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04-10-08 15:31:53 字数:19196 九众书苑整理)
“顾先生,你怎麽了?”方慧汀忙问。
顾中南愣愣地望著地上的碎片好一阵,才摇了摇头,叹息道:“没什麽……”
方慧汀虽然天真,却也知道是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歉然道:“顾先生,对不起,我不该……”
“不是你的事……”顾中南摇头道。默然片晌,他的目中露出茫然之色:“你说得没错,我的确有自己非常非常想救,却终於没能救得了的人……”
“那是谁啊?”方慧汀好奇地问。话一出口,心中旋即後悔,不该继续提顾中南伤心之事。
顾中南望著她好一会儿,眼中露出温柔之色:“阿汀,记得将来无论如何也不要做大夫……”
“为什麽?”方慧汀睁大了秀目,不解地问,“我觉得治病救人很好啊……”
“所谓医人者不自医,此乃万古不移之事。就如同身为一个绝顶高手,他的武功再高强,也绝对没有办法击败自己……”顾中南喟然叹息。
云寄桑刚一进入问菊斋,便听到了顾中南的这句话。
他的身子如同被施了定身术,顿立在当场。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震撼,等他清醒过来时,却已不明白为什麽自己会变得如此了。他慢慢地向前走著,脑海中反复地琢磨这句话,“为什麽自己会对这句话有这样大的反应?这句话究竟触及了什麽?”可惜就和早上那个梦对他的暗示一样,再也无法抓住那一现即逝的灵感。
这样的事情以前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现在却是一连两次。
阳光洒在满院的掬花上,烂漫得如霞如云。
云寄桑年轻的脸上却是一片茫然。
“谁在外边?”屋内的顾中南问道。
云寄桑清醒过来,勉强振起精神道:“是我,顾先生。”
“是寄桑啊,来看阿汀对吗?还不进来?”顾中南在里面热情地打招呼。
云寄桑挑开帘子,迈入房内。
方慧汀的目光向他瞄去,只一触,又飘了回来,落在身前的药壶上。
云寄桑闻到一室的药香,不由吸了吸鼻子,赞道:“顾先生不愧有壶公之誉,只闻你所用之药,便是一等一的良材佳品。”
顾中南捋须但笑不语。
云寄桑走到床前,笑著问方慧汀:“阿汀,觉得好些了麽?”
“嗯……”方慧汀秀气的睫毛垂了下去,小手不安地揉弄著被子。
云寄桑觉得她有些异常,心中有些不安,又不知该说些什麽,只得顾左右而言它道:“对了,你卓姐姐呢?”
方慧汀的睫毛轻轻一颤,低声道:“她出去了。云大哥,你是来找她的吗?”
云寄桑一愣,摇头道:“不,我只是来看看你怎麽样了……”突然瞟见地上的碎片,不由疑惑起来,看了方慧汀一眼。
顾中南忙笑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打破的,不关阿汀的事。”
云寄桑瞧了一眼一言不发的方慧汀,见她的小脸依旧有些苍白,秀目低垂,那眼神中分明有什麽东西和平时不再一样了。
“阿汀,顾先生的话一定要听,药也要乖乖的吃,知道麽?”他故意逗她道。
方慧汀抬起头来,愣愣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孩子气呢?”
云寄桑愕然,突然道:“顾先生,请借一步说话……”说著,他不由分说地拉著一脸茫然的顾中南出了屋子,直到接近院门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顾先生,阿汀她怎麽了?”还没停步,他已经迫不及待地问道。
“怎麽了?没怎麽呀?”顾中南莫名其妙。
可是我总觉得她今天和平时不大一样啊……”云寄桑纳闷道。
“噢,你是说这个呀,这个麽……”顾中南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指著满院的掬花叹道,“轻肌弱骨散幽葩,真是青裙两髻丫。便是佳名配黄菊,应缘霜後苦无花。寄桑,你可知这诗中的深意麽?”
云寄桑微一迟疑,脑海中旋即闪过卓安婕的身影。
忽然间,他明白了卓安婕要带方慧汀来起霸山庄的用心所在。
“师姐,你……”他闭上眼,在心中酸涩地默念著卓安婕的名字,任深长的呼吸带起心中的颤痛。
“寄桑,你没事吧……”
“我没事……”他摇了摇头。
“你们这些少年人哪……”顾中南摇头叹息,“真让我不知道说些什麽才好。”
“那就不要说吧,顾先生。”云寄桑勉强一笑。
“不说就不说,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明天就是寒露,雌雄香煞到时一定又会出现,不知道寄桑你有什麽打算?”顾中南试探著问。
“雌雄香煞……嘿……”云寄桑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尽量用淡然的语气道,“这两天他们哪一天可也没有闲著,我担心的是,到了寒露那天,他们要上演的已经不过是连环杀人案的最後一幕而已。要是我们不能在那之前阻止他们,那一切就都太晚了……”
“这麽说,你已经有线索了?”顾中南的语气中充满了期待。
云寄桑默然片刻,摇了摇头。
他隐隐地觉得昨夜那个梦和自己刚才听到的那句话似乎隐藏了这个案子的关键,可他却偏偏想不到那是什麽。
“唉,也别太著急了,大夥儿现在还不都是束手无策?我看你还是进去看看阿汀吧……”
云寄桑点点头,重新进了屋。
晨光下,方慧汀正坐在床上,悄悄地摆弄著自己的秀发。
那种不出世的纯真让云寄桑的心中充满了歉疚。这起霸山庄中,最无辜的人怕就是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了。而自己竟然会在不知不觉中对她稚嫩的心灵造成了伤害。
“阿汀……”他的声音充满了浓浓的歉意。
方慧汀抬起头,明晰的目光中透著柔婉的坚决:“我一定会帮到你的。我一定会让你明白,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桌上,那盆洁白的“空谷清泉”正散发著幽淡的清香。
卓安婕一个人沿著林间小路向西漫步。
这一带种满了掬花。
白得绚烂的银丝串珠、空谷清泉、月涌江流;黄的耀眼的黄莺出谷、泥金狮子、沈香托桂;绿得醒目的绿阳春、绿柳垂荫、春水绿波;还有白中带绿的玉蟹冰盘,红中透白的枫叶芦花;以及花瓣奇特的惊风芙蓉、松林挂雪、香罗带、老翁发、金铃歌……
面对著这无边美景,卓安婕却无心欣赏。
自己带阿汀来这起霸山庄,究竟是对是错?
脑海中又升起云寄桑昨夜在危急万分时的一声大吼以及发现自己时那炽热的眼神。
她解开腰间的黄|色葫芦,痛饮了一口。
掬花已尽,再前面是一丛丛尤未结蕾的寒梅。
这才想起,这里应该是任自凝夫妇所住的沁梅居了。
果然,遥遥地,已经望见那座古朴雅致的小楼。
卓安婕停住了脚步。
小楼中,有隐隐地人语声传出。
“可是,小盈,我总觉得胡总管和云少侠的提议很好啊……”
“你这个呆子,大家都在一起就安全了吗?也不想想,陆边是怎麽死的?金蚕蛊无影无形,谁能防得了?就算是那迷香,也不是我们能够应付的。咱们住的沁梅居依湖而建,前面只有窄窄的一条路,地势上最是安全不过。为什麽要搬出去?”容小盈的声音清脆而流畅,让人听了有说不出的舒服。
“可是我觉得这个时候,我们大家应该是互相扶助……”
“你觉得你觉得,你没看出来吗?那杀人魔王十成十就在咱们几个人当中,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你呀,活够了是不是?”
“我不是说……”
“不是就好,你只需听我的就成了,其他的,不用你管。”
“那……那我出去练剑了……”任自凝的声音有些郁闷。
“去吧去吧,别说我没提醒你,这个时候山庄危机四伏,不论是谁靠近,你都要出剑自保,明白了麽?”
“嗯,我知道了……”
“自凝,等等,过来,你的头发乱了……”
卓安婕缓缓摇头,唇边露出微笑,径自离开了沁梅居。
这一带已经是山庄的西北侧,地势颇高,居高望远,可以俯览整个起霸山庄。再向前走,便是昨夜发生血战的坟场了。
卓安婕注意到身後有脚步声,回头望去。
林间,一个少女正挑著一担水沿著斜斜的小路向卓安婕走过来。
卓安婕斜身让开,才注意到这正是乔翼从崖下救出的那个渔家少女哑妹。
“哑妹!”她打招呼道。
哑妹见了她,清秀的脸上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你住在这附近麽?”卓安婕随口问。
哑妹侧了侧头,显然在猜测她在说什麽。
卓安婕这才想起对方既聋且哑,心中升起怜意。
哑妹向前指了指,大概是说她住在那边,又望向她手中的葫芦。
卓安婕自嘲地一笑,摇了摇:“这是装酒的,要来点麽?”说著,解下腰间另一个青色的葫芦递给哑妹。
哑妹放下水担,好奇地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突然打了个喷嚏,忙红著脸将酒递还给她。
“你不会喝酒啊……”卓安婕笑著接了过来,自己喝了一口,“酒是个好东西……有时可以让你忘了一切……”她喃喃道。
哑妹似懂非懂地望著她。
“好了,你去吧……”卓安婕微笑著转身,准备离开。
一阵狂澜般的疾风突然掠过。
砂石迷茫,落叶狂舞,两个人的衣裙猎猎飞舞,长发遮挡了眼际。
卓安婕抬眼望去,天空乌云蔽日,急掠如火。她又望向不远处的小湖,不知何时,迷茫的白雾又自那湖中升起,如同一个白色的妖魔,升腾著,弥漫著,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整个山庄。
卓安婕缓缓举起葫芦,对著唇边,浅浅饮了一口。
不可琢磨的目光却瞄向了远处。那里,掩映在掬花丛内问菊斋尚隐约可见。
剑锋灵幻如电,发收一体,每一次出剑都绝无任何停滞。
雷霆剑如同有生命的精灵,盘旋在主人四周。
数十道剑花飘扬如雪後瞬然收敛,任自凝已还剑入鞘。
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四周都已是朦朦的白雾,十丈之外,景色难辨。
他皱了皱眉,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觉。
离他不远的树丛中,一个暗黑的身影自树丛後冷冷望著他。
一条细细的透明丝线正自黑影的袖中缓缓滑落。
听了方慧汀的话,云寄桑轻轻拍了拍她的小手。虽然他并不相信这个天真的少女可以帮到自己,但对於她的这份心意,却还是十分感激的。
“要帮我,那就先养好病吧……”在这种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只能这样安慰著她。
方慧汀乖乖地点了点头。
“顾先生呢?”云寄桑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顾中南已经不在屋内了。
当他看到窗外那变幻著掠过的|乳白色轻霭时,顿时愣住了。
他猛然站起身来,冲到门边,向外望去。
白纱般的烟岚似慢实快,象奔涌的海潮,跳越著,盘绕著,席卷了整个小岛。
一切景象都变得若有若无,空幻得如同海市蜃楼。
“顾先生!”云寄桑大声喊道。
没有人回答。
在这样的天气中,凶手想杀谁都是轻而易举的……
这个想法一旦涌上心头,便再也挥之不去。
他很想冲入这聚散不定的雾气中,却放心不下房内的方慧汀,心想只能等顾中南回来再说了。
他反身回到屋中,焦急地来回踱著步。
“云大哥,你要是有事的话就去好了,我不要紧的……”方慧汀看出了他神色有异,便低声说。
云寄桑摇了摇头,默然坐回她的身边。
“你怎麽啦,云大哥,担心顾先生麽?”
“不,没什麽,我只是不喜欢这雾气。它对凶手来说太方便了……”云寄桑眉头轻皱道。其实,他自己很清楚,必定即将有事发生了,不断提升的六灵暗识清楚地告诉了他这一点。
“那我跟你一起出去吧?”看出他的言不由衷,方慧汀乖巧地道。
“这……”云寄桑犹豫地望了她一眼,虽然不象有什麽大病的样子,毕竟自己还不太放心。
“没关系的,我喝了药就好了!”说著,方慧汀倒了满满一碗药壶的药,端起来喝了下去。
看她皱眉的样子,显然那药是极苦的。那样一大碗的药她竟然一口气不停地喝了下去,云寄桑看在眼里,又是感激,又是心疼。
“好啦!”喝完药的方慧汀将嘴角一抹,向他调皮地一笑。
对著这样可爱的少女,云寄桑除了微微苦笑,还能做什麽呢?
除了问菊斋,两个人很快在迷雾中失去了方向感,只能沿著修好的青石小路蜿蜒而行。
对於去什麽地方,云寄桑心中一点概念也没有,只能依靠自觉前进。
虽只是缓缓地走著,心脏却在剧烈地跳动,不祥的感觉愈发强烈,脚步便不由越来越快。
方慧汀感觉到他的异常,也变得不安起来。
空气是湿润的,两个人的脸上不一会儿便满是细细的水雾。
“呱!”一只寒鸦突然拍打著翅膀从两人面前飞过,让方慧汀吓了一跳,本能地扑到云寄桑怀里。
云寄桑扭头向左右望去。
此刻,他们已经走入一片密林之中。
雾气中,黑色的枝桠从四面八方向他们延伸著,似乎象无数只怪手攫摄而至。
寒鸦惊鸣,剧烈的翅膀拍击声中,一道又一道淡黑的影子自他们头上掠过。
云寄桑心中一动,拉起方慧汀的手向乌鸦飞行的方向奔去。
绕过一棵棵乍现的树木,跳过一丛丛荆棘杂草,穿过一片片湿漉漉的草坪。
两个人喘息著停了下来,惊恐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十丈外,一大堆的红叶隐约可见,数十只乌鸦正徘徊在红叶之上,长号不已,更有几只已落在红叶之上。
云寄桑离开浑身颤抖动方慧汀,一步步向那堆红叶走去。
随著他的走近,乌鸦大叫著震翅飞开。
终於,他在红叶堆边缓缓蹲下,轻轻拨开那堆红叶。
一张木讷忠厚的熟悉面孔露了出来。
“任帮主……”随著口中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胸中升起一片揪心的痛苦。与任自凝在亭中畅谈大笑的一幕自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知道,任自凝并非一个健谈的人,一定是对自己极为信任,才会有那番话。以两个人的性格,是完全可以成为肝胆之交的,却没想到,那一份还处於萌芽中的友情就这样被扼杀了。
突然,一个疑虑涌上心头。
为什麽任自凝的头还在?为什麽他没有象以前几个人一样被碎尸夺头?
他飞快地拨开那堆红叶,查看起来。
没错,任自凝的身体是完整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
除了胸口处那一根透明的丝线。
云寄桑缓缓将那根冰蚕丝自他胸口拔出,提在眼前。
一滴晶莹剔透的暗红色血珠沿著丝线轻盈的滑下,掉落。
整根冰蚕丝长六尺余,有两尺没入了任自凝的胸膛,刺穿了他的心脏。
在内家真力的催动下,这坚韧的冰蚕丝真有不亚於名刀剑的锋利。
云寄桑的目光又被任自凝手中的剑吸引了。
那柄雷霆剑已经出鞘过半,闪闪的寒芒夺人双目。
难道任自凝已经面对著凶手出剑了?
雷霆飞一剑,电光石火间!难道凶手出手的速度之快,还胜过任自凝的出剑不成?
心中一动,他拂开红叶,开始仔细地观察地面的痕迹。
方慧汀在不远处望著云寄桑。
只见他敏捷的移动著,用指掌丈量著距离,一会儿又跑到林中观察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静了下来,脸色迷惑地站在任自凝的尸体旁。
显然,有什麽东西对他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她忍不住向他走去。
“云大哥,任帮主他……”她低声道。
“他死了,地上的脚印显示,凶手趁任帮主背对他时,从林中向他偷袭出手。任帮主没有来得及出剑……”云寄桑幽幽地道,“不过,还有几件事让我迷惑不解……”
“那是什麽?”
“首先便是任帮主尸身完好无损,这与前几次凶手的手法大不相同。其次,这里也没有任何异常味道,这也与以前凶案现场总有腐烂香气不同……”
方慧汀这才发现,果然空气中除了清新湿润的雾气,再没有任何气味。
“难道是凶手发现任帮主独自一人,临时起了杀机麽?”方慧汀试探著分析道。
“也许吧……”云寄桑轻声叹息,“还有一点,凶手能从林内纵跃近五丈的距离向任帮主突袭,轻功应该很好才是。可我却在林中发现了非常重的脚印。”
“脚印?”
“不错,阿汀,你来看……”说著,云寄桑首先向林中走去,方慧汀忙跟在他後面。
“就是这里……”云寄桑指著一处地面道。
方慧汀向地上望去,果然,那里有几个颇深的脚印。
“虽说这里泥土比较湿软,容易留下脚印,可这脚印就如同完全不懂武功的人留下的一样。这就奇怪了……”
“这脚印好小啊……好像是女子的呢……”方慧汀望著那脚印道。
“不错,不过这也可能是凶手在故布疑阵……等等……”云寄桑突然抬头望向林外。
他的身子一震,纵身跃出,落在任自凝的尸体边查看了一阵。
“错不了,可是现在……糟了……”他喃喃地道。
“寄桑?阿汀?是你们在那里吗?”顾中南的声音自对面的林中传了过来。
“顾先生!请快点过来!”云寄桑高声叫道。
人影一闪,顾中南已飞身而至。
他的目光一触地面上的任自凝和那一堆红叶,顿时一愣,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神情。
“任帮主他……”
“任帮主遭人刺杀身亡,顾先生,你陪阿汀留在这里,我有些事要去查一下……”他急急地道。
“不!我要和你一起去!”方慧汀在一边坚决地说。
“这……好吧!”实在不能再拖延,云寄桑只能答应她了。
向仍旧一脸惊愕的顾中南拱了拱手,他拉著方慧汀再次冲入浓雾中。
顾中南目送两人远去,俯下身子,在任自凝尸身旁仔细检查了一阵。
然後缓缓摇头,叹息著站起身来。
望了望云寄桑和方慧汀去的方向,又望了望地上的任自凝,他开始忧心忡忡地踱起步来。
一个轻巧的脚步声自林中响起。
“谁?”他警惕地大声喝问道。
“是我呀,顾先生麽?自凝和你在一起吗?”一个娇柔动听的女子声音道。 [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任夫人!”顾中南惊道,忽然想起什麽,大声道:“任夫人,请先别过来!”
“怎麽?难不成顾先生有什麽见不得人的事麽?那样的话,小盈倒更要见识一下了……”随著盈盈的笑语,容小盈打著一把青色的纸伞,自林内缓步而出。
顾中南黯然叹息了一声。
容小盈眯起眼笑著望了他一眼,然後目光落在地上。
笑容凝结在她的脸上。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1 7 Z . c O m]
手一松,青色的纸伞翩然落地。
“自凝……”她这样轻轻呼唤了一声,身子一晃,便晕倒在地。
“任夫人……”顾中南心中暗暗叫苦,不禁有些埋怨起将他留在此处的云寄桑来。
“云大哥,我们是去哪里啊?”方慧汀随著云寄桑向前飞奔,一边气喘吁吁地问道。
“还记得那脚印麽?”云寄桑跳过一道深沟,顺口道。
“脚印怎麽了?”
“那脚印……脚印是在任帮主受到袭击时所站的方位的侧面!”
“那又怎麽样?”
“也就是说,那不是凶手的脚印!”
“什麽?!”方慧汀一顿,停了下来。
“那是另一个人的脚印!也就是说,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云寄桑停了下来,脸色苍白地道。
“不会武功的女子?难道说……”方慧汀喃喃地道。
“不错,最有可能在这附近出没的不会武功的女子只有一人,那就是哑妹!”云寄桑大声道。
“我们快走!”方慧汀再不多话,领先向前奔去。
无须云寄桑提醒,她也深深的知道对完全不会武功的哑妹来说,无意中看到凶手的真貌是多麽危险的一件事。
“云大哥,你知道哑妹现在在什麽地方吗?”方慧汀边跑边问。
“不知道,不过我想她该往南面去吧,好到庄子里面找人。”云寄桑有些焦急地道。
“好像前面就是任帮主的沁梅居了……”方慧汀努力辨认著方向,雾气太重,她也无法看清那麽远的地方。
“好,我们就先到那里去看看……”说著,云寄桑抢先奔了过去。
两人进入沁梅居内,却发现里面静静地,空无一人。
“这下糟了……”云寄桑的额头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云大哥!”方慧汀在楼上叫道,“西南方向好像还有一座屋子……”
她的话音未落,云寄桑已经向那个方向奔去,还未见到任何建筑,便听见前面有女子的惨呼声,那声音迟钝而沙哑,正是聋哑人特有的嗓音。
“住手!”急怒下云寄桑大喝一声,将轻功提至极限,如一道急电掠过数十丈的空间,奔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雾气中一个朦胧的影子在前方一闪,消失不见。
哑妹倒在地上,嘴角有鲜血汩汩流出。
云寄桑上前扶起她,将真气源源不绝地输入她娇小的身子。
哑妹睁开迷蒙的双眼,向他无力地一笑。
手一触哑妹的身体,云寄桑便心中一凉,知道她心脉已断,再也无法相救。
这时,方慧汀也已奔了过来,见到这样的情形,顿时呆了。
然後“啊”地一声哭出声来。
“哑妹,哑妹……”云寄桑轻声呼唤著,右手不停地打出手势,“是谁袭击你?凶手是谁?”
哑妹凄恻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然後又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的右手握成拳型,麽指食指扣成一个圆圈,缓缓向前一递。
“哑妹……”云寄桑的目光中露出浓浓的悲哀。
随著他的这声呼唤,哑妹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哑妹……”方慧汀轻声叫了一声,抢到她的身边。
“哑妹──!”她又大声叫道,一边用力摇动哑妹的身子。
哑妹已再无任何声息。
泪水滚滚流过方慧汀清秀的脸庞。
“为什麽,为什麽要杀她,为什麽连哑妹也不放过……”她悲伤地自言自语。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云寄桑轻轻按住她的肩头:“阿汀,不要太难过了……”
“云大哥,那个手势是什麽意思?”方慧汀转过身来,眼含著热泪颤声问道。
云寄桑没有回答,眼望著远方,目光中是无尽的沈郁之色。
“你知道凶手是谁了吗?”方慧汀又问。
云寄桑缓缓摇头,轻声道:“不,我还不能肯定……我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好好的……想一想……”
远处,隐隐地传来人声,胡靖庵带著其他人赶到了。
听雪楼内,云寄桑在静室中盘膝而坐。
此刻,他的心神正集於一点,启动元窍,潜入自己的内心深处,借六灵暗识之力,窥探记忆中的真相。
这便是六灵暗识中的意识。
不过此刻他的所作所为,大违六灵暗识关於意识思微人定,如水如禅的宗旨,而是刻意为之。这种勉强的发动很容易窥视到自己内在意识以及平时所忽略的细微事物,可就如同残忍地强迫一个看到惨剧而失忆的孩子去回顾当时的情形一样,自己不得不去面对自己最不希望看到的内心深处冰冷与黑暗。
只要稍有疏忽,他便会走火入魔,变成神智失常的疯子,甚至动辄有生命之忧。
修炼六灵暗识以来,他从未试过如此凶险的做法。
可他不得不做,否则他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在他看到哑妹的那个手势後,他便下了这样的决心。
光怪陆离的幻影在他的脑海中盘绕著,他的思维如同脱缰的骏马,正飞快地穿越一条漫长而黑暗的隧道。
这些天来他所见到的每一个场景都一一重现在他的眼前,听到的每一句话都如同窃窃私语在他的耳际回响。
黑暗中透出一道光芒,一条晶莹的细线缓缓地漂移,游曳,如同风吹著蛛丝无声地掠过。
突然间,无数丝线喷射出来,折射出万道银茫,网一样罩了过来。
一张大网的中间,冷闰章,白蒲,苦禅,金大锺被密密的丝线裹成一个个巨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只余下苍白的脸部……
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藉著一根长丝悠然荡了过来,它一口口的咬掉那几个人的头,却不噬咬,只是滚动著将它们推出网外。看著它们向网下万丈的黑暗深渊掉落……
突然,蜘蛛又向他的方向冲了过来,将近时,猛地张开巨口,一大片金光闪闪的蛊虫狂涌而出。
他正绝望时,蛊虫又掠过了他,向他身後飞去。
他过转身,发现方慧汀正笑著向他奔来。
他拼命大叫,让她躲开,她却晃若未闻,笑盈盈地跑了过来。
然後,她那双雅气的秀目突然恐怖地睁大。
不知何时,蛊虫已在她面前化成一个鬼脸,向她扑去。
四周,无数的红叶飘零而下。
红叶又渐渐稀疏,任自凝手持宝剑肃立。
一根细长的丝线自他的背後缓缓刺来。
他转身,拔剑,刺出。
一切都是那麽缓慢而清晰。
长剑与丝线一触,竟然折为两段。
丝线笔直Сhā入他的胸膛。
红叶纷纷而落,将他裹入其中……
哑妹突然出现,见到这样的景象,吓得转身而去。
巨大的黑色影子在她身後不停地追赶,追赶……
然後她突然失足跌下悬崖,危难中她紧紧攀住悬崖的边缘。
黑色的影子从空中向她俯冲而至。
哑妹的脸上露出微笑,右手握成拳型,麽指食指扣成一个圆圈,缓缓向前一递,然後向深渊缓缓掉落。
缤纷的景物夹杂著扭曲的人物面孔诡异地交织,又化成一团团五颜六色的碎片,迸发开来。
渐渐地,他发觉已无法控制自己,他前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如同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旋转著被吸入无尽的黑暗……
一片无边无际的荒野中
自己在蹒跚地走著,走著。
四周,迷茫的雾气在升腾,飞舞,缭绕。
透骨的湿寒让他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爹──!”
“娘──!”
他大声叫著,拼命地叫著。
“唰!唰!”铁铲与土壤接触的磨擦声刺入他的耳际。
他沿著那个声音走去。
白雾不停地在他的身边跳动著,恶毒地化出一张张恐怖的面孔,威吓著他。
他吓得蒙住自己的双眼,飞奔起来。
突然,他被绊倒在地。
张开眼时,雾中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挥舞著手中的铁铲,扬起大片的泥土。
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爹……”他轻声叫著。
爹没有理他,继续不停地铲著土。
“爹,你在做什麽?”
“种树,爹在种树……”
“为什麽要在这里种树?”他问。
爹没有回答他。
“娘呢?娘到哪儿去了?”他又问。
爹停了下来。
很久,才低沈地说:“她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娘走了?她到哪儿去了?”他茫然地自言自语。
他的父亲没有再说话,一下又一下地铲著土。
“骗人!娘不会离开我的!她说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他哭著大声嚷道。
黑色的泥土沙沙地在空中飞舞著。
突然,那棵树树根下的土壤中有什麽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慢慢走了过去,蹲下身子。
那是一只手。
苍白而纤秀的手。
他认得这只手,这只手曾经为他替他穿衣,喂他吃饭,帮他沐浴,为他缝补,曾经将他冰冷的双手捂暖,曾经在月色下轻抚著他安然入梦。
那是一只世上最温暖的手。
他伸出小手,轻轻拉著那只手。
“娘……”他听到自己那稚嫩的童音轻轻地叫著。
那只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
他疯狂地大叫著,拼命挣扎著,却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恐惧。
我看到了什麽。
黑色。
不,我拒绝。
真相。
我不想看到。
这样。
一切不该如此。
是的。
晶莹的一滴水珠缓缓落下。
滴答……
然後,他缓缓睁开了无尽哀伤的双目,泪流满面。
顾中南的问菊斋内。
方慧汀望著床上的容小盈,一动不动。
“阿汀,你肚子饿了吧,要不,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耳边响起顾中南关切的声音。
“顾先生……”方慧汀愣愣地道。
“什麽?”
“要是任夫人醒过来,发现任帮主真的不在了,她会怎麽样?”方慧汀痴痴地问。
“这个……”顾中南默然不答。
“她也会死吗?”她又轻声问。
“不会的,她不会死的……”顾中南和声安慰道。
“可是,任帮主死了啊?”方慧汀又慢慢说。
顾中南沈默不语。
“顾先生?”方慧汀转身向他望去。
顾中南摇了摇头,望著床上的容小盈道:“不会的,因为她还要替任帮主报仇吧?所以,她现在不会死……”
“哦……”方慧汀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顾中南的这种解释,“那麽,一会儿我们要怎麽和她说呢?”
顾中南还未回答,一个憔悴的女子声音已经轻声道:“不用说,你们什麽也不用说……”
方慧汀和顾中南向床上望去,不知何时,容小盈已经睁开了双眼,正直直地望著上方的床帐。
她那空洞的双眼中没有任何生气。
“任夫人……”顾中南轻声道。
“我还是任夫人吗?”容小盈痴痴地道。
“当然,你是任夫人,你永远都是……”方慧汀抽泣著说。
“永远……永远……”容小盈眼中尽是虚幻的茫然,泪水潸然而下,“那天在轩辕台前,当我依偎在自凝的怀里的时候,我也以为那会是永远……”
方慧汀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终於扑到顾中南怀里,痛哭失声。
云寄桑一个人在雾中缓缓穿行。
茫然的脚步落在飘零的落叶上,有种无根无底的虚幻感。
他就这样慢慢绕过了大半个山庄,到达了金大锺遇害的钓台。他抬起头来,那座悬崖正耸立在眼前不远的地方。他又望向小湖的对面,里许之外,一座座亭台楼阁在雾气中隐约可辨。
他沿著小路走上那道悬崖,进入宗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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