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熙离家之前留了封信,告诉家人自己的去向,到北京之后的当天,又给母亲去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丁母嗓音喑哑,明显是哭过,“文熙……妈妈今天想了很多,和你爸爸的事,让你为难了,我们很抱歉。”
文熙实在不知说什么好,如果可以,她想直接说出这一系列荒谬事件。可母亲听后会是什么反应,可想而知。文熙不想再多生事端,只说:“妈,我出来,不是您和我爸的原因。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丁母叹了口气,半晌方说:“我也不勉强你,文熙,等你心情平静了,我们再来谈谈,好吗?你不要再乱跑,和妈妈保持联系。身上有没有钱……”
庞子文在亭子外面等文熙,刚买的一袋子食物放在手边,蹲在地上用小石子写字,走神得厉害,袋子被拎起来都没察觉。
文熙抬脚踢他,“猪,自己都快被偷走了。”
他连忙站起来,掸掸手,夺回袋子拎着,牵住她的手往家走。
文熙几十个小时没睡,又困又乏,吃饱饭就开始打蔫,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庞子文说老吕介绍了几个舞厅,都在这附近,明天他就去挨个儿过场。
文熙看看路标,她记得这条街并非娱乐场所云集的地方,疑惑片刻,再次摇头。
感觉上,除了国旗照升照降,这时的北京,完全不是她记忆里的城市。或者说,其实对1994年的北京,她根本就没什么记忆。她97年才考大学进京,在那之前从没来过。
所以这一天下来,很多事都别别扭扭。
1994,西客站未运营;轻轨未建;最头疼的是,她丁文熙,还未成年。
想到这一点,文熙面色土灰,有种通宵赶方案,提报时却发现弄错产品的无措感。
庞子文捏紧她的手,担心地猜测,“叔叔和阿姨——是不是很生气?”
文熙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沮丧,不打算对他解释,因为真相,远比这误会更令人沮丧。
庞子文垂头不语,文熙默默将左手穿过他的臂弯,庞子文有些意外地侧过脸来。
文熙笑笑,打着呵欠说:“好困,早点回去睡觉吧。”
随口敷衍的一语,说出来才知有多不妥。
庞子文淡应:“哦。”他目不斜视,可交握的手心都在突突狂跳。
文熙抚着额角偷偷呻吟,她究竟做了什么暗示啊。
气氛已然微妙到极点,再看到筒子楼门前那一幕时,文熙就觉得这个准备晚彻底没法面对了。
卡在楼道口的那对男女,搂得严丝合缝,相当卖力地吻着,女孩嗯呀有声,男的一双大手已不满足于隔着衣物抚摸。
就在文熙准备暂且回避的时候,庞子文不重不轻地咳了一声。在文熙听来,有如平地里炸个雷,用肘子拐他一下,狼狈低吼,“你干什么?”她最听不得别人亲热时的那声咳嗽。
这一下情急了没轻松,庞子文被撞痛,揉着胸口闷哼。
拥吻中的二人不情愿地分开,男人转头瞪过来,一边眉毛挑得老高,恼火到了凶恶的程度,视及文熙,他表情僵住,忽尔展眉。
庞子文若无其事进楼,门口那女的侧身退让。男的没动,庞子文朝他歉意地点点头,揽过文熙,走进去。
文熙感觉肩膀与对方轻擦,余光捕捉到两道邪火。
走廊里遇到被老吕从屋里清走的那个左小青,摆手同他们打招呼,出门看见另外一对黏腻的人,大声嚷嚷,“壁虎,你还没走!”
壁虎拍拍怀里的女孩儿,打发她先走一步,回头看空空的走廊,若有所思地搓着耳珠,“青儿啊,老吕那屋新住进来的,什么人啊?”
左小青知无不言,“听提了一嘴,好像是迟北方的亲戚,玩吉它的。”
壁虎轻嗤,眼一转,又问:“旁边那丫头……是从家带来的?”
左小青耸耸肩膀,“是吧,这没细问。瞅着挺飒的,啊?”
壁虎不屑道:“飒不飒有你说的份儿的啊?黄嘴丫子没褪净呢,还他妈巴望妞儿。去去去,凿你那小皮鼓去。”
这一夜,丁文熙在庞子文怀里睡安生了。
上床前两人还各自瞎忙,想找一个方式,缓解初次同塌的尴尬。结果文熙实在困得受不了,蜷在床头睡着了,迷糊中庞子文推她,“你好好躺着睡。”文熙挪腾顺溜了,半分钟不到又睡着,不怎么猛地清醒。
庞子文平躺在贴近床沿的位置,十指交叉搁在胸前,脸却偏转这边。看着她,眼波清澈,映得出眼底柔情和疼惜,还有小小喜悦,就是无关□。
文熙不由勾起嘴角,哑声提醒,“留神翻身掉下去。”
他往里躺躺,挨着她的那条手臂,试探地展开,抚摸她的发顶,“来。”
文熙犹豫着,枕上去,身体和四肢微蜷着。
两人都没有动,僵了很久,文熙的呼吸均匀起来。
庞子文悄声侧过身,另只手也圈上来,将她嵌进怀里。
文熙怕庞子文这阵子没睡好,嗓子吃不消,让他过些天再去找工作。可他自信满满,拨弦引吭,惹得小屋四壁乱颤,惹得文熙慌忙捂住他嘴巴。
他得逞地笑笑,捉住她的手说:“丁丁,我坐不住。”
迈出理想的第一步,庞子文热血沸腾,文熙完全能够理解,事实上自己也是如此。
中午时候,舞厅还没营业,经理正指挥服务员打扫卫生。庞子文说明来意,提到老吕,经理热情招待,啤酒零食客套话,像待客人。文熙瞧着那笑脸,心想在这儿恐怕没戏。果不其然,坐了一个多小时,庞子文几次提出试唱,经理只说滴水不漏的场面话,“我和老吕交情很好了,可是咱家现在八九个歌手串场,要不你留个抠机号,咱们以后再联系?”
一连走了三家,答对大同小异。要么直接说不缺人,要么问他有没有团儿,瞧就一把吉它一个人,便不肯敲定,让他留下联系方式。文熙感觉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掌,从汗湿到冰冷。
从第四家出来时,已是霓虹初上,整条街尽是3000K以下的暖光,夜幕不沉着,浮糜乱蹿。
文熙不急不恼,面试没通过而已,算什么挫折?她只是疑惑,偷看庞子文,少年面目英俊,暮色中的黑眼睛深邃迷人,眉毛皱起来,还有种很招姑娘的忧郁气质。搁在店里当摆设也赔不了啊,为什么那些市侩愣是不用他呢?
隔几日在楼道里遇到左小青,热心地问过情况,直说:“你就留壁虎的传呼吧,找我们的都打到他那儿。”文熙觉着不妥,壁虎他们白天睡醒了就没影儿,夜里又出去唱歌,虽住在一栋楼,可根本就鲜少碰面。即使碰着面了,壁虎那种眼神,也让文熙只想绕路走。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最好不要有接触。这一点文熙没跟庞子文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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