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起早就有雨云,天闷热,没一丝风动。老吕一个朋友的买卖开业,请乐队助场,因在上午,夜猫子们还没睡醒,老吕临时拉了一队,把庞子文也叫去了。地点刚好离文熙兼职的商场不远,活动结束,庞子文领了钱,直接去找文熙吃午饭。
他穿着精薄的衬衫,走快几步也汗流浃背,买了两只冰淇淋,远远看见文熙扮的那只蜜蜂。正抱一叠传单在商场门前跑来跑去,争取不漏发一人。几个顽皮的小孩子,跟在她身后恶作剧,一会儿捉捉翅膀,一会儿踢踢ρi股。
庞子文走过去,赶走那些捣蛋鬼,“平常对我不是很凶吗?怎么让群小孩欺负到你头上。”
文熙关掉扩音器,闷声说:“开始会赶啊,后来就懒得跟他们费口水,反正穿这个,挨几下又不疼不痒。你不是有表演吗,怎么又来了?”
“唱完了。”他捉着她的触角,“把这摘下来吃冰淇淋吧。”
文熙躲着他的手,“别闹别闹,哪有蜜蜂吃冰淇淋的?”抬头看看广场中央的座钟,“OK,午休了。”
摘下头罩,坐在附近长椅上,把厚重的人偶服脱掉,空气里充满了痱子粉甜腻的香气。
庞子文理着她被汗水浸湿的刘海,“丁丁……”
文熙打断他的话,“嘟——说好了一人一个月的。”
“好歹换个工作,太遭罪了。”
“不换。我也不觉得有多遭罪,热的话,就进商场里吹空调。”文熙何尝不想换工作,这跟她预期的差得太远。现在看来,只能说,是自己预期太高。生存从来就不是一件想当然的事,没网络,没电视,报纸夹缝里的招聘广告,也没几条招正经人的。
更重要的是,她16岁,空有深厚内力,学了再多招式,不被给予出手机会。不过,再等等就好,庞子文一天天成长着,而自己也不会永远16岁。
有上升空间的未来,令人期待。
气温并不低,但刚从人偶服里出来的文熙,感觉清爽舒畅。
下午天色更暗,文熙打发庞子文提前去老吕那儿,免得待会儿被雨淋到。庞子文刚走,主管就通知文熙提前下班,工资还是按整日结算。这小小恩惠,让长久以来与人勾心斗角的文熙萌生感动。
只可惜人有心,雨绝情,坐上车就听一片筛豆声,到站雨势正大。
文熙从车站跑进楼里,不过几十米,浑身湿透,穿过永远不会关上的楼道门,右一拐,与人撞了个实撑。
壁虎被撞得直骂,骂完了才发现是文熙,敛了气焰,“没事儿吧?”
文熙歉意地摆摆手,意识到衣物全沾在身上,曲线毕露,急着要回去,脚底沾了雨水,踩在光滑的水门汀地面上,溜了个踉跄。
“喂!”壁虎眼明手快,扶住她,又跟过一步,将文熙整个人抱在怀里,垂头嘘呵,“小心哦。”
热气喷在颈处,与全身的冰冷形成惊险的反差。文熙尽量不让自己露怯,推开他的手臂,力度不大,但十分果断。
两道目光一直跟随她走回房间,文熙不用看也能想象得出。她没敢去走廊的公用浴室洗澡,在房里简单洗洗头发。擦干身子坐在床上,不觉冷颤,一是雨凉,而不安与惊惧,亦难平抚。
踮脚听气窗外雨声渐息,文熙换了身干净衣服,出门去给庞子文送伞。
94年的迪斯科,文熙是第一次踏进。舞池灯光单调,人们密密挤在一起,跳得如痴如酣。北京的酒吧,这时还未成规模,新潮的年轻人找乐子,主要凑在迪厅。
这正是摇滚乐人的集散地。他们做当时人眼中不可思议的打扮,言行另类,歇斯底里唱歌,表情中有一点颓,那是激|情的保护色。他们有为之痴迷的音乐,但未成火候,仅能换钱买米,买更好的器材,以继续追逐梦想。
老吕他们,就是典型的这样一个小团伙。
内向的庞子文,很容易就溶入了这个圈子,因为本质上,他们是一类信徒,敬奉的神抵,叫做梦想。那是一种非常天真无邪的东西,与不择手段所取得的成功,不可同一而论。
文熙每思及此,都对这群孩子气的人,产生一种最诚挚的尊敬。
同在她尊敬之列的庞子文,正准备开始表演。舞台被众人弧形包围,文熙在最外圈,看他挂着木吉,站在伴奏的位置,脖子上挂了条耳迈,两只眼睛随灯光变幻而反射不同颜色。
这是庞子文一个多月来首次有演唱的一天。
平常做和声的鼓手今天嗓子发差,高低没准儿,就是不在调上。一曲下来,主唱气得骂娘。于是老吕漫不经心地说:“给小文儿个麦克。嫩是嫩点儿,和个声还行,卖点儿力气啊。”
主唱听过庞子文清唱,以为还过得去,勉为其难答应。
接下来的发展,却是谁都没想到的。
老吕的话,其实是反谏。可庞子文涉世浅,没想太多,猛一听说能唱歌,乐得头脑发晕,把这当成鼓励,暗想不能丢脸。
结果就是太长脸了,和声部分起,他一开口,台底下掌声尖叫声捅爆了棚。
老吕差点弹走音。
掌声当然是在捧主唱,这一句原本就是飙高,歌迷大抵外行,分不出和声,归于主唱妖音强大。台上几个人可是都傻了。
庞子文唱起来忘我,没察觉,把弦扫得飞快,一节唱完了与老吕对视。
老吕却没看他,默默走位做尾奏SOLO。
下场来,主唱瞅着庞子文神色讥诮,半晌就说了一句话:“还真是迟北方徒弟啊。”转身对鼓手说,“不唱了,你丫今儿彻底没跟上。”
老吕招手让庞子文过来,低头说:“你先回吧,这边儿可能提前收。明儿我传你。”
庞子文挨个儿打过招呼,收拾琴盒走了。他并不迟钝,明白主唱话里有话,只是猛一下没听出来是什么。
齐叫安可的歌迷中,一个高挑的女孩儿正追着他往侧门走去。
鼓手轻啐了一口,肘子拐下老吕,“哎我说,你这小朋友不普通啊。”下巴指指庞子文的背影,“瞧见没,妞儿贴上去了。”
老吕眯眼看看,脑子一转,骂道:“我说小兔崽子今儿怎么嗨了药似的!合着这小姑奶奶来了。哎哟俩人好得那叫一酸,我瞧小文儿恨不能把脑袋仁剜出来,给那丫头当豆花儿吃。”
文熙没兴趣吃人脑,不过她还真是饿了,追上庞子文,直接把手穿过他臂弯,“请我吃饭!”
庞子文直觉把人甩开,退了一步才看清是文熙。
文熙好委屈,费心策划出来的惊喜,差点被他推一趔趄。“你对投怀送换的姑娘,态度怎么这么恶劣。”
庞子文信誓旦旦,“我对你以外的姑娘都恶劣。”接过雨伞,摸摸她微潮的发,眼里尽是庞溺,“下着雨呢,你过来干嘛?”
文熙理所当然道:“听你唱歌啊。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你在台上唱歌吧,庞子文。”
庞子文笑笑,“只是和声。”
文熙摇头说:“听得很清楚啊。反正你一唱,我就听出来你声音了。”
庞子文怔了怔,若有所思。
文熙追问:“怎么你们今天散得很早呀?”
“啊,鼓手感冒了,老吕说让他早点回去休息。反正下雨,人来得也不多。”
“正好,那我在这边吃完饭,再回家也有车。”
女友的笑脸,让庞子文烦闷顿消,又刚吼了整首歌,嗓子正痒着,当下又开始唱,嘶吼状,“丁丁说她是小画家——”
文熙夺了伞,横蹭两步从他身边离开,“你好可怕。”
歌声也惊到了路人,斜眼观望。庞子文犹若无视,蒙蒙细雨中兀自陶醉。
文熙心说坏了,这孩子今天的歌没让唱完,憋疯了。
不想旁边也有陪着疯的,那路人雨中停了脚,扣着巴掌,和起拍子来。
庞子文闹够了,高举一只手,对文熙以外的歌迷谢礼。
那人走过来,夸道:“不比刚在里头唱得差啊。”
庞子文抓抓头发,“你看表演啦?不过我是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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