己看戏的媳妇儿要遭殃,因此拉她站得远远的:“还看不看了,不看咱们可要回去了,一路赶回来,累也累死了。”
“要看的要看的。”崔世福抱着儿子便狠狠的甩到一边儿去。先是冲聂秋染讨好的笑了笑,接着才冲崔敬怀恨恨的瞪大了眼睛:“你干什么?你要再打你媳妇儿,打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你娘还看不看了?到时哪儿来的银子多给人看病?”他一边说完,一边看儿子冷静了些,这才将崔世福甩到一边儿去了,走到聂秋染两夫妻面前。先是看了崔薇一眼,接着才道:
“几年不见,我看薇儿现在过得好。也就放心了。”崔世福说这话看得出来他是真心的,可崔薇却知道,一旦崔家要是有了事儿,他们依旧能找上的人只有自己,虽然花钱不多。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可若是养完这些人杨氏等但凡有一点儿感恩之心。那便也算了,崔薇都不想计较了,可要是出力不讨好,花了钱反在遭罪受,崔薇就有点儿不大愿意了。
“走吧爹。”崔薇叹息了一声,半晌之后才冲有些忐忑不安的崔世福点了点头,她这样一开口,让深怕被拒绝的崔世福登时松了一口气,周围的人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连林氏也感动得不住落泪,一边就道:“好好,你也知道,她再是不好,也是你的娘,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你看看也好,让她安心的去。”
崔薇没有再出声,一边拉了聂秋染,一边跟着崔世福朝屋里进去了。一进屋门儿便是一股酸腐味儿传来,刺鼻得很,还有一股阴湿潮霉味儿,崔薇可好久都没闻着这样的味道儿了,家里又有不少下人服侍着,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味道儿,因此冷不妨一闻到了,她先是皱了下眉头,险些连气也喘不过来,紧紧呼了一口气便憋住了。
“你娘受伤之后就念叨着你。”崔世福一边说着话,一边领着崔薇进屋里去。杨氏现在睡的地方并不是她之前住的屋里,崔薇走过那处时,探了头过去看,却见到里头阴森森的,大晚上的却连半点儿光都没有,房门半敞着,里头一股尿腥味儿传来,安静异常,那开着的门如同一个黑骷髅般,崔薇转头过去看了一眼,身后罗氏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哼,这就是那个瘸子住的地方。可将爹娘赶到角落里了,真是个好儿子,不止是瘸腿呢,还又凶又恶。”
她这样一开口,崔敬怀便警告似的朝她看了一眼,罗氏也不服输,仰了脑袋瞪了回去:“怎么,我没说错,你有本事把我打死了!否则我天天都这样说!”
一听这话,崔敬怀顿时气势便焉下去了,果然是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崔薇没有出声,崔世福愿意将儿子接回来同住是他自己的自由,屋里静悄悄的,如果不是罗氏说,恐怕崔薇还真看不出来屋里有人,崔薇也懒得去看一眼,直接便朝亮着灯的地方走过去了。杨氏这会儿住到了以前崔敬忠两兄弟住的房间里面去了,正躺在破桌的床上,上头挂着脏兮兮的帐子,她整个人脸色寡白,身形消瘦得只剩一小团般,完全看不出以前健壮的样子,脸庞颧骨很高,面皮白得发亮,像是有浮肿的样子,嘴巴半张着,闭着眼睛正不住的喘着粗气,光是看她那出气的样子,便知道她整个人极其的痛苦。
这会儿杨氏身上盖着天青色洗得发白的被子,越发衬得她那一张脸白得很。
“你娘这辈子跟着我没过过什么好日子,她为人是泼辣了些,也不好,可再不好也是为了我跟你几个哥哥着想。”崔世福站在崔薇身后幽幽的开了头,一边走了几步,崔薇只感觉到光线被他身影先是挡了大半。最后又一下子亮了起来,崔世福走到了床边,拿了一旁放在凳子上的搭在盆子边的帕子沾湿了些又在崔薇嘴唇上头轻轻擦了两下,把杨氏喘着粗气时嘴角涌出来的泡沫给擦干净了,这才又将手伸进被子里,捉了杨氏的手轻轻替她捏了起来。
不管崔薇有多不喜欢杨氏,也有多么埋怨崔世福每回都三分火气一上来,没多久便熄下去又围着杨氏转了,虽然以往也有埋怨过崔世福这老好人的性格,可这会儿看到他照顾着杨氏的样子。崔薇心里却是有些发酸了起来,沉默着没有说话。
一时间屋里挤满了人,可是却半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只能听到杨氏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门口处吴氏等抹着眼泪的样子。
“可是,我三郎回来了?”突然间床上的杨氏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呼唤来,眼皮却没睁开,但呼吸却急促了不少:“三郎,三郎……”她一边喊着。一边将手抬了起来,在空中四处摸索了两下,嘴里不住叫着三郎,却半点儿没有喊过崔薇的名字,林氏等人面上有些尴尬,崔敬怀也是面色紫涨。一边看着崔薇就道:“前些天还喊着你名字的……”
杨氏是喊了崔薇的名字,也不由人不信,崔敬怀话音刚刚一落。她嘴里便已经开始喊了起来:“崔薇,那,回来了没有,让她,照顾家里。给银子,小郎读书。家里嚼用……”果然她是喊了崔薇的名字,不过到她想的却不是自已临死时要看到女儿,而是惦记着要死了还要让人来替她做牛做马。崔薇便冷笑了起来,一旁刚刚才说过话的崔敬怀一下子脸色便涨得通红,林氏也尴尬得很,崔世福有些抬不起头来,连忙拍了拍杨氏胳膊就道:“阿淑,你快醒醒,你女儿回来了啊,回来看你了,阿淑……”
“她这些天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醒来的时候倒是少,薇儿你别跟她一般计较……”崔世福脸色尴尬得很,盯着崔薇看,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崔薇冷笑了一声,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她也不吃惊,听到崔世福这样说便笑了笑:“她想看到的可不是我,既然这样,我就回去了。”
吴氏一听到这儿,顿时有些着急了,连忙拉了林氏一把:“亲家。”
林氏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叹息了一声,冲崔薇招了招手。崔薇只当没有看见,林氏也有些无奈了,少不得走过来与崔薇道:“薇儿,你现在也长大了,都是当娘的人了,你也该知道你娘的苦心。”
崔薇还真不知道杨氏那样对自己会有什么苦心,一听到这儿顿时就笑了起来:“奶奶这样说我还真不明白了,我还不明白她当初想把我送给老头子作妾时,到底是有什么苦心,莫非还是像现在一般,想要我替她养着家,为崔家做牛做马吧?可她当初总是喊我赔钱货的呀?既然都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了,当初又没多珍惜,现在还是不要再来说这样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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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薇对于林氏这样和稀泥的举动很是有些不耐烦,假装也没看到林氏尴尬的脸色,又接着道:“再说了,崔家里儿子那样多,不至于总要让我一个赔钱货来贴钱吧?那样多不好意思?哪家像这样了,也不能说因为我嫁了个好丈夫,便合该担着了。万一我夫君看我总顾着娘家,到时把我休了,爹跟大哥大嫂到时要来养我啊?”
‘扑哧!’罗氏一听到这儿,捂着嘴就笑了起来:“恐怕养倒不会养你,但你娘要是醒了,能做主将你再嫁一回老头子给她儿子治病倒是有可能!”人家嫁过来的媳妇儿都这样说了,可见杨氏这样重男轻女是到什么地步了,林氏这会儿也尴尬了起来,崔敬怀连头都不敢抬。崔薇是知道罗氏这是伤心了故意不想让崔家人好过呢,也不是在心想帮自己,但不论如何,她这样说了大家却是再也不好意思劝说自己要为家里牺牲什么了。
聂秋染脸色漆黑,一听到崔薇这样说心里便有些不爽快,尤其是听到罗氏说了话,更是觉得心中气恨,冷冷看了罗氏一眼,却是知道崔薇这样说话的用意,因此没出声。
“你这丫头,倒当真是记仇得很。”林氏也尴尬,心中暗骂儿媳当初不懂事儿,将好端端的一个女儿逼到现在这般模样,当初只当人家是个赔钱货,没想着好好儿笼络了,反倒处处责骂,跟对待龟孙子似的,当初不积德,现在倒想依靠了,偏偏她要依靠便罢,自己这张老脸现在可算是丢干净了。现在被孙女儿这样笑着一说,林氏真是连头也抬不起来,也将床上的杨氏给埋怨上了。
“到底是一家人,你娘也是生养了你的,又何必做到如此。”林氏怏怏的说完这一句,便不张嘴了。她虽然希望家和万事兴,也希望人人都各自退让一步便海阔天空,可这些年下来,她也算是看清了这个孙女儿的脾性。也不知道像哪个,反正硬气得很。当初杨氏那样做寒了她的心,让她当初小小年纪的便搬了出去自己一个人过活,还真没靠过杨氏,也幸亏当初聂家那小子喜欢她。时常给她些钱花,她才活到现在,还活得比哪个都好,也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只是杨氏看走了眼。
崔薇这会儿还不知道村里的人都当她小时是靠聂秋染养活,村里的众人都当聂秋染年纪小时就看中了她,又一直养着她到现在。若是知道还真要气死不可。但这会儿看林氏不出声了,崔薇也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面前的杨氏,突然之间深呼了一口气:“爹。我前世离村时,我记得给过你二十两银子,如今那银子哪儿去了,拿出来给她请大夫看病就是啊。”
“那。那银子……”崔世福本来沉默着不好说话,满脸凝重之色。但一听到崔薇说起银子,顿时便结巴了,又尴尬了起来。众人一听到崔薇上回离开时还给了崔世福银子,林氏也吃了一惊,盯着儿子看,崔世福被众人看着,逼于无奈,原是不想说的,一旁罗氏目光却跟要吃人似的,他也只得硬着头皮道:“是,是给你,二哥,哥,看看腿去了……”
一听这话,林氏等人沉默着便罢了,罗氏却是险些气得一口气没能提得上来,活生生的差点儿昏死过去。
“我当初,当初坐月子险些,命都没了,你们却没钱给我看,倒有银子给那瘸子瞧腿……”崔薇听到这儿,冷笑了两声,忍下了快涌到嘴边的粗口,半晌之后才冷声道:“以前的银子便算了,就当我做好事。这回她的伤我那儿有大夫,让他过来瞧瞧,到时要用的药材我来出,她若好了,便算是我给她一命还一命,以后的事情,不要再来找我。”这话让孝顺的崔敬怀有些不满,但他这会儿却没底气开口。
本来说好让崔薇回来只是杨氏想见见她,不会让她做什么事情的,可这会儿没料到杨氏根本没说想她,只说了要让她养崔家人不说,还结果又要找她出人出力出东西,那不是当初自己说的话被自打了嘴巴么。崔敬怀心中又羞又气,说不出话来,那头外面抱着杨立全的唐氏却是不甘道:“你带的是什么大夫,可不要治出毛病来了。”
她这话音一落,崔世福也面色跟着有些犹豫了起来:“村里游大哥也在,他也是薇儿你从小看到大的,知道他的本事,当初我病了也是他治好的,就是游大夫不行,镇上还有,只要有银子便能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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