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水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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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身随着波浪摇摆不定,盛在杯中的酒,也好像随时要溢出来似地。
孙长海含笑睨了她一眼,作了一个请她喝下去手势。
宋欢颜微低着头,一缕馥郁酒香,飘到鼻端,她象征性地轻抿了一口,只见,孙长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道:“味道很好吧?热书库不少字这可是最好的女儿红。”
宋欢颜点一点头,表示赞同,只淡淡的笑着。她素来不喜饮酒,偶尔小酌一次,也是因为正值年节当下,迎合家人共聚的喜庆气氛。
宋欢颜喝得极慢,李闯却是连饮数杯,面色微微见红,孙长海一直跟在旁边斟酒伺候,偷偷瞧着那杯中的透明澄澈的酒水,暗自咽了咽口水。
宋欢颜听着窗外传来的潮浪声,心中萌生退意,于是,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王爷,民女不胜酒力,想先行告退了。”
李闯闭目养了一会神,闻声才睁开眼睛,机不可见地点点头道:“你下去吧。”
宋欢颜闻言,又是俯身一礼,转身缓缓退出屋子。
李闯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抿着唇一言不发,抬手举起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自从上次在尹府,她惊惶失措地推开自己以后,李闯便对她换了心思,不予强求,一切顺其自然。
孙长海深知主子的脾气,不敢多言,识趣地又给他斟了一杯酒,道:“爷,天色不早了,您喝过这一杯就早点休息吧。”
李闯闻言,突然指了旁边的位置,道:“孙公公,你也坐吧。”
孙长海听了,有些受宠若惊道:“奴才不敢。主子你坐着的地方,哪有奴才的做的地方啊?”
李闯道:“要你坐就坐。”
孙长海闻言,只得放下酒壶,小心翼翼地做到他的跟前,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神情,半响也不作声。
李闯突然想起早前在宫中,他和两位哥哥在一起吃酒,待喝到微醉时,常常互相打趣说笑。那爽朗的笑声,一路穿过回廊,穿过碧池凉亭。想想,如今兄弟三人,已有三五载未曾欢聚畅饮了。许是,回忆太过美好,现实太过萧索,李闯心中徒增几分伤感和无奈。
孙长海见他神情有变,忙劝解道:“爷,瞧您好端端的喝着酒,为何突然难过上了?”
李闯眼神微暗,只道:“你该知道,此去游走十六州,表面上是游山玩水,但内里却是为了替二哥笼络各方势力,一旦庐陵得胜,这京城的天也要跟着变了。”
“爷。”孙长海趁势进言:“奴才知道您心里惦记皇上,惦记太子殿下,可是,如今大势所趋,危机所迫,您不能不变啊。”
李闯闻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眉心微蹙,只道:“若是日后事成,要想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可不容易。”
孙长海宽慰他道:“爷,您和二皇子这么做,为的就是天下百姓。就算有人敢妄言浑说,也是故意捣乱,不理他,不就完了吗?奴才就不信,单凭那几个乌合之众还能闹得出什么花样来?”
孙长海一面说着话,一面躬身给他布菜。可李闯却不吃半口,只是和那水酒亲,又是几杯酒下了肚,渐有醉意,片刻过后,便拄着下巴睡着了。
孙长海见状,忙将他扶回床榻上休息,跟着又吩咐下人们悄无声息地收拾好桌子,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宋欢颜起得很早,吉祥端着脸盆过来半跪在她的身前,服侍着她梳洗。
宋欢颜见她的下巴贴着纱布,问道:“你没什么大碍吧?热书库不少字”
吉祥闻言,笑盈盈地摇摇头。
一番梳洗过后,如意捧了两身新衣裳给她过目,含笑道:“今儿天好,姑娘看看想穿哪一身儿好?”
宋欢颜淡淡地扫了一眼,只道:“新衣裳就免了,我还是穿从家里拿来的那身水青色的。”
如意闻言,略显失望,点头应了声是。这么漂亮的衣裳,姑娘却连看都不多看一眼,真是可惜了。
宋欢颜确实有自己的想法,此时她的身份尴尬,遂陪伴于李闯左右,却并未有任何名分。往后的事情,还需走一步看一步。自己实在没理由也没心情,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凡事还是低调些,保持原来的自己最好。
宋欢颜神清气爽的出现在通往前舱的甲板上,突见孙长海正从前舱缓缓走来,上前行礼道:“孙公公好。”
孙长海含笑应道:“好好好,宋姑娘有礼,您歇得可好啊?”
宋欢颜点头应是。
两人寒暄几句,宋欢颜想去前舱请安,却听孙公公道:“昨晚吃酒吃多了,爷还歇着呢。姑娘先去用早饭吧。”
宋欢颜用过早饭之后,便径直回了屋中看书,吉祥和如意守在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做着针线活儿。
从手绢到枕巾枕套,从亵衣亵裤到长衣裙摆,两人似乎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针线活儿。其中,要属吉祥的手艺最好,绣什么像什么,针脚妥帖,穿着也分外舒服。
宋欢颜曾经问过如意,她们俩从哪学来的手艺。如意回说,早前在尹大人府上,每天得了空都要跟绣娘偷偷师,原本为的是学艺在身,有朝一日出了府,也能自己讨讨生活。
宋欢颜听罢,想来也是,但凡是大户人家的府上,光是绣娘和厨娘就有几十号人,个个都有真本事。
宋欢颜翻着医书,无意间瞧着书页上的一块小小的油渍,不由手上顿了顿,想起那时她和铁头一处玩闹,他明明不认得什么字,却非要挤在自己的跟前看书,两人闹起来,他不小心用油乎乎的小手,翻了一页书,不想留下了一个油印子。宋欢颜为此恼了他好久,小半个月都不打理他,惹得他好生孤单。
一想起铁头,宋欢颜便立时想到外面巡视的王锦,十余天的功夫相处下来,宋欢颜心中渐渐淡了他是铁头的想法。
正犹自出着神,突听身旁的如意惊呼一声,跪地行礼道:“王爷万福。”
宋欢颜应声抬头,只见李闯不知何时来到门外,背手而立,神情闲适。她被吓了一大跳,连忙站直身子,匆匆行礼道:“拜见王爷。”
李闯的唇角扬起一丝弧度,淡淡道:“不必拘礼,都起来吧。”
宋欢颜携着吉祥如意起身,舱房不大,而且除了一张床铺,两只绣墩之外,并无任何可以落座的地方。
李闯倒不介意,提着衣摆,大大方方坐于绣墩上面,随手拿过宋欢颜看到一半的书,翻看了几页,发现上面竟是一些听都没听过的病症药名。
宋欢颜见状,吩咐道:“如意,赶紧去沏杯热茶来。”
李闯摆摆手道:“不必了,方才吃得太饱,不想喝茶。”
吉祥如意闻此,双双躬身退了出去。
李闯见宋欢颜还直直站在自己跟前,便道:“你该看什么就看什么,本王只是过来坐坐,不会吵你的。”
宋欢颜应声坐到床边,见他拿了自己的书,迟迟不还,故作翻阅的样子,不由纳闷起来。
他这么呆着,谁还能看得进去啊宋欢颜沉默了一会,开口道:“王爷,您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
李闯依旧看着那本医书,道:“没有。”
宋欢颜把他脸上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不禁更觉纳闷了。心想:好端端的,他今儿又是来得哪一出啊?
隔了片刻,李闯抬眼看见宋欢颜一脸困惑,微微笑道:“你不继续看你的书,看着本王作甚?”
宋欢颜忙垂下眼帘,轻轻道:“民女失仪。”
李闯将手中的医书还给她,又道:“你继续看吧,你看你的,本王看本王的。”说完,又俯身去看她摞在梳妆台上的一摞子书,谁知,翻来翻去,全是医书,竟找不出一本旁的。
宋欢颜问道:“医书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王爷恐怕看不惯吧。”
李闯闻言,眉毛微挑,道:“谁说的。药石针砭,是延年益寿,大有用处的东西,本王自然看得惯。”说完,他就随手抽了一本,低头仔细地看了起来。
宋欢颜见状,只好顺着刚才的那页继续看下去。
眼见屋中一片寂静,连句说话的声儿都没有。孙长海站在外间不禁偷瞄了几眼,待见他们相对而坐,手中都捧着一本书再看,暗暗摇头笑道:嘿今儿真是奇怪了,只看书不说话,还真文雅。
孙长海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正午的太阳稍稍偏到一旁,才见李闯有些疲乏地站起身来,活动筋骨道:“别说,这医书倒也不是全然无趣的。”
宋欢颜起身回话道:“王爷坐乏了吧?热书库不少字”
李闯揉揉脖颈:“嗯,确实有点。”
宋欢颜见状,上前一步,伸手覆在他的肩膀上,替他轻揉了几下。
李闯见状,脸色柔和,伸手往宋欢颜的手背上一搭,嫩滑的小手犹如软玉一般,暖暖柔柔的。他转身,握着她的小手,轻轻地拍了几下,道:“今儿就到这吧。明日本王再过来和你一起看书。”
一百零一章 惊变(一)
一百零一章 惊变(一)
“主子主子不好了”
睡得正酣的李闯被轻声唤醒,他听孙长海的声音慌里慌张地,翻身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孙长海咽了口唾沫,顿了顿道:"京城刚刚飞来急报,说...说是圣上薨了...”
“什么?”李闯闻言,霍然站起,犹如惊雷一样轰在头顶,震得自己半晌都缓不过劲来,片刻,他猛地一把揪住孙长海的前襟,咬牙切齿的问:"怎么可能?父皇他怎么可能...”他离宫的时候,人还是好好的,难道是突然出了什么意外不成?
孙长海自然也是被这个消息吓得不轻,双腿一软,跪在他的跟前道:"奴才也是刚从宫里得来的消息,宫里来信说,昨天圣上看折子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晕倒,后来服了药就醒了,谁知,到了晚上却出事了。”
李闯不敢相信地摇摇头,赤足站在冰凉的地上,急匆匆地往前走了两步,却想起自己此时正在船上,又止住了脚。滚烫的泪滴淌到衣服上,他缓缓攥紧双拳,将眼睛一闭,仰着头力竭声嘶地大喊了一声。
孙长海见状,忙跪行两步,跪在他的脚边,也跟着抢天呼地般地恸哭起来。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仍不见有任何停止的迹象。
李焕冒雨站在空旷的荒野上,犹如鹰一般的犀利眼睛,目视着乌云密布的东方,许久未动。冰凉的雨水彻底将他身上的衣裳打得湿透,冷冽至骨,却让他自己觉得异常清醒和冷静。
片刻,身后的随从匆匆来报:"殿下,庐陵王的残兵已在城门口集结,势作要来最后一击。”
李焕闻言,转身,毅然下令道:"吩咐骑兵队做好准备,随时出击”
那随从领命道:"是。”
说话间,三千骑兵精锐全部蓄势待发,只等李焕一声令下。
李焕留下五百名过于疲乏的伤兵弱将,带领两千五百骑,直奔幽州城城门。
李焕马上扬鞭,猛力狂奔,越行越快,片刻间,就将自己身后的大部队远远抛开。
庐陵王李元修就在不远处,如今已年过四十的他,依旧身形壮硕挺拔,单骑立于城门之外,刚毅的脸上未有任何畏惧之色。
败局似乎早已注定,他深知仅凭自己手下这不足一千名的残兵,根本无法跟李焕的八万大军对抗。但为了荣誉,为了身为男人的尊严,这一仗,他必须打下去,哪怕就算要死,也要战死在沙场
李焕缓缓放慢了速度,策马行至李元修的面前,见他面上毫无惧色,便冷冷道:"二叔,为了你自己的荒唐野心,难道要让整个幽州城的百姓都给你陪葬吗?”
李元修闻言,仍是一脸坚毅,纵马上前几步,定定地看着他道:"焕儿,咱们李家是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身为李家子孙,这一辈子只可战不可降”
李焕没有直接开战,并非念及俩人之间的叔侄情深,只是不想牺牲无辜百姓的性命,于是,又开口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肯降,我就放过城中那些无辜百姓...”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李元修出手止住,冷笑道:"废话少说,本王在血雨腥风里闯荡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告诉你,本王不怕死,本王的子民亦是如此。”说完,他便抬手从剑鞘中抽出沾满血污的长剑,握在手中道:"今日一战,你我皆已没有退路了”此时的他,自知已到绝路,心中只存着求死之心,全无存活之念。
李闯闻言,蹙起倔强的眉,乌黑的眼睛积蓄着凛冽的杀气,沉下脸道:"等下,我不会给你留全尸”
言罢,俩人相互对视一眼,彼此冰冷的目光一碰,只觉,将方寸之间的雨水和空气都要被冻结住了。
李焕和李元修同时后撤,待行至自己的军前,李焕拔剑指天,高声道:"这是最后一战本王要你们全力以赴,杀身成仁”
“是”众人拔剑应声,气势磅礴。
“杀!”
“杀!杀!杀!”
剑锋一指,铁骑滔滔,两军迎面而战,乱剑齐下,惨叫嘶鸣声声震耳,雨水血水滴滴惊心。纵使李元修骁勇善战,终究还是难敌李焕的精锐骑兵。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他的军队便杀光殆尽,他独身一人,持剑站在包围圈中,看着尸横遍地地战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忽而仰天长啸:"哈,哈,哈哈哈天大地大,却惟独容不下一个骄傲的李元修。”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人用锋利的长枪刺透他的后背,李元修身子一僵,瞬时吐出一大口鲜血,继而晃晃悠悠地跪倒在地。
李焕跃下马背,手中的长剑沾满了血污,却被大雨渐渐冲刷下去,泛出丝丝寒光。
李焕将冰凉的剑锋抵在李元修的脖颈,开始一点一点地加重力气。此时,李元修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却依旧不愿认输,微微昂头,挥剑而起。
李焕冷眼看他做出这等微弱无力的反抗,趁势用力一推,再次让他跪倒在地。他跟着上前一步,将长剑横在李元修的喉间,俯身在他的耳边,冷冷道:"今日我要用你的人头,祭奠我的父皇”
“呃”
寒光猛然闪过,李元修应声而倒,只留下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在李焕的手上。昏暗的天边忽有一阵雷声传来,听起来既压抑又沉闷...
京城。
在夜幕笼罩下,数匹疾驰而来的骏马匆匆奔入京城。为首的那人身穿黑色斗篷,长长的帽檐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又黑又长的衣摆好似两只巨大的翅膀,不停地随风挥舞着。
因为圣上大行,城中各处皆是一片肃穆的白色,全城宵禁,百姓全都安安静静地留在家中,闭门不出,过了戌时三刻,就连烛灯都不敢再点。
黑衣人朝着宫门的方向快步行进,谁知,走到半途,他忽然想到什么,慢慢缓了下来,继而猛地掉头,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黑衣人趋马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门口,继而翻身下马,他的随从匆匆上前,叩响了面前的那扇厚实的黑色木门。
片刻,有一位年迈的老翁颤颤巍巍地过来开门,他佝偻着身子,提着白纸灯笼照着地上那双官靴,只听有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我找宋将军。”
自从战败庐陵王之后,宋璟龙就一直被免职在家,因为痛失长子,他曾一度悲痛难耐,夜夜酣醉至天明。
李闯看着眼前这个蓬头盖面,胡子拉碴的魁梧男子,真是很难将他和以前那个战功赫赫,英明神武的宋将军重叠在一起。
整日借酒消愁,宋璟龙已全无斗志,但听到李元修身亡的消息时,他还是忍不住神情激动,捂着胸口,道:"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李闯闻此,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兵符,递给他道:"你曾是我二哥最得力的部下,如今,王皇后独掌朝政,残害李家宗室子弟,我们兄弟俩必须要站出来。本王希望,宋将军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宋璟龙听罢,神情一怔,深知他这话中的含意,喘了口气,低声道:"我不过只是一个落魄败将,如何能助二位事成?”
“宋将军驰骋沙场多年,曾经百场不败,是我大允朝唯一一位不败将军。只要将军肯助我们兄弟一臂之力,李氏江山势必光复”
李闯见他脸上还有犹豫之色,心中灵机一动,不由俯身行礼道:"如今时间紧迫,还请将军以天下社稷苍生为重”
宋璟龙确实十分为难,他曾经誓言效忠二皇子李焕,可如今,自己若是与他一并起兵造反,日后,岂不是要和父亲宋昆对立。
李闯继续道:"父皇突然驾崩,这定是王皇后恶毒所为。父皇生前明明立下诏书,立我大哥为太子,继承大同。然而,那妖后却一直压着诏书,迟迟不让太子即位。难道,将军真的看不出来她想作甚么吗?”
太子李建安已被幽禁于太和宫多日,若是再继续拖下去,他的性命也难保住。为了谋朝篡位,那王皇后下一个要动手的目标,一定会是他。
宋璟龙闻此,脸上的神情变换不定,他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深知改朝换代的后果,有多么地严重。这种临危受命的使命感,让他无法轻易说出一个“不”字拒绝。
思量片刻之后,宋璟龙终于下定决心,自古忠孝两难全,他总要做出一个选择的。
李闯见他答应领兵,不由心中一喜,将兵符交给他道:"南北十六州的援兵三天之后,便可抵达京城,到时候还请宋将军亲自领兵冲进宫城,解救太子,擒拿妖后王雉。”
宋璟龙闻言,忙跪地接下兵符,沉声道:"罪将宋璟龙听命”
李闯点点头,换了另一种严肃的语气,沉声道:"三天之后,午时一刻,请将军静候于东城门外。”
这势必会是一场苦战,不论最后谁赢谁输,双方都会损失惨重,死伤无数
一百零二章 惊变(二)
一百零二章 惊变(二)
初秋的早晨空气清清冷冷,凉风吹过,在深绿色的野草上面凝成滴滴露水。
宋欢颜披衣而起,无声打量帐外来回晃动的人影,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吉祥见她醒了,忙捧来水盆伺候她梳洗。驻扎在外的生活很是艰苦,不比在城中舒适,衣食住行样样都要简单节俭。
王皇后和李焕的皇权争斗愈演愈烈,到如今两军相持于东城门外,免不了又要进行一场血战。
宋欢颜跟随孙长海来此,莫名其妙地卷进了这场激烈的权力之争。她还来不及多想,便被临危受命,和随行的军医一起照顾那些从战场上抬回来的伤兵。
宋欢颜草草梳洗完毕,换了上合身暖和的长袍,喝了一碗温热的稀饭便走出大帐。出了大帐,迎面而来地就是一股夹杂着血腥味的清冷空气,宋欢颜不禁打了寒颤,抬手用自制的白色口罩围住口鼻,只露出一双黑幽幽的眼睛。
赤红的血和刺鼻的血腥味让她难以忍受,随行的军医得知她有晕血之症,便让她负责照看那些伤势较轻的将领。
三天前,李焕在交战时左肩受到一击箭伤,虽不致命,却使得他左边肩膀无法动弹。他是天生的左撇子,如今受伤,自然诸多不便。
李焕身边侍奉的人不多,只有一位常年伴他左右的五品宦官刘顺,刘顺原是庄妃寝宫的太监总管,后因庄妃失心疯被禁冷宫,才来到当时年幼的李焕身边侍奉。他整整侍奉主子二十二年,可以说是对他的脾气习惯知道的一清二楚。
宋欢颜在帐外站了片刻,方才见刘顺传唤她进帐。
李焕和李闯此时正在帐中议事,待见她戴着口罩进来,便稍微放低了声音,又简短地交谈了几句。
宋欢颜不会忘记初见李焕那天,他策马从自己的跟前缓缓走过,那冷漠犀利的眼神盯在她的脸上,好像她是个多么什么危险的人物似地。
李闯见了她来,面色缓和几分,道:“二哥,你该换药了。”
李焕闻言,机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毛。
宋欢颜俯身行了一礼,将手中的药膏递给刘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每次有人过来送药,刘顺都要亲自检查一遍,从味道到药膏的触感,检查地格外仔细。身为心腹,他自然要为主子尽心尽力,考虑周全。
李闯看着哥哥身上的伤口,很是揪心,待他换好药后,便道:“二哥,明天你不能出战”
李焕闻言,摇摇头,深吁出一口气道:“探子回报说,王皇后的救兵就要到了,咱们必须抓紧时间,不能再给她喘息的机会。”
李闯听罢,眉心紧蹙,道:“可是,你的肩伤还未好,如何能举剑杀敌?”
李焕从容答道:“左手不行,我还有右手。”
李闯似乎早猜到他会这么说,连连摇头道:“二哥,你这么做是在冒险。”说完,他突然起身道:“哥哥,请您让我去吧。我愿意为二哥攻下东城门。”
李焕闻言,立时反对道:“不行。”他深知,凭李闯的能力,根本无法击退作风勇猛的王肃。
王肃是王太师的近亲,又是他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勇将,着实是个很难对付的角色。
李闯闻言,稍显得有几分不服气,道:“二哥莫要小看了我,那王肃如今已是在做困兽之斗,只要我出兵狠绝,他定是毫无胜算。”
李焕见他这般年轻气盛,更是大为摇头:“老三,你实在太轻视敌人了。王肃统领十万京城守军,一旦他杀红了眼,领兵倾囊而出,恐怕咱们也未必能应付得了。”
李闯又道:“我打赌他不敢那么做,这十万守军是他们唯一的救命草。若是全部出城,那皇宫立时就会乱了套。”他赌王皇后和王太师没有那个胆量,在北边的援兵赶来之前,他们一定会暂时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李焕淡淡道:“道理虽然如此,但在战场上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李闯年纪小,经验浅,要是遇了什么异常情况,定然会先乱了阵脚,不能冷静应对。
正说话间,门外的侍卫突然进帐,拱手禀道:“王爷,宋将军将王妃殿下接来了。”
李焕闻言,脸色骤变,只见宋璟龙让着一名身形纤细的女子迈进大帐。
待见李焕,宋玉蔻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她提起裙摆,缓缓跪于李焕身前,哽咽道:“妾身见过王爷”
新婚的第三天,李焕就领兵离京在外打仗,中途,他只派随从给宋玉蔻捎过几次简短的书信。严格说起来,两人虽然已经成亲有三年之久,但对于彼此依旧是个陌生人。
李焕对宋玉蔻的感情十分寡淡,其一是因为她是王皇后一手安排到自己身边的“棋子”,其二是因为她是宋昆的孙女。
这会,见她泪涟涟地看着自己,李焕不禁从心底生出一丝烦躁,于是,抬抬手道:“免礼吧。”
宋玉蔻应声而起,待见他的左肩上包着带血的绷带,不由满脸惊诧,忙问道:“王爷,您受伤了?”
李焕闻言,重新将衣服披好,淡淡道:“不要大惊小怪的,不过是些皮外伤而已。”
李闯见状,立时寻了个借口告辞,对于自己这位小嫂嫂,亦是全无任何好感。
刘顺遣开闲杂人等,只留他们夫妻二人单独说话。宋玉蔻略感羞怯,凤目上挑,只见李焕神情严肃道:“你是如何从宫中出来的?”
宋玉蔻闻言,盯着地上那花纹凌乱地地毯,回道:“早在一个多月前,妾身就被祖父接回家中小住...”
宋昆早预料到事态的发展会失去控制,所以,他有意将宋玉蔻接回府上,希望日后不会将双方对立的矛盾波及到她。
李焕听罢,沉声道:“是你爷爷叫你过来作说客的?”
宋玉蔻下意识地摇摇头,受伤的表情一闪即逝道:“不,祖父他不知道妾身来此,妾身只是担心王爷,所以才...”她不敢说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若不是及时遇见大伯宋璟龙,还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这里不是女人该呆的地方。等下,本王会派人送你离开这里。”李焕皱紧了眉头,半晌之后才叹了口气道。
宋玉蔻好不容易才能见他一面,怎会就如此轻易离开,忙上前一步道:“王爷,妾身不想走,妾身想留下来照顾您...”
李焕此时无心怜香惜玉,冷冷道:“不行,你留下会误事。”
宋玉蔻见他对自己如此冷漠,不由心生委屈,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一般流了下来。她犹豫好久,方才伸手轻碰了一下李焕的手臂。
李焕却是后退一步,似乎对她碰触自己的举动,十分反感。
宋玉蔻见状,心里不禁更觉得难受了,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一会刘顺进来奉茶,待见二人如此这般,微微一怔,正欲转身欲走,却听李焕出声道:“刘顺,你吩咐孙副将带领一小队人马,连夜将王妃送往青州。”
刘顺闻言一愣,随即忙点点头:“是。”
宋玉蔻见有外人在场,忙举手拭泪,过了好久,方才勉强稳住情绪,望向李焕道:“王爷自己多多保重,妾身告辞了。”临走时,她想多看李焕几眼,却见他故意背过身子,只给她一个自己的背影。
风尘仆仆的宋玉蔻不得不再次上路,而就在她出营的时候。宋欢颜正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若不是听到士兵们的议论,她也不会认出那人就是宋玉蔻。
宋欢颜站在原地,看着她犹犹豫豫地坐上马车,深深凝视着指挥大帐的方向,神色且悲且伤。
既是夫妻,李焕为什么没有来送她一程?
宋欢颜犹自想着,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过来,李闯见她默默出神,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待见远处的宋玉蔻,双手负于身后道:“你在看什么?”
宋欢颜闻言,不由一惊,扭头见他站在身后,忙俯身行礼道:“见过王爷,民女只是...只是再看舒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实在是太美了...”宋欢颜微低着头,“民女一时看得太过出了神,竟不知王爷前来,实乃罪过。”
李闯闻此,摆摆手,瞅了她一眼,抬手将她脸上的口罩拉下,继续道:“不要总戴着这个,偶尔也要给自己透透气才行。”
宋欢颜轻轻点了点头,解下口罩攥在手里。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李闯突然停住脚步,从袖间抽出一个小小的荷包,递给她道:“如果本王没记,明日就是你的生辰吧。”
宋欢颜闻言,眼睛微微一抬,惊奇道:“王爷如何知道此事?”
李闯薄唇微动,淡淡道:“你忘了,当日在青州城,本王曾经问过你。”
宋欢颜微滞,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过那么一幕,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起来。她双手接下李闯递来的荷包,恭恭敬敬地行礼道谢。
荷包稍微有些重量,宋欢颜松开系带,只见从里面落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石坠子,而坠子上雕刻的动物,正是自己的属相—卯兔。
一百零三章 惊变(三)
一百零三章 惊变(三)
东城门外,李焕和王肃的军队鏖战整整三天三夜,李焕巧用连环计设局,逼得王肃进退失距,最后只能退回皇宫。
王雉看着落败而归地王肃,勃然大怒,她不信自己谋划之久的计划,竟会败在李焕的手里。
“舒王..李焕,早知如此,当日本宫就该把你碎尸万段。”王雉攥紧双拳,一跺足站了起来,咬牙切齿的骂道。
王太师站在她的跟前,乌黑深沉的眸子盯着自己的女儿,只道:“援兵还有三天才能赶到。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王雉闻言,眉心紧蹙,深深地叹息一声,重新靠座回去道:“三天实在太久了,恐怕咱们应付不下来。”此时的她,已经没有法子拖延时间了。
果然,不出三天的工夫,李焕的人马已经攻进了金碧辉煌的宫城。王太师仓皇落跑,终究被宋璟龙在郊外围堵,死于乱箭之下。
李焕曾经传令下去,还要留下妖后王雉的活口,因为他要亲自手刃仇人。
谋划了整整十余年的王雉,如今败得一塌糊涂,身边的侍卫婢女早已纷纷逃散归降,只剩下她独自一人瘫坐在太极殿中。
王雉低头看着脚下无比华丽的金砖,不慌不忙,反而是出奇地平静。她的指尖滑过冰冷的扶手雕刻,突听有人轻唤一声:“娘娘,老奴给您把凤袍拿来了。”
王雉闻言一惊,转身看去,只见自己的奶娘嬷嬷正含泪站在殿外,双手捧着那件大红凤袍。
“孙嬷嬷..”王雉没想到她会来此,踌躇片刻,走前几步道:“你快走吧,李焕的手下马上就要来了。”
孙嬷嬷微微摇头,亲自上前将凤袍给她披在身上,轻声道:“老奴哪里都不去,老奴要陪着娘娘...”
王雉闻言,视线突然感到一阵模糊,没想到,最后留在自己身边的人,居然是相伴多年的|乳娘嬷嬷。她攥紧双拳,长长的指甲刺入掌中,却浑然不觉疼。
孙嬷嬷见状,不由万分心疼,扑通跪下道:“娘娘...老奴知您心中不好受,老奴斗胆替您准备一样东西...”她一面说一面从袖兜里掏出一只精致的瓷瓶,颤颤巍巍地递到她的手中。
那瓷瓶里装的是剧毒无比的毒药,一滴即可要人性命,她跟了王雉一辈子,心知她素来是个不轻易认输的性格,等下,若是落到二皇子那群人的手里,定是生不如死,所以便想着给她寻一个痛快。
王雉明白她的意思,将那瓷瓶接在手里,扶起来跪在地上的孙嬷嬷,怅然道:“还是嬷嬷您最心疼本宫。”
孙嬷嬷闻言,紧紧握住她冰冷的双手,哽咽道:“娘娘别担心,到了那黄泉路上老奴一定陪着您一起走,一起去找夫人...”
王雉听她提起去世多年的母亲,心中感触万分,微不可闻地轻声道了声“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瓷瓶凑到嘴边,轻抿了一小口。
苦涩无比的毒药入喉,苦得让人忍不住落泪。
孙嬷嬷见她服下巨毒,跟着接过瓷瓶凑到自己的嘴边,将剩下的毒药一饮而尽。
王雉重新坐回到宝座之上,稍稍整理衣裳,昂起骄傲的白皙颈项,神情从容地望向大殿门外。
片刻过后,一身血污的李焕领兵冲进大殿,待见王雉毫无惧色地端坐于大殿,立时手持长矛围捕了上去。
王雉冷眼看向李焕,此时的脸色堪比死人还要苍白,沉声道:“二殿下,别来无恙啊”
李焕闻言,一向不露声色的面容上浮出凛冽的恨意,他手持利剑,一步一步踏上通往宝座的金砖台阶。
谁知,就在他的剑锋离她不到半寸的时候,王雉体内的毒药开始发挥效用。她的眼睛骤然睁到最大,神情痛苦地挣了两挣,最后还是瘫倒在地,瞬间没了气息。
李焕锐利目光从她的尸体上扫过,随后长吐出一口气,猛然将手中的剑Сhā进她的心窝...
整整持续了将近五年之久地内宫动荡,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结束了。王雉服毒自尽,李元修战死幽州,一直威胁李氏宗室的两大祸源,皆被二皇子李焕亲手根除。
三天之后,太子李建安亲自宣布放弃继位,让贤于被京城百姓爱戴崇敬的李焕。至此,大允朝迎来了它的第三位皇帝——舒王李焕,年号永泰。
秋雨瑟瑟,暮色萧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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