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梦庭来到船头,脸上犹然阵阵发烫。他坐了好一会儿,凉凉的湖风迎面吹拂,陡觉微寒,才发现为赵士德接骨时将外衣脱下,出来时忘记穿上。他不敢回屋去取,心中默想那小姐的一颦一笑,暗觉自己自惭形秽,不由得一阵甜蜜,一阵廖怅。其实他年纪尚小,自幼随师父过着隐居的生活,对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但每人一生之中,初次知好色而慕少艾,无不神魂颠倒,如醉如痴,固不仅以狄梦庭为然。何况那小姐容颜清丽,在他颠沛困厄之际与之相遇,竟致情窦初开,倾倒难以自持。
正在他心猿意马之际,忽听舱门一响,却是洁蕊走出,见狄梦庭怔怔出神,道:“小叫化子,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心中一惊,只道被她看出自己的心事,羞得脸上通红,道:“没……没……想什么。”
洁蕊奇道:“没想什么?那你脸红什么?”她似笑非笑的打量了狄梦庭几眼,却没继续追问下去,从身后取出一件迭放整齐的衣衫,道:“你这件衫子又破又脏,我家小姐给你补好洗净了,叫我送来,说船头风冷,让你赶紧换上。”
狄梦庭接过衣衫,见衣上的几处破口都用锦线缝好,针脚细腻之极,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补缀过的痕迹,显然颇费一番心思。他将衣衫穿上,心中一片温暖,道:“多谢小姐。”
洁蕊笑道:“你为舅老爷接骨治伤,说来应是我们该多谢你呢。”说着双手捧起一个托盘,走到狄梦庭面前,道:“这次舅老爷转危为安,可多亏你啦!小姐说你辛苦了半日,定然又饥又渴,让我送点心香茶来。”说着,将托盘放在船头的一张小几上。
狄梦庭见盘中摆的是四色小碟,分别放着一碟虾仁蒸饺、一碟鸡丝炸藕盒、一碟桂花松子千层糕、一碟冰糖百合酥饼,另有一壶香茶,壶嘴冒着袅袅一丝热气,相隔尚远,已是清香扑鼻。
狄梦庭闻到点心的香气,舌下已不由得涌出一团口涎,感激地说:“你家小姐想得周到,我便不客气了。”先捏了一只蒸饺放入口中,轻轻一嚼,满口鲜香,滋味绝妙无伦。当即落手如飞,顷刻之间,将四碟点心吃得干干净净。洁蕊见他吃得香甜,只是微笑。点心吃完,狄梦庭倒了一杯茶,望着杯中碧绿的西湖龙井,一口饮尽,只觉一道热线直落肺腑,浑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哪知洁蕊却大声叫道:“哎……哎,你这人怎么回事?真是个小叫化子,茶是这么喝的?”
狄梦庭吓了一跳,放下杯子怔怔地望着洁蕊,心想:“怎么?我……有什么不对之处?”
洁蕊道:“这壶茶是小姐为你精心烹的,连我家老爷都没口福品味,你却这么大口大口地牛饮,岂不将小姐的心意都糟蹋了?”
狄梦庭张口结舌,道:“这茶……这茶不一般么?”
洁蕊白了他一眼,道:“那是自然。茶乃水中之君子,酒乃水中之小人。你喝时一饮而尽,分明是把茶当酒了,这种小人的喝法,不雅之至。小叫化子,你可知吃茶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狄梦庭道:“吃茶便是吃茶了,还有学问么?”
洁蕊说道:“我来告诉你,吃茶重在一个‘水’字上。以露水为最上,雪水次之,雨水又次之,水愈轻而色味愈佳。这可不是酒,越陈越好。你看这壶茶,碧澄澄的色如琥珀,香却如空谷幽兰清冽沁人。这是小姐以暮春的晓露为你烹煎而成,单凭这一壶晓露,便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功夫,今日若不看在你救了舅老爷的份上,就是摆出千两黄金,小姐还舍不得给你喝呢。”
狄梦庭哪里知道吃茶中竟有这么多的讲究,听得入神,嗟讶道:“我哪里懂得这些,只道吃茶可以提神解渴而已。只一样的茶、水,竟有如此之大的差别。”
洁蕊笑了一笑,道:“若要解渴,打一瓢湖水也使得的。吃茶却要一点一点品尝才上味,你不要等这壶凉了,现在再尝尝,滋味是不是与方才不一样了。”
狄梦庭依言倒了一杯茶,细细慢品浅尝,果觉甘冽清芳,异常爽口,每次只呷一点点便满口留香,与平常冲沏之茶迥然不同。
洁蕊见狄梦庭明白了品茶之美,便道:“你先在这里慢慢歇着,我服侍舅老爷去。”转身进舱去了。
狄梦庭坐在船头,饮茶赏月,望着浩浩湖面,胸襟甚爽,想起昨日的毁家之难,几疑身在梦中。
约莫过了两柱香功夫,花舫驶到了西湖南岸,梢公稳舵落锚,将船靠在岸边。
狄梦庭忖道:“天色甚晚了,我该去提醒小姐差人上岸抓药。”他一想到进舱去见小姐,心便怦怦地跳个不停,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舱窗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昏暗的烛光照着赵士德半靠在床头,小姐坐在床上,两人低声说着话。
狄梦庭从窗中望去,见舱中只有他们两人,洁蕊却不知哪里去了,心想:“他们亲人间谈话,我不好打搅,还是回到船头多待一会儿吧。”正想离开,忽听赵士德说道:“风神医的门人果然手段不凡,我这会儿已觉得好多了。哎,那姓狄的小子现在干什么呢?”
小姐道:“我刚刚看过,他在船头品茶赏月呢。”
狄梦庭听他们话中说到自己,顿时一凛,心想:“我又没吐露自己的身份,怎地会给他们瞧破?嗯,想是我为赵士德治伤,使出了师父传的金针灸法,他见多识广,登时便识破了我的来历。这……这可怎么好呢?”他的一颗心猛然悬了起来,忙闪到窗页下,侧耳倾听。
只听赵士德说道:“现在船已靠了岸,你仔细着些,可别让他偷偷溜了。”
小姐道:“看他在船头怡然自得的模样,料想不会疑心到咱们身上。何况他身无分文,举目无亲,天下之大,他又能逃到哪里去?”
赵士德哼了一声,道:“话不是这么说。现在江湖中几大门派都盯在姓狄的小子身上,铁衣山庄可不能落在别人之后,一定要先抢到这个头彩。”
小姐问道:“他是神医门下,无非多懂一些医道,哪值得您花这么大的心力?”
赵士德道:“孩子,你不知道江湖中的事。十六年来,最后见过萧铁棠的人便是风神医,如今风神医一死,唯一知道萧铁棠秘密的人,可能就是他了。我身为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一定要赶在神龙堂的爪牙到来之前,将他押回铁衣山庄。”
狄梦庭听到此处,一道凉气从背脊上直冲下来,不由得全身打战,只听小姐小声道:“可他毕竟救过您的性命,如今咱们反将他扣押,这……这未免太对不起人家了。若传了出去,只怕对舅舅的……名声……也不大好。”
赵士德叹了口气,道:“舅舅是凭硬本事在江湖中立名,几十年来,从未做过这么没遮拦的事。可是人在江湖……唉,总有些事不得以而为之。何况这次神龙堂八大坛主齐聚临安,都是冲着风神医来的,自然也不会放过姓狄的小子,就算我不擒住他,他也逃不脱神龙堂的毒手。”
小姐道:“那他真是无路可逃了么?”
赵士德点了点头,道:“我已探明,神龙堂将临安到铁衣山庄之间的道路上布满暗桩埋伏,往东、北、西三个方向都行不通,唯有往南走钱塘江水路,或能摆脱这伙儿人的追杀。我若没受伤,倒还不惧。如今却只能绕道躲着走了,这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
小姐道:“那神龙堂是什么?这样厉害。”
赵士德道:“我们两家是半斤八两,各有所忌。铁衣山庄的薛庄主厉害不厉害?四大护法的本事也不小吧?那神龙堂的堂主莫独峰不但不惧,反而敢惹上门来,单看这份胆气,便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小姐担心道:“您这次回庄,一路风波险恶,杀机四伏,可要千万小心!”
赵士德笑道:“别为舅舅担心。如今我走这一步棋,虽是情非得已,但凭神龙堂的这点儿道行,却还拦不住我。”
小姐犹豫了一会儿,又道:“舅舅,您若能躲过神龙堂的追杀,平安回到铁衣山庄,须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士德道:“什么事?”
小姐道:“那狄……他……他到底对咱们有恩,咱们这样做,已经够心愧了,您可……可不要再难为他。”
赵士德道:“好吧,舅舅答应你便是。不过,那也得看他是不是识时务了,我虽然不难为他,但铁衣山庄其它人若要动刑逼他招供,我也无法阻拦。”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寒到了极点,暗想:“若不是这扇窗恰好开着,被我听到赵士德的阴谋,只怕还蒙在鼓里。可笑我还一心一意打算为他治伤,呸,给他治好伤来干什么?来害自己吗?狄梦庭啊狄梦庭,这当口你还相信世上有善有善报的事,你真是蠢到家了!”
他暗骂自己几句,不敢再听,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高抬腿,轻落步,每跨一步,要听得舱中并无动静,才敢再跨第二步。他知道赵士德武功极高,虽然受了重伤,但耳目无恙,自己只要稍一不慎,发出半点声响,立时便会给他惊觉。他虽出不了手,只须一声吩咐,船上的三名梢公也足以将自己拦住。因此从窗下到船舷这十几步路,走得缓慢无比,直到从跳板上到湖岸来,才走得稍快。
他慌不择路,只是向岸边的杏林深处走去,走了约莫七八十丈远,回头眺望,要看看船上是否有人跟来,这么一望,突然叫了一声:“哎哟!”原来他心神慌乱,从船上匆匆逃到岸上来,竟将随身的包袱忘在了船头。
他怔怔地呆在杏林中,心里乱成一团,暗想包袱中虽无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师父留下的医经却万万遗失不得,倘若回到船上去取,内心又实在害怕。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拿不定主意,不禁暗骂自己无能,回想这两天来毁家亡命的种种经历,越想越难受:“古北鹏、赵士德这些人都是凉薄之辈,他们恩将仇报,我原也不放在心上。可是那小姐如此娴雅人品,却也帮人害我,我……唉……,师父临死时叮嘱我什么话来?怎么我全置之脑后?”
师父临死时对他说的那几句话,清晰异常地在他耳旁响了起来:“庭儿,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但江湖中人心叵测,你日后行事处事须得小心谨慎,千万不可轻信于人。”他心中一阵激动,热泪盈眶,想道:“师父跟我说这几话之时,已到了灯枯油尽的境地。他拼集最后的力气,如此叮嘱于我,我却将他这几句血泪之言全不放在心上。我……我真是太该死了!”
一阵自怨自艾之后,他定了定神,打好了主意:“这部医经是师父毕生的心血,说什么也不能落在铁衣山庄的手里。我宁可回船被他们抓了去,也不能丢下这些医经。”在他内心深处,想到自己对那小姐痴心尊重,哪知她却与赵士德一道将自己送上绝路,不禁又是惭愧,又是伤心,转身往回跑去。
片刻之后,狄梦庭回到岸边。他躲在一株杏树后向湖中张望,只见花舫上的灯火熄灭,四下里黑沉沉的,既无人影,又无声息。他心中怦怦大跳,从树丛间蹑手蹑脚地钻了出来,唯恐脚下踏着柴草树杈,发出声响,慢步走到船前,心想:“他们没发现我溜走又回来,这会儿一定都安歇了。我轻轻上船,取了包袱便走,谁也不会知道的。”
他壮了壮胆子,正要向跳板走去,突然背后的树丛一响,闪出一个人影来。狄梦庭吃了一惊,只道对方在周围埋伏下人手,吓得心旌一颤,险些惊呼出声,跟着颈中一凉,有人向他衣领中吹了一口气。
他惊魂未定,忙转身一看,见背后站着一个圆脸大眼的女孩,笑靥如花,正是小丫鬟洁蕊。她脸上带着一丝狡黠顽皮的笑容,道:“小叫化子,想不辞而别么?”
狄梦庭虽极怕被船上的人发现,唯独不惧洁蕊,板起脸说道:“你们捣鬼,难道还骗得倒我么?”
洁蕊奇道:“我们捣什么鬼了?”
狄梦庭重重一哼,道:“你家小姐知道了我是风神医门下弟子,却不说破,反而赠以香茶美食,让我丝毫不起疑心,在不动声色间,将我诳去铁衣山庄。你们……你们打得好一笔如意算盘。”
洁蕊道:“所以你就偷偷地溜下船来。”
狄梦庭道:“我可不是俎上之肉,任你们宰割。”
洁蕊道:“那你不赶快逃命,为什么又回来了?不怕被抓住送死么?”
狄梦庭道:“你当我愿意回来么?我的包袱落在船上了,因此来取。”
洁蕊轻轻“喔”了一声,将手一扬,道:“你来看看,是不是这个包袱?”
狄梦庭看去,见洁蕊手中拎着一个青布包袱,正是自己遗落的,急忙神手接过,道:“是……是……就是它,你怎么拿来的?”
洁蕊道:“小叫化子,到这会儿你还不明白?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
狄梦庭一怔,问道:“你说什么?这是……是小姐让你送来的?”
洁蕊微微一笑,道:“你现在一定暗恨小姐和舅老爷,是不是?你救人活命,他们却恩将仇报,是不是?连小姐为你精心做的香茶点心,也是圈套,是不是?”
她口齿伶俐,一连三句“是不是”,句句都打在狄梦庭的心上。狄梦庭听她话中有因,承认不是,不承认也不是,只得含糊点了点头,道:“你说是怎么回事?”
洁蕊道:“你又不是傻子,难道还想不出来么?舅老爷那么大的本事,会让你轻易溜下船去?我又何苦巴巴在这里等你取包袱来?”
狄梦庭心念一动,蓦然想起赵士德与小姐谈论如何坑骗自己时,本是一件极隐密的事,却为何将舱窗大开,那不是成心要自己偷听么?何况赵士德乃是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自己躲在窗下偷听,焉能瞒得过他的耳目?更甭说让自己溜下船了。这一刹那间,他隐隐觉出赵士德与小姐对自己有一片苦心,但是为什么这样,却又猜不出来,说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待我呢?”
洁蕊道:“这里面的苦衷,却不足为人道了。你救了舅老爷的命,他却奉薛庄主之令抓你回庄。这该怎么办?他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受主之命,忠主之事,倘若放过了你,日后如何对庄主交待?倘若抓你回庄,便是忘恩负义,心中不免愧疚。舅老爷自忖事难两全,才用了这个自欺欺人的主意,就是让你自己溜走,日后若被追问起来,他只有失职之过,没有叛主之嫌。”
狄梦庭恍然大悟,心头一热,先前许多的怨愤顿时一扫而光,道:“原来如此!我还……还当你们……唉,把你们想成那样,真是对不住!”
洁蕊笑道:“算啦,我们也不缺你这一声‘对不住’。这会儿天色已经深了,你别忘记舅老爷的话,趁着天黑,赶快走吧!”
狄梦庭心道:“我别忘记赵士德什么话了?”心思一转,想起在舱中赵士德曾说过:“神龙堂在道路上布满暗桩埋伏,往东、北、西三个方向都行不通,唯有往南走钱塘江水路,或能摆脱这伙儿人的追杀。”他原先只道赵士德苦心积虑为逃避神龙堂的追杀,此刻才明白这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心中不禁又涌出一阵感激之情,说道:“请你转告小姐和舅老爷,就说我狄梦庭倘若得以不死,日后必报此恩。”
这句话是他真情流露,感激之中又包含着几分凄凉之意,洁蕊知他此去实是凶吉难测,心中也不禁黯然,一反平时嘻哈之态,轻声道:“也不知怎地,我一见你与我家小姐,就觉得说不出的投缘,日后一定会再相逢的。我和小姐回去后为你焚香祈祷,你……你一定不会出事的。唉,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快走吧!”
说罢,她转身往船上走去,刚上跳板,忽又回头道:“你仔细看看你的包袱。”不等狄梦庭回话,她的身影消失在船舷后,跟着便见梢公们起锚摇橹,将花舫向湖心驶去。
狄梦庭打开包袱,见医经上多了一个绿缎帕子的小包,轻轻一捏,里面包着又硬又圆的物件。他心中疑惑,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望之下,不禁“啊”的一声惊呼,见包中竟是一对翡翠手镯,晶莹剔透,青绿无染,在月光中看上去,玉质清澈如一汪碧水,其中又隐隐可见一条条细若游丝般的金线。这种金丝翠世上罕见,更难得这对玉镯翠绿欲滴,通体竟无一丝一毫的瑕疵,实是翡翠中的极品。
狄梦庭手捧玉镯,抬头望向渐渐远去的花舫,只见船头挂起两盏碧纱灯笼,灯下小姐扶舷稍立,残月斜照,灯影如纱,飘飘的裙带随湖风轻摆,实如凌波仙子一般。她默默站了一会儿,取出一枝长箫,幽幽吹起一曲。
花舫已驶至湖心,幽幽箫声从船头传来,每一声都仿佛在讲述一个美丽而凄婉的故事。狄梦庭听着,他虽不懂音律,却听得悠然神往,眼中泪光莹然。船上的每一个人也都怔怔的沉默无言,三个梢公横篙凝立不动,如痴如迷。洁蕊更是心驰神醉,将脸轻轻贴在帘纱上,和着箫声喃喃低吟。就连重伤在床的赵士德,也探起身子,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一生中的甜蜜的凄凉的往事,他深深望了一眼小姐,低声叹了一口气,眼中含满了慈详与疼爱的深意。
这时,天上飘下蒙蒙的霏雨,湖中烟水迷离,渐渐消失了花舫的踪影。狄梦庭站在岸边,衣衫尽湿,却依然痴痴远眺,不知过了多久,才茫然转过身,将玉镯仔细包好,放入贴心衣袋中,大步走去。
狄梦庭离开湖岸,心中一股苍苍凉凉,心想:“铁衣山庄要擒我回庄,神龙堂也要从我口中拷问萧铁棠的下落,其实我又知道什么?竟惹来这么多的江湖好手拼争厮斗。眼下赵士德虽然放过了我,别人却未必能有如此好心,我多半难以逃出临安。唉,且看是谁先抓住我吧。”
他将包袱在背上系紧,辨明方向,沿着一条往南的小路走去。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眼看离湖岸越来越远,却累得全身乏力。他已有两天两夜没合眼,这时疲惫不堪,寻思:“到哪里睡上一会儿,等天亮后再走吧。”忽听得脚步声响,八九人从路南迎面奔来,都是劲衣装束,身负兵刃,奔行甚急。
狄梦庭等这伙儿人来近了一看,见他们人人黑衣,腰系缎带,蓦然想起,赵士德便是身穿这样的黑衣,腰间所系也是缎带,那么这些人必是铁衣山庄的徒众了。他待要闪避,却已不及,心想:“想不到铁衣山庄来得这样快,罢了,我既撞到你们的手里,那是命里注定的劫数,躲也躲不过的。”当即绝了逃跑的念头,往道路当中一站,双手Сhā腰,向那些人怒目而视。
哪知这几名汉子奔到他身前,见他挡在道路中央,一脸咬牙切齿的恨色,都是一怔,当先一人怒道:“哪里来的臭要饭的,敢到爷们面前放横,不要命了么?看老子教训教训你。”扬手便是一巴掌抽来。他身后一人道:“算了,老九。咱们没功夫跟个小叫化子一般见识,赶路要紧,快走吧。”另一人也道:“庄主急令在身,别要多生事端,倘若耽误了大事,那可糟糕之极。”
那人哼了一声,将大手一抓,揪住狄梦庭的衣襟,往斜侧里一扯,道:“他妈的小杂种运气好,若不是老子要事在身,可轻饶不了你。”快步疾奔而去,顷刻间消失在远方的夜幕里。
狄梦庭被那人一扯,身不由己地摔入道边的水洼中,弄得一身泥污,但心中却觉得一松,暗想:“原来他们不是冲我来的。”
这几人脚步声方歇,路南忽又传来一阵蹄声,十余匹骏马如风般驰至。狄梦庭这次见机得快,赶忙闪身在一株杏树下,探头望去,只见马上骑士均穿青色劲衣,一看便知是神龙堂的属下。当马队奔过他身旁之时,听得打头的一人道:“这次咱们的对手乃是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该着神龙堂露脸,大伙儿加把劲儿呀。”他身后一人却犹豫道:“咱们堂中精锐尽出,可是萧铁棠能来西湖受死么?”那人嘿嘿冷笑,道:“咱们要掘他老婆之墓,姓萧的总算是条汉子,天塌下来也要赶到的……”一伙儿人边说边奔,话音渐被蹄声掩没,绝尘而去。
狄梦庭心想:“这么多的江湖高手都往那边而去,原来是为了对付萧铁棠,我若跟去看看,定能一睹这位天下奇男子的风范。但若被铁衣山庄或神龙堂的人发现,便是自投罗网。”言念及此,不由得又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铁衣山庄和神龙堂先是暗算师父,又来抓我,还不都是为了打听萧夫人的陵墓。眼下看来他们已经打听到萧夫人的葬身之地,想来也不会再把我放在心上。我悄悄跟他们去,看一眼便走,谁又能知道了?”在他内心深处,虽知师父与萧铁棠有断腿之仇,但此事曲在师父,因此未存多少记恨之意,倒是一想到萧铁棠拔剑无敌,傲啸纵横的神姿,便觉得心口发热,由衷的钦服。他主意暗定,当下跟着群马激起的烟尘,尾随而去。
其后又有几批人马赶过,既有铁衣山庄的属下,也有神龙堂的徒众,更有许多不知名的各派好手,人人都是行色匆匆、神情凝重。狄梦庭心想:“萧铁棠仅仅一个人,竟使得这么多的江湖高手奔走围剿。他的所作所为必是天下人所不敢作、不敢为之事,定然惊天动地,骇人听闻。”
又行出里许,穿过一片树林,他仔细一望,发现又回到西湖之畔。湖岸好大一片块空场,黑压压的站了许多人,少说也有五六百之众,分成三堆,左首是铁衣山庄,右首是神龙堂,当中则是几大门派杂乱站在一起,衣装各种颜色均有,兵刃也不相同,虽然人数最多,但整齐肃穆,却远不如左右两家的人马了。
这三堆人分南、东、西三方而立,隐然合成包围之势,却沉寂无声,人人都似僵住了一般。
狄梦庭行到近处,见人群面对着一片坟冢,零零落落的分布着十七八个坟包,四周生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一干江湖高手便围着这片坟茔,相距约有数丈,却不逼近。
凄风冷月,伴着数百人身上涌动的杀气,久久不散,令人心惊胆战。
狄梦庭再走近十余丈,只见铁衣山庄的人群中走出一个脸如金纸的瘦小汉子,抱拳向四周的群豪施了一礼,朗声说道:“各位英雄,请了。”此人身材甚是矮小,提在手里只怕还不到八十斤,然而这一句话中气十足,声音远远传出,震得四野回音不绝。
狄梦庭站立之处离那人不远,被喝声震得耳中嗡翁作响,心想:“听师父说铁衣山庄有四大护法,叫什么‘德权功名,铁衣四鼎’。其中有三人我都已见过,这人如此派势,会不会就是第四位护法?”
他心中的疑团只存片刻,便即打破,只听各派人群中有人叫道:“钱护法有话请讲,今日之事如何定夺,咱们江南道上的朋友全看铁衣山庄的号令了。”
这瘦小汉子果然便是铁衣山庄护法钱士权,他哈哈一笑,说道:“若不是看在薛庄主的金面,钱某这点儿道行,怎请得动这许多英雄好汉奔走相助?众位来到临安境内,都是铁衣山庄的好朋友,今日同心协力,除去萧铁棠。西湖一役,自此名扬天下。”
许多人哇哇叫了起来,都道:“萧铁棠双手染满正道义士的鲜血,不跟他拼个你死我活,耻为江湖好汉。”其时萧铁棠虽已不现江湖十六年,但他早年结怨实在太多,仇家遍布天南地北。这时听说铁衣山庄欲与萧铁棠决一死战,各人尽皆热血沸腾,奋身欲起。
钱士权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今日联手诛魔,咱们须得推举一位德才兼备、威名素著的前辈高人统率,否则大家乱如散沙,难免为敌人所乘。”群豪闻言,齐声称是,各抒己见,响成一片。
钱士权又道:“若说德才兼备、威名素著,够得上这八字考语的,武林之中,我看金陵名侠夏金风夏老英雄算得一位。便请夏老侠发号施令,我们铁衣山庄上下,尽听指挥。”他语声尖细高亢,空场上的数百人在一片嘈杂之中,仍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方落,人群中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道:“钱护法说哪里话来?老朽虽闯下了几分薄名,却哪配得德才兼备、威名素著?近年来铁衣山庄创下偌大事业,江湖上谁不知晓?薛庄主雄才伟略,于武林中纷争向来主持公道,人所共仰。依老朽之见,唯有铁衣山庄人众,方足以担此重任。眼下薛庄主虽然不在,但咱们公推钱护法发令,相率天下豪杰,与萧铁棠誓死周旋。”
钱士权还待逊辞,群豪已大声喝采。钱士权虽然只是铁衣山庄一名护法,但武功之强,足以位列江湖第一流高手,何况背后还有庄主薛野禅撑腰,再加上铁衣山庄庞大的势力,更非别派可及。各帮各派的豪士均想除了铁衣山庄之外,确无人能担此大任。
钱士权满面春风,向夏金风点头笑了笑,道:“承蒙夏老英雄抬爱,钱某何德何能,怎担受得起这份重任?不过此事关系到江湖各门各派的安危,钱某虽有心欲退让善,亦已不能,罢了,钱某就斗胆接下这份棘手的差事吧。”他口中谦让了几句,面色一整,朗声发令道:“除魔荡妖,便在今日。请九大门派的英雄从东往西搜索,四大世家的英雄从西往东搜索,其余各派围住坟茔,小心戒备,一旦发现萧铁棠的踪迹,立刻群起而攻,绝不使其漏网。”他吩咐过各派后,又转身对铁衣山庄的众人道:“铁衣山庄子弟各取兵刃,随我掘坟开棺,曝尸于世。”
群雄领命,轰然欢呼,拔刀抽剑,意气昂扬。
便在这时,忽听神龙堂队伍之中船来一个声音:“呸,演得什么好戏!薛野禅的野心,天下共知,难道英雄好汉是自封的么?”
这几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分明是向铁衣山庄叫阵。四周群豪人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铁衣山庄的众人更是大怒,不少人挥舞兵刃,大声鼓起噪来。
正乱之间,猛听得西南角上有人长声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跟着东南角上有人应道:“神龙堂前八盏灯!”“八盏灯”三字尚未叫完,正南、正东、正西也有人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这五人分处三方,高呼之声也是或粗广,或细锐,或雄浑,或豪放,或悠扬,音调不同,但均是中气充沛,内力甚高。
群豪闻声无不吃惊,均想:“神龙堂赶到这里后一直默不作声,却从哪里钻出了这么五个高手来?从声音中呼来,每一人的武功都算得江湖第一流的角色,五个家伙一旦联手,场中可没人是他们的对手。神龙堂如此处心积虑的安排,定然势在必得。”一时,全场肃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右首神龙堂的队伍上。
只见神龙堂的队伍之中走出一个大汉,身材魁梧,钢髯如针,四顾群豪,双目炯炯有神,形象甚是威严,正是神龙堂坛主程青鹏。他双拳一抱,向四周各派英雄遥施一礼,随即高声叫道:“神龙堂前八盏灯!”这七个字中的尾声“灯”拖得特长,滔滔不绝的送出,有如长江大河一般,声音直透重霄,传出数里之外。
随着他的喝声,只听得远方五人齐声合呼:“一城双鹏五血僧!”呼声从五个不同方向传来,只震得湖面上回音重重叠叠,直有千军万马之势,在四野鸣响。
湖岸的数百群豪耳听这种声势,无不骇然。钱士权更是心旌一震,心想:“曾听庄主说过,辽东神龙堂武功最厉害的,除了堂主莫独峰之外,便数这‘一城双鹏五血僧’了。前两日老三和老四合力杀了一个古北鹏,似乎没费多大力气,当时我听了不以为然,只道这八大坛主算不上点子硬的角色。可是听到五个家伙的应和之声,可着实有点儿鬼门道,我若一对一相斗,自忖不落下风,但两人联手夹攻,那便非败不可,倘若五人齐上,我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他心思急转:“我这次可失算了。只道神龙堂在我江南地盘上,能有多大作为?就算程青鹏武功高强,我们以少打多,也可取他性命。哪知道他们行动神速,六大坛主齐聚于此,却成了敌众我寡,双方倘若翻脸动手,那可糟糕。”当下上前两步,拱手向程青鹏说道:“程坛主,请了。”
程青鹏回礼道:“钱护法,请了。不知有何见教。”
钱士权道:“程坛主从辽东远道而来,既到了江南地界,便算是铁衣山庄的贵宾,怎么也不打一声招呼,钱某未尽地主之谊,好生过意不去。”
程青鹏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钱士权道:“话可不是这么说。钱某失礼是小,但传入江湖之中,难免叫人笑话铁衣山庄不懂待客之道,于敝庄薛庄主盛名有损,钱某脸上也无甚光彩。”
程青鹏微笑道:“如此说来,倒是程某莽撞了。恕罪,恕罪!”
钱士权道:“哪里,哪里。”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他们均是城府极深之人,彼此虽知对方心怀叵测,脸上却绝不带出一点颜色。笑过之后,钱士权又说道:“今日钱某要事在身,不能摆酒为程坛主洗尘,改天一定补上。至于此地之事,乃是江南武林道上的一桩公案,不劳程坛主费心了,请神龙堂弟子往后面站站吧。”
程青鹏却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走了几步,挡住了钱士权的去路,道:“萧铁棠为害江湖,在辽东也有人命血案,神龙堂岂能置身事外?”
钱士权道:“既然如此,想必程坛主方才都听到了,群豪公推铁衣山庄为盟主,合力除魔。神龙堂若要参与此事,请奉钱某号令。”
程青鹏却摇头道:“可惜神龙堂久居辽东,只尊莫堂主,不知薛野禅,铁衣山庄威震江南,可管不到程某头上。”
钱士权听这话已辱及庄主,心头大怒,冷笑道:“井底之蛙,焉知天之大、地之宽?程坛主,你要与铁衣山庄为难,也得看清了时候。神龙堂别的坛主们,已经赶到了吧,请一齐现身出来。”
只听得野外五个方向同时各有一人应道:“好!”红影晃动,五个人已跃进人群当中,却是五个身穿血红袈裟的胖大僧人,飘身站在程青鹏的身后,向四周群豪拱了拱手,道:“钱护法请,众位英雄请。”
神龙堂五血僧在江湖中都是大有威名,群豪都抱拳还礼,眼见神龙堂的高手陆续到来,各人心中都隐隐觉得,今日之事不易善罢,只怕萧铁棠还没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先拼得个两败俱伤。
钱士权不怒反笑,道:“程坛主,这怎么说?”
程青鹏道:“萧铁棠与江南武林道上有什么过节,我不知道,但他与神龙堂却有化解不开的梁子。程某奉莫堂主之命,来取姓萧的首级,一来为神龙堂雪仇,二来也为江湖除害,料想江南武林不会与程某为难。”他顿了一顿,又道:“莫堂主吩咐下来,倘若哪人哪派不给神龙堂面子,从中阻拦,嘿嘿,神龙堂便也不给他的面子。”
钱士权性格刚猛,平日连庄主薛野禅也都容他三分,如何肯让程青鹏这般挡住去路,出言威胁?听了这几句话后,两条浓眉登即向上竖起。他知道今日一旦动起手,不但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更与铁衣山庄的兴衰荣辱大有关连,当下暗自凝神戒备,说道:“程坛主既然摆明要与铁衣山庄为难,钱某不才,只有舍命陪君子了。”方才程青鹏一声长啸,钱士权已知他内力深厚,并且十分霸道,一旦出手,定如石破天惊一般地扑来,寻思:“他们虽有六位高手,但眼下却在江南地盘上,四周这数百群豪也不会坐视不理,倘若一场混战,你神龙堂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程青鹏见钱士权身材干干瘦瘦,连骨头带肉也没有几分斤两,然而站在当地,犹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大宗师的气度,显然内功修为极深,心想:“这小矮子果然有些鬼门道,铁衣山庄高手如云,此人为其护法,决非泛泛之辈,程某今日可别在阴沟里翻船,一世英名,付于流水。”他为人向来谨慎,一时不敢贸然发招。
二人都是蓄势待发,身畔杀气纵横,隔着老远便觉得如芒刺身。四周的群豪无不骇然失色,哪个敢站出来解劝?过了好一会儿,金陵名侠夏金风眼见双方脸色越来越不善,只怕顷刻间就要出手,心知两人都是当今武林中一流高手,又分别代表江湖两大势力,一旦交上了手,事情可闹得难以收拾,急忙抢步上前,一揖到地,说道:“两位大驾来到临安西湖,全是为了对付萧铁棠来的,岂能未见敌人,先伤了自家和气?老朽不才,请两位千万冲着我这小小薄面,暂且罢手吧!”说着连连作揖。
夏金风虽为名侠,武功却是平平,只是他世代均为金陵富豪,仗义疏财,颇有孟尝之风,江湖上的武师前去投奔,他必竭诚相待,因此人缘极佳。这时他大着胆子站出来相劝,各给双方一个台阶,全不得罪。
钱士权哈哈一笑,杀气渐消,说道:“夏老英雄说什么话来,我岂不知今日须以萧铁棠之事为重?只是程坛主非要从中作梗,钱某可咽不下这口气去。他若让开一步,钱某也不是不知深浅的人,大家好话好说,有何不可?”
程青鹏对钱士权原也有几分忌惮,和他交手,并无胜券,而且左右尚有数百江南武林人士,今日就算胜了钱士权,这些人决不能任自己大开杀戮,倘若混战起来,便得罪了整个江南武林,不免后患无穷。当即也是哈哈一笑,说道:“程青鹏是什么人,怎敢阻挠诛杀萧铁棠的大事?”说着身形一闪,让开一旁。
夏金风见两人依言罢斗,心中大喜,又道:“如此甚好,大家化干戈为玉帛。钱护法是江南武林推出的首领,程坛主远来是客,彼此都是好朋友,何必定要争得不可开交?不如这样吧,萧铁棠是天下英雄的公敌,一会儿他胆敢露面,便是一场血战,不论铁衣山庄还是神龙堂,谁杀了他,大家就服谁,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四周群豪齐声称是,不少人喝起彩来。
程青鹏道:“既然各派英雄都这么认为,夏老侠客又是竭力相劝,我们怎敢违抗众意?便依夏老侠客所言,谁杀萧铁棠,谁便号令群豪。”
钱士权也道:“就这么着!”回头向属下高喝一声:“来人,开棺!”
夜风萧萧,吹动坟茔间的荒草,瑟瑟作响,荡起一片阴森的凄寒之气。
从铁衣山庄的人群中冲出七八个大汉,手持铁铲,奔到一坐坟前,举铲往坟中Сhā去,只见铲头起落,沙土飞扬,不多时已将坟墓掘开,从中拉出一口楠木棺材。
钱士权望着棺材出土,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狞笑,低声自语道:“萧铁棠,任你神剑无敌于天下,到头来连老婆的棺木都保不住,落得个开棺曝尸。嘿,这叫做自作自受!”他精神一振,高喝道:“开!”
几个大汉取出铁棍Сhā入棺盖,奋力往下一橇,只听得“喀嚓”一声,盖板上的铁钉被橇断,棺盖掉了下来。哪知,就在这一刻,猛听得嗤嗤嗤嗤数声连响,从棺中忽然射出十余枚暗器,分向那几名大汉打去。
这些暗器突如其来地从棺材中疾射而出,事先没有半分征兆,真是匪夷所思,古怪之极。几名大汉虽然都是铁衣山庄中的好手,但暗器近身而发,相距不过三尺,急切间那能闪避?在一片惨呼声中,几名大汉往后栽倒,扑在草地上滚了几滚,便再不动弹。
这一下变起仓猝,群豪大出意料之外。钱士权一见先折了自家人手,勃然大怒,骂道:“鼠辈,敢施暗算!”这一声宛若凭空打了一个霹雳,威猛无比。他话落人动,飞身而起,一跃窜到棺旁,双掌凌空下击,掌力拍入棺中,啪啪作响,竟将棺木震得碎屑纷飞。
然而,当他双足落地,已发现棺中竟然空无一人,走近看去,只见棺中不但没有尸首,连石灰、纸筋、棉垫等物也全然没有,唯见十余付绷簧机括,都用极细的钢丝与棺盖相连,一旦开棺,立刻便能射出暗器。他顿时明白,这根本就是一座假坟,骗自己上了一个大当,非但没见到萧铁棠,反赔进去山庄几名好手的性命。
钱士权闯荡江湖几十年,经验不可谓不足,头脑不能说不灵,几时吃过这样的大亏?何况还当在数百豪杰的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恼羞成怒,哇的一声怪叫,双掌奋力击出,拍在空棺之上,掌力波及,将棺木生生震成几截。
便在这时,忽听背后的人群中传来“嗤”的一声轻笑,颇含讥讽之意。钱士权虽在盛怒之下,却听得清清楚楚,身形一展,倒纵而出,跃入人群之中,右掌一挥,已抓住一人,将他拉了出来。
只见那人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甚是陌生,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满脸惧色。钱士权冷冷一笑,道:“小兄弟,你看铁衣山庄今日栽了跟斗,很可笑么?”
那少年自然就是狄梦庭了。他对江湖人物殊无好感,对铁衣山庄更是深恶痛疾,方才见钱士权破棺中计,大感痛快,忍不住笑出声来。哪知对方耳力极准,自己笑声虽轻,仍被认了出来,此刻面对这一个个凶神恶煞般的人物,吓得心惊胆战,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钱士权阴声又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位前辈高人的门下?”
狄梦庭颤声道:“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钱士权重重一哼,心想:“这小子支支吾吾,必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否则谁有如此大胆?此间除了神龙堂之外,谅也没有别人。”他双目一翻,斜视程青鹏,说道:“这位小兄弟好大的胆气,想必是程坛主门下吧。嘿嘿,铁衣山庄这次算是认栽了,阁下心中幸灾乐祸,也用不着指使小辈出面来寒碜钱某。”
程青鹏哈哈一笑,道:“钱护法何出此言?我与这位小兄弟可是初次相识。铁衣山庄今日大走霉运,可别将晦气寻到程某头上。”
钱士权哪里肯信,心想:“这小子若是你的弟子,碍着两家的面子,我也不能把事做绝了。但你既然一口否认,那可不能客气了。有人竟敢当在钱某面前讥笑铁衣山庄,若不叫他尝尝厉害,姓钱的颜面何存!”他心中暗动杀机,脸上却笑道:“这小子既然与程坛主没有关系,那么钱某如有得罪,也不扫了神龙堂的金面。”
程青鹏笑道:“好说,好说。”
钱士权将脸一沉,道:“好!”抓住狄梦庭的后颈,往外甩出,喝道:“小子,我送你一程。”这一下使上了真力,将他头颅对准了坟边的一块岩石摔去。
狄梦庭身不由主的疾飞而出,顷刻间头盖就要撞上大石,脑浆迸裂。
群豪无不“啊”的一声,想不到钱士权竟会突下杀手,连一个孩子也不放过,不少人都露出不满之色,更有些人背过脸去,不忍看这付惨景。
就当狄梦庭头颅距离岩石仅差半尺之际,蓦地里旁边斜生出一股力道,将狄梦庭一引,化解了摔来之势,把他身子带过一旁。狄梦庭惊魂未定,站在地上晃了几晃,才抬头望去,只见身边三尺之外,站着一个身穿青布短衫的少年。
钱士权不禁吃了一惊,这少年何时到达,从何处而来,事先毫无知觉,即使他早就躲在大石之后,以自己的武功,又怎会不即发现?自己方才提起狄梦庭掷向大石,虽未用尽全力,但这一掷之力少说也不下三四百斤,那少年一拍一推,便即消解,将狄梦庭带在一旁,分明是一门极高的借力卸力的功夫。钱士权细细打量对方,见他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方脸大眼,相貌甚为英伟,从内往外透出一股傲气。他双目朝天,一付漠然神色,似乎将四周的数百英雄全不放在眼里。
钱士权暗暗称奇,问道:“你是谁?为何横加Сhā手,前来干预铁衣山庄之事?”
那少年却不理会钱士权的问话,转身拉了狄梦庭的手,说道:“这里都是一些恶人,你随我走吧。”
狄梦庭心中一热,他与这少年素昧平生,但一见之下,便觉得倾盖如故,仿佛在什么地方早已相识相知,此刻一切话语都不必多言,却已意气相投,肝胆相照,当即握住他的手,说道:“我跟你走!”
一旁,钱士权心中大怒,暗道:“两个小辈好生无礼,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今日若叫你们走了出去,那成什么话?钱某在江湖上还能抬头做人么?”当下身子一飘,挡住两人去路,冷冷说道:“当在天下英雄的面前,可由不得你们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还不给我站住!”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是声色俱厉。
那少年却浑然不惧,双目直视钱士权,大声道:“铁衣山庄自居江南武林魁首,堂堂护法居然做出掘墓偷尸的下三滥勾当,有什么脸面配得上‘英雄’二字?我虽是无名小辈,却不齿与尔等为伍,今日我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谁也管不着!”
他年纪虽然不大,说出话来却老气横秋,气得钱士权七窍生烟,破口骂道:“小混帐,放你娘的狗臭屁!”他一句话出口,便觉得在众人之前口出秽语,未免有失自己武林宗师的身份,但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重重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地嘘了口气。
程青鹏见钱士权气得面红耳赤,暗觉好笑,缓步走上前,哈哈一笑,说道:“小兄弟,尊师是哪一位,不妨请出来与大家见上一见,咱们交个朋友。”他见那少年救人手法极高,必定出自名门之下,因此言语间十分客气。
那少年道:“我的尊师便是我爹爹。我爹爹的名字,却不能对你说。”
这话就跟没说一样,程青鹏听他语声爽辣干脆,正是临安本地人无疑,不禁寻思:“临安虽是大都,但武风不盛,城中的几位江湖人物,武功和名望都没什么了不起。有哪位高手会是他的父亲?”他仅见那少年出手一招,无法从武功家数上推想,便道:“今日乃是天下英雄合力诛杀萧铁棠的盛会,令尊若是我辈中人,正该趁此机会,施展一身绝学,倘若一举格杀姓萧的,博得江湖盟主的彩头,未尝不在武林中又添上一段佳话。”
那少年却“嗤”的一声冷笑,道:“我爹爹堂堂大丈夫,岂能与你们同流合污?”
程青鹏怒道:“你说什么来?”
那少年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们掘墓盗坟,连这等有伤天理之事都做得出来,到底要不要脸?在武林中又添得什么佳话?”
程青鹏一向颐指气使惯了,何曾被人如此数落,脸上如何挂得住,喝道:“大胆小辈,休得口出不逊!今日你不招出来历,别想生离此地!”
那少年反唇相稽道:“我若要走,你拦得住么?”
程青鹏道:“好,既然你想伸量伸量神龙堂的道行,便叫你如愿以偿。”他身为一派宗师,终不能当着许多武林豪杰之前,与一个晚辈动手过招,便向后一摆手,说道:“神龙堂弟子都听见了,谁来下场向这位小英雄请教请教。”
一干神龙堂弟子巴不得坛主有这句话,人群中登时跃出四个大汉,均是背负钢刀,却不拔出,来到那少年面前,两手在胸前一Сhā,说道:“小子,出手吧。”
那少年淡淡一哂,道:“拔你们的刀!”
其中一个大汉哈哈大笑,转头向同伴道:“天下竟有这等狂妄的小子,敢叫咱们拔刀?嘿,大爷便空手跟你玩玩吧。”其余三人都纵声大笑。
那少年道:“你们自己不愿拔刀,一会儿吃了亏,可别怨我没把话讲在前面。看好了……”一言未毕,身子微晃,踏上一步,呼的一掌,便往那大汉面门拍去,这一掌神速如电,掌到中途,左拳突然穿出,无声无息,却后发先至,直击对方软肋,招术之诡异,实属罕见。
那大汉万料不到对方说打便打,事先更没半点征兆,出手如电,拳掌均是劲风霍霍,自己再想拔刀招架已然不及,只得双手一错,以小臂往外硬崩。他更没料到那少年这一招乃是虚招,双臂崩出,却架在了空处,跟着眼前掌影一闪,便听喀嚓喀嚓两声脆响,左右腕骨齐折。
那少年这一招分筋错骨手好不厉害,刚劲到处,那大汉腕骨立时断成数截,寸寸碎裂,不成模样。他身子不停,连发四掌,连断了四人的腕骨,所使的身法招式,一模一样,四招皆是如此。神龙堂这四个大汉都是堂中的硬手,拳角功夫着实了得,可是那少年出手实在太快,刹那一刻,给他奇兵突出,攻了个措手不及,还未及转念间,已落得腕断臂残,惨声向后退去。
程青鹏见状暗惊,心想这四名神龙堂弟子练功数十年,均是内力深厚,在江湖上已然少逢敌手,要论武功底子,确在那少年之上,只是论到招术的奇巧奥妙,却又远远不及,偏偏他们太过轻敌,一上手便遭了道,与其说是输招,还不如说是中了奇袭暗算。
程青鹏双目微微一眯,眼底闪过一线杀机,厉喝道:“好小子,果然有些门道!来啊,八刀齐上!”随着喝声,人群中八名大汉手举钢刀,分从四面抢上,占据了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方位,将那少年围在当中。
程青鹏纵横江湖多年,阅历极富,各派各家的武功,十九在他心中,自信对方不论是何方高人,数招之内必能瞧出他的来历,然而,今日见那少年连伤自己四人,却全然不识这门手法,在他还是从未有过的事。因此对属下吩咐道:“不忙取他性命。缓攻游斗,耗他力气!”
八名大汉齐声喝道:“遵命!”喝声未绝,八柄钢刀已同时向那少年劈出。只见漫天刀影劈天盖地席卷而来,唰唰唰唰的金刃破空之声惊魂荡魄,把那少年围在核心,四面八方,无处不是刀锋,无处不是杀机。
狄梦庭虽处在刀阵之外,也觉得寒沁心脾,见神龙堂以八敌一,如此狠打,那少年势难脱险,大声叫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只是他虽用尽力气大喊,但刀风呼啸,连他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那少年身在重围之中,宛若身在一道旋涡的中心,被刀风压得喘不过气来,只道对方已下狠手取自己性命,当下身子猛地一旋,右臂一振,掌中已多了一柄长剑,抖手刺出,只听嗤嗤嗤嗤几声细锐急响,剑气激荡,刀光骤消,八名神龙堂刀手齐声大喝,向外栽倒,咽喉鲜血喷射,气绝而死。
这一下全场皆惊,程青鹏当先喝出:“这……这是‘一剑八芒血连环’!你……你到底是谁?”
众人听到“一剑八芒血连环”七字,年轻的不知厉害,倒也罢了,各派耆宿却尽皆变色,不少人已大声叫喝起来。原来这招“一剑八芒血连环”剑法,乃是当年萧铁棠纵横天下的绝学,江湖中死在这招剑法之下的高手不计其数,此刻昔年魔剑之威再现,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那少年一剑出手,连杀八人,便知不好,急忙拉住狄梦庭的手,叫道:“快走!”拔腿便跑。
程青鹏喝道:“想跑?哪里走!”身随声起,向两人直扑而去。他知道今日掘墓事败,若想得知萧铁棠的下落,全在那少年的身上,说什么也不能放他走了。
一旁,钱士权打得也是一般的心思,一见程青鹏出手,他也拔身而起,抢先一步向那少年抓去。
他们两人都是势在必得,一出手便施展出全力,袖底劲风狂溢,方圆数丈之地皆被掌力笼罩,势道之强,威力之盛,较之方才的刀阵,又厉害了数倍。
四周围观的群豪见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两大高手联手一击,直有石破天惊之势,那两个少年绝难逃脱,心中都是一紧,一时全场鸦雀无声。
作品相关 第四章 神剑再现
便在此时,空场上忽然响起一声低啸,声音虽不哄亮,却带着一股撼人心旌的霸气,数百豪杰无不为之一凛。随着啸声乍起,空场四周的五六十枝火把同时熄灭,大地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钱士权只觉眼前一黑,暗道一声不妙,但他毕竟身为当世一流高手,虽慌不乱,心中记着那少年所在的方位,一招“八方风雨”,抖手向四周疾抓,只听指力“嗤嗤”作响,却都抓在了空处。钱士权暗自一惊,心想:“我这招‘八方风雨’一经施展,方圆丈内之物无不手到擒来,百无一失,难道……难道那小子有遁地之术么?”
一转念之间,身侧忽然袭来一阵轻微的掌风,钱士权反应奇速,右掌一翻,迎着掌风来处还了一掌,只觉对方掌势来得极快,啪的一声轻响,双掌相交,钱士权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心中大惊:“此人掌力恁地浑厚!”黑暗之中,看不见敌人模样,只得施展听风辨器的功夫,左掌防身,右掌攻敌,拳来腿往,顷刻间拆了七八招。
数招一过,钱士权已对那人的掌法套路了然于胸,心中暗道一声:“惭愧!”猛地撤掌跃到一旁,高声叫道:“好一路‘天罡神掌’!是程坛主么?”
几乎与此同时,那人也飞身跃开,说道:“我道是谁?天下除了钱护法,哪个还能接得下我这路掌法。”他们两人都是江湖老手,登时明白过来,有人打熄火把,趁混乱之刻将两个少年救走,反使自己两人对打了一阵,幸亏是在黑暗之中,否则让群豪看见,岂不又是一个大大的笑话。两人一般心思,同时提气喝道:“大伙儿别慌,掌灯!”
群豪这时也已安定下来,纷纷将熄灭的火把重新点燃,片刻间空场又是亮如白昼。
众人借着火光望去,只见空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却是一个乡农一般的人物,约莫四十多岁年纪,神色愁苦,垂眉低目,若不是身在此地,定然会被人看成一个含辛茹苦的老农。他一手拉着那少年,一手拉着狄梦庭,对四周的群豪却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瞧。
钱士权与程青鹏对视一眼,均知便是此人从自己二人掌下救出人去,这等功夫委实了得,心中不敢丝毫怠慢。钱士权当先说道:“阁下是谁?”
那人却不理睬他,低头对那少年说道:“今日到处找不见你,一猜便在这里。哼,昨夜爹爹说过什么话来?难道你都忘了么?”
那少年视江湖群豪有如无物,对爹爹却甚为惶恐,小声说道:“您说不许我来这里看热闹,即使遇见江湖人物也不许出手过招,更不许杀人。”
那人道:“好啊。难得你还记得爹爹的话,可你是怎么做的?”
那少年一指狄梦庭,道:“爹爹,你定然也看见了。他不过笑了一声,便要被处死,哪有这么凶强霸道的?孩儿看不过眼去,才出手相救。”
那人听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少年又说道:“今日之事既由咱们而起,便不能袖手旁观。这位小兄弟虽不懂武功,却敢当众耻笑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卑鄙勾当,远胜无数成名豪杰,孩儿决意与他同生共死。”
那人道:“你口口声声说同生共死,可知道这四个字中的含意?”
那少年昂然道:“孩儿知道,便是宁肯抛下自己的性命,也不舍友独生!”他见爹爹不置可否,又道:“爹爹,孩儿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您不怪我吧?”
那人一笑,道:“你看中的朋友,我怎会怪你。”他默默拉过狄梦庭的手,与儿子的手握在一起,缓缓说道:“青麟,你既然说出同生共死四个字,便是将他当成过命的兄弟。你须记住,大丈夫轻生死、重义气!今日之事只怕难以善了,一场恶斗势在难免,你要拼出自己的生死,保全朋友的安全,那才是英雄所为!”
那少年点头道:“是,孩儿记住了!”
听着这一番话,狄梦庭只觉胸口热血滚涌,抓住那少年的手,说道:“我狄梦庭这些日来,亡命奔波,从未有人这般奋不顾身的来救我性命。我……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从今往后,我就叫你一声大哥了!大哥在上,请受小弟一拜!”说罢俯身下拜。
那少年跪倒相扶,两人便当在天下群豪之前,搂土为香,朝天八拜,义结金兰。
一旁,钱士权与程青鹏暗暗生怒,他们在那人没到之前,飞扬跋扈,以江湖魁首自居,然而那人一到,虽未向群豪瞧上一眼,但那股逼人的霸气,衬得自己黯然无光,不由得大为恼火。眼见那人低头望着两个孩子跪地结拜,程青鹏毒念暗生,向后一挥手,从神龙堂人群中飞身跃出两个大汉,各自高举钢刀,同时疾向那人背后劈去。
程青鹏才一挥手,钱士权与他心意相同,也是一扬臂,铁衣山庄队伍里两名剑手挺剑而出,无声无息地潜上,运剑疾刺那人后心要害。
这一下双剑双刀齐上,事先绝无半分朕兆,顷刻间白刃加身,令人实难防备。不料那人虽未回头,背后却似长了眼睛一般,当刀剑及体的一刹那,他陡然一旋身形,反手抓出,已将当先刺来的一柄长剑抢到手中,抖手挥剑划出一个半弧,寒光吞吐,将其余的一剑双刀罩在其中。只听喀嚓嚓一阵脆响,一剑双刀应声而断。
程青鹏与钱士权见那人以一剑震断三刃,全凭将内劲运至剑上,绝无半分取巧的余地,心中不胜骇然,自忖这等本事自己虽然也能勉强办到,但使出之时定然刚猛霸道,决不能如此人这么举重若轻,更决不以如此迅捷。
那四个大汉一招之间便失了兵刃,明知不是对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断刃一扔,挥拳齐向那人攻去,均想:“背后偷袭的不要脸勾当都已当众做了出来,今后颜面何存?若不死战将他格毙,自己也没命回去交差。”是以出手尽是同归于尽的拼命招术。
那人见这四人一付死缠烂打的模样,哪屑得与他们纠缠,往后微退半步,喝道:“饶尔一命,别不知死活。滚吧!”这“滚吧”二字,已将一股纯阳真气含在胸口,猛地催动内劲,对准那四人喷去。
喝声传出,程青鹏与钱士权站得稍近,已觉得脑心震荡,不由自主倒退三步。连他二人都已如此,那偷袭的四人更加禁受不住,蓦地里均感天旋地转,身体剧颤,如遭电击,同时栽倒在地,人事不醒。
那人发声震倒四人之后,将长剑往空场当中奋力一掷,那柄长剑激飞数丈,笔直的Сhā在地上,青光闪耀,虽是一柄无生无觉的长剑,却也是威风凛凛。
群豪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无不神驰目眩,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人将目光扫过群豪,缓缓说道:“各位英雄,我父子二人隐居西湖十几年,与世无争,只道有生之日,绝不再染指江湖之事。哪知今日却又卷入这场事端之中,唉,此乃天意,谁能预料?我斗胆向诸位求一个情,大家不伤和气,让我保得两个孩子的周全,远离此地,你们只当世上根本没有我这样一个人。”
群豪见他武功惊人,一出手便令铁衣山庄与神龙堂铩羽大败,都担心此事难以善了。哪知他大胜之后,反而罢手求和,言语甚是谦冲。见他如此,许多前辈英雄均想出言解劝,令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只是程青鹏、钱士权两人却都不作声,这是他们两大门派之事,旁人倘若多管闲事,强行出头,一句话说不好,势不免得罪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由此惹下杀身之祸,自以明哲保身的为是。
沉默了片刻,程青鹏先开口道:“阁下方才一喝,用得可是西昆仑至高无上的内功‘冰罡小重阳’么?”
那人道:“雕虫小技,贻笑方家。”
程青鹏笑道:“这若是雕虫小技,天下高手岂不全成了三脚猫么?”他话音一顿,脸色忽沉,又道:“据我所知,这路‘冰罡小重阳’内功乃是西昆仑独门秘技,向来是昆仑派的镇门之宝。二十七年前,有人夜闯昆仑西峰三因观,盗走这部内功秘籍,并连伤昆仑派一十六位高手,气得掌门人涵虚道长当夜呕血而亡。这是昆仑派的奇耻大辱,以至当今几大弟子无一人学全此功,却分成五个支派,终日为博得一个正宗之名,明争暗斗,把偌大一个门派闹得四分五裂,日趋式微。如今提起来,谁还把昆仑派放在眼里,其实真正的祸根却在二十七年前便种下了。”
那人听了这段往事之后,默不作声,脸上亦没流露出任何表情。
程青鹏接着道:“二十多年来,这门‘冰罡小重阳’内功已在昆仑派失传,此事已成为江湖一大悬案。可是阁下方才一试身手,分明已深得这门内功的精髓,犹在当年昆仑派掌门涵虚道长之上。”
那人道:“那又如何?”
程青鹏冷冷一笑,说道:“江湖中不乏青出于蓝之辈,阁下武功出众,原也算不了什么。不过,二十七年前,夜闯昆仑山,盗走内功秘籍的人,正是如今在江湖中大名鼎鼎的萧——铁——棠!”
“萧铁棠”这三个字从程青鹏口中缓缓念出,声音充满怨恨和阴毒,仿佛来自地狱中涂满鲜血的诅咒,向空场四周传了出去,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一凛。
那人却依然不动声色,连眉梢也不曾微颤一下,似乎“萧铁棠”这个令天下人为之寒心的名字,此刻是第一次听见,与他毫不相干。
程青鹏见对方镇定如恒,心下暗怒,蓦然暴喝道:“你便是萧铁棠!”
这一声大喝如闷雷陡然炸响,全场俱惊。那人抬起头,两道目光直射程青鹏,低声说道:“萧铁棠又算得什么?你说我是,我便是了?”
程青鹏道:“你若不是萧铁棠,只须说出一个‘不’字,我立刻命人送你离去,谁敢与你为难,神龙堂绝不与他善罢甘休。”说到这里,他双目也直盯在那人脸上,道:“不过,我却知道萧铁棠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汉子,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有连自己名字都不敢承认的?”
那少年闻言,满脸胀得通红,大声叫道:“爹爹!”
那人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早在十六年前,那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萧铁棠便已死了,你一再打听他的下落意欲何为?”
程青鹏哪里肯信,道:“这么说,阁下毕竟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好,你只须当在自己儿子面前,大骂三声萧铁棠不是人,程某拔腿便走,从此不再踏入江南地境一步。”
那人听程青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重重一哼,往前跨出两步。他从一现身,便始终垂目低头,一付愁苦不堪的模样,不料就这么向前一站,登时如渊停岳峙,俨然大宗匠的气派,尤其那两道目光,如电似炬,射到谁的身上,谁就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敢与他的眼神相接。只听他一字一字说道:“这些年来,我自知罪孽深重,因此收敛狂性,去恶向善,然而天下人毕竟不肯给我留一条重生之路。唉,时也命也,还复何言!不错,我正是萧铁棠!”
一言出口,全场哗然。群豪先是齐声发出一声惊呼,跟着兵刃之声大作,所有人都把兵器掣在手中。萧铁棠早年杀戮太重,此时聚来的各路英雄中,不少人的亲属朋友,便是死在他的剑下,因此虽对他忌惮惧怕,但想到亲友血仇,忍不住高声叫骂。
骂声一起,登时越来越响。群豪眼见萧铁棠仅带着两个孩子,算在一起不过三人,动起手来,铁衣山庄、神龙堂再加上九大门派与四大世家的高手,以数百人围攻萧铁棠,就算他真有通天的本事,那也决计难逃重围。声势一盛,各人的胆气也更加壮了。
萧铁棠早年纵横江湖,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群豪虽然声势强大,他却也没放在眼里,侧头对孩子道:“青麟,你怕不怕?”
萧青麟年纪不大,却生得胆气过人,他没回答爹爹的话,转头对狄梦庭道:“兄弟,他们人多,想要杀咱们,却也没那么容易。你跟在我身后,咱们闯出一条血路去。”
狄梦庭望见各路英雄人逾数百,个个要杀自己三人,不由得激起了侠义之心,全然忘记自己毫无武功,大声说道:“大哥,做兄弟和你结义时,说过什么来?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一言既出,生死不渝。”他这些日来奔波逃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时眼见情势凶险,胸口热血上涌,决意与义兄同生共死,以全皆义之情。
萧青麟大喜,道:“好,咱兄弟生死与共。”一手横剑,一手拉着狄梦庭,傲视群豪。
全场杀气弥漫,沉寂无声。群豪虽有一拼之心,却谁也不敢首先上前挑战,人人均知,萧铁棠武功已至登峰造极之境,每次出手,剑下决无活口。群豪凭着人多,虽然战到后来终于必能将他击毙,但头上数十人却非死不可,因此数百英雄齐声叫阵,却无人敢向前多跨一步。
程青鹏见此情景,朗声一笑,提气说道:“姓萧的,你仗着一手快剑,视天下英雄有如无物,嘿,旁人也还罢了,神龙堂可看不过眼去,程某不才,前来领教阁下高招。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天下英雄俱是见证。”
他这几句话的用意其实是收揽人心,以为己助。群豪一听神龙堂上场欲打头阵,不由得精神为之振奋。霎时间喝采声响彻四野。
萧铁棠听程青鹏挺身挑战,道:“萧某早年杀戮虽重,咱们之间却没有结下梁子,与神龙堂更没有什么深仇大怨。何况神龙堂远在辽东,我父子隐居于此,十余年未出江湖,与你们素无嫌隙,你又何必乘人之危,苦苦相逼?常言说得好: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程青鹏冷笑道:“不错,咱们之间没有梁子,可天下英雄之仇,便是神龙堂之仇,此仇不共戴天。姓萧的,你要是当真怕了,向我们磕三个响头,神龙堂便向天下英雄替你求个情,大家既往不咎,前事一笔勾销。”
萧铁棠脸上丝毫不见怒色,淡淡说道:“程坛主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萧某横竖都得接着,你们也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单打独斗也好,一拥而上也罢,萧某只有一个人,一口剑。哪个先来?”
程青鹏向后一招手,从神龙堂队伍中走出五个僧人,均穿血红色的袈裟,身形错动,便如一片红云洒开,将萧铁棠围在核心。
萧铁棠道:“素闻神龙堂八大坛主,一城双鹏五血僧,想必便是诸位了。”
那为首的僧人并不回答萧铁棠的话,反手拔出一柄戒刀,肃然吟道:“天地元通出五行。”其余四僧接口齐喝:“星行电征落玄冥。”五僧脚步不停,围着萧铁棠周围疾行奔走,越转越快,到最后竟如足不点地凌空飞行一般。
萧铁棠见五僧穿来Сhā去,忽左忽右,步法丝毫不乱,五柄戒刀组成一道刀网,却始终不向自己递招。他本着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的宗旨,抱元守一,凝神观看对方的身形步法,待那五僧走到三十余步时,已瞧明其中之理,心中暗忖:“你们好生狡猾,口中叫明这是五行刀阵,其实暗藏两仪与三才,两大阵法生克相辅,变化莫测。倘若我一不留神,按金、木、水、火、土五行方位去破解,立时陷身在两仪与三才阵中,难逃杀伤。”
他正想着,忽听对方为首的僧人大喝一声:“萧施主,咱们点到为止。请赐教!”戒刀一摆,当头直劈,这一刀招术之狠,劲力之猛,直是欲置萧铁棠于死地,哪里是点到为止的行径?
萧铁棠滑步往后一让,左手衣袖拂出,一股劲风,将这一刀荡了开去。另外四僧同时运刀疾进,直劈、斜砍、横削、侧挑,分从四个不同的方位攻入,五僧配合得天衣无缝,严密无比。萧铁棠本也料到他五人联手,定然极为难斗,果然两大奇阵联在一起之后,阴阳相辅,此攻彼援,你消我长,竟没丝毫破绽。
月光之下,血衣五僧连攻九次,五柄戒刀盘旋往复,联成五道光环,将萧铁棠罩在其中。四周的群豪瞧得血脉贲张,采声如雷,越来越是响亮。
萧铁棠全身皆为刀风所胁,心下并不畏惧,却怒气渐盛,心想:“我萧铁棠退隐江湖,这些年并未招惹到谁,你们却苦苦相逼,非置我于死地,难道以为萧某是好欺负的么?”他身形向后一退,连取九招守势,这九招一守,登时将战局拉平。他吐气开声,啸道:“你们攻够了吧,且试一试萧某的功力如何?”
他双臂往外一展,左掌一拍,用的是大力金刚重手法,掌心所含的俱为阳刚之力,劲风中隐隐带着风雷之声,势道极是惊人;右掌一带,用的却是无极小星天掌力,其阴柔的韧劲天下无双。这一拍一带,掌上的劲道迥然不同,前拍之力固然极强,斜带之力则更加厉害,便如在身畔陡然涌起了一个旋涡,将血衣五僧卷在其中。
血衣五僧只觉掌风袭体,戒刀几乎把捏不定,就似有一股大力向外拉扯,要将手上戒刀夺出一般。为守那名僧人大骇,急道:“抢同人,转归妹,移无妄。快退!”五僧施展移形换位,连退七八步,才稳住阵脚。
他们退得虽快,然而萧铁棠的掌力一经伸展,便如大海潮涌,波涛激荡,一浪强似一浪,连续不断地冲击而来。血衣五僧拼命招架,虽处下风,但每人仍是各守方位,阵势严整,足见平时习练的功夫实在不小。
这一番剧斗,将群豪看得怦然心动。只听血衣五僧刀上生出嗤嗤声响,刀气纵横。萧铁棠运掌如风,掌风呼啸,步步进逼。
程青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急,忖道:“血衣五僧与我同为神龙堂坛主,人人功夫都与我不相上下,他们以五打一,尚且不是对手,我便是加入团战,也未必能有多大作用,这该如何是好?”
一旁,钱士权也暗皱眉头,他虽与程青鹏钩心斗角,一心盼望神龙堂能在天下英雄之前出一个大丑,但这时见血衣五僧不敌萧铁棠,却也不禁担心,暗想:“今日在场的群豪中,论功夫无人强过血衣五僧联手,倘若他们一败,谁还敢上前与姓萧的叫阵?正所谓兔死狐悲,看来我须得帮神龙堂一把了。”他心念陡转,望了一眼湖边观战的萧青麟与狄梦庭,登时有了主意,身形微矮,突然呼的一声弹将出去,劈手直抓萧青麟的面门。
萧青麟全神贯注为爹爹观阵,冷不防头上掌风飒然,虽未抬眼,已知有人偷袭,不假思索便拔剑出鞘,一招“举火烧天式”,斜向上方疾撩。
钱士权身子在半空一闪,让开剑锋,双掌招术不改,依旧抓下。萧青麟却趁对方一闪之隙,向斜刺里横移半步,躲过钱士权的双掌,跟着一剑刺出,剑尖微颤,寒光流闪,疾点钱士权的面门、咽喉、胸口三处要害。
两人这一交上了手,出招均快,顷刻间对攻了十七八个回合。
萧铁棠与血衣五僧激斗虽酣,但心思始终未离开两个孩子的身上,此刻见钱士权突向儿子痛下杀手,用心好不狠毒,厉声怒道:“姓钱的,你有种就冲我来,欺负一个孩子,你要不要脸!”
钱士权阴森森道:“姓萧的,你本事高强,钱某自量不是你的对手,但斩草除根,责无旁贷,钱某只好乘人之危。哼,对付你这等恶魔,原也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他口中说话,出手却一招紧似一招,毫不容情。
萧铁棠听他说得这般无耻,心知这伙儿人为杀自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今日之事多说无异,于是凝神聚气,猱身而上,双掌擒、拿、劈、打、点、勾、戳、抓,便如是一对厉害兵器一般,遇到血衣五僧的戒刀劈砍而来,往往硬打抢攻,力求尽快击倒对手,去救儿子。
然而萧铁棠出招虽猛,但血衣五僧也是久临大敌,身经百战,此刻都已看出双方的胜负之机,倘若钱士权擒下萧青麟,则能要胁萧铁棠就范,因此五僧沉住了气,将戒刀舞得泼风似的,紧守门户,绝不贪功冒进。
这么一来,局势变得扑朔迷离。虽然血衣五僧要将萧铁棠击败,势比登天,但只求自保,萧铁棠一时也奈何他们不得。斗到此时,观战的群豪心中雪亮,场中的萧青麟与血衣五僧同居下风,倘若血衣五僧支持不住,被萧铁棠脱身救子,那便是神龙堂与铁衣山庄败了,若是钱士权先一步擒下萧青麟,萧铁棠则要受制于人。
出手相斗的八人更加明白这中间的关键所在。钱士权心中渐燥,他着着抢攻,双掌如刀如剑,逼得萧青麟守势多而攻招少,但萧青麟剑法绵密沉稳,朴实无华,偶然间锋芒一现,又即收敛,竟寻不见丝毫破绽。钱士权不禁寻思:“这少年果真了得,我要在几招间取胜,着实不易。血衣五僧苦撑强敌,时候久了只怕支持不住。”
他目光一转,瞥见站在一旁的狄梦庭,毒念陡生,猛地右掌疾劈三记重手,左掌突起,直抓向狄梦庭的前胸。这一招突兀之至,萧青麟“啊”的一声大叫,心中担心拜弟的安危,不假思索地抖剑削钱士权的左臂。这一下正中钱士权下怀,他突袭狄梦庭本是诱敌之计,见萧青麟救人心切,出招稍老,当即右掌中宫直入,三根手指闪电般从萧青麟右肩划过。萧青麟只觉右半身一震,长剑把捏不住,脱手而飞。
四周的群豪见钱士权出此奇招获胜,却只传出几声稀稀拉拉的采声,不少前辈高人都暗暗摇头,心下微感惭愧,均觉钱士权以大打小,本已无理,又用这种手段擒住萧青麟,实在胜之不武,连自己都不免内疚于心。
与此同时,萧铁棠也心念急动,他见血衣五僧都是内力悠长之辈,五柄戒刀组成一片光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围,不知何时才显疲累之象,若要立刻取胜,非出奇招不可。他突然双手一撤,既不出招攻敌,也不回掌护体,一任周身空门大开,笑道:“尔等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血衣五僧的刀阵一经施展,无孔不入,最善捕捉对手招法中的破绽,此刻一见有机可乘,不假思索地弃守转攻,五刀齐出,分别劈胸、斩腰、剁背、砍腿、削足,他们不攻则已,一旦出手,便是一击毙命的绝式。
在这生死攸关一刹那,萧铁棠蓦然一声长啸,身上的灰衫自内向外鼓了起来,便似为疾风所充,同时他身子一旋,便如一个急速旋转的陀螺,转得各人眼都花了。程青鹏见了,心中一寒,急道:“不好,快退!”
血衣五僧也发觉不妙,待想抽身退后,却已晚了。只听得砰砰砰砰砰,五声急响,五僧同时向外摔跌,萧铁棠却飞身跃出刀阵,衫襟衣角犹带着几条刀锋扫过的裂缝,幸尔未伤到皮肉。原来他苦战不下,心想速战速决,便束手而站,诱得敌人由守转攻,即用浑厚的内力配合飞旋的身法,将戒刀荡开,同时以惊雷闪电的手法连发“风涌狂飙掌”,在血衣五僧的胸口各印一掌。
萧铁棠救子心切,这五掌掌力着实凌厉刚猛,血衣五僧中掌之后,个个口喷鲜血,倒地不起。萧铁棠回望一眼自己衣上的裂缝,心中也不禁暗道一声:“侥幸!好险!”倘如五僧之中有一人武功与自己相若,那么此刻躺在地上的人,便是自己了。
他挂念儿子的安危,一瞥之间,却见萧青麟的长剑已被钱士权击飞,身上三处|茓道亦被封住,软软倒在地上。顿时,萧铁棠心下又是痛惜,又是愤怒,当即大步纵出,右掌一划,骈指如剑,嗤的一声,急刺而去。
群豪一见,同声惊呼。原来天下武学之中,任你指力如何强劲,也绝无可能力达数丈之外的。此刻萧铁棠与钱士权相隔七八丈远,实难构成威胁。殊不料萧铁棠一指点出,身子已抢近六丈,左掌又是双指刺出,两指力道并在一起,呼啸生风,将方圆丈许之地笼罩其中。
只一瞬间,钱士权便觉气息窒滞,对方指力竟如投枪飞箭一般凌厉,势不可当,向自己身上疾射。他大惊之下,哪里还有余裕去伤害萧青麟,只知道自己远非其敌,若出掌相迎,势必难逃臂断腕折的厄运,百忙中施展出“流云铁袖”的绝技,将双掌连划出三个圆弧护住身前,同时足尖着力,飘身向后疾退。
只听嗤嗤两声响,钱士权的两只衣袖已被指力切下,跟着发髻被削,登时头发四散,狼狈不堪。萧铁棠一声长啸,手腕微振,以指化剑,中宫直入,指住了钱士权的咽喉,冷喝道:“姓钱的,怎么说?”
钱士权吓得心惊胆战,口中却强横道:“你赢了钱某,杀剐听便,有什么话好说?”
萧铁棠道:“这当口你还在自逞英雄好汉?你以大欺小,持强凌弱,铁衣山庄便都如你这般卑鄙无耻吗?”
钱士权怒道:“姓萧的,对付你这等卑鄙之徒,自要用无耻手段。”话音方落,他突然身子一仰,滚倒在地,就势一个翻滚,摆脱了喉头的指尖,双臂一扬,从断袖中弹出四枝无羽短箭,疾射萧铁棠的小腿。萧铁棠双腿连环,将短箭踢飞。钱士权见伤不到对方,急忙腰背一发力,一个“鲤鱼跳龙门”,向后倒翻而出,方待站定,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萧铁棠的指尖又已点在他的喉头。
钱士权心头一凉,自知武功不是他的对手,忙道:“萧铁棠,你想不想生离此地?”
这句话问出来,萧铁棠却是一怔,刹那之间,他心中权衡利弊,暗想:“此间聚集了数百豪杰,若是一拥而上,着实不好对付。当前之计,是将此人擒住作为要胁,当可逼得他手下人众不敢上前侵犯。”于是手指往下一沉,已运劲点了钱士权胸前三处要|茓,向四周群豪喝道:“各位英雄且请退开,萧某请钱护法送出临安城,便解开他|茓道放还!”心想铁衣山庄既为江南武林盟主,钱士权又是庄中重要人物,这些江湖豪杰定当有所顾忌,就此退开。
岂知就在这一刻,一直默不作声的程青鹏突然身形一展,跃到萧青麟身畔,右足踩住他的前胸,喝道:“姓萧的,你要不要儿子的命了?”
萧铁棠想不到程青鹏竟会突然发难,眼见爱儿被擒,又急又怒,叫道:“程青鹏,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毫毛,我必灭了神龙堂,把莫独峰剁做十七八块!”
程青鹏笑道:“姓萧的,你若真有这等本事,神龙堂自当摆茶恭候,就怕你没这么大的胆子。”
一旁,狄梦庭见义兄落于敌手,义愤填膺,霎时间忘了自己全无武功,奋不顾身冲上,抡拳便向程青鹏打去。只是他身形一动,便被发觉,程青鹏看也不看,回手一指,已将狄梦庭点倒。
萧铁棠道:“姓程的,你想干什么?”
程青鹏阴笑道:“来此之前,敝堂莫堂主吩咐下来,要请阁下去辽东神龙堂总堂盘桓几日。”
萧铁棠冷哼道:“莫独峰要我去,我便去么?”
程青鹏道:“阁下去与不去,悉听尊便。不过,令公子就在我的足下,他的生死,可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萧铁棠道:“你别忘了,我手中也有人质。”
程青鹏哈哈大笑,道:“是么?”猛地一抖手,射出五枚飞镖,其中两枚打向萧铁棠,倒有三枚是往钱士权身上射去,便似一个收不住势,失手射偏,口中却道:“啊哟,钱护法,小心!”他知倘若杀死钱士权,势须与铁衣山庄结下大仇,这时装作迫于无奈,借杀萧铁棠之机,将钱士权击毙,既能除去一个强敌,日后也可推卸罪责。
萧铁棠心想不妙,此刻钱士权|茓道被封,无力抵御,若被飞镖射杀,这笔血帐总又记在自己的头上,当下左掌拂出,一股劲风,将五枚飞镖一一拍落。
钱士权眼见萧铁棠竟会出手相护自己,暗生感激之情,厉声向程青鹏喝道:“姓程的,你借刀杀人,钱某与你绝不善罢甘休。”
程青鹏冷笑一声,心想:“姓钱的,你现在是自身难保,何敢言狂?”对钱士权的喝骂只作不闻,却向萧铁棠道:“萧铁棠,你到底去是不去?”
萧铁棠见爱子受制,心想这程青鹏脚下只须略一加力,儿子便会给他踩得呕血身亡,眼前情势只能委屈求全,先将儿子救脱险境才是道理,当下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算你神龙堂厉害,萧某便随你走一趟。”
程青鹏笑道:“好啊,有道是:识时务者方为俊杰。阁下审时度势,一口应允,不愧是条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只不过阁下武功太高,倘若行到中途,突然改变主意,不愿去辽东总堂了,凭程某的本事,可无可奈何,因此斗胆再向阁下借两只手掌。”
萧铁棠道:“借两只手掌?”
程青鹏道:“正是,请阁下斩落双手,咱们即刻起行,那我们就放心多了。”
萧铁棠心头一震,厉声喝道:“姓程的,你这是要废了萧某!”
程青鹏笑道:“萧铁棠,随你怎么想,今日时间紧迫,休要拖延,我叫一、二、三,若不断掌,便即丧子。”说罢,他呼的一掌拍下,击在萧青麟脑袋右侧,登时泥尘纷飞,地上现出一坑,这一掌只要偏得数寸,萧青麟当场便要脑浆迸裂。程青鹏喝道:“萧铁棠,令公子若有个三长两短,那是你这作爹爹的心狠,可怨不得程某手辣。一!”
萧铁棠知道对方是心残手毒之人,既然说得出来,便做得出来,眼见爱子的性命危在旦夕,他脑筋急转,陡生一念,侧头对掌下的钱士权道:“姓钱的,铁衣山庄不是也要萧某这颗人头么,你若能教神龙堂的毒计不逞,萧某便将此颅交与铁衣山庄了。”
钱士权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道:“什么?此言……此言当真?”
萧铁棠道:“萧某一言九鼎,决无更改!”
钱士权心思如电,忖道:“天下谁肯将脑袋轻易送人?萧铁棠之言,只怕多半靠不住。不过今日之事,神龙堂已站到上风,若让他们再将萧铁棠带回辽东,铁衣山庄便算栽到家了,日后回到庄中,就算庄主不加责备,钱某也无颜见人。当前之计,一定要设法阻止程青鹏的毒计得逞。”他主意暗定,向萧铁棠点了点头。
这时只听程青鹏叫道:“二!”
钱士权蓦地提气喝道:“铁衣山庄弟子听令,摆黑血神砂阵。”
一令既发,只见百余名铁衣山庄弟子呼啦一下子散开,顷刻间把神龙堂的人马围在当中,人人取出一枝喷筒,将筒口对准对方。
程青鹏顿时一惊,喝道:“姓钱的,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钱士权道:“神龙堂人才济济,今日且让你们见识见识我铁衣山庄的器械。射!”一声令下,却见从铁衣山庄的队伍中站出七八人,将喷筒斜立向天,一推后柄,从筒管中射出一股细砂,喷出四五丈远,化作一片黑雾,洒将下来,顿时便传出一股刺鼻的腐臭,这片毒雾虽不是冲人而射,但落在花枝草木之上,片刻间便花萎草枯,连一些粗如手臂的木干,也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孔,变成焦炭一般模样。
四周群豪见了这等惊心动魄之状,不由得毛骨悚然,心中均想:“这些毒砂倘若不是射向空处,却是射向我的身上,那便如何?”
程青鹏更是脸上变色,知道铁衣山庄所喷毒砂,乃是先用精研的细沙在各种毒汁中熬煎,再配以硫磺、硝石等药物提炼制成,一经喷发,遇物即烂,身上只须沾上一点一滴,立刻腐烂至骨。他打量一眼周围,见对方百余枝喷筒对向自己这边,一旦射发,任你武功再高,也必难以逃生。
钱士权高声道:“程坛主,你放开萧公子,咱们跟萧铁棠决一死战。在场的数百英雄,倾力一搏,难道还收拾不下萧铁棠孤身一人?你擒他幼子,挟为人质,如此不择手段,咱们大伙儿还有脸面做人么?”
听着这一番义正词严之语,程青鹏心中暗骂:“姓钱的,这当口你又说什么风凉话?刚才难道不是你出手点了这孩子的|茓道?现在倒好,把一盆脏水都泼在了程某的头上,姓钱的,你他妈的不是个东西!”他虽恨得牙根发痒,但想到自己的人马尽在对方的包围之中,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一来,三人连环受制。萧铁棠虽擒住钱士权,但爱子却命悬敌手;程青鹏虽掌握人质,自己却难逃重围;钱士权虽落在敌人掌底,但外势则大占上风。四周观战的群豪更万万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谁也不敢动弹,一阵惊呼过后,空场上突然间一片寂静,人人睁大眼睛望着萧铁棠、钱士权和程青鹏,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忽听得远处的湖面上传来一阵悠扬的笛声,乐声飘渺婉转,极尽柔和幽雅,随风传来,宛如天上洒下的仙音一般。湖畔的群豪大都是粗爽的汉子,不通音律,然觉这笛声悦耳动心,虽是身处极紧迫的局面之下,也愿多听一刻。
湖畔布满的杀气,被这笛声一冲,登时减弱了许多。众人都向笛声响起的地方望去,只见月光笼着的湖面上,不急不缓地飘来一叶轻舟,舟上站着一个白衣男子,双手横笛,吹奏而来。此人白衣胜雪,衬着浅蓝色的月光,自水烟中飘来,实如不食人间烟火的飞仙一般,说不出的好看。
萧铁棠见到那人出现,登时一愕,他傲对数百豪杰面不改色,此刻脸上却闪过一丝极苦极痛之色,喃喃道:“楚寒瑶,是你?咱们……终于又见面了!我躲了你十八年,还是被你找到了。唉,可惜一切都已晚了。”
轻舟看似极缓,其实甚快,顷刻间已近湖岸。那白衣人轻跨一步,上得岸来,这一步看似轻描淡写,但小船距离湖岸尚隔两三丈远,那白衣人膝不见弯、腰不见展,只是信步一跨,便上到湖岸,这份轻功实是骇人听闻。群豪无不由衷赞叹,只是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因此不少人的喝采声已涌到口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那白衣人慢步走到萧铁棠面前站定,脸上毫无表情,但眼中却流露出一种极苦极痛之色,与萧铁棠见到他时流露的神色一模一样。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道:“萧铁棠,咱们终于又见面了!你躲了我十八年,还是被我找到了。唉,可惜一切都已晚了。”这番话与萧铁棠心中所想的话又是一模一样。
萧铁棠道:“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她也魂归九泉一十六载,这些年来,还有什么不能看淡?直道相思了无益,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那白衣人道:“岁月沧桑,许多事情都可以渐渐淡忘。可是还有一些事情,一旦经历,便刻骨铭心,永远不能遗忘!萧铁棠,换了你是我,难道忘得了么?”
萧铁棠神情一黯,低声道:“我忘不了!这些年我落魄江湖,每逢云落月起,便回忆起与小蝶共度的时光。唉,思之心碎,不思却又心痛。此刻想来,你在南海四谛岛上,应该什么都不缺了,日子却未必过得比我快活。”
那白衣人眼底陡然闪过一丝泪光,道:“不错,她已逝去十六年了,可她留下的伤痛却整整陪伴我十八年!这十八年里的日日夜夜,谁知道我是如何忍熬度过的?天下人尽知南海四谛岛神通广大,我身为一岛之主,空有纵横八荒之志、经天纬地之能,却……却留不住她的一颗心!”
群豪一听此人竟是南海四谛岛之主,都不由得吃了一惊,在江湖之中,南海四谛岛是一个最神秘的门派,门下弟子虽然极少,却无一不是顶尖的高手,每次出现,必在江湖中引起一场轰动。相传岛主“白衣小罗侯”楚寒瑶乃是人中龙凤,不单武功震古烁今,而且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至于倜傥潇洒,更是神仙一般的人物。群豪对他慕名已久,只是鲜有机缘相见,今日一睹风采,果然名不虚传。
萧铁棠道:“往事不堪回首,此刻重提又有什么意思?今日你找到萧某,谅也不是为了叙旧来的。”
楚寒瑶道:“不是。”
萧铁棠道:“你要怎样?”
楚寒瑶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说道:“萧铁棠,你还记得十八年前那一个月圆之夜吗?”
萧铁棠双眉微微一颤,道:“怎么会忘呢?那一夜我们在四谛岛的东礁上决斗,若不是小蝶及时赶来解劝,你我之中只怕有一人活不到现在。”
楚寒瑶道:“是啊。那一夜我们为了一个‘情’字,不惜一决生死,正在一触即发之际,小蝶却不知从哪里得到信息,匆匆赶了来,她跪在我的面前,以死相胁,迫我发下重誓,在她有生之日,决不与你交手。”
萧铁棠黯然道:“在她的心目中,没有比咱们更重要的人了,她是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拼得你死我活。”
楚寒瑶道:“她是怎么想的已经无关紧要,咱们之间却终要分出一个高低上下。小蝶已去逝十六年,当年我立下的誓言亦已消解。今天便是你我再决生死之日,为这一天我已整整等了十八年!萧铁棠,你准备应战吧。”
萧铁棠道:“咱们之间一定要决出生死么?”
楚寒瑶点了点头,道:“素闻天宫寂寞,小蝶却是一个人孤零零住在那边。咱们之中,也该有人去陪陪她了,虽然已时隔十六年,想来还不算太晚。”
萧铁棠双目朝天,幽幽说道:“当年小蝶在弥留之际,曾叮嘱我在她死后,不许用剑伤人,这十六年来,我谨遵此言,再未摸过剑,更未杀伤一人。”说到这里,他双眉一挑,沉声道:“不过,今日却不一样,普天之下,除了四谛岛主,谁又配得萧某为之拔剑!楚寒瑶,今日既然你已把话说到这儿,我也想试试匣中沉寂了十六年的长剑,是不是已经生了锈。”这几句话包含着无限沉痛,但沉痛之中又充满自负与狂傲。
四周的群豪听到这里,均知楚寒瑶与萧铁棠是为了一个叫小蝶的女人结下了仇怨,这个小蝶究竟是谁,无人知晓,但人人都听清了楚寒瑶欲与萧铁棠一决生死,不由得大是欣慰,精神陡然一振。萧铁棠虽然纵横江湖,四谛岛主的威名却决不在他之下,二人这一交手,必是惊天动地的一战,就算楚寒瑶最后不敌,也已大杀萧铁棠的凶焰,耗去他的不少内力,群豪伺机出手,便大有胜算。因此群豪欢呼雀跃,采声如雷,响彻四野。
萧铁棠耳听群豪的喝采之声,冷冷一笑,道:“楚寒瑶,今日你当在天下英雄之前,出手击杀萧某,不单能填平昔年的旧恨,而且名扬天下,正所谓一举双得。”
楚寒瑶扫了一眼群豪,不屑道:“我是为了小蝶才与你交手,此情此恨,唯你我知晓,谁要他们旁观?走,咱们换个清静的地方去。”
萧铁棠摇头道:“不。萧某的儿子还落在他们手中,此事未了,我哪里都不去。”
楚寒瑶惊道:“你儿子?你有了一个儿子?”
萧铁棠缓缓点了点头,道:“也是小蝶的儿子。”
楚寒瑶道:“在哪里?”他顺着萧铁棠的目光看去,望见程青鹏脚下踏的萧青麟,脑中蓦地一震,喃喃说道:“小蝶的儿子,小蝶的儿子!不错,不错,他的鼻子和嘴都象小蝶,还有那眼睛,那眼睛……”不禁回忆起昔年恋人的模样,感极生悲,心中涌出一片苦涩之情。
程青鹏见他双目直直盯在自己脚下,不由得浑身不自在,将双拳一抱,道:“楚岛主,请了。”
楚寒瑶“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抬起头打量了程青鹏两眼,道:“你踩着他干什么?还不放人。”
程青鹏对四谛岛主着实心畏,不敢开罪此人,但萧青麟是自己拼着性命擒下的,总不能说放就放,只得硬着头皮说道:“楚岛主,此刻若在四谛岛上,自当尊你之命,但这里却是江南地界,便由不得你发号施令。”
楚寒瑶面色一沉,道:“这么说,你是不把楚某放在眼里了。”
程青鹏道:“不敢。程某身为神龙堂弟子,只奉敝堂莫堂主一人号令。”
楚寒瑶冷哼道:“好一个赤胆忠心的弟子!”右掌一抖,向程青鹏凌空劈了过去,掌力疾吐,便如有一道无形的兵刃,击在程青鹏前胸。
他这一掌意在立威,是以手上的劲力使得十足,只听怦的一声闷响,程青鹏被掌力所激,向后连退十余步,一ρi股坐在地上,脸色殷红如血,强忍了片刻,终于喷出一口鲜血。
群豪大吃一惊,心想楚寒瑶只轻描淡写的一掌虚拍,便有如斯威力,将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震得重伤呕血。众人正沉吟之间,楚寒瑶站上两步,虚空一抓,指间涌出一股气流,激动血衣五僧遗落在地上的一柄戒刀,那刀竟然跳了起来,跃入他的手中。他横刀于身前,高声道:“各位英雄,楚某与萧铁棠有一笔旧怨要了断,此间已没有诸位的事了,请大伙儿都散开吧。哪位若执意要留在这里看热闹,哼,别怪楚某没把丑话说在前面!”一句话甫毕,他一提内力,运劲于臂,呼的一声,将戒刀掷了出去,那刀平平飞出,削向湖畔一块岩石。刀锋透石而入,竟将那巨岩拦腰震断。只听得轰的一声巨响,半截岩石摔入湖水之中,水花四溅,声势骇人。
岸边的群豪见到这等威势,人人色变,情不自禁向后连退数步。
楚寒瑶将右臂向外一挥,朗声道:“诸位,恕不远送,请吧。”
这时,程青鹏缓缓从地上站起,他自知伤势不轻,不敢提气说话,低声道:“楚寒瑶,神龙堂与你四谛岛没完!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交待完这句话,他向后挥了挥手,带领神龙堂众人默默离去。
萧铁棠也解开钱士权的|茓道,冷冷道:“钱护法,你也请吧。”
钱士权满脸羞愧之色,连门面话也无心交待了,率领属下匆匆而去。
神龙堂与铁衣山庄先后离去,余下的众人群龙无首,低声商议了一会儿,便有人陆陆续续地散去,到得后来,数百群豪去得干干净净。
作品相关 第五章 四谛岛主
西湖岸畔,清风微拂,冷月照影,说不出的安宁静谧。
楚寒瑶侧耳倾听,察知群豪确已去远,道:“咱们之间的决斗是为了当年那场情恨,我胜你不算扬善,你胜我亦不算逞恶,无论谁胜谁负,均与江湖诸般恩仇无关。那些江湖汉子杀你之心不死,必定去而复回,我不想让此役的结果落入他们眼中。”
萧铁棠这时已将萧青麟、狄梦庭的|茓道解开,拉着两个孩子的手,道:“既然如此,咱们换一个地方决斗。”
楚寒瑶点了点头,道:“上船。”飘身一纵,跃上泊在湖边的小船船头。
萧铁棠带着萧青麟与狄梦庭随后也上了小船,道:“我知道一个地方甚是清静,往东约莫三、四里的水路,进了菱塘,那些江湖汉子便再也找不到咱们了。”
楚寒瑶应了一声:“好,咱们就去那里。”他走到船尾,却并不去提竹篙,而是运掌向湖面凌空一拍,掌风反激到船板上,便仿佛有一股力量推着小船向前驶去。
凄清的月华洒落在湖面之上,在波心中映出一个玉盘般的月亮。楚寒瑶的掌力与湖水一接,搅出一个个细细的旋涡,波心的月亮便碎了,化成一道道的银光,簇拥着小船向前荡了出去。
狄梦庭哪见过这么驶船的,格外新奇。他抬头望去,只见两岸都是遍开的杏花,夜深人静,唯觉轻风拂面,满鼻是杏花淡淡的香气,不住的从岸边飘送过来。
小船在湖中划了一会儿,前方出现好大一片菱塘。其时尚早,塘中荷花未开,莲蓬也未成熟,但水面上生满了菏叶,随风摇摆在清波之上。小船划入塘中,除了水声及菏叶与船身相擦的沙沙轻声,四下里一片寂静。
小船转了几个弯,来到一道矮堤之下,前方再无去路,楚寒瑶停下船,对萧铁棠道:“怎么走?”
萧铁棠站起身,走到船尾,提起竹篙,道:“咱们上岸,大伙儿都坐稳了。”说罢,他将竹篙往水中一撑,低喝一声:“起!”那船虽小,也不下三四百斤之重,再加上船中四个人的重量,怎么说也有八九百斤的分量。但萧铁棠奋力一撑,竹篙一弯一弹,带着小船由水中直飞而起,从矮堤上腾跃而过,落在一片茵茵草坪之上。
四个人从船上下来,走到草坪当中。萧铁棠将萧青麟与狄梦庭带到一旁,道:“我与这位楚叔叔有些事情要了结,你们在一旁看着,一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惊慌,更不许轻举妄动。”他兀自放心不下儿子,加重语气道:“青麟,你记住爹爹的话没有?”
萧青麟将头一梗,大声道:“爹爹,您与人交手么?我来帮您!”
萧铁棠怒道:“胡说!”他用手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孩子,有些事你现在还不懂,以后会明白的。今日的事是爹爹欠下的一笔旧帐,只有爹爹自己才能了断,漫说你现在帮不上忙,就是能帮上忙,爹爹也不能答应你。记住,一个男子汉,做过了事,不管是对是错,总要自己来承担,决不能假手旁人!”
萧青麟用力点了点头,道:“我记住了!”
萧铁棠一笑,道:“好孩子。”返身走到楚寒瑶的身前站定,道:“楚岛主,咱们这便动手么?”
楚寒瑶微微一哼,掌中寒光陡闪,手里已多了一件兵刃,却是一柄短剑,长约两尺四五寸,比寻常宝剑略短,较之匕首却又稍长,通体洁白无暇,宛如白玉雕刻出来的一般,只是寒气逼人,隔着老远,犹能觉出森森冷芒。他细细凝望短剑,说道:“这柄‘寒脂剑’是我在小蝶十五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本以为她会喜欢,哪知她生性不好武道,这柄剑虽为天下罕见的利器,她却摸也未摸过一回。在她走后的十八年里,只有这柄剑伴我度日,其中滋味……唉,不说了。萧铁棠,今日你若死在此剑之下,也不枉了。”
萧铁棠也取出一柄长剑,连鞘握在手中,道:“萧某不会轻易死的。楚岛主,请吧。”
楚寒瑶道:“有僭了。”手臂振处,短剑“嗤”的一声刺出,剑尖直指萧铁棠胸口,出招之快真乃为任何剑法所不及。这一剑距离萧铁棠尚有两尺之远,内劲已激得四周草叶向外荡去,原来这一招乃是先聚内力,逼住对方难以反击,然后运剑蓄势疾刺,一击克敌。
楚寒瑶自知这一招虽然神妙,但对付萧铁棠这等高手决计难以奏功,因此一剑刺出,心中算定了三招厉害后着,只待萧铁棠拔剑还击之际,立刻连环施展,攻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哪知萧铁望着短剑刺来,竟然一脸坦然之色,既不拔剑抵挡,也不闪避,一付慨然赴死的模样。
楚寒瑶暗吃一惊,眼见短剑就要刺入萧铁棠的前胸,幸亏他的内功已到了随心所欲、收发自如的境界,出剑虽快,心念却动得更快,意到手到,猛地往回一收臂,将短剑硬生生地凝在萧铁棠的胸前。
他默默盯着萧铁棠,向后退了几步,道:“萧铁棠,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铁棠道:“你远来是客,我让你三剑。”
楚寒瑶勃然怒道:“休得胡言!楚某是何许人也,谁要你让?”
萧铁棠摇了摇头,道:“我让你三剑,并非是为了你我二人,更是为了小蝶。”
楚寒瑶身体一震,脱口道:“什么?为了……小蝶?”
萧铁棠叹了一口气,道:“我萧铁棠早年纵横江湖,杀人无数,做的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虽然一身骂名,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唯有对你楚岛主,萧某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实是对不起你!”
楚寒瑶脸色一黯,默然不语。
萧铁棠目望苍天,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说道:“我还记得十八年前,我接了一桩买卖,远赴南海刺杀‘神蛟帮’的帮主余海天。那姓余的在海上称霸,自知结下的仇家不少,平日深居简出,甚是谨慎。我在海上埋伏了七日七夜,才逮住一个机会,单人独剑,力毙‘神蛟帮’十三位香主,终将余海天斩于剑下,但自己也中了对方一记‘阴煞爪’,在回途之中,毒发不支,昏倒在海上。”
楚寒瑶道:“那日正逢我与小蝶出船游海,看见你昏倒在无人驾驶的小船上,便将你救了下来。哼,若依我的意思,看你便非善类,任你听天由命罢了。但小蝶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善良的人,纵然见到受伤的小猫小狗也要尽心救治,何况一个人?她根本不听我的话,执意将你带回四谛岛上,哪料到由此竟生出一场情孽。”
萧铁棠道:“你虽然不想救我,却将疗伤圣药‘南海碧珠丹’与我服下,听说此药乃是你采集天下灵药炼治而成,花费了整整九年光阴,仅仅得其四枚。楚岛主,不管你是否情愿,但毕竟待萧某有救命之恩。”
楚寒瑶冷冷说道:“你用不着谢我,那药是小蝶苦苦恳求来的。你若要感激,只须感激小蝶一人便了。”
萧铁棠说道:“是啊,我这一生欠小蝶的实在太多了!在南海上,是她救下我的性命;在四谛岛上,又是她日日临榻探伤,因怜生爱,由悯种情,以心相许;在咱们决斗之际,还是她力劝你我停战罢斗,最终不惜舍弃岛上富足美好的生活,随我浪迹江湖。”
楚寒瑶心头不禁一酸,道:“小蝶将一切都给了你,可是你……你又带给了她什么?”
萧铁棠道:“除了深深的爱之外,只剩下清贫困苦、颠沛流离、江湖中无穷无尽的追杀。”
楚寒瑶道:“我真是好悔,当初若不放小蝶随你离岛,也许事情不会是这样,小蝶她……她也不会死!”他目中泪光隐隐,蓦地向萧铁棠厉喝道:“萧铁棠,是你毁了这一切!是你害了她!”
萧铁棠满脸痛苦,道:“不错,是我害了小蝶!倘若我不带她离开四谛岛,她怎会被那些江湖宵小毒害?倘若我不是早年作恶太多,薛神医又如何不肯施针相救?我……我真是对不起她!可怜她随我受尽了万般苦楚,直到临死前都没有半句怨言,人生得此红颜知己,还复何言!”话到此处,已是泪如雨下。
楚寒瑶恨恨地说道:“亏你也知道小蝶可怜。哼,今日我约你决斗,便是要替小蝶鸣这个不平!萧铁棠,咱们没话好说了,快拔你的剑。”
萧铁棠道:“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小蝶,因此先让你三剑。现在还剩两剑,你刺吧,我决不还手!”
楚寒瑶道:“用不着两剑,我一剑就能要你的命。”
萧铁棠道:“那就将这条命取走吧。若不是为了儿子,早在十六年前,我就该陪小蝶一起去的。现在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我还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楚寒瑶道:“你想死,好吧!”他说了“你想死”这三个字后,已将短剑向前指去,待说那“好”字时便刺出一剑,说“吧”字时又刺一剑,两个字刚一出口,便已连刺了两剑。这两剑迅捷无伦,第一剑刺穿过萧铁棠左腋下衣衫,第二剑刺透他右腋下衣衫。两剑均是前后贯通而过,在萧铁棠的衣衫上留下了四个窟窿。剑刃都是从萧铁棠身旁贴肉掠过,相差不过半寸,却没伤到他丝毫肌肤,这剑上的招式之妙、出手之快、捏拿之准、势道之劲,无一不是天下第一流高手的风范。
但楚寒瑶却对萧铁棠更是佩服,眼见自己连刺两剑,每一剑都是狠招杀着,剑剑能致萧铁棠的死命,但萧铁棠始终身子傲然直立,坦然而受,连眉头也未曾颤动一下,这份镇定功夫决非常人所能。楚寒瑶斜退三步,道:“两剑已过,咱们谁都不欠谁了。你拔剑吧!”
萧铁棠应声拔剑出鞘,将长剑指向楚寒瑶,低喝道:“楚岛主,请!”
楚寒瑶横剑漫声吟道:“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肃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吟声凄凉悲切,短剑随声斜削而出,寒光流烁不定,剑式完全融于诗的意境之中。
萧铁棠见这路剑法极为新奇,抖手还了一剑,猛觉对方剑上势道若有若无,自己出剑使实了固然不对,使虚了也是极其危险,不禁暗暗吃惊,忙飘身退开,喝道:“好剑法,是你自创的?”
楚寒瑶道:“十八年刻骨铭心的相思,凝成这一路相思剑法,你来伸量伸量吧。”他口中说话,掌下却丝毫不缓,顷刻间连攻六六三十六剑。
萧铁棠身处对方剑势的包围之中,只见楚寒瑶出剑飘逸绝伦,每一剑都是别出心裁,从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到,实是防不胜防,当下展开十余年来隐居中所苦练的剑法还击出去。他嗤嗤嗤嗤连劈四剑,剑风激荡,扫得周身花树上的花瓣纷纷飞坠而下,便如下了一阵花雨;跟着又劈四剑,风声中夹杂着喀嚓、喀嚓之声不绝,四周花树的枝干一一断折。
楚寒瑶的攻势登时一滞,然而他的剑法取尽飘逸之神妙,在萧铁棠的凌厉猛击下游走不定,一柄短剑看似毫不着力,实则守得严谨异常。
这几招一过,双方都暗自佩服对方。萧铁棠心想:“自我行走江湖以来,大小厮杀数百役,所遇强敌以此人为最,若要胜他,委实不易。倘欲分出胜负,非以绝技比拼不可。”蓦地一声长啸,掌中剑芒大盛,向楚寒瑶攻去。只见他抖剑如风,剑光一分为八,围着楚寒瑶周身疾刺,白芒飞舞,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楚寒瑶陡觉压力大增,不禁“噫”了一声,道:“一剑八芒血连环!”心知这路剑法一招含八式,共有六十四种变化,每次出手,须得以气运剑,凝神良久,始能将内劲聚于丹田,哪知萧铁棠意到劲到,一动念间就将“一剑八芒血连环”施展出来,而且绵绵不绝,劲力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楚寒瑶也将自身功力发挥至极限,身形飘忽,宛如足不点地凌空飞行一般,一病短剑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亦显示出武功中的最上乘境界。
两人越打越快,举手投足带起的劲风,将地上的早叶落花卷了起来,渐渐化成一道绿幕,把他们盘旋飞舞的身影裹在其中。
过了良久,楚寒瑶感觉萧铁棠虽经剧斗,劲力丝毫不衰,自己虽尽全力,仍是一个僵持不下的局面,心中暗想:“我十八年苦练一路剑法,只道天下已无敌手,哪知仍奈何萧铁棠不得,这十八年的苦功岂不是白费了么?”心下渐渐焦躁,猛然发出一声长啸,挺剑直刺萧铁棠咽喉,当真是迅如闪电,势若奔雷,一剑既出,便将周身的空门置之不理,全部劲力尽凝于剑锋之上,正是死地求生的绝招。
萧铁棠大吃一惊,叫道:“拼命么?”他的“一剑八芒血连环”乃是天下至刚至烈的剑法,一旦施展开来,犹如铜墙铁壁一般。不料楚寒瑶这一剑攻来,竟有石破天惊之威,他连发四四一十六剑,仍难以抵挡对方的攻势。这当口可说是生死攸关,萧铁棠既已不及挡架,又不及闪避,百忙中长剑颤动,也向楚寒瑶的咽喉急刺,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这一剑反刺敌喉,已是迹近无赖,殊非高手可用的招数,但危急之际,哪有余裕细想?萧铁棠只求逼得对方回剑自保,自己便能趁机闪避。
哪知,楚寒瑶眼见萧铁棠挺剑刺来,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非但不回剑招架,反而更催内力,竟抛开自己的生死,决心与敌人拼个同归于尽。
萧铁棠见形势不对,心中急电般闪过一个念头:“楚寒瑶由爱生痴,由痴转恨,说来全是为了小蝶才变成这样。十八年来他孤苦零丁,我虽饱经江湖磨难,却比他好得多了。此刻杀他何益?”一念至此,他猛地一缩右臂,将剑上的直劲化为横劲,剧震之下,登时将一柄长剑震得寸寸断折,这中间内劲运用之巧,实已臻于化境。
萧铁棠震断长剑,将双目一闭,心想:“小蝶,这些年你我幽冥永隔,但我没有一刻将你忘记。现在我就来陪你了,你喜不喜欢?”他心中万念俱灰,只待最后的穿喉之痛了。哪知等了片刻,却觉楚寒瑶的短剑始终没有刺来,连那股杀气也突然变得远了。
他暗觉奇怪,睁开眼睛,却见楚寒瑶已将短剑收回鞘中,站在一丈之外,神情甚是凄苦无奈。萧铁棠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楚寒瑶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反问道:“是你先放弃杀我的,为什么?”
萧铁棠沉默不语,过了良久,说道:“咱们结怨已经十八年,小蝶也去逝整整十六年。如今你我已是鬓上生霜的人了,为此打打杀杀还有什么意思?”
楚寒瑶道:“可我这十八年的相思苦楚、岁月煎熬,又对谁说去?”
萧铁棠道:“楚岛主,人世间情这个东西,不能强求。你与小蝶自幼青梅竹马,这是缘分;日后的分离,也是缘分;十八年悲苦的相思岁月,还是缘分。”
楚寒瑶大声道:“不,不,不!我不信缘分!你萧铁棠比我又强在哪里了?你能赢得小蝶的芳心,我……我……我却不能!”
萧铁棠喃喃说道:“这是天意,你何苦一定要知道?”
楚寒瑶道:“不,我要知道。我问你,当年我楚寒瑶在江湖的名声,比你如何?”
萧铁棠低下头,踌躇半晌,道:“十八年前,你是四谛岛主,在江湖中身贵位尊,我却是一介杀手,声名狼藉,为天下英雄所不耻。”
楚寒瑶道:“当年我的武功与你相比,是谁高强?”
萧铁棠道:“四谛岛家学渊源,你更是博采众家之长,身手已至武学巅峰之境。我当时刚练成‘一剑八芒血连环’,许多细节尚未融汇贯通,论起武功,自是逊你一筹。”
楚寒瑶冷笑道:“那么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我是不及你了?”
萧铁棠仍是摇了摇头,道:“萧某练剑杀人,终日与血腥为伴,哪有功夫读书习字?连斗大的字尚识不到一担,如何及得上你潇洒倜傥,风采翩翩?”
楚寒瑶急切地说道:“那么为什么小蝶与我在一起,总是客客气气的,连一句动情的话都没有。可她一见你的面,却是有说有笑?为了与你在一起,连家园也舍弃了。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说到这里,他声音发颤,却强压着内心的激动,目光直直盯着萧铁棠。
萧铁棠缓缓道:“因为她对你只是钦佩敬重,对我才是刻骨铭心的相爱。”
楚寒瑶的脸色一下子胀得通红,道:“刻骨铭心的相爱!刻骨铭心的相爱!不,不会,不可能!我什么都比你强,她怎么会爱上你?不,你骗我,骗我!”
萧铁棠道:“不错,你是什么都比我强,但你太高傲了,你以为你凌驾于世人之上,把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惟我独尊。其实你错了,你根本不懂得女人的心。”
楚寒瑶道:“女人的心?”
萧铁棠道:“小蝶是一个非常要强的姑娘,你却将一切全替她安排好了,凡事都不让她操心。你以为这样就能使她快活么?你可想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楚寒瑶道:“她还要什么?除了天上的星星月亮,我都拿来给她了,这难道还不够?”
萧铁棠轻叹道:“你又错了!小蝶自幼便在你的关心中长大,她不仅仅只需要你的照顾,她也渴望去关心、照顾别人,这些你知道么?”
楚寒瑶张口结舌,道:“她……她……我……”
萧铁棠道:“你太高高在上了,以致每个人都要仰着头才能看得见你。可是小蝶喜欢的却是一个真实的男人,那个男人需要她来关怀、照顾、安慰,真真切切的爱她,疼她,离不开她。”
楚寒瑶涩然道:“所以她才会选择了你。”
萧铁棠点了点头,道:“我与你相比,文才武艺不如,人品风采不如,倜傥潇洒、威望声誉不如,可说样样及你不上。但我却有一件事胜过了你,就是情深意切的待她,我心中有什么话,都讲给她听,她心中有什么话,也讲给我听。我们之间一片至诚,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身上的肉割下来给了对方。”
楚寒瑶出神半晌,道:“我何尝不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心掏出来,将身上的肉割下来给她?当年我若也能对小蝶直言这一片心,她……她也许不会选择你。”
萧铁棠道:“可是你什么都没说。”
楚寒瑶脸色苍白,心中恍然明白了当年恋人的心情,霎时间只觉追悔莫及,身子晃了几晃,哇的一声,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萧铁棠见他伤心之下口喷鲜血,不由得歉疚之情油然而生,说道:“楚岛主,小蝶毕竟已经离开我们十六年了,一切都成往事,你也不必太伤情了。”
楚寒瑶摇了摇头,惨然道:“不,只要我一天不死,就不能忘记小蝶,她已是我的魂,没有了魂,我又怎么能活?萧铁棠,你扪心自问,难道能忘了她么?”
萧铁棠低声道:“幽冥虽隔,此情不渝!”
楚寒瑶叹道:“是啊!你爱她,我也爱她,她值得我们所爱!”说罢,他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仰天吟道:“重围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唉,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冷月凄辉,照在他的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身影,短短一刻,他竟仿佛苍老了十年一般。
便在这时,忽然间不远处传来几声细锐的芦笙声,声音凄凉悲苦,似是哭泣,又似哀嚎,跟着声调一阵颤抖,发出瑟瑟断续之音,四周立刻多了一分愁怨肃杀的戾气。
萧铁棠心中一震,喝道:“什么人?”
楚寒瑶也停下脚步,望着芦笙声响的方向,冷声道:“邪魔外道,现身出来!”
凭这二人的武功声威,江湖中任何一个门派帮会,都是万万招惹不起。然而芦笙声非但未停,又有一个声音隐隐约约飞了过来:“邪魔外道,法力无边,收拾你们这两只不成气候的孤魂野鬼,易如反掌。”这声音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中极不舒服,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铁棠哼了一声,心想对方放出话来,已是摆明向自己二人叫阵,从对方这几句传音中听来,发话之人内力修为倒是不浅,但也不见得是真正第一流的功夫。他带着两个孩子,不欲多生事端,于是将手一拂,说道:“想伸量萧某,阁下这点儿功夫尚嫩着呢!”说罢,他用眼角扫了楚寒瑶一眼,返身向孩子们走去。
楚寒瑶心中犹沉浸在伤情之中,既见萧铁棠对挑衅声置之不理,自己便也懒得理会,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那声音却又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笑声未歇,但听嗤的一声,一枚绿色的火箭射上天空,蓬的一下炸了开来,映得半边天空都成深碧之色。
萧铁棠见此情景,知道今日之事不动手已不能罢休,当下紧走两步,挡在两个孩子之前。
楚寒瑶见对方如此肆无忌惮,竟似丝毫未将自己放在眼里,也不禁动了真怒,走到萧铁棠身侧半丈处站定。两人互成犄角之势,凝神戒备。
只见远处花树的阴影中,忽然隐隐绰绰闪出十余个身影,片刻间已来到草坪当中,却是十六个赤祼着上身的大汉,人人手持一柄牛耳短刀,瞪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萧铁棠与楚寒瑶,脸上的肌肉却僵硬扭曲,神情分外的可怖。
萧铁棠与楚寒瑶相互对视一眼,都发现这十六个大汉奔走的速度虽然极快,但双腿僵直,身形滞涩,与高手的修为殊不相称,而且他们周身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死气,竟与十六具僵尸一般无异。
那十六个大汉的动作甚为迅速,呼啦一下子散了开来,已将四人围在当中,跟着一齐发声嘶吼,那声音便如同冬野的饿狼嗥叫一般,听入耳中,说不出的难受。随着嗥声,十六个大汉急冲几步,胸口陡然向外高高鼓起,半寸长的胸毛亦都直立了起来。
萧铁棠与楚寒瑶见此情景,均知对方是将丹田的真气都贯注于胸口,准备发出拼死一击,这必是石破天惊的一击。只是两人都是绝代高手,心中傲然不惧,各自负手而立,丝毫没露出戒备之色。
哪知,那十六个大汉却没有扑身而上,反而猛地挥起牛耳短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胸口。这一下却大出萧铁棠与楚寒瑶的意料,不约而同地叫了一声:“啊呀!”刀锋入胸,那十六个大汉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狞笑,奋起最后的余力,将短刀猛力一拔,胸膛伤口中登时喷出十六股血箭,如十六道赤练般向萧、楚二人疾冲而去。
这一刹那,萧铁棠与楚寒瑶神色大变,同声喝道:“修罗解血大法!”这是江湖邪道中最为邪恶,也最为狠毒的功夫,须得用数名功力深厚的死士,令其吞食剧毒,再服下克毒的药物,他们一时虽不得死,但周身鲜血却已变成极厉害的毒液。出手之刻,即用短刀穿心,鼓荡内力将毒血喷射出来,沾人即死,中者无救。
萧铁棠与楚寒瑶识得厉害,哪敢怠慢?两人久经大敌,都是应变奇快,双手同时抓住长袍,运劲一抖,啪啪啪啪一阵迅速轻响,衣扣震断,抓住衣襟向外一崩,长袍已然离身,内劲贯处,两件长袍便如鼓足风的船帆,一左一右,将萧青麟与狄梦庭紧紧护住。
与此同时,两人催动内劲,将劈空掌力绵绵不断地拍出,漫天毒血为掌风所激,纷纷飞扬直上,便如垂下一道血幕,渐渐在两人身周溅成了一个红圈,这情景既诡异,又可怖。顷刻之间,十六股血箭尽被掌风反激而去,那十六个大汉亦都横地而死。
短短片刻功夫,草坪中又恢复了静谧。只是地上多了十六具尸体,四下里更浓了无尽的杀气。
萧铁棠收了掌力,侧头向楚寒瑶望去,却见楚寒瑶也向自己望来,两人霎时间心意相通,都不禁产生了一种死而后生的感慨。萧铁棠先道:“好险!若非咱们动念得快,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二十个人了。”
楚寒瑶也是心有余悸,道:“咱们二人交手,历时虽久,凶险虽多,但论到惊心动魄之处,远不如这瞬息间的三招两式。”
萧铁棠道:“我还要多谢你解衣相救,凭我一人之力,绝难护住这两个孩子的周全。”
楚寒瑶淡淡一笑,道:“咱们之间的恩怨,便在咱们之间了结,岂能让无辜的孩子受到牵连?萧铁棠,你我之间的往事便算一笔勾消,今后你们父子倘若在江湖难以立身,不妨到南海四谛岛来吧。”
萧铁棠心头一热,道:“为什么要收留我们?”
楚寒瑶瞥了一眼萧青麟,神情极是复杂,低声道:“因为他……他也是小蝶的孩子。”
萧铁棠点头道:“楚岛主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但你我毕竟不是同路之人。咱们可以相交,却不能共处。”
楚寒瑶愕然,隔了片刻,方始叫道:“萧铁棠,好!果然是一条坦诚的好汉子!楚某一生会过的英雄无数,但说到光明磊落,非你莫属。今生你虽成不了我的朋友,却是我唯一的知己!”
萧铁棠亦有同感,说道:“不错,你我虽非朋友,却是知己。唉,可惜此处无酒,不然的话,我倒真想请楚岛主共浮一大白!”
话音方落,忽听得有人高声叫道:“好啊!我这里倒真有一坛美酒,两位有没有兴趣尝一尝呀?”随着话声,一个酒坛从远处的花树后呼的一声掷了出来,跟着一个人影飞身跃出,在半空中轻巧巧一个折身,落在酒坛旁边。
萧铁棠凝神望去,见那人身材短小消瘦,正是铁衣山庄护法钱士权,当即喝道:“姓钱的,你阴魂不散的缠着萧某,到底要干什么?”
钱士权嘿嘿一笑,一手托起酒坛,拍开泥封,道:“钱某别无他求,只是诚心想请阁下喝下一口酒,应允一件事。”
萧铁棠冷笑道:“常言道:酒无好酒,宴无好宴!我看钱护法求我之事,只怕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钱士权不急不恼,阴声笑道:“不错,此事在阁下眼中不是一件好事,在天下人眼中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那就是要你的人头一用。”
萧铁棠不怒反笑,说道:“天下欲得萧某头颅之人何止千万,萧某至今仍然好好的活着。我看钱护法未必有这个本事。”
钱士权说道:“若在以前,凭钱某这点儿本事,自也不敢打你的主意,不过现在却又不同,一个人倘若中了‘修罗解血大法’的毒血,纵有通天的手段,也无法施展得出。萧铁棠,你且看看你的右掌掌心吧。”
萧铁棠心中一凛,抬手望去,但见右掌掌心果然沾着一丝血迹。他暗吃一惊,急忙运气凝于掌上,却觉掌心一凉,原有的那丝血迹登时渗入肌肤,随即整个手掌都呈现出一片殷红的血斑。
楚寒瑶在一旁见萧铁棠的脸色陡然变得灰白,心知不妙,忙道:“怎么样?”
萧铁棠尚未回答,钱士权却冷笑道:“楚岛主,你现在是自身难保,少些关心姓萧的吧。嘿嘿,天下能在‘修罗解血大法’之下全身而退的,只怕还没生出来呢。”
楚寒瑶大怒,喝道:“姓钱的,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楚某如此无礼?眼下薛野禅不在,我便替你们庄主教训教训你!”话音方落,抬手一掌凌空拍去,欲以劈空掌力痛击钱士权。哪知,他刚将真气运至掌心,陡觉周身一阵酸软,劲力非但发不出去,反而丹田中气血翻涌,险些摔倒在地。
萧铁棠一见,心道:“罢了!”知道楚寒瑶在不知不觉中也受了“修罗解血大法”之毒,此刻自己二人剧毒在身,只有任人宰割,心中虽然急思对策,却哪里想得出来?无奈之下,说道:“钱护法,萧某不慎,遭了你的毒手,现在命在顷刻,正遂了你的心愿。”
钱士权哈哈一笑,道:“古人云: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现在阁下已是即将西去的人了,来来来,我便来敬你这杯断命酒。”说着,他斜举酒坛,将一坛酒水向萧铁棠泼了出去。
萧铁棠中毒之下,无力躲闪,被泼得满头满脸都是酒水,却淡淡一笑,丝毫不以为忤。
钱士权原想激怒对方,在他临死前将他羞辱一番,哪知萧铁棠非但不怒,反而满脸都是鄙夷之色。倒是钱士权自己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了,喝道:“姓萧的,你死到临头,还有什么狂气的?今日钱某赶尽杀绝,不给萧家留下一个活口!你那狗崽子呢,还不过来领死!”
萧铁棠一听此言,登时按耐不住,急道:“姓钱的,你也算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萧铁棠今日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随你发落便是,你去欺侮一个孩子,那算什么英雄好汉?青麟,你快走!”
萧青麟哪里肯走,大声道:“我陪爹爹死在一起,决不独生!”
萧铁棠怒道:“混帐,你胡说八道什么?快走,快走!这儿的事跟你有什么相干?”
萧青麟道:“我不走!”唰的一声,从腰间拔出剑来,抢过去挡在萧铁棠身前,叫道:“钱士权,先前我爹爹饶了你不杀,你反来恩将仇报,你要不要脸?”
钱士权阴森森地道:“老子纵横江湖时,你这小贼种还未出娘胎。老子是不是英雄好汉,用不着你下定论。”
萧铁棠见钱士权面上杀气一闪,便知不好,急忙拉住萧青麟的手臂,连声道:“快走!快走!”但他中毒之后,心力交瘁,手上已无内劲。萧青麟轻轻一挣,挣脱了萧铁棠的手,便在这时,眼前黑影一闪,钱士权已劈手抓来。
萧青麟耳听掌风袭来,挥剑反指,剑势如风,疾向钱士权刺去。他百忙中不及细想,顺手使出来便是家传绝学“一剑八芒血连环”,将长剑舞成一片光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嗤嗤嗤嗤,剑气破空之声密如联珠,只一瞬之间,已连攻三十二剑,一剑快似一剑,将周身护得水泄不通。
这“一剑八芒血连环”乃是萧铁棠的成名绝技,伤在这招剑法之下的豪杰不计其数,若是由萧铁棠出手,就有三个钱士权,也一齐打死。只是萧青麟剑法虽然不差,毕竟尚缺火候,待反复运剑七八遍之后,限于功力未足,出剑的劲力渐渐有些不济。
饶是如此,钱士权数十招收拾不下萧青麟,心下焦躁,猛地一声大吼,左手仍是施展空手白刃的功夫去抓长剑,右手却往腿上一探,从布袜中取出一柄匕首,陡向萧青麟咽喉刺去。这一下偷袭极不光彩,以钱士权在江湖中的身份,斗不过一个孩子,已然名声扫地,再使兵刃偷袭,简直不成体统。
萧青麟临敌经验不足,万没料到对方竟使兵刃偷袭,突然间寒光闪动,匕首刺到,不知如何招架才是,忙将长剑在咽喉前一挡。钱士权正要他如此,嘿的一声冷笑,匕首圈转,啪的一声,击在他的剑锷上。萧青麟内力不及,只觉右臂酸麻,虎口剧震,长剑登时脱手而飞。钱士权匕首微缩,左手食指疾点而出,将萧青麟的|茓道封住。
萧铁棠与楚寒瑶急怒攻心,大叫一声,向前纵去,然而两人只跃出一步,便觉得天旋地转,双双倒在地上,
钱士权哈哈大笑,说道:“邪魔外道,作恶多端,便要死却也没那么容易,我先斩落你的四肢,再挑断你的经脉,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楚寒瑶怒道:“姓钱的,亏你也是江湖中成名的人物,今日做出如此不要脸的事,我四谛岛定然轻饶不了你!”
钱士权冷笑道:“楚岛主,你以为拿四谛岛就能唬得住我么?嘿嘿,当真痴心梦想。你与萧铁棠已是一丘之貉,便是天下武林的公敌,钱某杀三人是杀,杀四人也是杀。”说着踏上了一步。
楚寒瑶双目直欲喷出火来,心中恨不能一掌将此人拍成肉酱,无奈空有满腔怒火,指尖却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
钱士权愈发得意,说道:“这叫做虎落平阳被犬欺。钱某不才,虽是一只犬,今日吃的却是你们这两只虎。”提起匕首,便要向萧铁棠右臂斩落。
正在这时,忽听身后有人喝道:“且住!”钱士权大吃一惊,急转过身来,将匕首护在身前。只见东北方的树后人影一闪,走出一个蓝衫人,手拿一把折扇,一开一合,缓步来到近前。
钱士权暗生戒备,心知此人必定早就隐伏在树后,一动不动,否则以自己的功夫,决不致有人欺近而竟不察觉。月光之下,只见那人是个中年文士,轻袍缓带,神情甚是潇洒,当即拱手道:“请了,不知这位朋友如何称呼?”
蓝衫文士走到他身前一丈开外,站定脚步,拱手回礼,说道:“钱护法请了,在下神龙堂史铁城。”
钱士权倒吸一口冷气,脸上却不动生色,淡淡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史铁城史坛主。素闻‘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史坛主位居八大坛主之首,威名远震,钱某久仰了。”
史铁城摇头笑道:“什么威名远震?那都是江湖同道往在下脸上贴金,其实史某何能之有?倒是当年钱护法在丹江口双掌镇八寇,血溅汉水十三里,这等威风,在下却常记心头,至今犹为仰慕。”
钱士权久闻神龙堂史铁城之名,但从未见过面,这时听他谈吐甚为谦逊,没想到威名显赫的神龙堂第一高手,竟是一个翩翩君子。钱士权干笑两声,道:“那些小事,何足挂齿?史坛主见闻倒广博得很。”
史铁城道:“武林中多的是沽名钓誉之徒,象钱护法这等真正的英雄便越来越少了。史某有一个不情之请,想请钱护法通融通融,让史某得偿心愿。”
钱士权道:“史坛主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史铁城正色道:“史某曾对天发过毒誓,一定要手刃萧铁棠,不偿此愿,誓不为人!”
钱士权心道:“你想得倒美,铁衣山庄用十六条人命换下萧铁棠一颗脑袋,你轻轻巧巧一句话便想拿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他口中却客客气气地道:“萧铁棠如今已是俎上之肉,谁杀他还不是一样,钱某替史坛主代劳便是。”
史铁城微微苦笑,道:“铁衣山庄为擒拿萧铁棠定然花费了无数心力,史某未出寸力,原是不该说这句话的。但萧铁棠与我仇深似海,若不亲手杀他,史某一生寝食难安。”
钱士权奇道:“萧铁棠如何得罪了史坛主?”
史铁城道:“说来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江湖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高手合力诛杀萧铁棠,史某适逢其会,添陪末席。有一日我们接到消息,得知萧铁棠栖身在一座破庙之中,并绑架了风霁月为他老婆疗伤,于是我们约集了三十多名高手,星夜赶了去,欲与此魔一决生死,哪知……哪知……唉……”说着长声一叹,想是回忆起那夜与萧铁棠交手屠戮的情景,兀自心有余悸。
钱士权也不禁惊叹:“此人与萧铁棠交过手,居然未死,也是一桩奇事。”
史铁城缓缓解开衣衫,坦祼胸膛,说道:“史某的丢人丑事,也不瞒钱护法了,请往这儿看。”只见他胸中横过一条两尺长的伤疤,自左肩斜伸至右胸,伤疤虽然愈合已久,仍作淡红之色。可见当年受伤极重,只怕差一点便送了性命。
钱士权心中一震,忖道:“好毒辣的剑法!这定是萧铁棠所伤的。”
史铁城掩上衣襟,扣上纽扣,说道:“那夜破庙前一场血战,我给姓萧的斩上了一剑,昏倒在地。他只道我已经死了,没再加理会。倘若他随手补一剑,嘿嘿,史某也不会站在这里与钱护法说话了。”
钱士权道:“幸而姓萧的一时失察,否则江湖中又少了一位豪杰。”
史铁城道:“这道剑伤虽然未能要了我的命,但每逢阴雨天气,便如万针攒刺,疼得好不难熬。史某这十六年苦罪,全由萧铁棠所赐,今日不与他清算这笔帐,史某决不甘心!”说罢,他向前紧走几步,双膝一弯,竟然跪倒在地,说道:“史某杀他之心决不可改,恳请钱护法成全!”
钱士权见对方行如此大礼,心道:“萧铁棠的人头是决不能给他的,但这姓史的为人倒也坦诚,若能与他交一个朋友,日后或许会有用得着的地方。”于是上前伸手相扶,道:“史坛主何必如此?咱们有话好商量,快快请起。”
史铁城就势站起身,说道:“多谢!”这“谢”字刚一出口,猛然寒光突闪,他右臂一振之间,从那把折扇中陡然弹出一柄软剑,分心直刺钱士权的胸口。这一剑突发而出,既快且准,正是一击必中、一中必死的杀手绝招。
钱士权本来一直对史铁城小心戒备,但见他为人谦冲,防范之心便减了许多,哪料到他竟在说话间突下杀手,发招前更无半点朕兆,大骇之下,急向后退,却已不及,从右胸到左肋给剑锋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创口深达半寸,鲜血登时迸溅而出。
他急怒交集,大吼一声,便欲拔出匕首。但史铁城一剑既占先机,第二剑跟刺而至,后招绵绵不绝,但听得嗤嗤嗤嗤之声连响,一柄软剑颤若游蛇,光环乱转,只逼得钱士权连连倒退,非但没有机会拔出兵刃,连喝骂之声也叫不出口。
萧铁棠、楚寒瑶、萧青麟、狄梦庭四人眼见史铁城剑招变幻,犹如鬼魅,无不心惊神眩。
顷刻间,钱士权身上已中了十二三剑,鲜血被剑风带得四下甩溅,情景极是诡异可怖。他位居铁衣山庄护法之职,一身武功原本不弱,只是一上手便受重创,此刻虽然高纵低伏、竭力招架,始终无法摆脱史铁城的剑光笼罩。蓦地,他暴吼着高跃而起,和身直扑,拼死发出最后的一击。
史铁城身子一闪,冷喝道:“在这儿吧!”右掌一划,软剑带起一股冲天的血光,裹着钱士权一颗头颅高高飞起,直摔出五六丈外。
一旁,狄梦庭见史铁城杀死钱士权,知道下一步便来杀害自己这四人了,眼见情势危急,从怀中取出三枝金针,伏在萧铁棠身旁,从他头顶的“百会|茓”、“神庭|茓”、“印堂|茓”轻轻刺入。
这三处|茓道连通任、督二脉,与脑府相关,这么一刺,萧铁棠只觉脑中剧震,一股热气自丹田涌出,沿任、督二脉流遍全身贯注,一直麻木的手上亦恢复了几分知觉。顿时,一股求生的欲望支持着他一下子跃了起来,对狄梦庭道:“好孩子,用这法子也给楚叔叔搞搞。”
史铁城见萧铁棠跃起身来,着实吓了一跳,他原先见萧铁棠与楚寒瑶双双中毒不起,这才出来用计杀了钱士权,满心以为拣了一个大便宜。哪知萧铁棠竟会站了起来,他只得硬起头皮,一抖软剑,直刺萧铁棠的胸口。
萧铁棠虽然站起身来,但中毒之后,功力仅剩下平时的十之二三,见软剑刺来,竟无力躲闪,只得用左臂匆忙一挡。那软剑何等锋利,嗤的一声,剑锋落处,萧铁棠一条左臂登时被卸了下来。
萧铁棠断臂处血如泉涌,他却如不知疼痛一般,右掌劈手抓出,攥住剑锷,奋力一夺,竟将软剑夺了过来。跟着右腿无声无息地踢出,正中史铁城的左肋,只听喀喇喇几声,肋骨断了几根,他惨叫一声,手捂断骨,向后退去,口中一股鲜血跟着直喷了出来。
萧铁棠这一腿伤敌,实已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此刻手脚酸软,再也动不了,对方虽然也受重伤,但上前只须一拳一脚,立时便可将他杀了。然而,史铁城见萧铁棠浑身浴血,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一般,霎时间斗志全消,连门面话也顾不得交待一句,转身便跑。
萧铁棠心知若让此人跑了,必定后患无穷,但自己劲竭力尽,无法追杀,正自焦急,忽听背后有人低声道:“快,不能让他逃了。”跟着一只手掌贴在背心的“灵台|茓”上,一股真气随之注入身体。
萧铁棠不必回头,便知是楚寒瑶以真气助自己一臂之力,当即借劲将夺来的软剑飞掷出去。
月光之下,软剑犹似飞蛇,激射而前。只听史铁城“啊”的一声大叫,软剑已Сhā入他的咽喉,剑锋自后颈透出,将他钉在一株老树的树干上,剑柄兀自不住幌动。
霎时间,四周顿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唯闻湖风吹过杏树上,摇落簌簌白花,缤纷如雨,旋辗飘铺于林间。
狄梦庭走上前,将萧铁棠与楚寒瑶头上的金针取下,又撕下一条衣襟,为萧铁棠将断臂包扎起来。
楚寒瑶从怀中取出一个花瓷小瓶,倒出两枚龙眼大小的药丸,说道:“这‘南海碧珠丹’练制不易,普天之下,只得四枚。十六年前,你已服用了一枚,今日再服一枚吧。”
萧铁棠接过药丸,张口吞下,却不言谢。他们经过这一次患难,心中已把对方当成莫逆之交,一切话语尽在不言中,口头的道谢反而显得多余。
楚寒瑶道:“你我中的是‘修罗解血大法’之毒,‘南海碧珠丹’虽然可解百毒,这一次却无可奈何,只能再延续八年性命。八年过后,你我阳寿即尽,纵然再服用‘南海碧珠丹’也无效了。”
萧铁棠淡淡一笑,说道:“小蝶死后,我就是为了儿子而活,八年之后,我的青麟长大成|人,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小蝶在九泉下寂寞了那么多年,我正该去陪陪她了。”
楚寒瑶叹道:“是啊,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萧铁棠,今后你又去哪里存身?”
萧铁棠说道:“天下之大,四海之阔,哪里容不下我们父子?”
楚寒瑶道:“若不嫌弃,四谛岛随时等你到来。”
萧铁棠摇了摇头,道:“不,我不能去。”
楚寒瑶道:“我是为你着想,若在以前,凭你萧铁棠的铁胆快剑,哪里去不得?但是现在,你断了一条臂膀,如何面对江湖中无止无休的追杀?”
萧铁棠傲然道:“萧某的手臂断了,胆却没小,一只手照样能撑起一个天来。何况青麟也能作我的另一只手臂。”
楚寒瑶道:“不错,你有儿子,便有了一个依靠,我……我却什么都没有!”说到这里,他走到狄梦庭身边,道:“萧铁棠,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这个孩子不会武功,让我带回四谛岛吧。”
萧铁棠向狄梦庭道:“孩子,你愿意随楚岛主去么?”
狄梦庭从心里着实不愿与萧青麟分离,但想到自己毫无武功,跟着萧家父子闯荡江湖,确实是个累赘,于是点了点头,道:“我随楚岛主去。”
楚寒瑶大喜,道:“好,我便任你作为义子,日后将一身武学倾囊以授。萧铁棠,八年之后,当咱们长辞人间了,两个孩子再将咱们的武学印证一番,看看谁强谁弱?”
萧铁棠道:“一言为定!”
两人豪气顿生,击掌为誓,相视大笑。
狄梦庭却黯然伤神,他有生以来,一直与师父相依为命,从小便没有一个伙伴,今日刚结识一个意气相投、肝胆相照的大哥,但不到两个时辰,便要分别,心中异常舍不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缎帕小包,走到萧青麟身前,道:“大哥,今日一别,遥遥无期,请把这件东西收下吧。”说着,他打开缎包,里面正是那小姐赠送的一对玉镯,拣出一只交到萧青麟手中,道:“日后咱们相见,便凭这只玉镯相认。”
萧青麟郑重地接下玉镯,道:“二弟,保重!”
萧铁棠也走了过来,道:“青麟,咱们走吧。”拉着萧青麟的手,往西而去。
狄梦庭目送他们父子远去,只见萧青麟不断回头扬手,直到走到一排花树背后,这才不见。他霎时间只觉孤单凄凉,悲从中来,忍不住流出两行清泪。
作品相关 第六章 玄英铁笋
岁月流逝,光阴似箭。弹指一挥间,多少江湖少年子弟青春不再,多少恩怨往事也逐渐被人淡忘。
这一年立春过后,关西之地普降大雪,东起长安,由凉州瓜州连绵向西,直至高昌楼兰诸地,飚风卷起碎琼乱玉,撒在漫漫无垠的万里戈壁上,白皑皑、迷茫茫,触目尽是一片肃杀荒寒之色。
黄昏时分,在玉门关外一个风雪迷漫的破山神庙外,默默走来一人一马。马上骑士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头戴一顶范阳斗笠,身穿青缎紧扎的劲装,外套银狐皮大氅,一张四方的国字脸上,两道剑眉向上剔起,紧绷的双唇微微下吊,虽然颇显风霜劳顿之色,但顾盼之际,眼光锋锐如刀,充满霸悍的威势。
他来到庙门前,翻身下马,走入院中。这是一座久已废弃的庙宇,空落落的大院覆盖了尺余深的积雪,左右两边的厢房庑廊均已坍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间正殿,飞檐下垂着二三尺长的冰柱。那青年将马拴在当院一个半人高的大铁鼎上,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袱,大步走进殿门,只见殿上供着一尊金甲山神,左右一个判官,一个小鬼,供案两边垂着破烂不堪的黄|色布幔。
那青年默默审视四周,将包袱放在供案上,摘下斗笠,将身上的雪抖了,拆下两扇破窗的窗页,生起一堆火。他坐在火边歇息了一会儿,取出一只大酒葫芦来,倒了一碗酒,放在火边烫了起来。那酒色作金黄,稠稠的犹如稀蜜一般,一倒出来便清香扑鼻,给火苗的热气一逼,酒香直送出去,满殿浓香。
雪越下越大,殿内松火轻爆,美酒流香,荒山破庙之中,别有一番温暖天地。
不多时,酒已烫热。那青年端碗欲饮,忽听西方远远传来马嘶之声,往这边而来,甚是快捷。他站起身,向西窗外望去。只见雪地里疾驰来一辆马车,四匹驾马翻蹄尥蹶,踢得落雪飞扬,一路滚滚而来,宛如一条数十丈长的白龙,极有气势。
拉车的驾马赫然是四匹大宛名驹,奋蹄扬颈,神骏非常,只是这等千金难求的良驹,竟被用来套辕拉车,实是可惜。那青年冷冷一哼,道:“素闻姓赛的最喜夸富,果然名不虚传。”
片刻功夫,那辆马车到了庙前。车帘一挑,走下一个高鼻深目,曲发黄须的波斯胡人,身上穿的却是汉服,头戴一顶紫金宝冠,腰系一条镶珠嵌玉的丝绦,浑身上下珠光宝气,令人眼花缭乱。此人乃是波斯大贾,祖孙三代在汴梁、长安、洛阳等地贩卖珠宝,生意远达江南诸地,他本人自幼在中原长大,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作赛义德。
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老者,一人穿着红袍,圆脸充满红光,两边太阳|茓高高鼓起,便如藏着一对杏核相似。另一人玄衣长衫,双目精光灿然,显然内功深厚。
三人步履均快,转眼间便到大殿中。赛义德一进殿门,哈哈一笑,道:“萧先生早到了么?这等大风雪天不该让你久候,只是商队中俗事太多,实在分不开身,请你不要见怪。”
那青年道:“无妨。”回到火堆旁,将那碗烫得正热的美酒端起,道:“赛老板远道赶来,喝碗酒驱驱寒气。”
赛义德道:“谢了!”接过碗就要喝酒。他身旁的玄衣老者忙伸手拦住,道:“赛兄,咱们是来谈生意的,这酒不喝也罢。”
赛义德奇道:“怎么?”
玄衣老者轻声道:“姓萧的是中原最厉害的杀手,谨防酒中会有古怪。”
赛义德笑道:“萧先生虽为杀手道中的翘楚,却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岂能用毒酒暗算于我?”端起碗一仰脖子,一口喝干,长长舒了一口气,赞道:“好酒!好酒!我自西域至中原,品过的佳酿不下百余种,当以此酒为最佳。”
那青年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土坊酿出的烧酒,哪里算什么佳酿?”
赛义德道:“不瞒你说,我自幼贪恋杯中之物,这些年走南闯北,天下名酒十九在我心中。就说这白酒吧,便有高梁香、玉米甜、大米净、大麦冲等诸般风味,每一种风味之中,又分出清白、浓香、酱香、米香等各种派别。酿法异曲同工,口味相差甚远。晋陕之酒是一种风味,燕鲁之酒又是一种风味,蜀中之酒是一种风味,滇黔之酒又是一种风味,流派之广,口味之多,实是不胜例举。”
那青年听他论起酒道,侃侃而谈,说道:“赛老板不愧为酒国前辈,此一席话,令萧某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赛义德道:“天下美酒虽数不胜数,但论到色、香、味,萧先生这碗酒称得上别具一格。”说到这里,他轻轻咂摸一下嘴,仿佛意犹未尽,忽然双拳一抱,一揖到地。
那青年忙道:“赛老板,您……您……这是为何?”
赛义德道:“如此佳酿,不知下次何时才能喝到?萧先生,赛某有个不情之请,能否将酿法秘诀赐告,我愿以千金相购。”
那青年微微笑道:“其实这秘诀说出来不值一文,哪值得赛老板以千金相购?”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笺,双手奉上,道:“这便是酿酒之法,赛老板请观。”
赛义德欠身接过,展开看去,只见笺上写着:烧酒,非古法也。用浓酒和糟入甑蒸。令气上,用器承取滴露。凡酸坏之酒,皆可蒸烧。近时惟以糯米,或粳米,或黍或秫,或大麦,蒸熟和曲,酿瓮中七日,以甑蒸取,其清如水,味极浓烈,盖酒露也……。赛义德是酒道中的大行家,看到这里,已知这张纸笺上记录的正是酿酒秘诀,心中大喜,道:“萧先生真乃当世豪杰,我当以千金谢之。”
那青年摆了摆手,道:“这张纸笺放在我手里并无大用,算我赠您一个人情。”
赛义德凝视了那青年片刻,道:“好,萧先生果然是条豪爽汉子!”说着,他将嘴一张,吐出一颗红色药丸,道:“我自知家资百万,难免遭宵小妒嫉,欲谋财害我之人不在少数。偏偏萧先生又是江湖中首座杀手,我焉能不防?这药丸善能解毒,诸害不侵,只是适才听了萧先生之言,倒是我的胸襟狭隘了。”他一挥手,将药丸抛出窗去,然后自己斟了一杯酒,便即干杯。
那青年见他如此,心想:“这波斯胡虽非江湖中人,气度倒是不小!”说道:“赛老板,今日我邀你来到这里,是为了做一笔生意。请看。”说着,他将供案上的包袱打开,顿时,一片绿光莹然,一尊高达一尺左右的绿翡翠观音像露了出来。这尊观音像雕刻得精美绝伦,观音一手托甘露瓶,一手作大悲手印,面容端庄宁静,眼含悲悯,腮呈笑靥,衣袂飞扬灵动,飘飘欲仙。火光照在绿翡翠上,把一种莹莹的绿色向四周染了去,映得大殿中四人的脸也都透出淡淡的绿色。
那青年说道:“赛老板,你是做珠宝生意的,给它估个价吧。”
赛义德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郑重,仔细望着这尊观音像,缓缓说道:“这是无价之宝!”
那青年道:“我便以这件无价之宝,换取赛老板手中的一件东西。”
赛义德道:“我知道。”向身后的玄衣老者挥了挥手,说道:“拿上来吧。”
玄衣老者转身出去,不多时双手托着一个铁箱子回来,放在火畔。
赛义德上前打开箱盖,只见箱中放的是一枝两尺多长、粗如婴儿手臂的铁棒。这枝铁棒猛一看黑黝黝的毫无异状,但仔细一看,便见棒身的深黑中隐隐透出一股红光,与寻常凡铁颇有不同。他指着铁棒,道:“萧先生请看,这便是你要的‘玄英铁笋’。”
那青年伸手抓起铁棒,只觉掌心一沉,险些脱手。原来这枝铁棒沉重之极,虽然只有两尺多长,重量却不下七八十斤,比之战阵上最沉重的长戈大斧尤重数倍。那青年手上忙加了几分力,将铁棒提在眼前,又取出一枚戒指,上面镶这一颗蚕豆大小的金刚钻。他将戒指往铁棒上用力一划,金刚钻乃是天下至坚之物,不论与任何硬物相擦,均能划破对方而己身无损,但此刻这颗大钻在铁棒上划过,只听喀叭一声,金刚钻竟然从中碎裂,棒身却连细纹也不起一条。那青年将戒指随手一扔,毫不痛惜,脸上却充满喜色,道:“不错,不错,无色无声,神物自晦,果然是‘玄英铁笋’。”
赛义德道:“萧先生可还中意么?”
那青年将铁棒仔细包好,收入随身的行囊中,道:“那尊翡翠观音,归你了。”
赛义德哈哈一笑,道:“好,萧先生行事痛快,咱们这笔生意成交了。”他话音顿了顿,又道:“四个月前,有一个盗墓高手大胆包天,居然掘开了高昌王的古墓,窃得了这枝‘玄英铁笋’,辗转几手,卖到了我的商队。我是做珠宝生意的,这枝‘玄英铁笋’虽是铁中极品,在我眼中却无甚用处,用它换到这尊翡翠观音,便如凭白得了一件传世之宝,可占了天大的便宜。”
那青年道:“这便叫各得其所。此物在赛老板眼中算不得什么,焉知旁人不将它视为至宝?”
赛义德道:“我是个生意人,只懂得论货比价。你可知这枝‘玄英铁笋’是我用多少银子买来的?”
那青年道:“多少?”
赛义德悠悠出了口气,道:“白银五十两。”
那青年道:“那也没什么稀奇。卖主一定是把它当成重一些的凡铁了。‘玄英铁笋’的珍异之处,原本不是人人都能看出的。卖主害怕它是一枝无用的铁棒,心中定然以为,卖得五十两银子已经很不错了,结果恰恰相反,他是把盖世奇珍当作凡物卖了!赛老板是个精明人,就是你将价钱压到白银五两,也是你自己的能耐,做买卖怎能不去获得最大的利益呢?赛老板,我恭喜你!”
赛义德收了笑容,盯着那青年,过了半晌,才道:“萧先生,你若弃武经商,生意场上没人是你的对手!”
那青年说道:“可惜萧某志不在此。赛老板,买卖既成,这便分道扬镳。我告辞了。”说罢,他飘然走出大殿。
那青年才走到大殿的台阶下,猛听殿中传出嗤嗤嗤一阵暗器破空之声,随即便见拴在院中的坐骑大声悲嘶,翻身滚倒,头上鲜血淋漓,毙于地下。
那青年‘啊’的一声大叫,看见爱马在临死之时眼望着自己,流露出恋主的凄凉之色,想到乘坐此马日久,从江南来到关西,数月来朝夕不离,不料却在此处丧于奸人之手,胸口热血上涌,一个箭步冲到马旁,从马鞍上摘下一柄长剑,回头喝道:“是谁下的毒手?给我滚出来!”
只听殿中有人朗声笑道:“姓萧的,咱们的生意还没有做完,你怎么就着急要走?”随着话音,那个玄衣老者从殿门大步走出,在他身后,红袍老者反扭着赛义德的胳膊,紧随其后站在殿前的斗拱之下。
那青年瞧出此刻形势生变,神色反而镇定下来,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玄衣老者阴冷冷说道:“姓萧的,翡翠观音乃是玉中奇珍,‘玄英铁笋’也是铁中精英,这两件东西均是天下罕见的神品,常人莫说拥有,但求一见也是难得。不过,此地还有一物,较这两件东西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才是江湖最为贵重之物。”
那青年冷冷说道:“喔?倒要请教?”
玄衣老者喝道:“便是你萧青麟的项上人头!”
那青年双目一翻,说道:“想要萧某的人头?”他冷哼一声,踏上两步,对赛义德道:“赛老板,听说你一向只做珠宝生意,素来不招惹江湖是非,怎么这次破了例,动起萧某的主意来了?”
赛义德脸色苍白,向那玄衣老者叫道:“俞老弟,这些年你在我的商队之中,我始终将你待为供奉,你……你怎么反将我擒下了?”
玄衣老者白了赛义德一眼,不屑道:“你算什么?不过是一个波斯鞑子而已,焉能差遣得动老夫?”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铁牌,在手中掂了掂,道:“瞒了你这么多年,今日便叫你知道老夫的身份吧!”将手一扬,一掌拍在身旁的立柱上。
这根立柱乃是支撑外檐斗拱的主柱,用的是桶口粗细的松木制成,虽经多年风雨,依然结实无比。玄衣老者这一掌拍去,掌力到处,木屑纷飞,竟将铁牌生生楔入柱身之中。
萧青麟心头微凛,暗道:“好掌力!”凝神一望,只见那块铁牌刻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极有威势。一望之下,他不禁脱口叫道:“铁衣山庄的腰牌!”
玄衣老者道:“不错,老夫虽在赛家的商队之中,奉的却是薛庄主号令,行的也是铁衣山庄之事。”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是了。赛老板家财千万,行事却小心谨慎。薛野禅野心勃勃,定然看中了赛老板的家产,想要收为己用,因此派阁下投身在商队之中,作为内应。”
玄衣老者将大拇指一竖,道:“姓萧的,看不出你年纪青青,料事却十分老练,了不起,了不起!可笑这姓赛的被骗了这么多年,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赛义德一听,又羞又怒,破口大骂。只是才骂了两句,他身后的红袍老者袍袖一拂,将他从殿门摔到台阶之下,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在这眨眼之间,已封了他的四处|茓道。
萧青麟心念一动,突然想起,朗声道:“阁下原来是‘钟山铁指’岳二先生,你以堂堂神草门长老之尊,何以甘入铁衣山庄,为薛野禅驱策?”
红袍老者悠悠叹了口气,说道:“老夫百死余生,过去的事说他作甚?我早已不是神草门的长老了。”江湖中稍大一点年纪的人都知道,‘钟山铁指’岳二先生是神草门硕果仅存的长老,指力之强,名动江湖,而且他极善用毒,往往伤人于无形之中。只是平生他极少与人动手,有时迫不得已出手,也是一将对方毒倒,立刻奉上解药,因此在江湖中口碑甚好。数年前传言他身染重病而亡,当时人人都感惋惜,不意他竟尚在人间。
萧青麟道:“好啊,为了萧某这颗头颅,铁衣山庄可下了不小的功夫。萧某不才,能得钟山铁指印证几招,荣宠无量。岳二先生,请赐招吧。”
岳二先生摇了摇头,道:“印证武功,那却不必了。”玄衣老者接口笑道:“姓萧的,你见识忒也浅薄,难道不知岳老弟的成名绝技么?”
萧青麟若有所思,道:“岳二先生敢是对萧某下毒了么?”
玄衣老者道:“不错,当我们进院之时,已在你的剑上撒下‘五鼓断魂散’,此刻你手握剑柄,毒粉自掌心渗入,片刻间就是你的死期。姓萧的,今日老夫杀你,手段虽然不够光彩,却叫你死得明白。”
萧青麟道:“铁衣山庄只有暗箭伤人的本领,过了这么多年,卑鄙之心却半点没改!”
玄衣老者道:“暗箭伤人,那便是最大的本领!江湖之中高手辈出,倘若人人都凭真功夫取胜,那要打打杀杀到何年何月,才能一统天下,号令群豪?”
萧青麟叹道:“是啊,倘若人人都凭真功夫取胜,那么世间无数险恶之徒的野心,又从何而生?”他目光一闪,又道:“不过,你们想要暗箭伤我,却打错了算盘。先父便是伤在铁衣山庄的毒阵下,我岂能不知防范?”他将双手扬了扬,只见他掌上戴着一双鹿皮手套,外缝白绡,紧紧绷在手掌之上,若不细看,着实不易发现。
那玄衣老者见对方早有防范,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是一付满不在乎的神色,道:“姓萧的,你心机慎密,老夫倒走眼了!也罢,既然事已至此,我们老哥儿俩便凭真功夫陪你走上几招。”
萧青麟道:“请赐教!”手腕一振,已拔剑出鞘,只听嚓的一响,手中拿着的只是一个剑柄,剑刃却留在剑鞘之内。他愕然之间,随即醒悟,原来对方定然在施毒时暗使手脚,将剑刃捏断,但微微留下几分勉强牵连,拔剑时梢一用力,当即折断。
玄衣老者胸有成竹,心想萧青麟所长功夫乃是剑术,此刻长剑断折,他赤手空拳定然难敌自己二人,今日之战可说已胜券在握,不禁阴冷冷一笑,道:“一个剑手,贵在心与剑通,身与剑连。剑,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须臾不可分离。一个失了剑的剑手,无异于废人一般。姓萧的,你只剩下一柄断剑,拿什么跟我们斗?”
萧青麟将断剑平平放置在雪地之上,道:“你错了!一个真正的剑手,乃是不滞于物,万物皆可为剑。剑,就在他的心中!”说着,他大步向玄衣老者走来。
玄衣老者见对方一付有持无恐的神态,也不敢掉以轻心,双掌一高一低,抱元守一,摆出“炮锤手”的招式。
萧青麟目光斜望天际,仿佛若有所思,突然将袍袖一扬,袖底劲风扫出,卷起地上大片大片的积雪,向玄衣老者扑面飞去。
玄衣老者只觉眼前白茫茫一片,点点飞雪打在脸上,竟也隐隐生疼,急忙双掌拍出,一股猛烈的掌风逼得雪花四散,同时身形一闪,横移四尺。
他只道自己身法极快,哪知对方竟然如影随形,已抢进自己身畔,跟着又见白光点点,耀目生寒,指向自己咽喉,惊骇之下,双掌交错,一拍萧青麟胸口,一拍他的小腹。掌力甫吐,突然间掌心一阵奇寒,随即剧痛彻骨,只见自己两只手掌相叠,都被一根冰柱穿连在一起。
原来萧青麟扫起积雪的一瞬间,手臂一长,从屋檐摘下一根冰柱。这冰柱长有两尺,一头尖锐之极,宛如一柄短剑。萧青麟将内劲贯注其上,冰柱从玄衣老者右掌的手背透出,又刺入他左掌的手心。玄衣老者运起的内力都在双掌之上,将鲜血逼得从伤口中急喷而出,他大叫一声,双掌往外一崩,震断冰柱,向后疾退。
萧青麟冷声道:“想逃么?”身形似电,倏地欺进身来,掌力疾吐,击在玄衣老者的胸口,打得他身子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之中。
萧青麟恼恨此人设毒计害自己,出手便不容情,正待补上一脚,当场送了他的性命,蓦地里脑后劲风突生,有人喝道:“掌下留人!”
出手之人正是岳二先生,他一见萧青麟以冰柱施展剑招,便知玄衣老者要糟,刚欲出言提醒,玄衣老者已被打飞出去。他飞身来救,身形虽快,其势却已不及阻止萧青麟踢杀玄衣老者,但他身为武功高绝之士,见机极快,并不急于救人,而是一掌猛击萧青麟后脑。
萧青麟若不及时回救,虽能打死玄衣老者,自己却非身受伤不可。他立即收回右掌,在背后划了一个圆圈,化解岳二先生的来势。两人掌力相激荡,各自心中一凛,均觉对方武功着实了得。岳二先生急于救人,右手食指一招“朝天灯”点出,气象森严,内力雄浑。
萧青麟侧身一避,叫道:“好指力!‘钟山铁指’,名不虚传!”
岳二先生见玄衣老者身受重伤,心想这萧青麟只须略得机会,便能将老友击毙,眼前情势利于速战,只有先把对方打倒才是道理,当下将铁指功夫使得虎虎生风,着着进迫。
萧青麟见岳二先生一指点来,招数正大,难以力敌,急忙向后退了一步,突然间双手一捧,十指成莲花之状,扣向岳二先生的手指,运劲向上急拗,这是“错骨擒拿手”中的精妙招数,岳二先生若被扣住,手指立时便要拗断。
岳二先生识得厉害,哪敢怠慢?不等右掌招数使老,左掌又骈指戳出。萧青麟飘身再退一步,出手依然是那招“错骨擒拿手”,他的招数虽然简单,但方位、劲力捏拿得恰到好处,将周身守得滴水不透。
岳二先生却看出萧青麟虽然连连后退,但每退一步,便消弱自己一分指力,倘若自己稍有稍有疏漏,对方立刻便会反击而至。因此发招越来越快,右指刚出,左指随即跟至,瞬息之间,岳二先生的身影宛若变成一条飞龙,双掌此起彼落,指力绵绵不绝。
在对方迅若闪电的急攻之下,萧青麟用以应付的,却只是一招“错骨擒拿手”,看似平淡无奇,却将对方势若狂飚的攻势一一化解。
此刻两人近身肉搏,面目相对,呼吸可闻,出招都是曲臂回肘,每一招都不过两尺距离。然而相距虽近,内劲却强劲之极,真气在方寸间激迸而出,嗤嗤之声不断,宛若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呼啸,扫得地上的积雪纷纷激扬飞旋。
片刻之间,两人在破庙院中兜了一个大圈。岳二先生连发数十招,俱攻不守,待拆到六十余招之后,发招渐缓,已不如刚出手时那般迅猛。
便在这一瞬间,萧青麟突然抢上一步,右掌骈指刺出,直点对方前胸。这一招纯为指上功夫,与岳二先生所使招式一模一样,竟无半分区别,但萧青麟后发先至,在一刹那的相差之间占了先着。岳二先生的手指离他胸口尚有两寸,萧青麟的指尖已在岳二先生的“华盖|茓”、“玉堂|茓”、“膻中|茓”上点过。
这三处|茓道何等重要,在内家高手比武之际,触手立毙,毫无挽救余地。岳二先生只觉|茓道一麻,全身力道顿失。但萧青麟手指却不使劲,只在|茓道上轻轻一拂,随即缩回。
岳二先生低头一看,自己衣襟上已留下三个小孔,这是被萧青麟的指力所穿,倘若对方指力再强两分,自己的胸膛定然将被洞穿。在这一霎时间,他心中万念俱灰,只觉数十年来苦练武功,称雄江湖,全成一场幻梦,点了点头,缓缓道:“今后江湖是你们年青一辈的天下了,老夫败得无话可说!”
萧青麟道:“承让!”
岳二先生道:“承让什么?你不杀我,难道老夫能厚着脸皮耍赖么?”双手十指交Сhā,猛一使力,只听喀啪喀啪一阵轻响,十根手指一齐折断。
萧青麟见他自断十指,也不禁佩服此人硬朗。他一身功夫以指力见长,十指一断,等于武功全废,今后的江湖之中,算是没有“钟山铁指”这块字号了。
岳二先生强忍剧痛,弯腰将玄衣老者抱起,仰天打了一个哈哈,惨然道:“姓萧的,我们二人已是两个老废物,要杀要剐,你瞧着办吧。”说罢,他抱着玄衣老者径自走出庙门,扬长而去。
此刻,萧青麟要杀他们易如反掌,但他一动不动,默默望着两个老人渐渐远去,只是叹了一口气,自嘲的笑道:“天下欲杀萧某之人何止千万,萧某若一个个杀去,哪里能杀尽?”
他转过身来,走到檐下,将赛义德的|茓道解了,道:“赛老板,今日之事你都看见了,中原江湖风波险恶,在那些枭雄眼中,你赛老板便若一块诱人的肥肉。你的生意做得越大,家资越厚,欲烹而食之的人也就越多,长此以往,只怕终落得家破人亡。赛老板,你不妨听我一句劝,收敛家财,回波斯去吧。”
赛义德叹道:“萧先生所言极是。我原以为不问江湖中的是是非非,便能独善其身。哪知仍不能逃脱他们的算计,今日之事便是例证。唉,我还有什么话说,我这便收拾家当,回波斯去。”
萧青麟道:“如此最好,我祝赛老板一路顺风。萧某告辞了。”
赛义德忙追上几步,道:“萧先生请留步。”
萧青麟道:“什么事?”
赛义德道:“中原江湖不容于你,天下之大,恐怕鲜有存身之地。萧先生,若不嫌弃,随我一道去波斯吧!我必以上宾相待。”
萧青麟道:“赛老板的好意,萧某心领了。但故土难舍,我毕竟生于斯、长于斯,情之所牵,魂之所系,纵然天下人不容我,我也舍不得离开。”说罢,他拱了拱手,走出庙门,大步而去。
赛义德赶到庙门口,手扶门柱,高声道:“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倘若萧先生日后回心转意,便来波斯找我。”声音在风雪中远远传去,萧青麟却没有回音,身影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远方的树木之后。
暮春三月,江南临安,莺歌燕舞,河湖澄碧,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季。
这一日天色将晚,萧青麟风尘仆仆进入临安城内。他自关西赶回江南,这一路千里迢迢,到得临安城时已过了两个月的时光。
他投了一家客店住下,歇息半天,到了傍晚时分,用过晚膳,他换上一套玄青色衣巾,又买了把临安特产的檀木折扇,周身打扮得焕然一新,对镜一照,俨然是个风雅之士,哪里还像是个威震江湖的豪杰?他自觉满意,心道:“这身打扮,再不会有江湖人物认出我来。”轻摇折扇,踱着方步,径往西湖而去。
临安胜景,以西湖为最。湖光山色,风景似画。环湖山峦峻秀,峰、岩、洞、壑之间,穿Сhā着泉、池、溪、涧,青碧黛绿丛中,点缀着搂阁、亭榭、宝塔、石窟。苏东坡曾在《饮湖上初晴后雨》诗中赞此地云:“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萧青麟一路行来,这是他少年时所居之地,处处景物,皆是旧识。数年前,他随父亲在西湖湖畔与天下豪杰对阵之后,从此背井离乡,浪迹天涯,再没回来过。这时重临故土,想到自己童年时的种种乐趣,心中不由得一阵激动,一阵感慨。
他的旧居在苏堤尽头的一片竹林之后。萧青麟快步穿过竹林,只见空地上坐落着两间茅庐,屋外的篱笆墙内,长着一株大杏树,他手扶树干,不禁忆起儿时每逢杏熟,父亲总是携着他的小手,一同击打杏子。熟透的杏子皮薄肉厚,甜美多汁,自从离开故乡之后,从未再尝过如此好吃的杏子了。萧青麟叹了口气,上前推开门板,走入屋中,堂上摆着木桌板凳、犁耙锄头,宛然与他离家时的模样并无大异,只是落满灰尘,显然是久已无人来过。
他走进里屋,屋中是一张木榻,榻前放着一架纺车。他盘腿坐在榻上,轻轻抚摸纺车,凝目注视。这时天色已晚,月光如清水般从窗外照进,将他巨大的影子映在泥壁上。他手臂轻舒,将纺车摇了几圈,脸上露出爱怜之色,心中回忆:“妈妈去逝的早,爹爹带我隐居在这里,十几年来,他又当爹来又当娘,连我身上穿的衣服,都是他亲手纺布裁缝的。记得幼年时候,每到晚上,我总是躺在这张床榻上,眼看爹爹摇着这架纺车,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梦里常常梦见有新衣服穿,心里真是高兴……”
想着想着,萧青麟鼻尖一酸,泪水已在不知不觉中盈满眼眶。
便在这时,忽听窗外隐隐传来一阵笛声,音韵柔雅,若有若无,却又听得清清楚楚。萧青麟抬头一望,见窗外无人,听这笛声并不响亮,明明是从近处发出,但四周绝无藏身之处,那吹笛之人却在哪里?他心念一动,已知吹笛之人所使的是上乘内功“传音入密”之法。这功夫练到高深时可以音送数里,听来却如同人在身侧,越是内功深湛,传音越是柔和。萧青麟只听了片刻,便知对方的功力精纯浑厚,不在自己之下,心中暗忖:“此人功力不凡,难道是冲着我来的?江湖中无人知道我的故居,他怎会找到这里?他若跟踪我来,我决不会毫无察觉。”
他心存疑念,从屋中走出,穿过竹林,来到湖畔。只见湖中停泊着一艘游船,船头挂着两盏朱纱灯笼,映照船下的湖面一片流红,灯光下见有一人据案吹笛,案下燃着袅袅檀香,案上摆着精致的茶具。萧青麟心道:“这人倒有雅兴!”
那人目光一瞥,也望见萧青麟,将笛子放下,站起身来。只见他一身白衣,头上戴了一顶纱笠,遮住大半面孔,站在船头,湖风中衣袂飘飘,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萧青麟见过的江湖人物多不胜数,却从未见过谁能如这人一般斯文清雅,周身不带一丝一毫的狠辣之气,心中不禁暗暗称奇。忽听那人仰天吟道:“清夜沉沉,暗蛩啼处檐花落。乍凉帘幕,香绕屏山角。堪恨归鸦,情似秋云薄。书难托,尽交寂寞,忘了前时约。”一首词吟罢,他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萧先生,你早到了么?”
萧青麟听对方一语道破自己的来历,索性也不再隐瞒,朗声道:“在下萧青麟,适逢此地,不敢冒昧。”
那人提起案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船中无酒,未免有减萧先生清兴。便请萧先生品品这杯香茗。”手臂轻扬,将茶杯向萧青麟掷了过来。
萧青麟见茶杯向自己平平缓缓飞了过来,伸手欲接,不料那茶杯突然间在空中微微一顿,猛地笔直坠落,在他指尖外二尺之处跌向地上。萧青麟急忙探臂一抄,才将茶杯接住,不致落如岸上的草丛中,当场出丑。茶杯入手,只见杯中清茶色如琥珀,与杯缘相齐,不由得暗暗心惊:“此人将一杯盛满清茶的瓷杯随手掷出,来势甚缓而力道极劲,横跨数十丈湖面,竟无一滴茶水溢出,实有传说中所谓‘飞花攻敌,摘叶伤人’之能。若以这般手法发射暗器,又有谁闪避挡架得了?”他端起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默默想着心事,至于茶中滋味,全未留意,口中却赞了一声:“好茶!”
那人淡淡一笑,道:“萧先生果然豪爽,可惜香茶非酒,却不是这样喝的。”说到这里,他又道:“萧先生家传剑法天下无敌,在下素有耳闻,今日适逢相见,倒要请教一二。”
萧青麟名震江湖,欲与他斗剑扬名的人不计其数,他早已习以为常,道:“你想与我比剑?”
那人点了点头,道:“对,比剑。”
萧青麟道:“刀剑无情,动辄难料生死。你我素昧平生,又没有怨仇,何必要拿性命冒险?”
那人道:“在下一生痴迷于剑道,这次拜会萧先生,只想与天下武学高手印证剑法,此外不求一事,不求一物。”
萧青麟道;“哦,阁下是求扬名来了,倘若一剑击败萧青麟,自是名动江湖。”
那人摇头道:“萧先生料错了,今日咱们比剑,我胜你不以为荣,败给你也不以为耻,倘若有一字泄露于外,便叫我天诛地灭,乃是猪狗不如之辈。”
萧青麟道:“好,好,说得爽快!这湖岸甚是宽敞,便请阁下上来比划两手。你的剑呢?”
那人将掌中玉笛摆了摆,道:“我的剑便是这枝玉笛,这枝玉笛便是我的剑!”说罢,右臂微扬,玉笛点出,笛梢连颤三下,已将萧青麟上身诸路|茓道罩住。这一招出手乃是极厉害的剑式,只是他身在游船之上,与萧青麟中间相隔十余丈宽的湖水。
萧青麟一惊,忖道:“难道他武功如此厉害,竟已练成了凝气驭剑的神功?”当下不敢怠慢,运起内劲,右掌挥出,力贯掌心,抵挡对方的剑气。
哪知这一掌挥出,前面空空荡荡,并未接到什么劲力,不由得心中大奇。只听那人说道:“如此风清月朗之夜,总不成被咱们的杀气冲了这份雅致?我便以这枝玉笛与萧先生的折扇切磋几招,大家只较量招数,不比膂力,装模作样的摆摆架式罢了。”一面说,一面刺出一笛。这一招又是虚点,离对方身子仍有十余丈远,但招法精妙,匪夷所思,倘若是近身攻击,可就十分难防。萧青麟赞道:“好剑法!”抖手一挥折扇,取偏锋、进中宫,抢攻而上。那人侧身闪避,还了一笛。
霎时之间,两人笛来扇往,斗得难解难分,可是始终相隔丈许之地。虽然招招都是虚打,绝不会伤到身体,但二人何等身手,天下武学烂熟于胸,攻防间的优势劣态,一目了然。两人全神贯注,丝毫不敢怠慢,便和贴身肉搏无异。
十余招过去,萧青麟已知对方的剑法精深,决不在自己之下,当下抖擞精神,将所学剑法中最精要之处都发挥了出来,只见他出招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手中虽然只是一把折扇,但挥舞过处,扇梢不绝发出嗤嗤嗤嗤的轻微响声。
那人的剑势虽不及萧青麟宏大,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他手腕连动,一剑接一剑的刺出,绵绵密密,吞吐开阖之际,又飘逸,又凝重,实是名家风范。两人见招拆招,忽攻忽守,似乎是分别练剑,各打各的,其实是斗得激烈无比。
片刻间,两人对拆了一百余招,仍是不分胜负的局面。萧青麟斗得兴起,朗声喝道:“好剑法!好剑法!你再来接这招试试。”手臂一旋,带着折扇乱颤,顷刻间便如化出了七八个剑尖,向那人的中盘疾冲。
那人惊喝道:“好一招‘一剑八芒血连环’!”在萧青麟的剑势逼迫之下,他已不能好整以暇的对招,何况天下也没有哪一门剑法,能挡得住“一剑八芒血连环”的连续攻击。那人展开身形,高纵低伏,左闪右避,连接萧青麟六十余招凌厉无伦的杀手,却无一招反击。
眼看那人的败局已定,突然他发出一声清啸,玉笛乍抖,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方位猛然刺出,直指萧青麟的咽喉。这一招仿佛天外游龙,矢矫而至,玉笛刺到中途,他全身骨骼中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微爆裂之声,伴随着笛梢的嗤嗤劲风作响,更增声威。
萧青麟“啊”了一声,喝道:“拼命么!”眼见对方挺笛直刺,任凭周身空门大开,全不防范,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招。他知道这一剑非同小可,自己生死存亡,便决于这顷刻之间,哪敢怠忽?在这一刹那间,他已想不出哪一门剑法能挡得住这一剑的攻势,百忙之中,也抖折扇向那人的咽喉疾刺,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谁胜谁负,便看谁不怕死了。
两人一笛一扇,同时向前刺出,便此胶在空中,呆呆不动。以他们二人的身手,拆到这一招时,唯有同归于尽,已无他途可循。游船与湖岸相隔十余丈远,两人手臂虚拟斗剑之状,此时看来颇为古怪,但若是近身真斗,却已面临最为凶险的关头。
萧青麟微微一笑,收扇后跃,说道:“阁下剑法精妙,佩服佩服!”那人也即收笛,说道:“萧先生嫡传剑法,也是冠绝今古。”两人说过只较招数,不拼生死,但斗到此处,无法再行继续,便以和局收场。
萧青麟暗调内息,适才这一场比试虽然不耗内力,但对手实在太强,却已是竭尽心智。忽听那人说道:“有一件往事,想来萧先生不会忘记。那是在八年前,也是这西湖岸畔,曾有两位绝世高手在此一决高下,他们未分胜负,却成为肝胆相照的至交,并约好日后由孩子们来继续这场较量。今日咱们这一战,虽然仍是平手,却也能告慰他们在天的英灵了。”
此言一出,萧青麟顿时一惊,心想:“父亲与楚寒瑶那一战无人得见,他怎么知道?”正迟疑间,只见那人扬起手臂,缓缓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玉镯,他挥了挥手,道:“你……你还认得这只玉镯么?”
萧青麟身子猛然一颤,大声叫道:“这只玉镯……啊……啊……你……你……”
那人道:“大哥,你不认得我了么?小弟是狄梦庭啊!”说着,他摘下头戴的纱笠,露出一张略显清癯的面孔,神朗气爽,文雅秀逸中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他神情激动,叫道:“大哥,八年了,八年了!咱们终于又见面了!”一语未罢,声音先已哽咽了。
萧青麟道:“二弟,是你。果然是你!”眼见那游船离岸十余丈,无法一跃而上,激动之下,运掌向身畔的一棵杏树猛击,掌力到处,喀的一声,折下一根粗枝,使劲抛向湖中,跟着身子纵出,在树枝上一借力,已跃上了游船船头。
狄梦庭抢上前来,两兄弟分别八年,不知生死存亡,这番相见,何等欢喜?两人四手相握,一个叫了声:“大哥!”一个叫了声:“二弟!”眼眶中充满泪水,再也说不出话来。
兄弟两人自从八年前在群雄围困中义结金兰,虽然相聚时短,却是情愈生死,一片义气丝毫未随岁月消逝而减退。过了好一阵子,狄梦庭按下激动的心情,道:“大哥,别来多事,一言难尽,所幸你我俱都安好。”
萧青麟用力点了点头,道“是啊,八年了!这八年真仿佛一场大梦!”他挽起衣袖,露出腕上戴的一只玉镯,道:“这些年来,我独来独往于江湖之上,唯有这只玉镯陪伴于我,时时告诉我,在这世上有我一个手足兄弟,虽然远隔天涯海角,但我们终有重逢之日。你看,咱们不是果然相见了么。”
狄梦庭听了这番话,甚是感动,道:“大哥,我也恨不得早些与你相见。来,咱们到舱中坐下谈。”两人携手进入船舱中,对面而坐,萧青麟先道:“二弟,这些年来你在四谛岛上过得如何?”
狄梦庭将八年来的经历述说了一遍,从楚寒瑶如何带自己回到四谛岛、如何传授武功,直说至自己如何离岛寻兄,来到西湖之畔。话毕之后,他问道:“大哥,你身在江湖,过得可好?”
萧青麟神情一黯,叹了口气,说道:“我可不像你。四谛岛乃是世外桃园,你久居岛上,焉知江湖中的风波险恶?在刀尖上做人难啊!有些事是非对错,也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得清楚。”
狄梦庭道:“既然说不清楚,就不必再说。大哥,你的境遇,我都知道。”
萧青麟道:“你知道什么?”
狄梦庭道:“当今江湖,谁不知萧青麟神剑绝世,天下第一杀手的威名早已冠于头上。黑白两道都对你深恶痛绝,这些年追剿不休。四谛岛虽是世外桃园,却也没少收到各大门派发来的狙杀拜帖。”
萧青麟摇头苦笑,道:“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狄梦庭也笑道:“你这么锋芒夺人,想不知道都难得紧啊!”
萧青麟脸色一整,道:“你既是明白这些事,为什么还来寻我?你难道没想过,跟我在一起不单会招惹千夫所指,更将面对天下英雄无休无止的追杀!以你现在四谛岛少主的身份,不用几年,便可稳坐白道魁首的交椅,何必为了我这个万人唾弃的杀手,放弃自己的大好前程?”
狄梦庭身子猛地一颤,急道:“大哥,你……你……你这样说我?我……我……”
萧青麟侧过头,不去面对狄梦庭的目光,道:“二弟,你没有在江湖中闯荡过,不知道刀头舔血是一种什么滋味。我却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走过来的,脚下的每一步路都要用性命去拼!唉,我已经背了一身骂名,不能再连累兄弟陪我一道受株连。”
狄梦庭怔怔地盯着萧青麟,过了好久,才缓缓说道:“大哥,你还记得八年前么?八年前你为了救我,不惜冒险与天下英雄抗衡,那时你想过自己的安危吗?大哥,没有你,就没有我狄梦庭的今天,我这条命是欠你的。”
萧青麟道:“二弟,你别这么说……”
狄梦庭打断他的话:“不,我要说。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不对你说又对谁说?大哥,我没忘记,八年前正是那些‘英雄豪杰’出手害我,却是受人唾弃的杀手救了我的命。在这个江湖之中,究竟谁是好人谁是恶徒,用不着别人告诉,我心中明白。”说到这里,他离座而起,走到船头,弯膝跪倒,对天说道:“苍天在上,我狄梦庭与大哥荣辱与共、生死不离,大哥若被世人追杀,我焉能独善其身?最多不过是舍了这条命而已。比起咱们的兄弟之情、结拜之义,狄梦庭这条性命又值得几何?”
萧青麟见他对天明誓,急忙抢上几步,也跪在他身旁,含泪说道:“二弟,你我兄弟一体,什么都不必说了。我只对你讲一句话,天下万事,如白云苍狗,唯你我的情义,永远不变!”
狄梦庭大喜道:“是啊!沧海枯、礁岩烂,你我兄弟的情义永远不变!从今以后,萧青麟便是狄梦庭,狄梦庭便是萧青麟,谁敢辱大哥一言,便如辱我千百言。谁敢动大哥一刀一剑,便如动我千刀万剑。四谛岛门下弟子,决不与他善罢甘休。”
萧青麟皱了皱眉,说道:“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让四谛岛为我出头撑腰么?”
狄梦庭道:“不错,自今日起,你就是四谛岛主。”
萧青麟面色微沉,站起身,走到船尾,目望湖面,缓缓说道:“二弟,你还记得吗?八年前,楚岛主也曾邀请我父亲同赴四谛岛,却被我父亲断然拒绝。当时的情景你是见到的,我们父子处境危难,身遭各派追杀不说,父亲又受了重伤,若能到四谛岛上暂避一时,自是再好不过的事,但父亲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楚岛主的好意。二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狄梦庭道:“萧伯父行走江湖,凭真本领立身,不愿依靠别人的庇护做人。”
萧青麟点头道:“对。大丈夫堂堂正正做人,天塌下来自己撑着,靠别人分担,那算什么好汉?二弟,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咱们之间只有兄弟情分,我与四谛岛没有任何关系。何况楚岛主把一生打下的基业交给了你,这里面包含着他老人家多少期望,我不能让自己的恶名染污了四谛岛的清名。”
狄梦庭怔了怔,道:“大哥,你这么想,好吧,你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在手中爱抚地擦了擦,说道:“这便是四谛岛的岛主令符,见符者如见岛主,所发号令,全岛弟子莫敢不从,算得上武林中的一件异宝。”一语方毕,他将玉佩高高抛起,跟着抖手一记劈空掌,掌力疾吐,将玉佩在半空震得粉碎。
萧青麟大惊,喝道:“二弟,你这是干什么?”
狄梦庭道:“这块玉佩是我为大哥准备的,既然你不要,我留着它又有何用?”
萧青麟道:“可你身为岛主,失了令符,如何向岛上弟子交待?”
狄梦庭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不回四谛岛了。在这世上,什么雄名霸业,什么显赫财富,都是虚幻,何足挂齿?我只要做你的兄弟,不要做岛主。”
萧青麟内心激动,却强作平静,缓缓说道:“四谛岛主之名,可是天下炙手可热的职位,不知有多少人为之眼红,你为了我这样做,是不是值得?”
狄梦庭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四谛岛人才济济,谁都能当岛主,我却只有一个大哥,今生今世,我不能失去他。”
萧青麟心中感动,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只道:“二弟,我得此至交,不枉今生!”
狄梦庭道:“大哥,我也是一样!”这一刻,兄弟两人心意相通,无限话语,尽在不言之中。
过了良久,萧青麟按下激动的心情,道:“二弟,你离开四谛岛,以后还有什么打算?”
狄梦庭道:“天涯海角,我随你走。”
萧青麟道:“好,咱们这就起程去往莫干山,脚程走得快些,还能赶上试剑大会。”
狄梦庭奇道:“试剑大会?可是钟离世家一年一度举行的试剑大会?”
萧青麟说道:“你在南海之隅,也听说过江湖中的这件盛事?”
狄梦庭道:“我怎会不知?莫干山的钟离世家乃是江湖四大世家之一,以铸剑之术享誉武林,家藏名剑无数,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更是将天下利剑汇集一堂,评选出十大名剑。每逢会期,江湖游侠名士均要赴会一试身手,若能博得天下名剑之号,终生引以为荣。大哥,你不会是想去出这个风头吧?”
萧青麟笑道:“怎么?难道我去不得么?”
狄梦庭忙道:“我觉得此举欠妥。届时江湖四大世家都会赶去道贺,各派豪杰也少不了到场看热闹的,你与他们水火难融,一旦被认了出来,必然引发一场血战,那时候咱们以一敌百,如何脱身?”
萧青麟傲然道:“纵然脱不了身,也要去走上一遭。江湖之大,哪里没有想杀萧某的鼠辈,我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倘若害怕危险便哪儿都不敢去,那与死人又有什么区别?二弟,你不必担心,只管随我一起去,我看天下有谁动得了咱们一根汗毛?”
狄梦庭见大哥一派傲视天下的神态,也不禁激发了雄心,道:“好,咱们去。以大哥掌中之剑,力盖十大名剑,震一震江湖诸派。让他们从此知道,天下第一神剑的威风所在。”
萧青麟却道:“二弟,你又错了。我这次赴会,一不为夺冠,二不求扬名,只是为了曾经许下的一个承诺,把一件东西交到一个人的手中。除此以外,别无他求。”
狄梦庭不解地望着大哥,道:“你甘冒杀身之险,难道只为了一个承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不错,一个承诺,一个比生死还重的承诺!”话到此处,他不再开口,只是默默望着平静的湖水,眼光露出一丝温柔的神色。
作品相关 第七章 莫干怅恨
莫干山,位于浙北德清境内。相传春秋末年,莫邪、干将夫妇为吴王阖闾所召,在此铸剑,剑就身亡,后人为纪念他们夫妻,以两人的名字称为山名。山岭绵延百余里,有剑池、荫山、天池、天桥等诸多胜景,古诗云:“参差楼阁起高岗,半为烟遮半树藏。百道泉源飞瀑布,四围山色蘸幽篁。”
这一日天色初晓,荫山山谷的山道之上,缓缓走来两匹骏马,马上骑士一穿灰衫,一穿白袍,正是萧青麟与狄梦庭。他们也不拉缰绳,任由坐骑信步而行,一路上山。山道两旁开满一种不知名的野花,红紫相间,烂漫似锦,绚丽之极。狄梦庭探身摘下两朵,拿在手中玩赏,道:“这是什么花?我从来没见过。”
萧青麟瞥了一眼,说道:“这叫做四季秋海棠,你觉得好看么?”
狄梦庭道:“算不上好看,只是山谷处处花荫,一眼望去倒也赏心悦目。”
萧青麟道:“你一定想不到,这花另外还有一个名字:断肠花。”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断肠花?这花难道有毒?”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不是。古代载籍《采兰杂志》上说:‘昔日女子,怀人不至,泪洒地,遂生此花。色如妇面,甚媚,名断肠花。’”
狄梦庭道:“我读过师父留下的医经,只知道秋海棠的根茎皆可入药,有清热润肺之能,却不知道此花还有这样一个名字和这么一个凄美的故事。”
萧青麟道:“我第一次从这条山路经过的时候,也只晓得这花娇美清艳,后来才知道在它美丽的背后,竟包含着何等凄楚的相思。”
狄梦庭若有所思,心想:“大哥说的虽是秋海棠,却似是在暗喻天下之事。其实人世间的恩恩怨怨何尝不是如此?昔年师父妙手成春,被尊为医林第一圣手,却有谁知道他内心经历的痛苦?义父身为四谛岛主,江湖中无不敬仰,但他日日苦受相思的煎熬,又有几人知晓?”
正想着,却见前方山势忽陡,山道即是一长列宽大青石铺成的石阶,规模宏伟,工程着实不小。两人骑马委折而上,只见不远处一道瀑布飞珠溅玉,奔泻而下,分成三迭落入石潭之中。
萧青麟翻身下马,道:“前方便是莫干山的剑池,相传古时干将、莫邪夫妇在此鼓风装炭,化铜铸剑,每铸成一柄剑,必须要用剑池之水磨濯,否则锋芒不显。这个故事流传至今,犹被江湖中人津津乐道,凡是来参加试剑大会的剑道高手都要到剑池边洗剑试锋,以求宝剑更加锋利无匹。”
狄梦庭笑道:“大哥,咱们也去洗剑吗?”
萧青麟道:“那都是些江湖俗子的勾当,咱们不凑这个热闹。何况剑道之精,贵在神念与心意相通,当心神合一之时,纵是一草一木皆不弱于钢刃,倘若倚重剑利,忽视心神,那才叫舍本逐末。”
狄梦庭道:“即是这样,咱们赶路吧。此处距钟离世家已经不远,咱们快马加鞭,用不了多久便能赶到。”
萧青麟却道:“二弟,你下马吧,这段路要靠咱们的两条腿了。”他指了指前方,道:“你看,在剑池前方的那片松柏林子,便是钟离世家的剑冢,家中历代高人弟子逝世之后,均葬于此。因此,那里虽非禁地,却是钟离世家最为神圣之地,凡由剑冢前经过的江湖之人,不管辈份多高,职位多尊,一律都要下马步行经过。倘若谁敢纵马奔驰,那便是惊扰了葬在地下的英灵,钟离世家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狄梦庭道:“这规矩倒是闻所未闻。不过常言道:入乡随俗。咱们也不能坏了钟离世家的家规。”说罢,他飘身下马,道:“咱们牵马走过去。”
两人下了马,缓步走过剑池,只见山道两旁树木森森,荫着一大片碑林。林中石碑重重叠叠,少说也有三五百块。狄梦庭望去,见这些石碑都用水磨青石雕刻,每块都有一人多高,奇怪的是碑上除了花纹之外,并无一个字,只在碑心镶嵌一柄长剑。他心中不解,道:“大哥你看,这些石碑之上,为何既无碑文又无祭文,却镶入一柄剑?”
萧青麟道:“这便是剑冢之名的由来。钟离世家世代以铸剑之术传家,每个弟子都以铸成天下名剑为一生最大的荣耀,当他们去世之后,便将平生铸成最好的一柄剑镶入墓碑中。”说到这里,他走到一块石碑之前,用手轻轻抚摸碑中的剑锋,道:“刻凿在石碑上的字,年深月久之后也要磨灭,但这一柄柄利剑却始终不减锋芒,每柄剑都似在讲述主人一生的业绩,岂不胜过所有的碑文与祭文?”
听着萧青麟的话,狄梦庭神驰想象:“当前朝之际,钟离世家便已名驰天下,数百年来精益求精,人才辈出,这家中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好手。”
正出神间,忽觉萧青麟轻轻一拉衣袖,小声道:“小心,那边有人来了。”两人同时侧身,闪入一块石碑之后。狄梦庭按耐不住好奇心,探头望去,只见碑林深处缓缓走来一个白衣人,此时天色虽亮,晨曦却被松柏的密枝挡住,树林中到处都弥漫着一层淡紫色的雾气,那个白衣人从雾中走过,只能看到那人的上身和衣裙的下摆,而腿脚则全隐没在林雾之中,仿佛飘行而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脱俗之气。
狄梦庭暗暗称奇,只见这个白衣人慢慢飘移而来,越来越近,渐渐地,才看清这人是一个女人。她一身白裙胜雪,面色也是一样的雪白,生着一双弯弯的月儿似的眼睛,目光也似月儿一般宛媚娴静。她从碑林间的小径上走过,竟让人感觉不到她肌肤的重量,只觉得像是一团银白的云雾轻轻拂了过去,留下一缕馥郁的芳香。
狄梦庭从未见过世间竟有如此圣雅的女子,轻声向萧青麟问道:“她是谁?”
萧青麟双眉微微一颤,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小声道:“她叫宫千雪,是钟离世家的长嫂。”
狄梦庭道:“天色这么早,她到剑冢来做什么?”
萧青麟沉声道:“扫墓。”
狄梦庭道:“扫墓?她……扫谁的墓?”
萧青麟向前方指了指,道:“你看到林子右边第九块墓碑了么?”
狄梦庭望去,奇道:“咦?别的墓碑都有利剑镶嵌,这块墓碑为何什么都没有?”
萧青麟道:“这块墓碑下葬的便是钟离世家的掌门弟子钟离剑阑,也是她的丈夫。”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她是钟离剑阑的遗孀?”话音顿了顿,他又道:“听说钟离剑阑是钟离世家百年来第一高手,可惜英年早逝,至今犹有不少人为他惋惜不已。”
萧青麟道:“钟离剑阑是江湖中少有的奇才,他执掌钟离世家的几年中,一柄剑纵横武林,威名远振。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三年前,他迎娶宫千雪入门,才不过一月之后,他便南下苗疆采集玄铁炼剑,不想中了瘴毒,强撑着回到莫干山,不日即与世长辞。唉,这真是天妒英才,只可怜宫千雪新婚的红妆未退,便成了未亡人。”
狄梦庭想不到这样神仙一般的女子竟有如此凄凉的身世,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她这般绝尘脱俗的人物,竟要寡居深院,如此命运,岂不是太委屈她了吗?”
萧青麟深深叹息一声,道:“正所谓造化弄人,天下事十九难遂人愿。”
狄梦庭道:“是啊!事事终由天定,总逃不脱一个‘缘’字。”话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上山时看过的秋海棠花,想起花名后隐藏的那个凄美的故事,猛然觉得宫千雪便仿佛那怀人不至的女子,只是她等候的人,却永远不会回到她的身边。
这时,宫千雪已经走到钟离剑阑的墓前,她手持一柄白玉拂尘,轻轻掸去墓碑上的灰尘。在她的身后,默默又走来一个白衣青年,头系方巾,腰悬长剑,周身带着一股勃勃的英气,他手里端着一个盛满清水的玉钵,将水从墓碑顶上淋下,直到钵中的清水一滴不剩才缓缓走开。
宫千雪取出一条雪白的丝巾,轻轻擦拭墓碑,神态极为专注,仿佛她擦拭的不是石碑,而是天下珍稀的古玩玉器一般。过了良久,她将墓碑擦拭得一尘不染,才放下丝巾,抬起头,发现白衣青年仍然默默站在身后,她轻声说道:“掌门人,今天是试剑大会的日子,庄中事物繁忙,都需要你来料理,你快回庄去吧。”
白衣青年道:“天色不早了,你也随我一起回庄吧。”
宫千雪道:“不,我想陪剑阑多呆一会儿。”
白衣青年道:“我陪你。”
宫千雪犹豫了一下,道:“掌门人,你……”
不待她把话说完,白衣青年抢着说道:“在庄中,我是钟离世家的一家之长,你叫我掌门人。但这里只有你我两人,你是我的大嫂,我是你的兄弟,你就叫我剑阁吧。”
宫千雪摇了摇头,说道:“庄中的规矩在哪里都一样。何况,这里也不是只有我们两人。”
钟离剑阁哼了一声,手按剑柄,回头四顾,道:“怎么?这里还有旁人?在哪里?”
宫千雪把手轻轻放在墓碑上,道:“在这里!”
钟离剑阁一怔,奇道:“在这里?”
宫千雪道:“对,你大哥的亡灵还葬在这里。在旁人的眼里,他去逝了,但在我的心中,他还活着。”
钟离剑阁的神情登时一变,道:“雪儿,你……”
宫千雪道:“叫我大嫂。”
钟离剑阁道:“不,雪儿,你听我说……”
宫千雪打断他的话,正色道:“你想同我说话,就先叫我大嫂!”
钟离剑阁的脸色一阵发红,一阵发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费力地说道:“大嫂,这三年来,我……我的心……你难道看不出来么?”
宫千雪默默望着他,神情渐渐缓和下来,说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剑阑不在的这些年里,若没有你、没有钟离老夫人、没有家中的这些好兄弟,我……我真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得下来。你待我好,我怎会看不出?可是,在辈分上,我是你的大嫂;在名分上,剑阑活着,我是他的媳妇,剑阑不在了,我是他的寡妇。”
钟离剑阁急道:“不,这不公平!大哥亡故这三年来,夜夜陪伴你的只有青灯空床,你心中没有一天快活过。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
宫千雪秀眉一紧,沉声道:“掌门人,你仔细看看四周,这里是剑冢!是在你大哥的墓前!你怎么敢说这种疯话?”
钟离剑阁道:“这话在我心中好久了,今日索性都说出来吧。雪儿,你还年轻,难道不想有个人照顾你,呵护你,慰藉你?难道你仍想苦苦的独守这座空闺?雪儿,只要你答应,我不做什么世家掌门了,咱们一起去到一个世外桃源,不,哪怕是穷乡荒岛,永远不为人知,也与人无损。我会让你过上最幸福的日子,我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宫千雪已是又惊又怒,厉声道:“你住口!”扬手便是一掌抽去。她不识武功,这一掌也不含什么内劲,钟离剑阁只消将头一低,立时就轻易避过,但他这时失魂落魄,呆呆的不知闪避,拍的一下,这一记重重击在他的左颊之上。
宫千雪也没想到这掌竟会打中,还着实不轻,也是一呆,心中的怒气稍减,说道:“掌门人,请你讲话自重!”
钟离剑阁脸上吃打,疼楚却在心头,这一刻他只觉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只道:“你……你打我,我是一心为你好,可你却……却……”
宫千雪道:“你若是真为我好,就该顾及自己的名誉,也是顾及钟离世家的名誉!”她转过身,手指钟离剑阑的墓碑,道:“你大哥一生只想铸成一柄盖世无匹的名剑,为此远下苗疆,采集玄铁,哪知却中了瘴毒,含恨而逝。直到现在,剑冢中每位前辈的碑上都有利剑镶嵌,唯独你大哥的碑上却什么都没有。”说到这里,她泪水盈眶,甚是激动,道:“你若为我着想,就应想方设法找到炼剑的玄铁,铸成一柄绝世名剑,镶入你大哥的墓碑之中,完成他未完成的遗愿,告慰他九泉下的亡灵。”
钟离剑阁听着宫千雪的话,望着大哥既无祭文、又无利剑的墓碑,蓦地一阵羞愧难当,双膝一弯,跪倒碑前,道:“大哥,兄弟对不起你!今生今世,我若不找到玄铁,铸成名剑,镶入这块墓碑,便叫我生遭百劫万苦,死后不得入葬剑冢。”凡钟离世家弟子,死后都要葬在剑冢,除非犯了大罪大恶,被赶出门庭,才会埋在外处。武林中好汉谁都将名声看得极重,决不肯令自己死后的名字受人损辱。因此,钟离剑阁这句誓言,已是钟离世家最重的毒誓。
宫千雪见他立下毒誓,忙也盈盈拜倒,说道:“多谢掌门人!”
钟离剑阁急忙伸手相扶,道:“大嫂请起来。”
宫千雪将身子往斜侧一让,道:“掌门人不必如此。”
钟离剑阁见她拒绝自己搀扶,不禁惨然笑道:“大嫂多虑了。今日虽有冒犯,却是我真情流露,既然大嫂不允,我决不会让你为难的。请你放心,今日之事,我钟离剑阁若是吐露了半个字,立时自刎相谢,倘有食言……”说到此处,忽然右臂一展,已将腰间的长剑拔出,说道:“有如此指!”左手竖掌,右手挥剑,将左手的小指削了下来。
这几下行动有似兔起鹊落,迅捷无比,宫千雪丝毫没有提防。她一呆之下,已知钟离剑阁之言确是出自真心,急忙取出手帕,扎住钟离剑阁流血的伤口,道:“掌门人,你……你这是何苦……”
钟离剑阁却将手帕揭下,苦笑道:“手上的血很快就会干了,我心中的伤口却永远无法愈合。”
宫千雪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缓缓摇头道:“你要忘记今天发生的事,忘记今天说过的话,那么从今往后,我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仍是我的好兄弟。否则的话,我们从此不要再见面。”
钟离剑阁道:“不可能!我不能忘记,就象你也不能忘记大哥一样。但我会把一切都藏在心里,不再对你说,不再打搅你,不再……”话到此处,只觉心中一阵悲苦,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宫千雪见他脸上肌肉微微扭曲,显然内心极为苦痛。她心知这时自己对钟离剑阁稍有关切,立时便要陷入无法解脱的情感纠葛之中。当下硬了硬心肠,转身面向墓碑,对钟离剑阁再也不看一眼。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声响,由远而近,片刻间便到了树林之外。
钟离剑阁站在宫千雪面前,一付失神落魄的模样,但一听到马蹄声,顿时双目一翻,精光如电,一扫刚才的颓丧之气,刹那间恢复了掌门人的威严气度。他手按剑柄,沉声道:“什么人这般大胆,到了剑冢外敢不下马,不要命了吗!我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说着大步向林外走去。
他才走出几步,只听宫千雪在后面叫道:“掌门人,你等等……”
钟离剑阁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剑冢之外,武士下马,文客下轿,乃是钟离世家百年前立下的律条,武林各派,莫敢不尊。此人竟敢破例闯山,显是有备而来,在没明白对方的虚实之前,你千万要慎重。”
钟离剑阁重重一哼,道:“剑冢是钟离世家历代先贤的安瞑之地,就是天王老子,也得下马步行。谁敢违背这条家规,便与钟离世家不共戴天。我身为掌门,岂能坐视不理?”
宫千雪道:“倘若一定要动手,务必一击而中。你是一家掌门,无论胜败,都关系到钟离世家的荣誉与威严。今日是试剑大会,天下各派英雄都聚在庄里,江湖之中人多口杂,不要让此事成为他们口中的话柄!”
钟离剑阁说道:“我明白!”说罢转身而去。他转了两个弯,来到林外的石阶前,这一片地势微见开旷,他刚要从林中走出,忽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道路上飞步赶来十余名白衣剑手,各持长剑。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钟离世家奉命守护剑冢的弟子,显然也是听到了马蹄声,赶来看个究竟。他心念一动,悄然隐藏在一株树后,探头向外观望。
只听得那马蹄声由远而近,来得好快,不多时便到了碑林之外。这是一匹黑缎子般的骏马,马上是一个青年骑士,身穿玄衣,腰缠金丝缎带,肩上系的黑色披风高高飘在身后,透出一股英傲之气。他纵马扬鞭,旁若无人般飞奔而来,直到碑林之外,看见路中站满的钟离世家弟子,竟不勒缰,依旧向前直冲,口中高声喝道:“前面的人赶快让路,小心少爷马快踏伤你们。”
这人飞马闯山,已触犯钟离世家的家规,此刻见到钟离世家的弟子,非但不赶快勒缰下马,反而口出不逊,实已犯下江湖大忌。只见十余名白衣剑手脸上恼怒之极,眼中如欲喷出火来,蓦地拔剑出鞘,顿时道路上剑光乱闪,寒芒大作,十余人挥剑直指街心,如临大敌。
那玄衣青年对耀目生寒的剑光竟如视而不见,依然纵马直冲,直等坐骑奔到白衣剑手的身前,才猛地一提缰绳,只见那马唏聿聿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踢得路上的碎石乱飞,向一干白衣剑手射来。
这些碎石虽然不大,却都是棱角分明,尤其被铁蹄踢得四下横飞,势道甚急,倘若打在皮肉之上,立时便要受伤。然而路上的十余名白衣剑手竟然挺立不动,目光集中在剑锋之上,向前平视,对迎面射来的碎石恍若不见。顷刻间,已有四块飞石分别打在三人的脸上,其中一人连中两石,鲜血长流,却仍是一声不吭,直立不动。
见此情景,玄衣青年也不禁微微一凛,他拉马停下,朗声说道:“各位都是钟离世家的弟子吧。为什么挡我去路?”
白衣剑手中走出一人,喝道:“阁下走到这里,已经走到头了!还不下马伏罪!”
玄衣青年冷笑道:“要我下马伏罪,我伏什么罪?笑话!天下还有不许人赶路的规矩么?我赶来参加试剑大会,也算是钟离世家的贵宾,你们却拔剑相向,这难道是钟离世家的待客之道吗?”
那白衣剑手双目一翻,道:“百年以来,钟离世家的剑冢外从不许人跑马上山,这是本门立下的铁律!阁下犯我家规,请立刻下马交出兵刃,随我等去庄中法堂陈明详情,听由掌门发落。”
玄衣青年道:“钟离世家的弟子官派十足,官腔打得倒好听。可惜你们找错了人,我不是钟离世家的人,这些庄规管不到我的头上。”
那白衣剑手冷冷说道:“怎么管不到?现在你头顶的是钟离世家的天,脚踏的是钟离世家的地,就是皇帝到了这里,也得步行通过。阁下把招子放亮些,赶快认罪下马,免得自讨没趣。”
玄衣青年道:“我若不下马、不认罪,那便如何?”
那白衣剑手一抖掌中长剑,断然说道:“阁下若是执迷不悟,再在剑冢净地滋扰,莫怪我们无礼。”
玄衣青年不惧反笑,道:“你只是钟离世家的一个家丁,难道我还怕了你不成?你们快快把道路闪开,那便算了,否则我找钟离老太太算帐去。”
一干白衣剑手闻听此言,无不怒形于色。钟离老太太是家中辈分最高的前辈,在江湖威望尊崇,地位比掌门人钟离剑阁更高,家中弟子向来只称“老夫人”,从不敢提及名号,岂知一个别派青年竟敢上山来大呼小叫,直斥其名。
当先的那名白衣剑手是嫡传一脉的弟子,将本门威望看得极重,这时听对方出言无状,心中大怒,沉着嗓子道:“阁下大胆妄为,我等也只有得罪了!”说着大步走上前,将长剑挽起一个剑花,直指对方的面门。
玄衣青年一扬马缰,递向前去,笑道:“好吧,你要收我的马,我给你便是。”
那白衣剑手自幼在莫干山中铸剑练剑,未在江湖走动过,一向只听师伯、师叔、师兄们说钟离世家是武林中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派,又听说不论名望多大、本领多强的人物,从不敢在莫干山中放肆无礼。眼见玄衣青年面对自己寒光闪闪的长剑,只道他真是怕了,乖乖交出马来,于是将长剑Сhā回鞘中,伸手去接马缰。
哪知,他的手指刚刚碰到缰绳,突然间玄衣青年双腿一磕马肋,那马受了惊,猛地抖颈嘶鸣,抬蹄向前踢去。那白衣剑手猝不及防,才叫了声:“不好!”右肋已被马蹄扫中,顿时向后摔倒。他身在斜坡之上,一经摔倒,便骨碌碌的向下滚了数丈,好容易硬生生的撑住,这才不再滚动。
玄衣青年见状哈哈大笑,道:“我这马儿性子倔,你可牵不走。”
那白衣剑手从地上爬起,头脸上擦出不少鲜血,右肋更是剧痛难忍,只怕肋骨已断了几根,他怒恨交加,大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到莫干山撒野来啦!兄弟们,给我将他擒下!”
随着喝声,早有五人飞身抢上,各挥长剑,一起攻来。但见青光荡漾,剑花点点,将玄衣青年连人带马全部笼罩。他们毕竟都是名家弟子,虽在盛怒之下,出手仍然极有分寸,所发招数虽然厉害,却均非杀手,只求将对方打倒,训惩一番,并不愿伤其性命,因此剑光凌厉,却都是往那匹黑马身上招呼。
哪知这匹黑马却是玄衣青年最心爱之物,被他视为珍宝一般,见对方的剑光刺向自己的坐骑,心中大怒,猛地撕下披风,运劲挥出。这件披风只是普通绸缎织成,但他的内劲贯注其上,竟不啻于一面软盾,将五柄长剑荡了开去,跟着他右腕一抖,马鞭于瞬息之间连抽五记,五声脆响同时闪出,每一鞭都抽中一名白衣剑手腕上的“神门|茓”。这是武功中最上乘手法,运鞭如风似电,落点却不失分毫,就象同时射出五件暗器一般无异。
他出手甚重,每个白衣剑手只觉手腕剧痛,力道全失,五柄长剑一齐抛在地上。各人惊骇之下,急忙后跃,察看手腕的伤势,只见“神门|茓”上微现红痕,一点鲜血也没渗出,看似伤情毫不严重,但他们却知对方是以鞭梢使打|茓功夫,劲透|茓道,筋骨受损,只怕半年之中再也无法使剑了。
玄衣青年露了这一手武功之后,白衣剑手们便知今日遇上了江湖中第一流的高手,但他们已激发起同仇敌忾之心,非但不退,反而同时冲上,连五名受伤的剑手也不甘落后,虽然使不得剑,但运掌成风,更增几分凶狠猛劲。
玄衣青年一皱眉,冷声道:“我上莫干山来是为了参加试剑大会,平白无端的跟你们动手,当真好没来由。”他口中虽是这么说,手下出招却丝毫不慢,鞭影纵横,好似落英缤纷,四散而下,马鞭一颤,便有一柄长剑落地。不过一眨眼间,又有三四人受伤丢剑。
照此情势,用不了多久,便要给玄衣青年冲过剑冢。就在这时,忽听背后的树林中有人低喝一声:“大胆狂徒!到莫干山来既闯山,又伤人,世上焉有是理?”随着话音,一个人从林中走出,正是钟离剑阁。
众白衣剑手一见掌门人露面,立刻罢手散开。钟离剑阁默默打量了对方几眼,说道:“我道什么人有如此大胆,阁下想必是铁衣山庄的高手。”
玄铁青年微微一怔,奇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钟离剑阁道:“阁下这一身玄衣,便是铁衣山庄的标志,腰缠的金色缎带,更代表阁下在铁衣山庄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
玄衣青年点了点头,道:“好眼力!”
钟离剑阁却将面色一沉,说道:“阁下武功了得,身份又高,何苦如此不知自爱?我良言奉劝,自来狂妄无好报,阁下辛苦修炼的寒暑之功,莫教毁于一旦。我钟离世家与铁衣山庄虽无深交,也无过节,阁下飞马闯山,犯我家规,便请立时交出马匹兵刃,日后尚有相见地步。”他说话声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显见内力深厚,带着一股威严气势。
玄衣青年见对方往前一站,气派凝重,卓立如山,远非那些白衣剑手可比,心中也不敢轻视,翻身下马,走上前几步,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钟离剑阁道:“钟离剑阁。”
他这一报名“钟离剑阁”,玄衣青年吃了一惊。钟离剑阁身为钟离世家的掌门人,在江湖中声望颇著,想不到竟是一个未及而立的青年。玄衣青年将信将疑,说道:“阁下便是钟离世家的掌门人钟离剑阁?”
钟离剑阁道:“不错,正是我。”
玄衣青年肃然起敬,道:“江湖各派说到钟离世家掌门人的时候,无不挑大指称赞,我只道钟离剑阁是一个何等了不起的人物,想不到你竟然这般年轻,怎么便做到一家掌门的地位上?”
钟离剑阁道:“在钟离世家中,若论威望声名,我不如德高望重的钟离老夫人;若论武功剑法,我不如去逝的大哥钟离剑阑;若论赤胆忠心,钟离世家的每一位弟子皆是抛头颅、洒热血的忠烈汉子。我所以成为一家掌门,唯有将自己的生命与钟离世家的荣誉系在一起,钟离世家荣则我荣,钟离世家辱则我辱,如有人胆敢对钟离世家不敬,我第一个不与他善罢甘休,有一人便杀一人,有一百人便杀一百人,直到自己战死为止!”
听了这番话,玄衣青年心中一凛,说道:“钟离掌门此言潜藏杀机,莫不是冲我说的?”
钟离剑阁道:“那要看阁下是否知道自爱了。”
玄衣青年微一犹豫,随即抱拳施了一礼,朗声道:“我为了赶赴试剑大会,行路匆忙,不知钟离世家的规矩,无意中误闯剑冢之地,多有冒犯,谨此谢过。事出误会,双方一笑置之便了,请各位让道。”他这几句话不卑不亢,并不折损自家的威风,对误伤对方数人之事,也陪了罪。
钟离剑阁却“嗤”的一声冷笑,道:“钟离世家的家规法重如山,阁下闯山伤人,若能一笑置之便了,钟离世家的威名何在?我钟离剑阁的脸皮,又往哪里搁去?”
玄衣青年道:“这么说,钟离掌门是不肯放过我了?”
钟离剑阁道:“钟离世家向来不得罪一个朋友,也不放过一个敌人。”
玄衣青年心头有气,喝道:“钟离掌门定是把我视为敌人了!”
钟离剑阁一言不发,但那神情显然是默认了。
玄衣青年怒气陡生,道:“我已向各位道歉,但你们不肯见谅,那也无法。反正我山也闯了,人也伤了,你们想把我怎样,就直说出来,我接着便是。”
钟离剑阁见对方口气强硬,心中也火往上撞,说道:“你们铁衣山庄爱在江湖逞威,那也由得你。但到莫干山来肆无忌惮的横行,却不把钟离世家瞧得小了?今日你若能胜过我掌中的这柄剑,我便不再跟你为难。你爱去哪里,便去哪里好了。”
玄衣青年瞧了这般局面,知道今日之事,已决不能空言善罢,势必要出手露上几招。他自持武功高强,傲然不惧,大声说道:“我敬重你是钟离世家的掌门,先礼后兵,将客气话说在头里。难道我薛冷缨还怕了你们不成?”
他一言出口,只听得四周的白衣剑手都是“啊”的一声,显是听到了“薛冷缨”三字颇为震动。钟离剑阁说道:“你就是薛老庄主的独子,铁衣山庄的少庄主薛冷缨?”
玄衣青年道:“不敢,正是区区在下。”
钟离剑阁脸上显出郑重之色,道:“听说阁下家学渊源,一身武功尽得薛老庄主真传,在江湖中罕逢敌手,咱二人交手,我没有胜你的把握。但我身为钟离世家的掌门,便要维护钟离世家的尊严,哪怕洒尽自己的鲜血。因此,今日之战,势所难免,就是薛老庄主到了,我也是这一句话。”
薛冷缨道:“既然如此,我奉陪便是,请钟离掌门出手赐教。”
钟离剑阁回头对左右的白衣剑手们道:“我与薛少庄主切磋武技,你们在旁边观敌了阵。倘若我一个失手,伤在薛少庄主剑下,那是我学艺不精,你们切记不可给我报仇,立刻送薛少庄主下山,任他离去。”
白衣剑手们听了掌门人这番话,都知道他言下之意是说,这场比拼已不仅较量武功,实是判生死、决存亡的搏斗。众人方才都见过薛冷缨的武功,决不在钟离剑阁之下,岂能让掌门人冒这个险?登时都围了上来,便欲劝阻。
钟离剑阁如何不明白属下的心意,将手一挥,道:“你们退下,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说罢,他大步走上前,来到薛冷缨身前站定,道:“薛少庄主,请!”
薛冷缨道:“钟离掌门,我与你交手,虽无胜算,大概也是半斤八两、旗鼓相当。但我此时身在莫干山中,势单人孤,你为什么不倚仗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与属下联手而上,多半便能将我击败。”
钟离剑阁道:“你当钟离剑阁是什么人?与人对阵,岂能靠人多获胜?今日你我之战,无论谁胜谁负,钟离世家都将守口如瓶,决不传言江湖。”
薛冷缨大声道:“好!钟离剑阁,你是一条汉子!请拔剑吧。”
钟离剑阁不再多言,左手捏着剑诀,右掌一翻,已将长剑拔出,左足虚探,一招“朝天一柱香”向上斜指,正是正宗钟离世家剑法。这一招神完气足,端凝厚重,劲、功、式、力,无不恰到好处,看似平淡无奇,但要练到这般没有半点瑕疵,若无十余年的寒暑功夫休想做到。
薛冷缨见他此招一出,就知是个劲敌,暗暗赞赏:“此人武功果然精纯无比,虽然算不上独步天下,却也堪称武林中顶尖的功夫,无怪钟离世家威震江湖百余年,门下当真是人才辈出。”他不敢怠慢,右手一展,也将长剑拔出,缓缓提起,剑尖对准了钟离剑阁的胸口。
他这一拔剑,钟离剑阁也不禁吃了一惊。但见薛冷缨右臂的衣袖鼓了起来,犹似吃抱了风的帆篷一般,左手衣袖平垂,与寻常无异,足见他全身劲力都集中到右臂之上,内力鼓荡,连衣袖都欲胀裂,直是非同小可。一剑之出,必有雷霆万钧之势。
这两人均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阅历、见识都极为老练沉稳,此刻一见对方的起手式,便知遇上了罕见的劲敌。他们都明白今日之战,不但关系到自己的生死存亡,更与本派的兴衰荣辱大有关连,因此都存下后发制人的心意,各自凝神戒备,谁也敢不贸然发招。
四周的白衣剑手见此情景,一颗心紧张几欲跳出胸膛,后背的冷汗湿透衣衫,却连一点声响也不敢出,唯恐分散掌门人的注意力,落于下风。
这一刻,林中变得死一般的沉寂,沉寂中却又包含着无限的肃杀之气。
便在两人蓄势待发之际,忽听得远方传来一声悠长浑厚的啸声,从山下直冲峰巅。这啸声良久不绝,发啸者胸中气息竟似无穷无尽、永远不需换气一般。剑冢旁的众人初听之时,也不过觉得啸声强劲,震人耳鼓,但越听越是惊异,相顾差愕。
薛冷缨听到啸声,脸上却带了欢色,高声叫道:“是赵大叔到了么?”
只听山下一个声音直传上来:“少庄主,你的坐骑神骏,我是赶不上了。哈哈……”此人的身法当真是如风似电,笑声初响时犹在半山腰上,顷刻间已到近前。只见石阶路上人影一晃,一个玄衣汉子飘身而至。
钟离剑阁脸上却变了颜色,心想薛冷缨如此肆无忌惮,原来暗中早已伏下了帮手,看此人武功之高,犹在薛冷缨之上,倘若两人联手,自己如何抵挡得住?这一刻审时度势,他心中暗动杀机,用左手轻轻一拍剑鞘,向那玄衣汉子点了一点。
谁能想得到,这个看似乎毫不经意的动作,竟是一道下令杀人的暗号,他身后的白衣剑手一声胡哨,突然间长剑脱手,向那玄衣汉子飞掷而去。一眨眼间,山道上风声呼呼,十余柄长剑齐向玄衣汉子身上招呼。
原来钟离世家的武功之中,有这么一门长剑脱手投掷的绝技。每柄长剑均有七八斤至十来斤重,用力掷出,势道极猛,何况十余柄长剑同时激飞射来,那玄衣汉子双手空空,实是挡无可挡,避无可避。
薛冷缨一见,急道:“赵大叔,小心……!”他欲飞身相救,却已不及。
那玄衣汉子显然也未料到钟离世家的弟子会突下杀手,脸上露出一丝惊异之色,喝道:“你们为何……?”才说出这四个字,飞剑已射到面前。眼看他便要身遭乱刃分尸之祸。就在千钧一发的刹那间,他忽然伸掌Сhā入剑丛之中,东接西抓,手法奇妙,快速已极,随来随收,竟无一剑落空,将十余柄长剑尽数接过,以左臂抱在胸前,哈哈一声长笑,跟着呛啷啷一阵乱响,将收来的长剑投在地上。
众人骇然相视,但见这是一个容貌消瘦的中年汉子,身形甚高,穿一件玄色长袍,目若悬灯,精光炯炯。众人适才见了他抢接长剑的身手,无不惊佩,谁都不敢说什么话。
沉默片刻,钟离剑阁开口说道:“这位先生出手神速,武功高强。不知尊姓大名,可得闻欤?”
那玄衣汉子尚未回答,薛冷缨走上前,说道:“赵大叔,这次出庄,我只道您不会来了,正好生牵挂。不料您还是来了,真好,真好。”
玄衣汉子斜了他一眼,道:“你每次出庄,必定要惹上几件麻烦,轻则一番口角,重则动起干戈,给你爹爹寻来多少棘手的事端?这次来赴试剑大会,老庄主放心不下,叫我跟来严加管教,不许你再惹事生非。”他话中虽含责怪教训之意,脸上却仍带着笑容。
钟离剑阁听着两人的对话,心想:“这人姓赵,轻功又这般了得,难道便是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的赵士德?听说八年前铁衣山庄与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在西湖一役,铁衣四鼎中三人被杀,只剩下赵士德一人逃生,也受了重伤,自此之后,便即销声匿迹,再未在江湖中露面。若不是他,当今武林中更无人有如此轻功,多半就是他了。”
只听那玄衣汉子上前说道:“这位便是钟离掌门么?在下赵士德……(钟离剑阁心想:果然是他!)……对钟离掌门的威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尊范,果然年少有为,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我们这些老朽,嘿嘿,看来是越来越不中用啦。”说着拱手深施一礼。
钟离剑阁连称不敢当,躬身还礼。若论江湖中辈分,赵士德比钟离剑阁大了两辈不止,但钟离剑阁身为一家掌门,地位极高,因此赵士德执的是平辈之礼。钟离剑阁亦连声谦让,说道:“不敢,在下这几分薄名,在莫干山之内或可逞狂一时,但在赵护法眼中瞧来,直如童子操刀,不值一哂!”
赵士德微微一笑,道:“方才一个不留神,收了各位的兵刃,得罪,得罪。”说着,一挥袍袖,拂在地上的剑柄之上,十余柄长剑纷纷飞起,向一干白衣剑手射了过去,只是去势甚缓。白衣剑手们随手接过,剑一入手,便是一怔,接这柄剑实在方便之至,显是对方故意送到自己面前。人人手握剑柄,神色却极为狼狈。
钟离剑阁心中好生尴尬,明明是自己这边暗下杀手,对方非但没有见怪,反而向自己赔礼,实在是说不过去。但事已至此,只得说道:“赵护法说哪里话来?今日之事是我钟离世家失礼,待我与薛少庄主交锋之后,若侥幸不死,再向赵护法当面赔罪。”
赵士德奇道:“钟离掌门何出此言?铁衣山庄对钟离世家好生敬重,虽然平素少有往来,却不曾缺了礼数,今日又派了少庄主参加试剑大会,却不知如何冒犯了钟离掌门,竟要拔剑交锋?”
钟离剑阁冷哼道:“薛少庄主真是好威风,好杀气。马闯剑冢,伤我弟子,把我这个掌门人更未放在眼里。哼,也不算怎么失礼。”
赵士德暗吃一惊,回头对薛冷缨道:“少庄主,人家说的可是实情?”
薛冷缨漫不在乎地道:“我不知钟离世家的规矩,误闯剑冢,伤了他们几个人,也算不了什么。我已向他们赔了礼,可钟离掌门却不肯罢休,我只能拔剑奉陪。”
赵士德一听之下,心情一沉,本想少庄主若惹下些寻常祸事,那么凭铁衣山庄的面子出来调解说情,向对方道歉赔罪,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但他马闯剑冢,实已犯下钟离世家最大的戒律,对方决不会通融让步。无奈之下,赵士德说道:“此事曲在我方,赵某无话可说,该当如何罚惩,听由钟离掌门发落便是。”
钟离剑阁见赵士德痛痛快快地认错,并不偏袒自己人,心中的怒气平息了许多,说道:“薛少庄主是铁衣山庄的重要人物,我也不想为难于他,便请交出兵刃马匹,随我回庄去见老夫人,应该如何处置,须请她老人家定夺。”
赵士德听了对方的话,也不算过分,便对薛冷缨道:“少庄主,看你闯下的大祸,还不将兵刃马匹给人家送去?”
薛冷缨将长剑从地上拣起,冷声道:“咱们铁衣山庄的门人,几时向外人低过头?我孤身一人,虽不是他们阖家徒众的对手,但若交出兵刃马匹,岂不是将爹爹、大叔、全庄弟子的面子一古脑儿都丢得干净?”
赵士德道:“江湖有江湖的律条,是你冒犯人家的家规在先,此刻我也帮不了你。”
薛冷缨道:“好,您就站在这儿。看我一个人,一柄剑,能不能把钟离世家给挑了。”说着,他横剑就要上前。
赵士德一把将他抓住,喝道:“你找死!赶快将兵刃马匹交出去,不要把局面弄得没法收拾了,后悔都来不及!”
薛冷缨急道:“赵大叔,您……您算是哪一边儿人?就算您不帮我,也……也不能帮着外人!”
赵士德怒道:“胡说!就是你爹爹,也不曾这样对我说话!”顿了顿,他缓了口气,又道:“少庄主,你难道还不明白,咱们铁衣山庄霸主江湖多年,但树大招风,已遭惹了不少强敌,当务之急,是广交盟友,少树对手。就说钟离世家,它的实力虽然远不如铁衣山庄,但毕竟是江湖名门正派,若能与他们联手,对铁衣山庄百利而无一弊。老庄主要你来赴试剑大会,正是含着这层意思,可你却干了些什么?马闯剑冢,伤人弟子,还闹得不够吗?老庄主对你一片殷切期望,你却一点儿都不为他分忧解难……”
薛冷缨脸色一阵发青,一阵发白,说道:“您别说了……别说了……”
赵士德压低声音道:“你莫忘记老庄主常对你说过的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丈夫不能忍一时之辱,焉能成一世霸业?”
薛冷缨双目一翻,仿佛下了决心一般,道:“赵大叔,我听您的!”他一手提剑,一手牵马,慢慢走到钟离剑阁面前,缓缓说道:“这匹马叫做‘乌云逐风’,在马谱中排到上八骏之首,算是千金难求的宝驹。这些年与我形影不离,比知交还要亲密,便如我的兄弟一般。”
钟离剑阁见他说得动情,也道:“薛少庄主尽请放心,我会关照下面,这匹宝马在钟离世家决不会受半点委屈。”
薛冷缨却道:“不必了!”话音方落,蓦地手腕一翻,长剑已如闪电般掠出,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那黑马颈上的脉管已被剑锋切断,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嘶,跪倒在地,不住抽搐,双眼望着主人,不尽恋恋之意,显然至死犹不明白主人为何痛下杀手。
薛冷缨脸色铁青,目不转睛地盯着胸前三尺外的剑尖,剑尖上的鲜血一滴滴地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响。
四周众人目睹如此惨变,尽皆骇然。过了好一会儿,赵士德才道:“少庄主,你……你……这又何必……”
薛冷缨大喝一声:“别说了!”将长剑猛地Сhā在地下,握住剑柄奋力一拗,只听得喀嚓一声,一柄精钢百炼的长剑顿时断为两截。他将断剑随手丢在地上,脸上已恢复了常态,淡淡说道:“钟离掌门要我的兵刃马匹,好,我就将兵刃马匹留在这里!”
钟离剑阁见他杀马折剑,虽然交出兵刃马匹,怨仇却已结下,说道:“薛少庄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冷缨道:“这世上没有人能碰我的剑!更没有人能沾我的马!我的东西永远是我的,别人若想染指,我宁可毁了它,大家谁都别想得到!”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股阴狠戾气,四周的每一个人听后,都不禁打了个寒战,心头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惧意。
话音方落,薛冷缨返身便走,连个招呼也不打,顷刻间消失在山道尽头。
赵士德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向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我家少庄主多有得罪之处,改日赵某再行赔礼。”说罢一揖到地,转身追去。
钟离剑阁吩咐属下收拾了死马断剑,将剑冢外打扫干净,便也离去。
剑冢之外又恢复了宁静。
四周静得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一般,只有晨曦透过树林或浓或稀的枝叶洒将下来,落得遍地斑驳的阴影。
狄梦庭站在墓碑后面,目睹了发生的一切事情,喃喃低语道:“江湖中人才辈出,这两位少当家年纪不大,心中却沟壑纵横、城府深沉,行事已露出逐鹿天下的霸气!再经历几年江湖磨炼,还有谁是他们的对手?”他转过头,却见萧青麟怔怔地望着前方,一付神不守舍的样子,显然对自己的话全未听入耳去。
狄梦庭轻声道:“大哥,你怎么了?”
萧青麟低低说道:“她……她走了……走了……”
狄梦庭抬头望去,足见树林之中的晨雾已经逐渐开散,那雾中曾如谜一般的宫千雪也已飘然离去,仿佛随着薄雾默默消散,只在风中隐约留下一丝淡淡的清芬。
萧青麟出了一会儿神,猛地一转身,脸上又恢复了那付桀傲不驯的常态,道:“天色不早,试剑大会就要开始了,咱们快走吧。”大步向林外走去。
狄梦庭望着大哥神色的变化,洞察到大哥对宫千雪的一腔情愫,却不敢开口询问,便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剑冢,往山上而去。
作品相关 第八章 试剑大会
两人出了剑冢之后,上马疾奔,用了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便到了钟离世家的庄园前。只见好大一座山庄,黄墙碧瓦,坐落在郁郁苍苍的山林之中。两人来到山门前,早有庄丁迎了出来,请两人坐入迎宾亭中饮茶歇息,将坐骑拉往马圈照看。过不多时,又从庄中走出五名汉子,一色白衣劲装,只是腰间不曾佩剑,快步来到迎宾亭中,躬身施礼。
萧青麟取出两张烫金红笺,交到为首一人的手中。狄梦庭知道这是参加试剑大会的请帖,心想:“大哥想得倒很周到。试剑大会邀请的宾客都是江湖中声名显赫的人物,这两张请帖得来不易。嗯,定然是他施了什么手脚,多半是偷窃而得,否则以他江湖第一杀手的名头,谁会请他赴会?只是不知哪两人倒霉,着了他的道。”想到这里,他心中暗笑,向萧青麟挤了挤眼。
萧青麟回以一笑,随即站正身体,一付肃然正直之色。
那汉子看了看请帖,道:“敝庄庄主在百剑堂恭候大驾!两位这边请。”
萧青麟道:“试剑大会已经开始了么?”
那汉子道:“各派宾客尚未到齐,大会或许要延迟一刻才能开始。请两位见谅!”
萧青麟道:“无妨,无妨。”他心中牵挂宫千雪,问道:“贵门的钟离夫人此刻到了吗?”
那汉子说道:“小人专职侍候赴会的宾客,会堂里的情况就不大清楚。两位到得百剑堂中,自会知晓。”说着他转过身来,在前领路。萧青麟与狄梦庭跟随其后。余下四名白衣汉子离开几步,跟在他们身后。
钟离世家的庄园依山势而建,廊道蜿蜒曲折,时而甚是狭窄,时而却豁然开朗,只觉渐行渐高,路上不时出现一条条小溪,水声琮琮铮铮,清脆悦耳,如拨玉琴。
在庄中行了两里多路,眼前赫然出现一座汉白玉的巨大牌楼。太阳已高高升起,日光从东方射来,只见牌楼上三个金色大字“百剑堂”,在阳光下发出闪闪金光,不由得令人肃然起敬。
一行七人穿过牌楼,进入堂中,只见大堂阔达十余丈,纵深足有四十余丈,摆着将近二百多张桌子,丝毫不见挤迫。堂中无窗,点满了蜡烛油灯,照着大理石砌成的四壁,堂壁打磨得光滑如镜,每隔五尺,便镶嵌一柄长剑,这百余柄长剑青锋绽芒,在灯烛的映耀下流光飞辉,吐露出丝丝寒气。那白衣汉子道:“此处便是钟离世家的百剑堂,两位请在这里稍歇,待会大会开始,掌门人便和大伙儿相见。”
狄梦庭目光扫了一眼四周,见赴会的各派豪杰已到了二三百人,散坐各席。大堂居中一席,桌椅均铺绣了雪白的丝缎,当是大会主持人钟离剑阁的位置。东西两席都铺紫缎。东边首席上高坐两人,一长一少,身穿玄衣,腰缠金带,形貌威武,正是铁衣山庄的薛冷缨与赵士德。
萧青麟拉了拉狄梦庭的衣袖,两人不愿张扬,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侍从由内堂中送来香茗及甜枣、蜜饯等四色干鲜果品。两人一边饮茶,一边指点席间的群豪,小声议论。
过不多时,忽听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响,几名白衣汉子从门外走进,站在门旁,朗声道:“辽东神龙堂众位贵宾到来!”
这时大堂中一片肃静,只见数名白衣汉子引着十余人走入堂来,都是灰衣劲装,当先一人身材魁梧,一脸猛悍之色,目光左右顾盼,锋锐如刀,正是神龙堂八大坛主之一的程青鹏。
为首的一名白衣汉子将程青鹏让到西首席上,不与旁人共座,十余名随从都站在他的身后。显然这次前来赴会的各派豪杰中,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客人身份最尊,钟离世家也敬以殊礼。随后入堂的江湖群豪,便与其它宾客散坐各座。众人络绎进来,纷纷就座。
各席坐满后,从后堂走出一个白衣汉子,来到堂前,高声说道:“诸位英雄请坐,随意用些香茶点心,片刻后掌门人便来与诸位相见。”随后他又走到西首席前,向程青鹏拱手道:“敝家上下久仰辽东神龙堂莫堂主、八大坛主以及众位朋友的威名,只是敝家僻处江南,无缘亲近,今日承程坛主和众位朋友枉顾,敝家上下有缘会见辽东英雄,实是三生有幸!”
程青鹏拱手回礼,道:“钟离世家乃是武林百年世家,德彰威隆,敝堂也是仰慕得很。试剑大会更是江湖难得一逢的盛事,程某虽处辽东荒塞,却也早闻大名。”他将钟离世家和试剑大会都捧了几句,跟着用眼角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薛冷缨,嘴角一斜,便如视而未见。
这一举动,被薛冷缨看得清清楚楚,登时面色一变。他是铁衣山庄庄主薛野禅的独子,一身武功尽得真传,养成了狂放桀傲的脾性,怎受得了别人如此轻视?他来百剑堂等候试剑大会开始,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钟离剑阁露面,心头已是暗起一股怒火,一壶茶冲了喝,喝了冲,已喝得与白水无异,早没了茶味,好容易等得赴会的群豪到齐,钟离世家的弟子却只对程青鹏热情招呼,对自己连“久仰大名”之类的客气话绝口不提,如何不令他气破了胸膛?
他心中动怒,脸上却不形于色,慢慢端起茶杯喝口茶,拈起一枚枣子咬了几口,剩下一枚枣核,随口一吐,似有意、似无意,竟向程青鹏的咽喉飞来,势挟劲风,这一吐之力着实了得。
程青鹏对射来的枣核如同未见,只说了声:“这堂中热得很!”抽出折扇,唰的一声打开,扇骨正拨在枣核之上,那枣核顿时向薛冷缨反射回去,只听得嗤嗤风声急劲,力道何止大了数倍。
赵士德一见,心道:“糟糕!少庄主又来惹事生非了!”他曾在八年前与程青鹏对过一掌,被对方所伤,险些丧了性命,深知此人内力浑厚,唯恐少庄主接不下来。他急中生智,顺手将掌中的茶杯掷出,与激射的枣核撞了个正着,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茶杯粉碎,枣核也被磕落在地。
薛冷缨不肯罢休,右掌一抖,便是一记劈空掌拍出,掌风到处,那只茶杯的数十片碎瓷疾振而起,纷纷向程青鹏及一众随从射去。
程青鹏冷冷一笑,身子端坐不动。他身后一名大汉双手一分,撕下外罩的灰衣,一卷一裹,将数十片碎瓷都裹在灰衣之中,手法甚是利落。
薛冷缨两度出手无功,当在天下英雄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拍案而起,怒视程青鹏。
程青鹏也离座而起,将手中折扇往桌上一扔,斜眼睥睨薛冷缨,脸上尽是傲然蔑视之色。
双方对峙而立,一付剑拔弩张的神色,看情势说话间就要动手。堂中赴会的群豪也都站起,他们见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头面人物同时出现,便都已想到,这两大门派皆是怀着称霸江湖的野心,势同水火,此刻相见之下,岂有好意,只怕大会之中将有争斗,却不料说打便打,动手如此快法。
两家代表着江南与辽东两大武林势力,各有拥护的帮手,群豪中有欲拔剑助拳的,也有持重规劝的,还有事不关己、却盼闹出乱子之辈,也跟着起哄。一时,百剑堂人声喧扰,响成一片。
突然间,钟声当当响起,内堂中走出两排人来,一律白衣劲装,腰系长剑。当先一名白衣老者朗声喝道:“百剑堂内,诸位不得无礼。试剑大会是以谈论剑道、观品名剑为宗旨,诸位有兴,大可一一比试,乱打群殴,却万万不许。”
堂中群豪深知钟离世家门下人才济济,无一不是剑道高手,当下都安静下来。只有东西首席的双方兀自不肯罢休,薛冷缨对左右的钟离世家弟子看也不看一眼,双目直视程青鹏,冷冷说道:“神龙堂威震长城以北,但在江南道上,说到哪里也轮不到你们放横。莫独峰怎样?八大坛主又怎样?本少庄主偏不信这个邪!”一言既罢,刷的一声,已将长剑拔在手中。
神龙堂的十余名随从一见对方拔剑,同时发出一声断喝,也将佩刀拔出,直指薛冷缨前胸。
一时,堂前剑芒飞寒、刀光璀璨,双方杀气横溢,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那白衣老者一见事态不好,猛然双掌连击三下,只听得刷刷刷刷,长剑出鞘之声大作,百余名白衣剑手忽地散开,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人物团团围住。这一下拔剑、移身、围敌、出招,动作迅捷无比,显是练习有素的剑阵。各人站着方位,或六七人、或八九人分别对付一人,长剑分指要害,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众人顷刻间尽被制住。薛冷缨与程青鹏身周,也各有七八人长剑相对。
程青鹏见钟离世家众弟子所结剑阵甚是奇妙,七八人凝式肃立,七八柄长剑寒光闪闪,竟然纹丝不动,其中却蕴藏着无限杀机。他眼见受制,当即哈哈一笑,说道:“钟离世家操练这剑阵,下了不少功夫吧?要对付赴会的贵宾,其实用不着这么费劲。”
那白衣老者道:“钟离世家此举迫于无奈,并非想与神龙堂和铁衣山庄的英雄为难。请两位当家的下令罢手,大家不伤和气,面子上也都过得去。”
程青鹏道:“好说,好说。神龙堂是来参加试剑大会的,不是来结仇的。”他将左手一挥,对身后的随从道:“大伙儿都把家伙撤了吧。”一干神龙堂弟子受命收刀,动作如一。
薛冷缨见了这种情势,心想自己若不收手,便犯了众怒,何况身在对方地盘之中,行事莽撞不得。于是也还剑入鞘,恨恨地瞪了程青鹏一眼,坐回到椅子上。
双方既不再对阵,钟离世家的众弟子便也收剑而退,回到内堂之中。
便在这时,忽听钟鼓之声大作,一名白衣汉子朗声叫道:“请各位嘉宾落座,试剑大会开始!”随着话音,百剑堂的中门打开,走出两列高高矮矮的白衣剑手,那赞礼人叫道:“钟离掌门率座下弟子,谒见嘉宾!”
两列白衣剑手分左右一站,一齐恭恭敬敬地向群豪躬身施礼。群豪忙即还礼。
钟鼓声中,一个白衣青年昂首走入,正是钟离剑阁,他双手抱拳,长揖到地,群豪纷纷站起还礼。
钟离剑阁哈哈一笑,道:“在下久居山庄,平日少在江湖走动,今天得见众位高贤,深感荣幸。只是山郊之上,诸物简陋,招待未周,各位见谅!请坐,请坐!”
待群豪就座后,钟离剑阁才在西侧下首主位的一张桌旁坐下。众弟子却无坐位,各自垂手侍立。
钟离剑阁将手一挥,道:“来呀!摆酒。”群仆从内堂鱼贯而出,各以漆盘托出酒瓶杯盏,分别放在众宾客面前。他举起酒杯,说道:“各位远道光临,敝门无以为敬。这瓶水酒是由敝门自酿,外面倒还不易喝到,其中最主要的一味‘碧月海棠’,是莫干山中独有的品种,酿出的酒水,清冽芬芳,堪称佳味。各位请!”说罢,昂头一饮而尽。
群豪见杯中酒水碧油油的,酒香甚冽,当即举杯喝干,在旁侍候的仆从便又给各人斟满。
酒过三巡,钟离剑阁面色一正,说道:“请嫂夫人!”
随着话音,又有两对内侍从后堂出来,手中都提着一只白玉香炉,炉中青烟袅袅。众人都知道是试剑大会的主持之人就要出来,凝气屏息,不作一声。
最后四名内侍却是四名身穿淡绿衣衫的少女,手中提着一道纱幔,支在堂前。众人向纱幔后望去,只见一个白裙女人缓缓从堂外走进,淡淡的阳光照在她雪白的衣裙上,洁净无染,不沾丝毫尘世间的烟火之气。她脚步轻盈,身子便如在水面上飘浮一般,来到堂中,坐在纱幔后的椅子上,始终没向大堂内的众人瞥上一眼。
狄梦庭从这女人一现身,便认出她正是清晨在剑冢中翩然而逝的宫千雪。他心念一动,侧头望向萧青麟,却见大哥双眼直直地盯着纱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无法猜测到他心中正想些什么。
只听钟离剑阁说道:“试剑大会的宗旨是谈论剑道、观品名剑。咱们今日以剑会友,哪位英雄身怀名剑,便请站出来,先由敝门的钟离夫人鉴赏,再请天下英雄定论,评出本届大会的十大名剑。”
他话音落地,过了好一阵子,大堂中一片沉默,竟无一人出来亮剑。
俗语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凡是文人,多谦逊后让,无人敢称文章学问天下第一,但学武之士,除了修身敛性的世外高人之外,决计不肯甘居人后。这次的试剑大会虽然不含比武斗狠的意思,但人人均想:“我若不亮剑,虽与名剑之誉无缘,却对自己的声望无损。若是一旦亮剑,非夺得十大名剑的称号。否则徒劳无功,岂不难堪?今后在江湖上如何抬头见人?”想到这里,众人都暗暗打定主意:“我越迟亮剑越好,多多观望场中情势,免得丢丑。”
堂中的数百群豪人同此心,心同此意,都将目光集中在堂心,却无人站出。
僵持了片刻,钟离剑阁哈哈一笑,道:“各位均是江湖中锋芒强劲的高手,竟都这么谦虚?是不是想等别人亮剑之后,自己看明虚实再出面?那可不合武学大师的身份啊!”这几句话似是说笑,其实却是道破了各人心事,以言相激。
果然他这句话刚说完,人群中走出一个黄袍汉子,手中托着一柄长剑,来到堂心,高声道:“咱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冲着眼前这许多老师父、大高手,也不敢放旷逞狂。今日带来这柄‘墨云洗霜剑’,请天下英雄法眼鉴定,就算不能列入十大名剑之中,能为试剑大会添几分采,也是好的。”说着拔剑出鞘。只见这柄剑乌沉沉的,非金非铁,不知为何物所制,在两旁的烛灯映照下,发出暗红的色泽。
群豪见他第一个站出来亮剑,只道必是一柄举世罕见的神兵利刃,哪知一亮出来,这剑却是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下都存了一个疑团:“这柄剑无锋无芒,平淡无奇,难道也想角逐名剑之誉?”
那黄袍汉子显然察觉到群豪的疑虑,微一沉吟,道:“江湖之大,名剑无数,能胜过我这柄‘墨云洗霜剑’的,定然也不在少数。”一言方毕,突然间刷的一声,长剑斜出,寒光闪动,嗤嗤嗤嗤几声轻响,长剑在一张八仙桌上飞速划过,跟着拍拍拍拍几声,八仙桌分为整整齐齐的四块,崩跌在地。在这一眨眼之间,他纵一剑、横一剑,连出两剑,在桌上划了一个“十”字。更奇的是,四块木板均成四方之形,大小宽阔,丝毫不差,竟如是用尺子量了之后再慢慢刨成一般。
群豪一惊之下,不少人都站了起来,均想:“切金断玉的宝剑利刃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这柄剑削落桌面如切豆腐,连轻微的声音也听不见半点,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那黄袍汉子还剑归鞘,拣起半块桌面,在灯光下晃了晃,放在另一张桌上。这一来群豪都看清楚,那桌面的切口处平整光滑,闪闪发光,显是新削下来的。
这等利剑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群豪登时都大声喝起采来。
那黄袍汉子面带得色,将长剑交到钟离剑阁手中,说道:“一个不留神,毁坏了贵门的物件,抱歉!抱歉!”
钟离剑阁道:“无妨,无妨。”接过长剑,走到纱幔前,道:“这柄剑剑质之佳,大家有目共睹,实是江湖罕见。请嫂夫人鉴品。”
只见宫千雪缓缓伸出手来,她既没有将剑取入纱幔,也没有拿到灯光下照映,而是用手慢慢地摩挲剑锷。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道:“这柄剑端的锋利!乃是采昆仑之铁精,加六合之金英,冶铁淬火一十八遍,方始铸成。”她话音顿了顿,又说道:“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这位黄袍先生剑法虽高,却并非这柄剑的主人。不知是也不是?”这句话声音虽轻,却清清楚楚传到堂中众人的耳里。
那黄袍汉子面色微变,随即说道:“钟离夫人怎说我不是这柄剑的主人?我若不是此剑的主人,试问天下又有谁肯将如此神兵利刃交与我来掌管?”
群豪均觉此人言之有理,像这等罕见的奇刃,常人别说拥有,便是看一看都是难得之极,谁也不会傻到交与旁人。
宫千雪依旧不急不缓地说道:“方才你这一手快剑裂桌,是浙江海门‘十字慧剑门’的绝技,这位黄袍先生,想必是‘十字慧剑门’的高手名宿。据我所知,贵派武功是以轻灵飘逸为宗旨,所用配剑多为细锋薄刃。但这柄‘墨云洗霜剑’却是金铁之英铸就,远比一般长剑沉重的多,阁下若使用这柄剑,锋利固然是天下无匹,但‘十字慧剑门’剑法中的精妙之处却都难以施展了。”
那黄袍汉子嘿嘿笑了几声,道:“钟离夫人难道不知?剑道中的高手,运剑讲究举重若轻,飘逸潇洒。我驭重剑于轻灵之间,方显名家气概。”
宫千雪淡淡说道:“阁下久在江湖,须知临敌过招,那是生死系于一线的大事,全力相搏,尚恐不胜,哪里还有闲情逸致,讲究什么飘逸潇洒?除非对方武功跟你相差甚远,你才能将他玩弄戏耍。但如双方武功相若,你却强以重剑施展轻灵的剑法,那是将自己的性命拱手献给敌人了。”
那黄袍汉子笑道:“是么?我看不见得。”
宫千雪道:“你若不信,那也无法。‘十字慧剑门’的剑法本来相当可观,可是阁下偏要舍强执弱。唉!”她轻轻叹了口气,又道:“高手过招,所争的只是尺寸之间,怎能将自己的性命来闹着玩?倘若与你对阵的敌人也是使剑的高手,在激战之中,突然使出‘乱披风式’,将长剑顺着你的剑锋滑了上去,你的一条右臂势在难保。又或遇见使判官笔、点|茓橛的好手,施展‘蛇鹤八打’的功夫,与你打快,破你的剑法亦是易如反掌。”
她这几句话说得并不甚响,但“乱披风式”以及“蛇鹤八打”这两个招数名称,听在那黄袍汉子的耳中却如轰轰雷鸣一般。宫千雪只看到他出手发出一招,不但认出这一招的手法,连他的师门来历、武学家数,甚至武功中的破绽,也都说得清清楚楚。他不禁脱口说道:“你说我不是这柄剑的主人,那这柄剑的主人是谁?”
宫千雪沉吟了片刻,说道:“江湖中以重剑闻名于世的,当数嵩阳铁剑门与漠西快马十三剑。但嵩阳铁剑门的独门铁剑是钝锋锐尖,样式与此剑大相径庭。快马十三剑是漠西的一股悍匪,武功虽然不弱,但还配不上用这等利刃。除非……”她犹豫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大堂,又道:“若我没记错的话,铁衣山庄剑法中有一门‘破天大九式’,乃是连取九招攻势,一经出手,便如石破天惊,因此所需长剑,必定极为锋锐且沉重。这柄‘墨云洗霜剑’,倒象是薛老庄主的佩剑。”
她这几句话一说完,堂中群豪都扭头向铁衣山庄的座位望去。只见薛冷缨哈哈一笑,离席站起,说道:“钟离夫人真是好眼力!不错,这柄剑正是家父的佩剑。”他走到那黄袍汉子身前,将宝剑接过,道:“钟离夫人,薛某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为什么你鉴品宝剑的时候,既不观其色泽,也不试其锋芒?你就那么看,那么摸,能觉出什么?怎的将剑质说得分毫不差?”
堂中群豪之中,十之八九和薛冷缨存着同样的疑问,见他先问了出来,都将目光投向纱幔,等待回答。
宫千雪沉默了一会儿,幽幽说道:“天地万物都是有灵性的,宝剑也一样。我自从嫁到钟离世家,终日与剑为伴,摸过的宝剑怎么也有千百柄,天长日久,我觉得它们在我手中成了活物,好像我一摸到它们,手心就会详细告诉我,它是柄什么样的剑,是什么质地,出自何时、何地。如果我偶然有判断失误的地方,就会有个声音来告诉我,告诉我错了,错在哪里。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这是上天对我特别厚爱,钟离世家很多人一辈子与剑为伍,也没有这种功夫呢。”
群豪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人群中不知谁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也太神了!”
薛冷缨道:“请问钟离夫人,这柄“墨云洗霜剑”能不能列为名剑?”他语气似乎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说话时衣袖微微一抖,心中的关切之情毕竟难以尽掩。
宫千雪道:“这柄剑看似无奇,但蕴芒潋锋,神物自矜!自然算得名剑。”
薛冷缨面上现出一丝得意之色,说道:“今日试剑大会要评出江湖十大名剑,铁衣山庄先拔头筹,也算不得什么。薛某另外还带来几柄剑,勉强凑成十大名剑之数,请众位英雄一道鉴赏鉴赏。”说罢,他双掌连击三下,高声道:“来人,把剑呈上。”
随着话音,堂门外走进九名铁衣山庄的弟子,人人手中捧着一个托盘,盘上铺着大红锦缎,每只盘中横置一柄长剑,隔着老远,便能觉出剑芒四溢,寒气沁人肌肤。
前来赴会的江湖群豪都是痴于剑、迷于剑之人,见了这么多名剑,便如好酒之徒发现佳酿,饕餮之辈逢见美食一般,都站起身来观看宝剑。
一望之下,便听有人惊呼道:“啊呀!这……这是古剑神品‘青冥白虹剑’!”跟着有人道:“这不是东海魔宗的镇海之宝“定阳神针”么?居然在这儿出现!”又有人大声叫道:“这柄‘太阿剑’才是真正不得了,相传为战国时期欧冶子所铸,质柔锋利,盖世无双!这柄剑的故事在江湖中流传了几百年,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柄神器?”一时人言鼎沸,惊呼之声此起彼伏。
薛冷缨微微一笑,来到钟离剑阁身前,道:“钟离掌门,江湖中人人知道钟离世家藏剑无数,比起我这十柄剑来,不知谁优谁劣?”
钟离剑阁见这十柄长剑均为天下难得一见的名刃古剑,心知自己家中藏剑虽丰,但若比较起来,实难及其万一。他心中虽然不服,却只说道:“铁衣山庄搜集这么多古剑神品,这番花费的心血可花得很了!”
薛冷缨心中越发受用,指点百剑堂四壁镶嵌的长剑,笑着说道:“钟离掌门,薛某这次来到贵府,所闻所见,无一不是江湖罕逢的宝剑。不过,说句托大的话,我看这百剑堂中,剑质能超过我这十柄宝剑的,只怕不多。”
钟离剑阁道:“你带这十柄宝剑前来,原来是想扬名立万。铁衣山庄压倒天下英雄,包揽十大名剑之誉,自是名动江湖。哼,这个风头可不小啊。”
薛冷缨道:“铁衣山庄能否包揽十大名剑之誉,要看在座的各位江湖同道是不是赏脸了。哪位自忖手中的长剑能胜过这十柄剑的,不妨站出来,咱们比试比试,孰好孰差,天下英雄俱是见证。”
他话音刚落,便听对面有人笑了一声,说道:“铁衣山庄在江湖中强取豪夺,弄到这十柄宝剑并非难事。但若想凭此包揽下十大名剑,未免也将天下英雄看得太小了!”
薛冷缨抬头望去,见说话之人正是神龙堂的程青鹏,心中顿时气往上撞,说道:“程坛主不服气么?神龙堂只须拿出几件玩意儿来,让诸位英雄开开眼,若能比过我的宝剑,铁衣山庄这一遭便算认栽了。”
程青鹏道:“好啊!程某今日就是看不过眼,要和铁衣山庄比试比试,看看谁才配得上十大名剑之誉。”说到这里,他将手一挥,喝道:“把剑拿出来,让天下英雄也见一见咱们神龙堂的玩意儿。”
喝声中,八名神龙堂的灰衣大汉举着一个檀木箱子走进,放在桌上。只见这只木箱包金箔银,顶盖上更是镶嵌满珍珠钻石,往桌上一放,珠光宝气,耀人眼目。四周的群豪都知道神龙堂久居辽东霸主,实力绝不在铁衣山庄之下,此刻一亮相,果然气势不凡,虽然尚未见到宝剑,却已博得满堂采声。
程青鹏袍袖一拂,箱盖无风自开,他从中取出一柄两尺多长的短剑,托在掌心,道:“这柄剑是程某年前偶然得到的,名为‘金雀剑’。”说着拔剑出鞘。这柄剑一拔出来,精光湛潋,仿佛握着一簇金色的火焰一般,闪熠不已。
薛冷缨站在一旁,本来一直脸含微笑,待见了程青鹏拔剑之后,便知这是一柄举世罕见的利刃,并不逊于自己的宝剑多少,不由得微微有些局促不安。
程青鹏微笑道:“献丑了。”手腕一颤,短剑点出,刺向桌上的木箱,陡然间剑气大盛,这一剑势道虽不甚急,但内劲到处,只激得风声嗤嗤而响。剑尖与木箱相触,顿时在箱盖上刺出一个小洞。他身形不停,绕着木箱快步奔走,短剑急速连点,但见木箱上木屑纷飞,不住跳动,顷刻间一只木箱已变为一片片碎片。
群豪见他剑裂木箱,倒不稀奇,但见木箱的铰链、铜片、铁扣、搭钮等金属附件,俱在他的剑下纷纷碎裂,连镶嵌的金片银线、明珠宝石也都震得粉碎,剑锋之利,内力之强,实是江湖中顶尖的功夫。一时采声如雷,此起彼伏。
程青鹏哈哈一笑,收剑入鞘,跟着又将袍袖一挥,把桌上的木屑与金银碎片扫落在地,露出箱底并排放置的九柄长剑,每柄长剑都没配剑鞘,锋芒外吐,璀璨的寒光连成一片,无一不是锋锐无匹的宝剑。
程青鹏道:“请薛少庄主把眼睛放亮些,神龙堂的玩意儿不过是几件凡铁,却也不比铁衣山庄逊色。”
薛冷缨道:“程坛主,你神龙堂处处与铁衣山庄作对,到底想怎么样?”
程青鹏道:“好叫薛少庄主得知,有神龙堂在,便容不得铁衣山庄为所欲为。”
薛冷缨面沉似铁,道:“别人惧你神龙堂几分,我薛冷缨还不至于,铁衣山庄的神刃更不弱于神龙堂的凡铁。哼,既然把话说到这儿了,咱们便将剑呈交给钟离夫人,请她判定孰优孰劣?”
程青鹏道:“神龙堂与铁衣山庄比剑,就不必麻烦钟离夫人了。有一个办法更为简单明了,剑质好坏,一试便知。”
薛冷缨道:“什么办法?怎么试?”
程青鹏说道:“神龙堂有十柄剑,铁衣山庄也有十柄剑。咱们一对一挥剑相击,直到剑断为止。看看十柄剑中谁的断剑多,便算谁输。”
薛冷缨一愕,脱口说道:“这……这怎么行?”他心中暗想:“姓程的,你倒是不傻。神龙堂的宝剑绝非凡铁铸成,我并无削断它们的把握。你的功力又比我深厚,双剑对击,我岂不要吃大亏?”
程青鹏道:“咱们练武之人,靠的是真刀真剑在江湖中挣命。什么是好剑?能斩断别人兵刃的就是好剑,能杀人的就是好剑!薛少庄主,你纵是弄到盖世无双的宝剑,不敢与我的宝剑交锋,也不能算是好剑!”
此言一出,薛冷缨勃然变色,对方这话便如向自己下了战书,若不应战,在群豪面前,这个台如何塌得起?若要应战,自己全无胜券,万一败下阵来,断了宝剑是小,铁衣山庄的威名也将大大受损。一时,他眼中如要冒出火来,握剑的手上却满是冷汗。
正在进退维谷之际,他忽听背后有人说道:“少庄主暂且退下,待我来领教领教神龙堂宝剑的厉害。”一个人由席间走出,正是铁衣山庄硕果仅存的护法赵士德。
薛冷缨见赵士德出面,心中大喜,轻声道:“点子扎手,千万小心!”随即退到后面。赵士德点了点头,从薛冷缨手中接过“墨云洗霜剑”,对程青鹏道:“程坛主,八年前咱们曾经对过一掌,赵某犹未忘怀。今日相逢,便在剑下做一个了断吧!”
程青鹏脸上也显出郑重之色,从桌上的利剑中选出一柄剑来。这柄长剑连柄带刃足有四尺之长,剑锷有三指之厚,较普通长剑沉重得多,刃锋上刻有古朴花纹,显是一件历时已久的珍品。他将巨剑在手中掂了掂,说道:“能与铁衣山庄的赵护法交手过招,是程某的荣幸。”
赵士德道:“甚好!”他来到堂心,将长剑缓缓举起,猛然自上而下的直劈下来,剑上劲风狂涌,真有石破天惊之势。旁观的群豪中不少人都“啊”的一声,叫了出来。这一招“指天划地”,原本是各派剑法中一招起手式,再平常不过,凡是学过剑法的无不通晓,在场的各派豪杰中十之八九都练过这一招,可是有谁能使得这等奔腾矫夭,气势雄浑?但见他一柄长剑直落而下,犹如飞星掣电,登时采声大作。
程青鹏赞了一声:“好剑法!”挥巨剑往上一架,双剑相交,当的一声大响,只震得各人耳中嗡嗡发响。两人虎口都是隐隐发痛,知道对方力大,各自身子一晃,随即欺近身来,双剑齐发,又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大响。
这番恶斗,全无高手过招时的气派风范。二人各以上乘外门硬功相抗,双剑每一次对击,都是火花飞迸,旁观众人尽皆骇然。
程青鹏以一路“天罡神掌”驰名江湖,膂力本就极大,剑法虽非所长,但外门硬功却是厉害之极。此时与赵士德硬拼外功,正是用其所长,但见他巨剑翻飞,直上直下的强攻,劲风狂起,势不可挡。
赵士德内力深厚悠长,每一剑纵劈横斩,都有开山裂石之势,与程青鹏力拼刚猛之劲,丝毫不落下风。两人招招争先,式式抢攻,均是攻多守少。
斗到此刻,堂前观战的群豪均已避风散开。两柄重剑相交拼斗,别说劲风难挡,即是剑锋相撞时所发出的巨声也令人极为难受。众人多数掩耳而观。烛光照耀之下,一柄剑化成一道乌光,一柄剑幻为一条青气,交相缠绕,越斗越是激烈。
再拆数十招,两人力气丝毫不衰,反而精神愈见弥长。剑光偶尔扫过旁边的桌椅,只打得桌裂椅碎,木片横飞。众人骇然失色,担心他们一个不留神打中堂柱,只怕整座大厅都会坍塌下来。
钟离剑阁与薛冷缨也是暗暗心惊,看来如此恶斗下去,这两人不论谁胜,也必脱力受伤,但鏖战方酣,怎能停止?
两人高窜低伏,跳荡纵跃,乌光青气将烛光逼得也暗了下来,猛然间震天价一声大响,两人同声大喝,一齐跳开。原来两人挥剑硬拼一招,各使全力,双剑经过数十次对击,锋刃开裂,竟尔同时断为两截,飞了出去。
堂中群豪大声惊呼,只见两柄断剑向堂前激飞,竟都对准锦幕后的宫千雪而去。
钟离剑阁一见,骇得脸色都白了,他深知宫千雪虽然精通剑道,对武学却毫不知晓,怎挡得住这激射而来的断剑?他不假思索,拔出佩剑,飞手掷出,撞落其中一柄断剑,另一柄断剑却仍向宫千雪射去。此刻,钟离剑阁已是手无寸铁,他恨不能飞身上前,替宫千雪去当这一剑之灾,但势已不及,只急得大吼一声:“啊!不要!”
然而飞剑无情,瞧断剑去势,谁都无法挽救,势必要血溅锦幕,旁观群豪都忍不住惊叫。
就在这一刻,大堂斜刺里呼的一声,飞出一张桌子,挡在断剑之前。但那断剑合着两大高手的全力,又岂是一张桌子能阻挡得住?那断剑去势只略略一缓,便已刺透桌面,劲力仍是猛恶无比。
但就这么一缓,群豪中飞身跃出一人,身在半空,单臂一展,甩出一条纱幔,直飞数丈,便如一道长练横空出世,疾似长虹贯日,将断剑卷个正着。跟着那人身体凌空一旋,带动纱幔摇颤飘卷,把断剑的去势消解与无形,当的一声掉在地上。那人身法不停,直落在百剑堂的大门处,将纱幔随手丢下,斜对宫千雪的锦幕,默默凝立。
这几下出手,当真是兔起鹬落,快是快到了万分,险也险到了极点。在这一瞬时刻之中,人人的心都似要从胸腔中跳出来。实难以相信这几下竟是人力之所能,就象雷鸣电掣,虽然过去已久,兀自余威迫人。
隔了良久,震天般的采声才不约而同的响了起来。
钟离剑阁心中的惊喜之情更非笔墨所能形容,他大步走到那人身前,长揖到地,说道:“阁下出手援救,此情此恩,真是……真是……”一时心情激动,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萧青麟。他身子一侧,不受钟离剑阁的大礼,淡淡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钟离剑阁道:“救命之恩,岂能等闲视之?钟离世家纵然倾其所有,也难以报答。请问高姓大名?”
萧青麟道:“我只是江湖中一介庸士,名字无足轻重,不提也罢。”
钟离剑阁道:“阁下不愿说出姓名,那也无妨。来,来,来,请随我到上首来。”他不由分说,拉起萧青麟的手,大步走到首席的座位上。
两人来到锦幕前,钟离剑阁道:“大嫂,这位英雄仗义出手,截下断剑,否则后果真是难以设想……”
他的话还未说完,宫千雪却道:“掌门人,此人不宜留在这里,你赶快带他离开!”她的话音极小极轻,只有锦幕内外的寥寥几人才能听见。
钟离剑阁一愕,道:“大嫂,这位英雄救您性命,对咱们钟离世家的恩德非比寻常,怎能就让人家离开?”
宫千雪急道:“难道我的话你都不听了么?让你带他走,你就带他走!其它话不必多问,快走!快走!”话到此处,竟是声色俱厉,不容钟离剑阁再作解释。
钟离剑阁好生奇怪,自从宫千雪嫁到钟离世家以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总是斯斯文文的,从未发过脾气,这次却大失常态。他低声道:“这位英雄飞身相救,天下群豪有目共睹,若把他打发出门,堂中的几百豪杰会怎么想?钟离世家的威望又将置于何地?请大嫂三思!”
宫千雪叹息道:“掌门人,你还要我怎么说?这些年来,我从未求过你一件事,今天就算我求你了,快……快些带他离开吧!”话音中已带了一丝哽咽之声。
钟离剑阁对宫千雪敬爱有加,当她犹如天上的神仙一般,决不敢有丝毫违逆。这时听她软语相求,只觉胸口一热,当即转身对萧青麟道:“今日之事,钟离世家多有不敬,希望阁下不要见怪,改日我必定登门赔罪。”
萧青麟内功精湛,对宫千雪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不等钟离剑阁再说下去,便道:“钟离掌门不必多言,我立刻就走!”转身向外走去。
钟离剑阁好生过意不去,在后相陪。两人走到大堂最后一张桌案前,萧青麟从桌后取出一个黄缎包裹,递给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这件东西是我的一点心意,烦请交给钟离夫人,就说她想做的事,我替她做到了。”
钟离剑阁听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仔细打量了萧青麟几眼,心想:“今日的事透着蹊跷,雪儿平日足不出户,怎会与你相识?她又想做什么事了?你如何能替她做到?”他心中如坠迷雾,伸手将包裹接过。哪知,包裹入手,他只觉掌心一沉,险些脱手掉在地上。他吃了一惊,忙加几分力,将包裹抓牢,脱口说道:“这是什么东西?怎的如此沉重?”
萧青麟道:“一块重铁。”
钟离剑阁双眼顿时一亮,道:“凡铁哪有这般沉重?莫不是……莫不是……”他急忙将包裹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枝两尺多长、粗如婴儿手臂的铁棒。钟离剑阁一见之下,“啊”的一声大叫,连声道:“是它!果然是它!果然是它!”身体微微颤抖,神情激动之极。
堂中群豪见钟离剑阁神色惊喜,不知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东西,许多人都聚拢过来,却见他手中拿的不过是一枝铁棒,又有什么稀罕的?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不解之色。
钟离剑阁大声道:“来人,来人。拿出震堂四剑来。”话音方落,从后堂快步走出四名白衣剑手,每人怀抱一柄长剑,来到钟离剑阁左右,同时拔剑出鞘,但见四柄长剑青光荡漾,各如一泓清水,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刃。
钟离剑阁道:“这四柄剑名为‘风颂’、‘花眠’、‘雪雅’、‘月白’,锋利无伦,堪称百剑堂的震堂绝品,乃是钟离世家的传家宝剑。”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铁棒高高举起,道:“四剑齐上,斩铁试锋。”
四名白衣剑手齐声喝道:“遵命。”四剑挥出,斩在铁棒之上,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剑棒相交,四剑竟从中而断,半截剑头掉在地上。四名剑手臂膀又痛又麻,手提半截断剑,神情甚是尴尬。
这四柄剑都是江湖难得的宝剑,哪知与铁棒一碰即折,大堂中登时群情耸动,眼见钟离剑阁身不动、臂不抬,纯以铁棒震断四柄宝剑,众人不明所以,相顾骇然,均想:“这枝铁棒当真邪门!”
程青鹏站在人群最前,只见钟离剑阁以铁棒震断传家的宝剑,脸上非但没有惋惜之情,反而颇有欣喜之色,心中暗暗奇怪,他是江湖中有数的高手,善于鉴别兵刃,心想:“这枝铁棒如此威猛,大非寻常,棒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莫非竟是江湖传说中的玄英铁笋?玄铁乃是天下至宝,便是要得一两也是绝难,堪称天下奇宝,想不到竟在此处出现。”
钟离剑阁捧着铁棒,爱不释手,对萧青麟道:“这枝玄英铁笋乃是无价之宝,阁下却要将它赠给钟离世家,这……这是真的?”
萧青麟道:“不错,这枝玄英铁笋本该属于雪儿……属于钟离世家。”他将“雪儿”这两个字说得甚是含糊,马上改口为钟离世家。
钟离剑阁在大喜之下,却没留意这个小小的口误,大声说道:“阁下相赠奇宝,我岂能无所报答?钟离世家别的没有,名剑利器倒收藏颇丰,你看中了什么,尽管开口便是。”
萧青麟哈哈一笑,道:“恕我直言,钟离世家藏剑虽丰,照我看来,这些藏剑都加起来,也抵不过这枝玄英铁笋。我若是有所贪图之人,也不会将玄英铁笋交赠了。”
钟离剑阁道:“好,刚才的话算我没说。钟离剑阁深感盛情,愧无以报。既是如此,请受我一拜。”说着,他身子往前一倒,双膝跪地。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忙跪倒相扶,道:“钟离掌门何必如此?”
钟离剑阁道:“玄英铁笋乃是江湖异宝、铸剑神品,当年我大哥钟离剑阑为寻求此宝,远下南疆,不幸身中瘴毒,含恨而终,直至今日,他的墓碑上也无名剑镶嵌。我钟离剑阁身为一家掌门,未能寻到玄铁,完成大哥的遗愿,我……我真是愧对大哥的亡灵,愧对寡居的大嫂,也愧对钟离世家的列祖列宗……”说到这里,他已是目中蕴泪,说道:“今日阁下赠我玄英铁笋,将弥补我一生中最大的憾事,此恩此德,实是重逾泰山。罢了,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钟离世家的地方,但请招呼一声,我钟离剑阁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万死不辞。”
萧青麟见钟离剑阁说得斩钉截铁,心中也不禁赞了一声:“好,此人重情重义,算得上一条好汉子。”他抱了抱拳,朗声说道:“钟离掌门的话我记住了,咱们后会有期,今日就此别过。”他既已交出玄英铁笋,便觉此间再无留恋,转身向堂门大步走去。
哪知,当他走到大堂门前,还未跨过门槛之际,忽听背后有人大叫一声:“阁下请留步!”
萧青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却见群豪中走出一人,正是铁衣山庄的少庄主薛冷缨。他用目光冷冷打量着萧青麟,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阁下的这枝玄英铁笋让我等大开眼界,烦请交待一句,这件宝物是从哪里得来的?”
萧青麟尚未答话,钟离剑阁先道:“这枝玄英铁笋现在已是钟离世家之物,薛少庄主何必打听得那么清楚,铁衣山庄未免管得太宽了吧。”他极是反感薛冷缨狂妄自大的模样,因此冷语相讥。
薛冷缨冷声道:“薛某在江湖中虽是碌碌无为之辈,却也没将一枝铁棒放在眼里。我只是替钟离掌门担心,不要贪图宝物,却中了人家的圈套,到头来助纣为虐,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哼,那时后悔都来不及了。”
钟离剑阁双眉一竖,说道:“什么助纣为虐?什么身败名裂?请薛少庄主说明白些。”
薛冷缨不理钟离剑阁,径自走到萧青麟身前,说道:“阁下还未回答我,这枝玄英铁笋到底是从何处得来?”
萧青麟淡淡说道:“这是我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薛冷缨道:“好!你既然不说,便让我来替你说吧。”他回身走到大堂正中,朗声道:“数月之前,我铁衣山庄得到信息,有人盗掘高昌王古墓,窃得这枝玄英铁笋,将它卖到波斯大贾赛义德的商队中。哪知此事被一个江湖恶徒知晓,竟狠下毒手,将宝物强抢而去。说也凑巧,当那恶徒行凶之时,正被我铁衣山庄的岳二先生撞见,正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知却遭那恶徒暗算,十指尽碎,武功全废。岳二先生是我的开手师傅,此仇此恨,我是非报不可!”
“钟山铁指”岳二先生在江湖中的口碑极好,虽已退隐多年,但提起他的名字来,仍有许多人赞赏称道,这时听说他的武功被废,登时群豪哗然,不少人忍不住拍案咒骂。
薛冷缨见群情激愤,嘴角浮现上一丝恶毒的冷笑,盯着萧青麟道:“那抢夺玄英铁笋的恶徒不是旁人,乃是‘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
萧青麟听他念出自己的名字,脸色却平静如常,依然淡淡说道:“那又怎样?”
薛冷缨大声喝道:“装什么糊涂?你便是萧青麟!”
此言一出,大堂中的每一个人都为之色变,人人全将目光集中在萧青麟的身上,顷刻之间,嘈杂喧哗的百剑堂中变得寂然无声。
作品相关 第九章 剑慑群豪
百剑堂中,静寂无声,但沉默之中蕴含着一重又一重的杀气,压迫得堂中的每个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萧青麟蓦地仰天大笑,笑声激荡回漾,逼得左右的烛光忽烁不定,朗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萧青麟便是我,我就是萧青麟!”
群豪中顿时一阵骚动,虽然人人都猜到萧青麟的身份,但此刻由他口中亲自承认,众人仍觉得心中怦怦而跳,明知己方人多势众,若是一拥而上,萧青麟定然难逃一死,但此人威名实在太大,孤身而来,一付有恃无恐的模样,实猜不透他怀着什么奸险阴谋。
一片静寂之后,薛冷缨首先说道:“姓萧的,江湖中都说你大胆妄为、肆无忌惮,今日一见,果然邪得可以。你竟敢孤身来赴试剑大会,到底怀得什么险恶用心?”
萧青麟道:“试剑大会乃是武林中一场盛会,萧某不齿于江湖豪杰,岂敢厚颜前来赴会?今日献上玄英铁笋,即便告辞。”
薛冷缨恶狠狠地说道:“你既然来了,还想走得了么!”将手一挥,数十名铁衣山庄的门人弟子呼的一下子散开,各持兵刃,将大门挡住。
萧青麟道:“薛少庄主,你挡我去路,想怎么样?”
薛冷缨道:“有薛某在此,岂容你说来便来,说去便去?今日若让你生离此地,堂中这几百豪杰都不用再在江湖做人了。”
萧青麟道:“你言下之意,是想替天下英雄出头,要与萧某为难了。”
薛冷缨昂然道:“不错,你这等凶徒贼子,人人当诛。我铁衣山庄在江湖既执牛耳,当以天下大任为己任,第一个不能放过你!”
萧青麟蔑然道:“你想借萧某的人头收揽人心,对不对?这几句话是说给四周的群豪们听的,你以为这么一来,不论出手胜败,各派英雄都将铁衣山庄视作了生死之交,臣服在你的威名之下,对不对?”
薛冷缨心中正是这个意思,被萧青麟一语道破,不禁又羞又恼,怒道:“胡说!你死到临头,还不认罪服法?少时将你乱刃分尸,看你还敢信口雌黄!”
萧青麟哈哈大笑,道:“萧某便是血溅百剑堂,给人乱刃分尸,那又算得什么?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萧某也没将这颗头颅看得太重。不过,你们对我侮辱诬蔑,并不为难,要出手伤我,未必有这么容易。”
薛冷缨道:“我们这里有数百豪杰,或许单打独斗无人能赢你,但若并肩冲杀,取你性命,易如反掌。”
萧青麟不屑道:“群殴烂打,便是江湖群豪的风范么?薛少庄主,你不要再替天下英雄丢人现眼了。你若是一条汉子,咱俩人单挑,你今日拦得住萧青麟,姓萧的不用你动手,在你面前横剑自刎。”
薛冷缨脸色铁青,口中只道:“你……你……”气得说不出话来,但要出手与萧青麟斗剑,终究不敢。
萧青麟提气说道:“萧某在江湖中声名狼藉,在座诸位皆欲杀我而后快,但萧某把丑话说在前面,谁敢出手挡我,别怪我剑下无情。”说到这里,他手臂一展,将腰间佩剑解下。
群豪一见萧青麟解剑,只道他要出手,不约而同地呼喝一声,数百柄利剑同时出鞘。堂中诸人都是各派使剑的高手,所用佩剑虽然长短各异、轻重不同,但均为江湖罕见的利刃,这几百柄利剑拔出鞘来,大堂中青芒闪动,威势非同寻常。
萧青麟掌中只是一柄普通青锋剑,但他面对数百宝剑,脸上毫无惧色,朗声说道:“萧某孤身独剑,怎敢与天下英雄为敌?诸位只要轮番死战,终必能将我格杀。只是最先出手之人必成我的剑下之鬼。”说罢,将长剑往下一Сhā,连鞘刺入地下。
见他如此举动,旁人也还罢了,钟离世家的门人却都面面相觑,心下骇然。百剑堂的石板乃以莫干山独有的青石铺成,厚达一寸,坚硬如铁,百余年人来人往,亦无多少磨损,萧青麟随手将剑一Сhā,竟然深陷逾尺,这份内劲实是世间罕有。
萧青麟说道:“今日萧某只求全身而退,希望诸位英雄赏我一个薄面,别逼我拔剑。咱们山高水长,后会有期。”他抱拳向堂中众人团团施了一礼,转身而去。
群豪见他弃剑而去,越走越远。一时,大堂静寂无声,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眼看萧青麟就要走出百剑堂的大门,突然间一个人影飞扑而出,运掌直击萧青麟的后脑。
原来薛冷缨见群豪慑于群豪萧青麟的威名,畏缩不前,心中暗想:“眼下姓萧的手中无剑,又有何惧?我若能乘此时机,出手毙了这个恶徒,定然名动天下,今后江湖中提起我薛冷缨来,自当挑大指称赞。”想到此处,他的野心压倒了惧意,悄然绕到萧青麟身后,突然发难,使出一招“飘风寸劲”,发掌直击萧青麟要害。
这招“飘风寸劲”是铁衣山庄掌法中的绝学,出掌轻如飘风,直到对手身畔一寸之处方才发劲,因此听不到丝毫的激荡之力、破空之声。这招掌法本是用于夜战,黑暗中令对方难以听声辨器,事先绝无半分征兆,掌力已然加身,此刻在白日背后偷袭,也令人无法防备。
萧青麟大步向前走着,对背后的偷袭恍若不觉。眼看薛冷缨这一掌就要得手,突然间寒光一闪,一柄长剑伸了过来,横在萧青麟头顶,剑刃竖立。薛冷缨这一掌倘若继续拍落,还没碰到萧青麟的头皮,自己的手掌先得在剑锋上切断了。他一惊之下,急忙收掌,只是收得急了,身子向后一仰,退出三步,险些摔倒。饶是如此,他仍觉掌心隐隐疼痛,提掌一看,只见一道极细的剑痕横过掌心,渗出血来,不由得又惊又怒,心想这一下只消收掌慢了半分,这只手掌岂非废了?怒目向出剑之人瞪去,见那人白衣青巾,长剑已经收鞘,在堂中一站,气度潇洒,风采过人。
此人正是狄梦庭。他见薛冷缨背后偷袭,招法甚是凌厉,唯恐大哥不慎遇险,立刻出剑相救。这一下长剑横出,乃是四谛岛剑法中的高招,看似平淡无奇,其实他长剑轻轻一递,出招之快、拿捏之准,剑上的造诣实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倘若剑锋高抬一寸,薛冷缨闪避得再快,手掌也定然被卸下。只是他心地仁厚,不愿伤人,因此剑下留情,用剑锋在薛冷缨的手掌划了一下,小示惩戒,指望他知难而退。
萧青麟回过身来,向狄梦庭摇了摇头,道:“二弟,方才我已嘱咐过你,不可现身助我,你为何不听?为何还要拔剑出手?”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大哥,你要我避在一旁,是怕别人知道我是你的义弟,便将我视为仇敌,一并诛杀。可是咱们兄弟结义之时,说什么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慷慨赴义,生死不渝!今日大哥身陷重围,兄弟焉能苟且偷生?”
萧青麟听狄梦庭这么说,便不多言,两人都是重义轻生血性丈夫,口头的道谢反而显得多余。他冷眼扫了一眼四周的群豪,淡淡说道:“这些人均要置你我于死地,我既不想血刃,又要全身而退,你有何妙策?”
狄梦庭摇摇头,道:“人不犯我,我不伤人。人若犯我,血洗剑锋,在所不惜!”
萧青麟道:“大丈夫原当如此!”
一众豪杰都不识狄梦庭是何许人,见他自称是萧青麟的结义兄弟,决意与萧青麟联手对敌,这么一副文弱儒雅的模样,年纪又轻,自是谁也没将他放在心上。
只有薛冷缨怒气勃发,方才狄梦庭长剑横空,只是一瞬间之事,除了萧青麟看得清楚、薛冷缨心中明白之外,旁人都道薛冷缨掌底留情,故意撤下杀招。可是薛冷缨心中惊怒之甚,实是难以形容,一转念间,心道:“我一身家传绝学,在庄中苦练十余载,当世已罕逢敌手。这小子就算从娘胎里练武,也决无可能一招败我。是了,想必这小子误打误撞,刚好将剑横在我的掌下。天下十分凑巧的事,原是有的。倘若他真是有意伤我,在我后撤之时,胸腹间空门大开,为何不下杀招?哼,瞧这小子弱不禁风的模样,能有多大气候,岂能胜得过薛某的手段?”心念及此,豪气又生,对狄梦庭说道:“阁下助纣为虐,公然与天下英雄为敌,薛某也不与你客气了!”左掌突然穿出,勾拿狄梦庭的右肩琵琶骨,右掌同时虚拍,一记“劈空掌”,暗袭狄梦庭的胸口。
这一招藏二式,端得令人防不胜防。薛冷缨一击出手,志在必得,嘴角浮现出一丝狰狞的毒笑。哪知,狄梦庭这时周身真气充盈流转,宛若实质,薛冷缨的“劈空掌”击到,撞上了他体内真气,掌力一滞,便从他身侧卸开。薛冷缨大吃一惊,变招也真快捷,立时化掌为指,一招“金灯乱颤”,骈指如剑,疾刺狄梦庭上、中、下三个方位,三处都是致命的要害,凌厉狠辣。这时他已知狄梦庭武功之高,大出自己意料之外,这一招已使尽毕生之全力。
狄梦庭轻轻哼了一声,道:“得罪了!”长剑斜斜竖在身前,五指微振,将剑刃抽出半尺多长,剑锋正对着薛冷缨的手腕。
其时薛冷缨右掌正自后而前急刺而来,狄梦庭的剑锋距他的手腕尚有一尺七八寸左右,但薛冷缨这一刺之势,正好将自己的手腕送到他剑锋上去。这一刺劲道太急,其势已无法收转。眼见自己的手腕向剑锋上直削过去,薛冷缨吓得大叫一声:“啊哟!”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刻间,狄梦庭手腕轻轻一转,剑锋侧了过来,拍的一声响,薛冷缨的手腕击在剑锋的平面之上,竟然丝毫无损。薛冷缨一呆,才知对方手下留情,便在这顷刻之间,自己拣回了一只手掌,此腕一断,终身武功便废了,他全身都是冷汗,哪敢出招再战,急忙一个筋头向后翻出,稳稳落在两丈之外。
这几下过招快如闪电,一旁观战的赵士德见薛冷缨倒翻而出,面色惨白,以为他已受重创,生怕狄梦庭跟进追击,急忙喝了一声:“铁衣八剑齐上,保护少庄主!”
随着一声令下,八名黑衣汉子手持长剑,分从四方抢上,东西南北每一方均有两柄长剑,朝狄梦庭攒刺。
狄梦庭冷哂道:“铁衣山庄,以多为胜,好不要脸!”话音未绝,八柄长剑同时而至,分刺他的脸面、肩臂、胸腹、背膀、腿脚,四面八方,无处不是杀手。这八名铁衣山庄高手各奋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
堂中的群豪见铁衣山庄如此狠打,狄梦庭势难脱险,却无喝采之声,人人均想:“如此一个美少年,竟为萧青麟惨死在铁衣山庄的剑下,真是不值!”
就在这一刻,萧青麟突然喝了一声:“鼠辈敢尔!”手臂一展,Сhā在石板地上的长剑无风而动,陡然脱鞘而出,落入他的手中。他信手一挥,嗤的一声轻响,大堂中便是一道长长的剑光疾闪而过,跟着剑光一分为八,化作八道冷虹,晃得满堂都是寒芒,耀人眼目。
这一剑之势,竟然威猛若斯。群豪一见之下,惊心动魄,不少人脱口呼道:“一剑八芒血连环!”
昔年天下第一杀手萧铁棠的盖世绝学,如今在萧青麟掌下施展,威力更胜先父。只听得喀嚓一声响,八名黑衣汉子的虎口开裂,八柄长剑从中折断。
萧青麟长剑既发,势难中断,跟着剑光顺势递出,只听得嗤嗤嗤嗤之声连响,剑尖在八名黑衣汉子胸口各划了一道口子,自颈至腹,衣衫尽裂,伤及肌肤。总算萧青麟不欲此时杀人树敌,这一剑手劲的轻重恰到好处,创痕虽长,伤势却甚轻微。那八名黑衣汉子吓得呆了,一低头见到自己胸膛和肚腹上如此长的一条剑伤,鲜血迸流,料想已被开膛破腹,惊惶中也不知痛楚,脑中一乱,只道自己已经死了,登时摔倒,吓得昏了过去。
铁衣山庄弟子见八人倒地不起,均道是被萧青麟所杀,纷纷叫骂,但要上前报仇,却无胆量,人人都知和萧青麟交手,那是世间最凶险之事,多向此人靠近一步,便是多向鬼门关走近一步。
过了片刻,那八名黑衣汉子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叫道:“死了,死了,刺死我了!”叫了几声,又复摔倒。众人已看出八人所受之伤并无大碍,只是吓得傻了。当下有几名铁衣山庄弟子抢过去将他们扶起,狼狈退开。
这铁衣八剑虽然算不上顶尖的高手,在江湖中却也是响当当的角色,哪知与萧青麟交手,一招之下,便被打得丧魂落魄、生死不知,群豪尽皆骇然。
只有神龙堂的程青鹏见铁衣山庄落败,心中暗自讥笑,口中不阴不阳说道:“铁衣山庄威震江南武林,手段果然不凡,令我辽东好汉大开眼界。”
薛冷缨又羞又愧,面色胀得青紫,回手从一名随从腰间拔出一柄长剑,便欲冲上拼命。这时,赵士德快步抢出,将他按住,见他右掌掌心被剑划伤,鲜血淋漓,好不心疼,知他受伤虽轻,但少庄主心高气傲,今日当众受此大辱,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当下将他手中的长剑夺过,道:“逞一时匹夫之勇,算什么英雄?”
说过这句话,他将薛冷缨拉到身后,走到程青鹏面前,说道:“程坛主,若让姓萧的活着走出百剑堂,此后各派英雄在江湖上脸面何存?今日铁衣山庄已然败落,输得无话可说。大伙儿瞧神龙堂的罢!只要程坛主铁拳出手,此间数百豪杰俱为你呐喊助威。”
程青鹏目睹萧青麟出手,心惊不已,暗想自己的武功内力虽较薛冷缨为强,但也只稍胜一筹而已,此刻见狄梦庭一招便将薛冷缨败于剑下,萧青麟的“一剑八芒血连环”亦不在当年的萧铁棠之下,自己万万不是对手。他知道赵士德请自己出手,是一招借刀杀人的毒计,如何肯上当?当即说道:“赵护法说哪里话来?诛杀凶徒乃是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江湖各派皆有责任,神龙堂何德何能,怎敢独担重任?”
赵士德嘿嘿一阵冷笑,说道:“程坛主不必客气,神龙堂威震辽东,江湖中谁不知晓?程坛主的‘天罡神掌’更是武林中的盖世绝技,姓萧的纵生三头六臂,也万万不是对手。今日便叫天下英雄开开眼罢。”说到这里,他提气说道:“堂中各位英雄听好,程坛主要独斗萧青麟,力擒凶徒,替天下除害。大伙儿拭目以待,谁若出手相助,那不是帮程坛主,是损程坛主来着。象程坛主这等大高手、大宗师,自然要单打独斗,胜得方显光彩。”
这句话明着是高捧程青鹏,其实暗藏杀机,逼程青鹏独战萧青麟,这不啻于将他送上一条死路。程青鹏心中如何能不明白,心道:“姓赵的,你他妈的好不狠毒,不单逼我去战萧青麟,连大伙儿助拳也不许,还说是为我的英名着想。”
赵士德见程青鹏犹豫不决,接着说道:“程坛主还犹豫什么?此间数百英雄的荣辱,全凭你一击出手,可不要闹一个铩羽而归,倘若折了神龙堂的威风,就算我们不说什么,只怕敝堂的莫堂主也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极是厉害,倘若程青鹏再不出手,天下豪杰俱知他心中害怕萧青麟,一世英名从此付诸流水。但程青鹏是城府极深之人,岂能拿自己的性命当作儿戏?他眼珠一转,心中已有了计较,径自来到钟离剑阁面前,说道:“今日钟离世家召开试剑大会,萧青麟竟敢到大会上捣乱,分明是将天下英雄视如无物,更没把钟离世家放在眼里。此刻既是在钟离世家的府邸,程某不敢越俎代庖,素闻钟离掌门神剑绝世,便请下场诛魔荡寇,我神龙堂愿摇旗呐喊,为钟离掌门马首是瞻。”
钟离剑阁也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一听便明白了程青鹏的意思,心道:“姓程的,你好不狡猾,自己害怕与萧青麟动手,却把这个烫手的山芋送到我的手中。钟离剑阁是何许人也,焉能被你算计?”他微微一笑,道:“在下的德威声望、拳脚武功,怎能与程坛主相比?此刻出手,倘若不胜,折了自家威风是小,辜负了程坛主的厚望,却让我心中不安。”
程青鹏碰了一个软钉子,冷冷道:“钟离掌门,你受了姓萧的一枝‘玄英铁笋’,便要维护于他,不惜得罪天下英雄。这样做是否值得?”
钟离剑阁脸色一变,道:“程坛主,你什么意思?请把话讲清楚!”
程青鹏道:“我劝你不要为了一点点蝇头小利,丢弃了正义大节。”
钟离剑阁勃然大怒,道:“程坛主,你说哪里话来?我是一家掌门。钟离世家虽比不上神龙堂的威势,却也没将一枝‘玄英铁笋’看得大过了正义大节。”
程青鹏见钟离剑阁发怒,心中暗笑,大声道:“好,就凭这句话,你不愧为江湖中的大丈夫、好汉子。此间数百豪杰拭目以待,请钟离掌门挥剑诛魔,以全正气之名、神剑之威。”
钟离剑阁虽在盛怒之下,却未失理智,道:“你自己不敢向萧青麟出手,便想要我替你决战么?”
程青鹏摇头笑道:“程某这条性命价值几何?能为天下英雄尽一分微力,虽死犹荣。不过,你拿了姓萧的宝物,此刻若不出手,难免被一些口舌之辈飞短流长,说你见利忘义,乃是江湖中的无耻之徒。”
这句话笑里藏刀,实是狠毒无比。堂中的群豪都明白程青鹏对萧青麟心怀惧意,不敢出手,但堂堂试剑大会,聚集了数百英雄,总不能叫萧青麟就这么走了。因此齐声打气助威,纷纷劝喝钟离剑阁下场。
这一来,钟离剑阁骑虎难下,他自见到萧青麟这付傲视群雄的豪气,心中便为之倾倒,虽知此人是江湖中万恶不赦的杀手,但钦佩之情难以自已,丝毫未生搏杀之意,无奈程青鹏恶语相逼,若不出手,便显得自己真成了见利忘义的小人。江湖之中,名声重逾生命,钟离剑阁见满堂英雄都在为自己喝采助威,心知再不拔剑,自己名声受损是小,却不能累得钟离世家蒙辱,想到此处,他将牙一咬,手按剑柄,就要上前挑战。
程青鹏喝采道:“好,果然是少年英雄,后生可畏。看来今后的江湖是你们的天下了!”心中却暗想:“钟离小辈,到底是少经历练的雏儿,才这么几句话就受不了啦。若凭这种火气去闯荡江湖,嘿,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用不了几天便叫人放躺下了。”想到这里,他捻须冷笑,只等双方拼得两败俱伤,自己便可坐收渔利。
便在这时,忽听纱幔之后的宫千雪轻声说道:“掌门人,请留步。”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传入钟离剑阁耳中,却如同圣旨一般。他登时停下脚步,道:“大嫂,有什么事?”
宫千雪道:“掌门人不要忘记试剑大会立下的规矩,凡来赴会之人,均是钟离世家的贵宾,怎可得罪?”
钟离剑阁一怔,蓦地想起钟离世家曾经立下的一条规矩,试剑大会乃是以鉴赏名剑、点评剑道为宗旨,赴会之人必须摒弃江湖中的仇怨,以诚心赏剑,不得借试剑之名寻仇报怨,更不得伤人。这条规矩由来已久,只是百余年来无人破例,已逐渐被人淡忘,此刻一经宫千雪提醒,钟离剑阁顿时记了起来,他松手放开剑柄,大声说道:“大嫂提醒的是,我一时激愤,险些坏了祖宗立下的规矩。”
程青鹏见此情形,大为恚怒,心想:“钟离剑阁好不容易被我说动,眼看大事将成,却被她一语劝阻,女人真是多嘴坏事!”他心中虽怒,口中却淡淡说道:“此间之事,不仅关系到钟离世家在江湖中的威望,更涉及黑白两道的荣辱安危。钟离嫂夫人乃女流之辈,切莫干预钟离世家的大事。”
钟离剑阁听程青鹏口气中甚有讥讽之意,立刻喝道:“程坛主,在钟离嫂夫人面前,请放尊重些。”
宫千雪向钟离剑阁轻轻摇了摇手,然后对程青鹏道:“江湖大事,我一个小小女子,岂敢干预?只是前辈留下的规矩,决不能在我们手中破例!倘若有人想借刀杀人,拿钟离世家的弟子当挡箭牌,我却要据理分辩不可。”
程青鹏双目一翻,道:“钟离嫂夫人言下之意,是说程某想借刀杀人,拿钟离掌门当挡箭牌了?”
宫千雪一直斜转身子,即使说话之时,也是双眼向地,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瞧向程青鹏。但见她一对眸子晶亮如宝石,发出闪闪光采,程青鹏微微一凛,听她说道:“程坛主是闻名天下的大高手、大宗师,我却是无知无识的女流之辈,何敢乱加罪名于人?只是钟离世家立下的规矩,百余年来无人违拗。众位都是江湖中的英雄豪杰,总不至于心怀叵测,做出被世人瞧不起的勾当,让钟离世家为难。”说着从椅上站起,盈盈施了一礼。
她没一句说程青鹏行事卑鄙,但每一句话都是指向他的头上。程青鹏眼见她向自己拜礼,又怒又恨,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拱手回礼,道:“钟离嫂夫人不必多礼。”
宫千雪道了声谢,又对钟离剑阁说道:“掌门人,请送萧先生和他的朋友出庄。”
一听这话,程青鹏顿时变了脸色,大步站到堂心,厉声喝道:“且慢!钟离嫂夫人说什么话来?你不让钟离掌门出手也还罢了,怎地敢冒天下之大不违,竟放萧青麟这恶贼出庄?”
宫千雪道:“试剑大会的规矩中说得明明白白,赴会之人均是钟离世家的贵宾,钟离世家便要保证他的安全。程护法若要找萧先生寻仇,不妨待他走出山庄之后,再与他决一死战,到那时钟离世家两不相助,静候程坛主除恶诛魔的佳音。”
程青鹏叫道:“胡说八道!凭姓萧的一身武功剑法,一旦出了百剑堂,谁还能拦得住他?钟离嫂夫人这样做,分明是对姓萧的网开一面,将他放出重围。你……你……你如此行事,怀得什么居心!”
宫千雪道:“我依照祖辈传下的规矩行事,正大光明,无愧于心。至于程坛主怎么想,便顾及不了许多。”
程青鹏怒喝道:“好啊!看来钟离世家是和天下英雄铆上了!哼,我程青鹏便头一个不服,今日偏不放姓萧的走出百剑堂,怎么样?”
宫千雪不急不恼,依然淡淡说道:“请程坛主不要忘记,你眼下是在百剑堂中,我身为钟离世家的大嫂,说出的话也不是耳旁风!凡有违拗之人,须按家规论处。程坛主,钟离世家百剑大阵的厉害,你是见识过的,也还不差吧。”
这句话说得斯斯文文,但其中深含一股凌厉的威势。程青鹏不禁心中一颤,仔细打量了宫千雪几眼,暗想:“没想到如此厉害的一个女子,竟是这么一付娇怯怯、俏生生的模样。若以这份心机而论,只怕钟离剑阁都比不上她。”他按耐下心中的火气,道:“钟离世家的百剑大阵再厉害,我神龙堂也不是好惹的,在场的各派豪杰更不能任你胡作非为!我倒想问问钟离嫂夫人,萧青麟是你什么人,要你一再回护于他?”
宫千雪还未答话,一旁的钟离剑阁却听不入耳,大声道:“胡说!萧青麟乃是江湖杀手,罪孽深重,岂能与我的大嫂相提并论?程坛主说话请检点些!”
程青鹏冷笑道:“钟离掌门此言差矣!依我看,只怕钟离嫂夫人与萧青麟早是旧识。不然的话,为何当钟离嫂夫人遇险之时,萧青麟不惜抛头露面,飞身相救,又将‘玄英铁笋’这等异宝相赠?为何天下英雄欲诛凶除魔,钟离嫂夫人却偏要网开一面,放姓萧的一条生路?这种种因由,该当如何解释?”
这几话问得钟离剑阁哑口无言,心中却羞怒交加,有人如此指责宫千雪,实比有人侮辱他自己还难以忍受,恨不得立刻拔剑出鞘,与程青鹏一决生死。这时,只听宫千雪说道:“掌门人,时辰已经不早了,你快送萧先生出庄吧。”对程青鹏的质问竟是理也不理。
程青鹏大怒,心道:“好一个小女子,竟敢不把程某放在眼里,若不给你几分厉害,怕不被你看小了。”他故意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可惜啊可惜!想当年钟离剑阑何等英雄,熟料去逝才不过几年,钟离世家便人才凋零,只知道听奉女流之辈发号施令,再没一个有骨气之人,能给门户争一口气,发扬世家威名。”
钟离剑阁给这句话激得再也忍耐不住,厉声喝道:“姓程的,你住口!”转身向宫千雪道:“大嫂,适才程坛主之言,你都听见啦。今日不是我不遵守祖辈传下的规矩,只是若凭萧青麟如此离去,钟离世家在江湖再难立足,兄弟也没脸做人。”说罢此言,他手按剑柄,又对程青鹏说道:“程坛主,倘若钟离剑阁侥幸不死,再向你请教神龙堂绝学。”
程青鹏笑道:“好说,好说。”
哪知,宫千雪却道:“掌门人,我不许你出手!也不许百剑堂中任何一人出手!”
钟离剑阁沉声道:“大嫂,事到如此,已由不得咱们置身事外。我是一家掌门,要为钟离世家的前途着想。”
宫千雪道:“剑阁,你若出手,终必一死!钟离世家已经没有了你的大哥,不能再没有了你!我已经失去了夫君,不能再失去好兄弟。剑阁,大嫂别无所求,但求你念在钟离世家和我的面上,不要去赴死战。”
钟离剑阁心情一颤,自宫千雪丧夫之日起,便一直尊称自己为掌门人,从未稍有别情流露,此刻乃是第一次直呼自己的名字,而且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他心中柔情百转,腰间的长剑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程青鹏见宫千雪又出言坏事,喝道:“钟离嫂夫人,你一再阻挠天下英雄诛杀萧青麟,是什么用心?哼,程某奉劝一句话,莫要一时糊涂,玷污了你夫君钟离剑阑的英名!”
这句话份量极重,纵是宫千雪涵养素高,也难以承受,她扶椅站起,颤声说道:“程坛主,你……你……你说我什么都可以,但不能亵渎我夫君长眠于地下的英灵,你不能……你不能……”话未说完,身体摇了几摇,几欲摔倒。
程青鹏心道:“呸,你装什么苦像?只怕你与姓萧早有了私情!难道还想瞒过我的眼睛?”正想出言讥讽,突然背后有人冷冷一哼,同时一股寒冷的杀气从背脊直逼自己的心腑。
他大吃一惊,急忙回身望去,只见身前三尺处已多了一人,正是萧青麟。这一下来得大是出其不意,以程青鹏的功力之深,竟也没觉出他是如何欺到身后的,心惊之下,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这一步跨中带纵,退出了六尺,却见萧青麟仍在自己身前三尺之处,可知便在自己倒退这一步之时,对方同时踏上了一步,当然是见到自己后退之后,对方才迈步而前,后发齐至,不露形踪,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令人畏怖。程青鹏眼见他脸沉似铁,伸手可触,急声喝道:“姓萧的,你想怎样?”同时双掌齐出,身随掌起,左右连环,口中每说出一个字,便发一掌,霎时之间连发七掌。
萧青麟一言不发,左手握剑,却不拔出,右掌自左向右划下,这一招叫做“恒河沉沙”,掌缘带着浩浩真气,当真便如洪水滔滔,程青鹏的掌力却似沉沙,顷刻间被化解于无形。
程青鹏掌力落空,心中却仿佛明白了什么,喝道:“姓萧的,你当我不明白么?钟离嫂夫人欲放你一条生路,你便为她来打抱不平。你们之间……”
他话未说完,萧青麟眼中猛然暴射出两点寒星,喝道:“住口!”右掌内劲疾吐,直拍程青鹏前胸,这一招乃是将剑法中的“如影随形式”化为掌法,一掌既出,第二掌如影随形,紧跟而至,第二掌劲力方消,而第三掌复如影至,跟随袭到,间不容发之刻,已连出九掌。
程青鹏在如此凌厉的攻势之下,惟有不住倒退,口中已无喝骂叫阵的余裕。幸亏他精于掌上功夫,虽然身处劣势,但将“天罡神掌”绵绵使出,把周身护得滴水不透,一一化解开对方势如狂飙的攻势。
片刻之间,两人已交手了四十余招。程青鹏双掌翻飞,高窜低伏,竭尽全力招架守御。萧青麟却剑不出鞘,只凭单掌勾拿锁打,招招抢攻,掌上劲力更是沛不可当。但听得掌风呼呼作响,堂中群豪均觉这掌力刮面如刀,寒意侵体,便似到了高山绝顶,狂风四面吹袭。四周功力较低之人渐渐抵受不住,一个个缩身向后,贴墙而立。其余各派高手虽不怕掌力侵袭,但也各运内力抗拒。
萧青麟恼恨程青鹏口出不逊,令宫千雪受辱难堪,因此出手毫不容情,待拆解过数十招后,只觉对方掌法绵绵密密,大有精妙之处,愈发激起了雄心豪情,朗声道:“姓程的,萧某便与你比试比试掌上的功夫。嘿,若凭剑法胜你,不算是好汉。”蓦地掌法一变,右掌食指与中指伸直,无名指与小指微曲,拇指斜挑,疾发七八招,当真是骈指如剑、曲指如钩、横掌如刀、握拳如锤,一支手掌便如同化作四般兵刃,齐往程青鹏身上招呼而去。
这么一轮快速之极的抢攻,程青鹏手忙脚乱,奋力抵挡,每一招都是守势。他眼见对方掌法中的变化层出不绝,单掌攻击已这般厉害,倘若任他双掌齐施,自己非命丧当场不可,心中暗暗叫苦,却无计可施,唯有咬牙死战。双方再战十余招,程青鹏掌法渐渐散乱,只听得嗤的一声响,他的衣袍已被撕下一大片。程青鹏大怒,出手加快,却听得嗤嗤嗤嗤之声不绝,萧青麟五指便如铁爪一般,将他外袍、劲衣、裤子一片片的撕将下来,但用劲恰到好处,却未伤到他的肌肉。
见此情形,堂中群豪均知程青鹏不敌对手,再战下去,顷刻间便要命丧敌手。当即有十七名高手拔剑而上,刷刷刷刷剑风激荡,尽是指向萧青麟背心要害。
一旁,狄梦庭一瞥之下,看到这十七柄长剑围攻击刺,萧青麟腹背受敌,势难闪避。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哪里还有余裕多想?他右臂轻挥,长剑闪出,只听得当当当当,便如爆豆般接连响了十七下,瞬息间已交手了十七招。十七名各派高手各攻一剑,狄梦庭却是一人独挡十七剑,这四谛岛的独传剑法施展出来,直如星丸跳掷、火光飞溅、迅捷无伦,在弹指之间,施展出剑法的巅峰之作。这一十七剑一过,四周群豪都忍不住大叫一声:“好!”
堂中这些人,个个是江湖第一流的剑道好手,眼见十七位高手的剑法各不相同,或刚或柔,或中宫直进,或抢击偏锋,却都是攻得凌厉骠悍,锋锐之极,但狄梦庭连挡十七剑,却也绵绵密密,严紧稳定,一柄剑上下翻飞,使得便如是一个剑光组成的钢罩,将萧青麟护得水泄不通。
在狄梦庭的快剑保护之下,萧青麟大展神威,喝道:“姓程的,在这儿吧!”抖手连发七掌,名叫“七星逐月”,却是“天罡神掌”中独一无二的杀手绝招。
程青鹏见他竟然使出这一招掌法,当真对自己蔑视到了极点,不由得羞愤交加。这路“天罡神掌”是他成名绝技,早在数十年前便已拆得滚瓜烂熟,即使睡着了,遇到这路招式只怕也能对拆。不料今日碰上的是萧青麟,他奋起平生之力,却只挡住四掌,其余三掌分别击中双肩及软肋。程青鹏只觉胸口气血翻涌,强将冲到喉头的鲜血咽回腹中,身子踉踉跄跄退了开去。
萧青麟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一招“七星逐月”伤敌之后,跟着便是一招“皓月当空”,举掌拍下,掌力四散而落,将程青鹏四周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程青鹏此刻双臂脱力,绝无可能再行招架,心情不禁往下一沉,暗道:“罢了!‘七星逐月’与‘皓月当空’这两招都是我的掌法绝技,想不到我程青鹏竟死于这两招之下!”霎时间万念俱灰,垂手待毙。
萧青麟右掌高举,这一掌若是击在程青鹏的天灵盖上,他哪里还有性命?群豪凝息无声,数百道目光都望在他手掌。
便在这时,只听得正席上的宫千雪惊叫道:“萧先生,掌下留命!”
这句话虽然声音不大,但传入萧青麟耳中,顿时一凛,这一掌便不再拍下,侧头向宫千雪望去。
宫千雪说道:“凡来赴试剑大会之人,都是钟离世家的贵宾,理应受到保护。萧先生,我既不许别人伤你,也不许你伤人!”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好,萧某依言便是。”说罢手臂一振,已抓住程青鹏背心的“神道|茓”,将他掷了出去。
程青鹏直飞出四五丈外,腰板一挺,便欲站起,不料萧青麟抓他|茓道之时,内力直透诸处经脉,砰的一声,背脊着地,只摔得狼狈不堪。
萧青麟傲立于堂心,向四周的群豪抱了抱拳,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萧某此番到来,搅乱了试剑大会,好生汗颜,承钟离嫂夫人未加怪罪,已领盛情,不敢再行叨扰,这便告辞了。”身形一转,走到大门口。
群豪见他欲走,都是一阵喧哗,向前逼进几步。
萧青麟猛然回身,双眉一挺,喝道:“哪位英雄自负天下无敌,要指点几招么?”他挡在门口,冷眼瞧着堂中的各派高手,神色间竟无一丝一毫惧色。倒是群豪为他气势说慑,一时竟然无人敢于上前。隔了半晌,萧青麟袍袖一拂,道:“走吧!”昂然跨出大门。狄梦庭跟随而去。
群豪眼睁睁望着两人的背影,有的仇恨,有的鄙夷,有的愤怒,更多的人则心怀畏惧,都想此生最好再也不与姓萧的照面,他是凶徒也好,是恶魔也好,自己是不想Сhā手这件事了。
萧青麟与狄梦庭并肩走出钟离世家的大门,天色已经过了晌午,两人上马,一路飞奔出了莫干山。
离开莫干山后,两人缓缰慢行,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狄梦庭说道:“今日身陷重围,我只道难免一场血战,想不到凭钟离嫂夫人一句话,咱们便轻轻易易地脱身出来。”
萧青麟叹道:“她决不会让我身陷在钟离世家的,但是这样一来,却给自己惹来多大的麻烦,单只江湖中的流言飞语,就令人难以承受。唉!”叹息声中充满自怨自艾之情。
狄梦庭早就察觉到大哥对宫千雪深怀情愫,但他们之间的情缘由何而生、将归何处,却是茫然不晓,见大哥神情黯然,不知该用什么话安慰于他,便道:“大哥不必心忧,咱们已摆脱了江湖仇敌的围击,不如再回钟离世家,与钟离嫂夫人总有见面的机缘。”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此番离开莫干山,我是决不会再回钟离世家了。”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又道:“你以为咱们摆脱江湖仇敌的追杀了么?哪有这么容易!那伙人是附骨之蛆,阴魂不散,岂能这般轻易就放过咱们。”说着,他将马鞭向后虚击一声,道:“你留神着后面吧。”
狄梦庭将信将疑。两人又走出数里,便有五乘马自北追了上来,跟在两人之后,相距二十余丈,不即不离的蹑着。再走几里,只见斜刺的岔道上又闪出八名骑士,候在路边,待萧青麟与狄梦庭过去,八乘马便跟在后面。数里之后,又有十四乘马加入,前后已共有二十七人。
这些人打扮各不相同,有的衣饰富丽,有的却似贩夫走卒,但人人身上均带兵刃,一干人互不交谈,神情冷漠,显然不属于同一门派。到得傍晚时分,已增至五十八人。有几个大胆的纵马逼进,到萧青麟与狄梦庭的马后两三丈处这才勒马不前。
狄梦庭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心恼他们无礼,小声对萧青麟道:“大哥,这伙人是冲你我兄弟来的,待我给他们一个教训,好叫他们知难而退。”
萧青麟却道:“这些人都是探道踩盘的小角色,理他们作甚?走吧”
狄梦庭听大哥这么说,便打消了出手的念头。两人行至傍晚时分,已到了德清县城。这是莫干山下最大的一个镇甸,又逢集会之日,镇中行人熙来攘往,甚是繁华。两人信马而行,来到镇心大街前,只见老大一座酒楼当街而立,金字招牌上写着“聚英楼”三个大字。招牌年深月久,被烟熏成一团漆黑,三个金字却闪烁发光,阵阵酒香肉气从酒楼中喷出来,厨子刀勺声和跑堂吆喝声响成一片。
两人自从钟离世家出来,大半天没吃东西了,早已甚是饥饿,见到这座酒楼,萧青麟笑道:“好一座‘聚英楼’,倒几分气概,今日就冲这块招牌,咱们上去坐坐。”两人上得楼来,跑堂过来招呼。萧青麟要了一张临街的桌子,叫跑堂送来两壶好酒,配齐四凉四热八色菜肴,与狄梦庭倚着楼边栏杆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正当酒酣耳热之际,忽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五个彪形大汉来,正是日间第一批跟踪之人。狄梦庭悄声道:“大哥,点子跟上来了。”萧青麟点了点头,只管喝酒吃菜,正眼也不瞧他们一下。
那五人一上楼便看见萧青麟与狄梦庭,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找了一张靠近楼梯口的桌子坐定。跑堂见这伙人如凶神恶煞一般,神色间带着杀气,便知不是易与之辈,急忙恭恭敬敬的上前招呼,口中爷前爷后,当他们是达官贵人一般。跑堂刚刚将酒菜吩咐了下去,尚未送上,又有十余名大汉上来。片刻之间,酒楼上络络绎绎来了五十多名江湖汉子,人人持有刀剑兵刃,将周围吃饭的食客都赶了下去,占据了酒楼上的所有桌子。
狄梦庭冷眼望去,见这伙人正是白天跟踪自己那些人,从他们的服饰和兵刃上看,这伙人中除了钟离世家之外,包含了铁衣山庄、神龙堂以及各大门派、世家的弟子,而且都是门中司职颇高的人物。
这些人上楼之后,开始还小心翼翼,双手按在兵刃之上,时刻提防戒备,但见自己人越聚越多,逐渐地惧意尽去,不少人放开刀剑,彼此谈笑风生,尽情吃喝,更有几人吃得兴起,喝五吆六地划起拳来。江湖武士多为粗鲁之辈,话音一多,直娘贼、入鸟厮等秽语便不绝于耳,本来甚为清静的楼中,顿时闹得喧声四起,乌烟瘴气。
狄梦庭皱了皱眉,道:“这伙人好生无礼,我去警告他们不得喧扰。”
萧青麟却按住了他,道:“何必与这伙人徒费口舌,在江湖中,用嘴说话不如用剑说话。”说到这里,他放下酒杯,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双手软软提起,似乎要伸个懒腰,突然间右腕陡振,长剑出鞘,嗤的一声轻响,酒楼之中似有一道长长的电光疾闪而过,向着桌上一枝蜡烛挥了几挥,便即收剑归鞘。
这一下拔剑收剑极快,对方那伙人只觉眼前剑光一闪,还未看清此剑的样子,便已收入鞘中。诸人不知萧青麟闹得什么玄虚,正觉诧异,却听他一声冷笑,右手两根手指拿了七八分长的一截蜡烛,举起手来。烛台上的蜡烛本来尚有七八寸长,但这时已割成六七截,每截长不逾寸。原来这蜡烛早已被剑锋削为数截,只是萧青麟使的力道极为均衡,宝剑又太过锋利,断了的蜡烛仍然整整齐齐的叠在一起,并不倒塌。
这手武功,当真惊世骇俗。楼上诸人无不变色。
萧青麟拍了拍剑鞘,头也不抬,冷冷喝道:“都给我滚出去!”
四周诸人虽然惧骇萧青麟如神的剑法,但他们都是各大门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听他说得如此欺人,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去?按江湖上的规矩,若不立刻动手拼命,也得订下日后的约会,决不能受此侮辱而没个交待。当下有一个人硬了头皮,站起身说道:“姓萧的,你……”
萧青麟不等他把话说完,冷喝道:“萧某何许人也,凭你也配向我叫阵?”二指一弹,将那一小截烛头弹出。
那烛头经他一弹,立时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向那人激射而去。那人听得风声,烛头已到身前,不及闪让,急忙伸手抄住,但听喀的一响,中指已然折断,疼得“啊”的一声大叫。
诸人见小小一截烛头,竟能在一弹之下将人指骨折断,此人指力的凌厉,实是罕见罕闻。
那人手握断指,疼得浑身颤抖,喝道:“姓萧的,死到临头,还在逞凶!”口中这般说,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迳往外走,快步下了楼梯。
其余诸人见了萧青麟这般威势,无不心惊,谁还敢逗留?一哄而散,都奔下楼去。
狄梦庭瞧在眼里,并不说话。过了一刻,楼下的市镇已经华灯初上,狄梦庭道:“大哥,那伙鼠辈被你神剑之威骇倒,趁他们的援手尚未到齐,咱们走吧。”
萧青麟却道:“不,今晚不走,明天一早再走。”
狄梦庭微一转念,已明白了他的心意,登时豪气勃发,说道:“不错,你我身为江湖第一杀手与四谛岛传人,兀自朝宿晚行的赶路避人,那成什么话?咱兄弟再不济,也不能堕了萧伯父与义父的威名!”
萧青麟微笑道:“反正行藏已露,且瞧瞧咱们兄弟如何死到临头。”
当下两人出了酒楼,大摇大摆在镇中转了一遭,找到最大的一家客店住了下来。兄弟两人同居一屋,并肩坐在炕上,闭目打坐。这一晚纸窗之外,屋顶之上,总有数十人来来去去的窥视,却无人胆敢进屋滋扰。到得月上中天,萧青麟说道:“二弟,时候不早了,睡吧。”两人倒头便睡,对窗外的敌人理也不理。
到了次日黎明,狄梦庭醒来,见大哥犹在酣睡,便蹑手蹑脚走出房门,来到客店院中,却见屋檐下挂满了一件件兵刃,轻风一吹,刀啊、剑啊、鞭啊、锤啊,互相撞击,叮叮当当的十分清脆好听。
狄梦庭好不奇怪,走过去摘下一柄单刀,见这柄刀的刀锷较常刀阔了三分,入手极是沉重,心道:“这是神龙堂的独门用刀。”其余兵刃中有八棱紫金硬鞭,是江南霹雳堂的兵刃,有齿锋软剑,是铁衣山庄所用三种长剑之一,还有一种虎头铁盾,却是蜀中唐门里某些高手喜用的兵器。他越来越奇,心中暗想:“这里挂满了江湖各大门派的兵刃,那是什么缘故?”
便在这时,一阵疾风刮过,只吹得狄梦庭袍袖飞扬。猛听得东边喀喇喇一声巨响,数丈外的一株大枣树倒了下来。狄梦庭吃了一惊,只见那株枣树生于院落的东南角上,周围并无旁人,却不知为何,偌大一株枣树竟会给风一吹便即折断,压塌了半堵围墙。他来到枣树断截处看时,却见脉络交错断裂,显是被人以重手法震碎,只是树络断裂处犹现潮滑,定然是在昨夜发生的事。
他心中一凛,急忙细察周遭,顿时发现院中曾经发生过一场战斗,旁边树枝树干上,围墙石壁上,留着不少兵刃砍斩、拳掌劈击的痕迹。地下青石板上还有许多深浅的脚印,乃是高手比拼内力时所留下,可见那一场拼斗实是激烈异常。
狄梦庭见事情蹊跷,心想:“事不宜迟,须得赶快通知大哥。”哪知刚一转身,却见萧青麟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门口,目含微笑,望着屋檐上吊挂的兵刃。
狄梦庭忙道:“大哥,昨天夜里,此处曾发生一场激斗,你来看……”
不待他把话说完,萧青麟却仿佛知道他要说的话一般,摇了摇手,道:“二弟不要惊诧,昨夜的激斗有我一份,这些兵刃也是我挂上的。”
狄梦庭奇道:“什么?大哥昨夜与敌人交手了?”心中却想:“咱俩同居一屋,怎么你出手迎敌,我却浑然不知?我怎么会睡得这样的死,连窗外的激斗声都未惊醒。”
萧青麟微微一笑,说道:“昨夜那伙江湖小人好不卑鄙,明里不敢与咱们对阵,便暗地里使用‘鸡鸣五鼓香’与‘迷魂散’,想将咱们迷倒。嘿,幸亏我留了一个心机,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狄梦庭恍然大悟,暗道:“昨夜我熟睡不醒,原来是中了敌人的迷|药。若不是大哥小心,岂不将性命交与他人。”他武功虽高,行走江湖的经验却极少,因此轻易遭了别人的道儿,想到这里,脸上不禁一红。
萧青麟续道:“我去了院中,收了来犯敌寇的兵刃,将他们赶走。”
狄梦庭心想:“你说得轻描淡写,但要令各大门派的高手缴械,当真谈何容易?其间不知经过了何等激烈之战。这数十位高手定是全部战败,这才被迫缴械。”口中说道:“大哥,你为何不唤醒我,让我与你并肩抵敌。”
萧青麟笑道:“对付这等鼠辈,我一人一剑足矣,何劳二弟费神?”
狄梦庭听他说得漫不在乎,如何不明白他的一片苦心?大哥一人独战群豪,却不让自己出手,为的是不使自己沾染江湖血腥,不致卷入仇杀与争之中。他胸口一热,说道:“大哥,你顾念我的安危,处处保护于我。”
萧青麟道:“正该如此。”
狄梦庭又道:“可是咱们既是兄弟,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若为了顾念我的安危,便不惜独自涉险,这……这让我怎能安心?倘若危险都由大哥来分担,那我又算什么有难同当的好兄弟?”
萧青麟上前握住狄梦庭的手,说道:“二弟,这是你的义气。大哥呈情了!日后再有危情,你我兄弟共同担当!”
狄梦庭道:“好,大哥,我就要这一句话。今后的路,不论天涯海角,兄弟总与你生死与共便了。大哥,你说咱们到哪里去?”
萧青麟仰望天际,道:“软红十丈虽然繁华,却不如西湖边的草舍逍遥自在。现在闲来无事,咱们还是回西湖去吧。”
作品相关 第十章 相思无益
西湖之畔,暮春的轻风如剪,拂过岸边的杏林,扫落点点白花,缤纷如雪,景色之美,实不胜收。
萧青麟与狄梦庭漫步于湖边的杏树林中,这是他们少年时的旧居之地,此刻故地重游,心中感慨万千。不觉间,已是皓月当空时分,两人来到萧青麟的故宅之中。
萧青麟走到茅屋前,手抚门前的那株杏树,想起昔年父亲常与自己在树下乘凉玩乐,教自己习拳练剑,今后却再无这般天伦乐事,不禁心中一阵酸楚,长长叹了一口气。
狄梦庭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大哥,是不是在怀念萧伯父了?”
萧青麟点了点头,感慨道:“这八年来,我辞别故土,浪迹天涯,踏遍了中原边塞的山山水水,但心中魂牵梦萦的地方,却总是这片故土,总是难舍这西湖的烟雨、杏花、竹林……”
狄梦庭深有同感,道:“我在四谛岛上,享用的都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应该是什么都不缺少了,但在内心深处,最怀恋仍是这西湖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木。我时时在想,倘若能够重新活过,我情愿不要荣华富贵,不要德勋威望,甚至不要这一身武功绝技,只求能与师父在这里觅一方静土,悬壶济世,与世无争,此生便已足矣!”
萧青麟道:“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谁又能真正做到与世无争?我父子在此隐居十六年,最终仍被卷入血腥仇杀之中。风神医德泽广被,有如万家生佛一般,到头来还是命丧于铁衣山庄的毒手。倘若江湖中真有天理公道,那么世间又怎会有许多的仇怨杀戮?”他叹了口气,又道:“听说风神医便葬在西湖岸畔,改日请二弟带我去吊唁祭扫他老人家之墓。”
狄梦庭却默然不语,良久之后,才道:“大哥,有一句话,不知该讲不讲?”
萧青麟奇道:“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直言?”
狄梦庭低声说道:“萧伯母去逝时,大哥尚在襁褓之中,不知当年之事。我师父……他……他……”
不待狄梦庭再往下说,萧青麟打断了他的话音,道:“二弟不必说了,这一段旧事,爹爹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告诉了我。”
狄梦庭黯然道:“师父在世时曾说过,他一生所行之事,皆无愧于天地,唯独对不起一人,便是萧伯父。你却要拜祭他老人家,师父若地下有灵,不知作何感想!”
萧青麟道:“在我小的时候,每逢娘的祭日,爹爹便在院中焚香祝祷,垂泪长坐,一宿无眠。我曾问过爹爹,为什么不为娘报仇?为什么任凭那些害过咱们的人横行于世?爹爹却对我说,当年他行事偏激,双手沾满血腥,直到认识了娘后,才对往日的杀戮深恶痛绝,是娘用善良和慈爱感化了他那颗冷酷的心,教他学会以仁爱之心待人。”说到这里,萧青麟握了握狄梦庭的手,又道:“其实爹爹早就知道风神医在西湖杏林隐居,对风神医治病愈人的风骨素也钦佩,往日的怨仇早已消淡化解了,倘若不是发生那场惊变,或许两位老人家会成为朋友的。”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中极是感动,忽然一撩袍摆,弯膝想萧青麟跪倒。
萧青麟吃了一惊,急忙相扶,道:“二弟,你……你这是为何?”
狄梦庭含泪说道:“师父半生愁苦不乐,皆因当年见死不救,致使萧伯母惨死。想不到萧伯父襟怀宽广,原谅了他昔年铸成的大错。师父在天之灵,也能够宽慰了。我这一拜,是替师父向萧伯父致谢,请大哥不要拒受!”
萧青麟也撩衣跪倒,对天说道:“爹爹,风神医,您两位在世时未能成为知交,这份遗憾已在后辈身上完成。我与二弟生死与共、肝胆相照,您两位也将含笑九泉了。”说罢,两人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响头。
萧青麟站起身来,道:“二弟,你第一次来这里,我要尽地主之谊。来,来,且尝尝我爹爹酿的杏儿酒。”他从屋中取出一把镢头,走到院心的杏树下,道:“八年前,爹爹在这棵树下埋了一坛杏儿酒,说是藏到第二年来喝,滋味绝佳。想不到这一放便是八年,今日咱们口福不浅。”他一边说,一边将树下的泥土挖开,不多时,果然取出一个酒坛。
狄梦庭走近几步,月光下只见酒坛与坛口的篦箍均已十分陈旧,显非近物,忍不住一喜,忙取来一张草席,铺在树下,又用菏叶盛了白天买的花生、蚕豆、肉干、鸡脯,一一放在席上。
两人席地而坐。萧青麟拿过两只大碗,将坛上的泥封开了,一阵酒香直透出来,醇美绝伦。酒未沾唇,狄梦庭已有醺醺之意。
萧青麟提起酒坛倒了一碗,道:“你尝尝,怎么样?”狄梦庭见这酒微显碧青之色,一口饮下,一股暖气直冲入肚,全身血液登时为之一振,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适用,大声赞道:“真好酒也!”将一碗酒喝干,大拇指一翘,道:“天下名酒,世所罕见!”
萧青麟笑道:“既是好酒,且将一醉。”
狄梦庭道:“我曾听人言道:上元须酌豪友,端午须酌丽友,七夕须酌韵友,中秋须酌淡友,重九须酌逸友。可见解饮之人还要善酌,善酌之人必不能缺酒友。今日得与大哥畅饮,真乃平生快事。”说着,他斟了一大碗酒,道:“小弟空手而来,无物敬奉,借花献佛,请大哥也喝一碗天下第一好酒。”
萧青麟道:“多谢。”举碗将酒一口喝干。狄梦庭陪了一碗。两人你来我往,酒到碗干,不多时,将一坛酒喝了个干干净净。这满满一坛酒足有三十余斤,两人一番痛饮之后,腹中少说也装下十四五斤好酒,倘若换了寻常的人,早已醉得不醒人事,饶是两人内功精湛,这时也微显几分醉意。只见萧青麟长长出了一口气,道:“爽快!爽快!我飘萍江湖以来,处处遭人追杀算计,唯有今日纵情一醉,人生快事,莫过如此。”
他起身走到大杏树下,手抚树身,道:“当年我爹爹每次畅饮醉后,便要在树下舞剑以增酒兴。如今他老人家的剑影已成绝响。杏树啊杏树,你可觉得寂寞么?”他乘着酒性,猛然右掌向外一翻,拔剑出鞘,一招“电澈长空”,长剑寒芒四射而出。他身随剑行,围着杏树飘走回移,越奔越快,只听得嗤嗤轻响,剑光不住在数枝间闪掠飞旋,脚下奔行愈快,出剑却愈见舒缓。
脚下加快而出手渐慢,疾而不显急剧,舒而不减狠辣,这正是武功中的最上乘境界。萧青麟打得兴发,蓦地一声清啸,挽起朵朵剑花,一剑快似一剑,繁繁密密,层出不绝,每剑都闪中了树枝头盛开的一朵杏花,但听得簌簌声响,杏花如雨而落。他展开剑法,将漫天坠落的杏花反击上天,树上杏花不断落下,他所鼓荡的剑风始终不让杏花落下地来。杏花的花瓣雪白娇嫩,不如寻常树叶之能受风,他竟能以剑风带得百十朵杏花随风而舞,内力虽非有形有质,却也已隐隐含着凝聚之意。
但见无数朵杏花化成一团白影,将他一个盘旋飞舞的人影裹在其中。
狄梦庭看得血脉贲张,鼓掌喝道:“好剑法!好剑法!”
萧青麟要试试自己数年来勤修苦练的内功到了何等境界,不住催运内力,将杏花越带越快,这些杏花在月光下洁白如雪,随剑风飘忽飞舞,却无丝毫破损,宛若飘雪缤纷,粉蝶飞舞,煞是好看。他将剑法使到最后一招,徐敛内劲,杏花缓缓飘落,在他身畔积成一个洁白的圆圈。萧青麟展颜一笑,甚觉惬意,收剑归鞘,对狄梦庭道:“献丑,献丑。”
狄梦庭由衷赞道:“见过这路剑法,才知世间何为神乎其技。”他遗憾地摇了摇酒坛,道:“可惜没有酒了,不然真该为此浮一大白。在四谛岛时,我曾听义父说过,剑为百刃之首,乃是兵器中的飞凤,依尊卑可分成九流,便是仙、圣、贤、霸、侠、棍、丐、鬼、徒,天下使剑者何止千万,却不出这九字之列。”
萧青麟笑道:“楚岛主学究天人,所言必有独到之处,愿听详闻。”
狄梦庭道:“地位最高的是‘剑仙’,飘然驭剑,来去无踪。次者‘剑圣’,以无剑御有剑,大音无声,大象无形。再次者‘剑贤’,一生痴于剑、情于剑,人剑合一。此乃剑道之最高三重境界,为剑士毕生之所求。至于剩下的霸、侠、棍、丐、鬼、徒六品,便显俗世气象,不足道矣。”
萧青麟道:“依你看来,我这柄剑,可算作哪一流。”
狄梦庭正色道:“大哥之剑,一旦出鞘,江湖英雄俱失色,若论一个‘势’字,可说天下无双,绝非那九字所能归容。依我之见,大哥可称为‘剑雄’,为剑中之枭雄。”
萧青麟豪迈地说道:“好,这一个‘雄’字,大哥便愧居了。”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他们心意相通,只觉人生得一知己,一世都不枉了。
月影西偏,斜挂在杏树枝头,将一片皎洁清辉洒将下来,落得满地树影斑驳。
萧青麟与狄梦庭聊得倦了,便倚着树干躺下,就此沉沉睡去。到了三更天时分,狄梦庭翻了个身,将双手枕在脑后,心想明日天亮,自己好好劝说大哥,请他随自己同往四谛岛,以后的日子中,兄弟二人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怕江湖强仇明攻暗袭,也不必担心再被卷入各种血腥仇怨,为人若斯,自也更无他求了。他想得欢喜,不觉睡意也减了许多。
正朦胧间,忽听躺在旁边的萧青麟低低一声叹息,悄然站起身来,走到狄梦庭旁边,低声问道:“二弟,你睡着了么?”说着,取过自己的斗篷,轻轻盖在狄梦庭身上。
狄梦庭心中一热,心想:“春夜料峭,大哥怕我受凉,因此将自己的斗篷为我遮寒。”他正想答应,却见萧青麟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忽然展动身形,飞出院外。
这一下大出狄梦庭意料之外,已值夜静更稀,大哥在这时会去哪里?为什么要瞒着自己不辞而别?他心念如电,蓦地想到:“是了,想必是有强敌跟随而至,被大哥察觉出来,他顾念我的安危,不愿让我涉险,因此独自一人去抵挡来犯之敌。不错,昨夜在德清的客栈中便是这样。”这个念头不容再想第二遍,他跳起身来,心道:“我悄悄跟了去,一旦敌人出现,便与大哥并肩作战,到了那时,他总不能再拦着我。”当下提起一口真气,展开身法,急驰而去。
夜色之中,只见萧青麟的身形好快,一大步迈出,便是丈许,身子犹在空中,又是一大步迈出,姿势虽不如何潇洒优雅,却如一艘吃饱了风的帆船,顺流激驶,没过多会儿,已掠出四五里地。狄梦庭在后跟随,唯恐被大哥发现,不敢追得太近,好在时值深夜,街上没有行人,视野甚佳,因此始终保持着不即不离的距离。
这般行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萧青麟身子一转,拐入一条窄窄的小巷子。右边一家门上挂着一盏朱纱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摆。萧青麟走过去一推门,那门没上门闩,“吱”的一声开了条缝,他闪身而入,随后将门合拢。
狄梦庭见此情形,暗觉奇怪,看大哥这番举动,似乎不是来敌人对阵,但他星月赶到这里,究竟想干什么,着实令人猜测不透。狄梦庭等了一会儿,听得院中静寂无声,于是走上前轻轻推门,发觉里面已经上了门闩,当下提气一跃,从墙头轻轻巧巧的越过,落在院中,如叶之堕,悄然无声。
只见这家院落不大,墙内杏花半开,浮香暗送,是家幽雅精洁的人家。只是正房与厢房中都熄了灯,四下黑漆漆一片,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响。
狄梦庭凝神四望,发现厢房侧面有一个圆月小门,他穿门而过,进入一个小小的套院,在院角的一间小屋隐隐亮着灯光。他蹑足走到屋窗之下,手搭窗台,从窗缝中向屋中望去。
这间屋子不大,布置得极是精洁雅致,茜纱窗间垂着青幔,雕银烛台中点着红烛,隐隐送来檀香的香气。南边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画,一幅书法,写着李义山的两句诗:“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书画之下是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瓶酒、两只酒杯和四碟风味小菜。桌旁坐着两个人,竟是萧青麟与钟离世家的嫂夫人宫千雪。
狄梦庭见到他们两人,吃了一惊,暗道:“大哥深夜出来,原来是为了与钟离夫人会面。”心中先前的疑虑登时烟消云散。他望了一眼墙上的书法,心中默默念了两遍,又望了一眼桌前相对而坐的两人,心道:“墙上这两句诗,倒似为情此景而设。可是我混在这中间,却又算什么?”
他转身便想离去,但只走得几步,好奇心大盛,再也按耐不住,当即听步,侧耳倾听。他深知大哥内功精湛,只要自己发出一点声响,立时便会被发现,因此伏在窗前,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却连大气也不敢出。
屋中的两人默默无言,各想心事,但听窗外一阵风吹过,跟着下起小雨来,雨点打在杏树枝叶之上,淅沥有声,烛泪缓缓垂下。萧青麟拿起烛台旁的小银筷,挟下烛心。屋中一片寂静。
过了良久,一阵凉风从窗外吹来,寒意侵袭,宫千雪轻轻打了个颤。萧青麟解下身上长袍,披在她的身上,在她耳边说道:“春寒料峭,你身体纤弱,仔细受了风寒!”
宫千雪全身一颤,低声道:“你……你还记得这句话。”原来当年她与萧青麟初识的那天,便是一个春寒料峭之夜,萧青麟也是这样给她轻轻披上长袍,所说的正是这句话。多年以来,这话中的十五个字,在她心头耳边,不知萦回了几千遍几万遍。此刻陡然间听他又亲口说了出来,当真是又悲又喜,又甜又苦,百感俱至。
萧青麟轻声道:“这些年来,每逢夜深人静之时,我都要想起咱们旧时在一起的时光。雪儿,你还记得咱们上次会面情景么?”
宫千雪沉吟半晌,幽幽说道:“那是剑阑辞世后的第九夜,你悄然潜入钟离世家,将我带出灵堂……”她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之中,继续说道:“还记得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你站在堂前的龙爪槐下,对我倾诉衷肠,要我弃家随你而去,从此远离纷扰的尘世,隐居深山幽谷,过上一种无忧无虑的自在生活。你还拔出长剑,一折两断,告诉我这叫断剑为誓,只要我答应了你,你情意放弃搏命挣下的江湖威名,哪怕一生贫寒清苦,也不再继续杀手生涯,不会让一丝一毫的血腥玷染咱们平静的生活。”
萧青麟动容道:“原来你都记得,你将一切记在心里。”
宫千雪轻声叹道:“岁月流逝,恍若一场大梦,虽然不堪回首,却偏偏总也不能忘记。唉,不要说了,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提它做什么来?”
萧青麟慨然道:“是啊!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提它做什么来?”他口中虽说不提,但见到宫千雪俊俏的脸庞清丽如昔,微微撅起的嘴唇樱红如昔,心中又怎能忘得了昔日的情意?不由得胸口一阵柔情荡漾,从怀中取出一个红绸包裹,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露出两截断剑,青铜剑柄上花纹古朴,一望可知这是一柄历时久远的宝剑。萧青麟缓缓抚摸剑锋,说道:“雪儿,你还记得这柄断剑么?”
宫千雪双眉一挑,道:“这……这柄断剑,你到现在还保留着?你……你一直将它带在身边?”
萧青麟点了点头,正色道:“我不但保留着这柄断剑,也保留着当年为你许下的誓言。它们陪伴我走便天涯海角,与我共渡风风雨雨,直到今生今世的最后一天,我也不会将它们遗弃。”
宫千雪道:“麟哥,你这是何苦?”
萧青麟道:“雪儿,难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么?”
宫千雪道:“麟哥,你……你……”话到此处,却不知该如何诉说。她欲言又止,低下头,只用手指轻轻绞着衣角。
萧青麟放柔了声音,道:“雪儿,我的长相粗陋,脾气古怪,人缘不如你,人才也不如你,浪迹江湖多年,非但没有荣华富贵,反而惹下一片骂名和无穷无尽的追杀。可是,我有赤诚与真情,我会一心一意的待你,将来无论遇到多大的艰难困苦,我都会独力承担,不让你吹风淋雨,不让你忧伤难过。我若有半分对不起你,教我萧青麟天诛地灭,万劫不得超生。”
这一番话说得恳诚无比,字字真情流露。宫千雪心中一热,情不自禁说道:“麟哥,你待我这样好!”
萧青麟看出宫千雪眼中的情意,握住她的手,说道:“雪儿,你别回莫干山了,随我走吧!”
一听此言,宫千雪脸色陡变,轻轻撤出手来,缓缓道:“不,麟哥,不要这样。我是有夫之妇,虽然剑阑逝去多年,但我决不能坏了他的名声。”
这句话声音虽轻,但传入萧青麟耳中,却不啻一盆冷水当头淋下,黯然道:“那夜在灵堂前你对我说的便是这句话,想不到时隔多年,你对我还是这句话。”
宫千雪低声道:“麟哥,我没福气,不能让你那般真挚待我。唉,咱们……咱们之间没有缘分。”
萧青麟听她语气凄凉,情意深挚,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无语诉说。
两人默然相对,都忆起了旧事,眉间心头,时喜时忧。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宫千雪轻轻叹了一声,拿起酒瓶,为萧青麟斟满一杯酒,说道:“麟哥,你深夜赶来与我相会,我无物奉敬,便请你喝三杯酒。这第一杯酒,是谢你为钟离世家寻找到‘玄英铁笋’,完成了剑阑生前未能完成的遗愿。”
萧青麟将酒一饮而尽,道:“咱们之间情重不言谢。你能从莫干山来此与我见面,我已经很是感激了!”
宫千雪道:“麟哥,你这样说,我更要谢你了。”说着,她又斟满一杯酒,道:“这第二杯酒,是请你再为我做一件事。”
萧青麟二话不说,将酒饮尽,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我从钟离世家带来一件东西,请你务必收下,不能拒绝。”她从桌下取出一只木箱,放在桌上打开。
萧青麟探头望去,见箱中之物赫然竟是“玄英铁笋”,黝黑的玄铁在烛光映照下,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他心中惊诧,脱口说道:“雪儿,这是钟离世家梦寐以求之物,你为何要将它归还于我?你……为什么……”
宫千雪摇了摇手,打断了他的问话,举起酒瓶,又斟满两杯酒,道:“这第三杯酒,我陪你同饮。就让所有的往事,所有的情分,都随酒水咽到心里去吧。喝过这杯酒后,你去浪迹天涯,我回归莫干山。请你不要再来打搅我,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从今以后,咱们……咱们就是路人了。”
这番话的意思虽然很冷很硬,但宫千雪的声音却在颤抖,眼中也隐隐泛现泪光。她将酒杯举到唇边,还未喝下,却被萧青麟按住她的手,将酒杯放回桌上,道:“不,我不能喝这杯酒,也不要你喝!雪儿,你为什么对我说这种话?难道我们真到了水火不能相容的地步?”
宫千雪道:“麟哥,你对我一片真心,情致殷殷,我岂有不明之理?但咱们之间的情意,只如水中月、镜中花一般,注定没有结果。你又何必为了这段徒劳的缘分,荒废了时光,耽搁了自己?”
萧青麟默默望着宫千雪,缓缓说道:“雪儿,我明白了,萧某身为江湖中人人唾恨的杀手,原本配不上你。你若以我是卑劣杀手而厌弃我、鄙夷我,我也不会让你为难……”
不待这句话说完,宫千雪急道:“不,麟哥,你千万不要这样讲!我从没有看轻了你,你更不该看轻了自己。”她用力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声道:“唉,也罢,咱们都是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了,今夜又说了这么多话,我便把我的心里话都告诉你,我不要你为我做什么,只图自己总算完成了一件想说又不敢说的事,从此心里不再揪着罢了。”
萧青麟道:“什么话?你说吧。”
宫千雪低声道:“在这个世上,曾经有两个人深爱过我,也被我深深爱过。一个是剑阑,一个就是你。麟哥,你不会知道,我在钟离世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自从剑阑去逝之后,家中的弟子都敬服于我,甚至掌门人都尊从我的呼叱,我可以轻易得到别人梦寐以求的财富,也可以拥有无比的权力,算得上应有尽有了。但我却过得很苦很累,这几年过来,我只觉得自己仿佛活在一个大铁笼中,从头到脚都已经麻木了,再过下去,我怕自己真要发疯了。”
萧青麟听她话音似有无限幽婉、感伤和慨叹,不禁随声说道:“是啊!象你这般出类拔萃的人,为什么要夜夜面对素烛青影,独守冷闺?为什么身上总要背负着一个未亡人的苦名,不能享受人伦之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一生都锁在那片剑冢碑林之中,不能走出家族的高墙,看一看外面的天地?”
宫千雪叹道:“这是天意,我也只能认命。”
萧青麟断然道:“不,天下事事在人为。只要走,没有走不完的路,只要做,没有做不成的事。雪儿,我能使你摆脱这种生活。你相信我么?”
宫千雪却道:“麟哥,我相信你,你能带我远走高飞,摆脱这个牢笼,快快乐乐的生活。但我却不能随你走。不错,我在钟离世家的日子枯燥乏味,白天深锁在高墙内宅,晚上面对素烛青影,独守冷闺。没有欢乐,没有笑声,连一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有。但我却是钟离世家的大嫂,我的一举一动都与钟离世家的荣辱息息相关,我若随你而去,单单这一件事就会毁了整个钟离世家。”
宫千雪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剑阑去逝后,我一直生活在钟离世家,家中的老老少少都待我如亲人,钟离老夫人更视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怎能忍心做出伤害他们的事?我若随你走了,江湖中立刻就会传出闲言碎语,说钟离世家的大嫂跟杀手萧青麟跑了。从此,钟离世家的每一名弟子都将承担这种耻辱,忍受江湖各派在背后指指点点,永无出头之日。他们会感到痛苦,会为此而恨我。”
说到这里,宫千雪眼中蕴满泪水,道:“麟哥,多少个夜里梦里,我想你能来带我离开这里。可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求你别让我这样做。我不能,不能一生在内疚缠绕中渡过。如果我现在这样做了,即使走到天涯海角,我也无法摆脱心中的痛苦,我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不再是你所爱的那个雪儿。”
萧青麟如木如石般呆坐椅上,一腔的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长的浩叹,只道:“难道我们……我们只能天各一方,相思无缘么?”
宫千雪叹道:“这是命里注定的安排,你我违不过它,也就不必拗来。否则咱们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
萧青麟沉默不语,过了良久,才道:“雪儿,我希望你能随我一起走,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希望你能随我走,因为我是那样的深恋于你。但我不会勉强你,我不能要我深爱的人做她不愿做的事。雪儿,你回莫干山去吧!”
宫千雪点了点头,道:“谢谢你……”才说出这三个字,她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无声地流下,滴落在桌上的酒杯之中。
萧青麟眼中也有泪,但他却努力保持着微笑,举起酒杯,道:“雪儿,这杯离散酒,饮下之后,便是你我的缘分已尽,从此不再相见。来,我先干了。”说罢一仰头,将酒喝下。
宫千雪望着桌上的酒杯,难过得说不出话来,唯有泪水不断滚落。
萧青麟见状说道:“雪儿,你喝不下去么?也罢,我替你喝!”伸手拿过宫千雪面前的酒杯,将这杯融着泪水的酒一饮而尽。
这杯酒咽下之后,他只觉心中泛起一片苦涩之情,一时悲从中来,不可抑制,直想放声悲啸,又想大哭一场,却不愿在宫千雪面前失态,顺手抓过桌上的酒瓶,对着瓶口狂饮,一口气将整瓶酒喝得点滴不剩。
若在平时,漫说是一瓶酒,就是十瓶酒喝下去,萧青麟也面不改色。但在此时,他心中悲苦,不胜酒力,一瓶酒刚刚落肚,便酩酊大醉,伏案而睡。
宫千雪见他醉眠不醒,深深叹了口气,走到他的身畔,轻声说道:“麟哥,是我害得你这样,是我对不起你!我走了。你……你别记恨我!”她听得自己语音干涩,几乎不象是自己说的话,不禁又是一阵心酸。她将萧青麟披在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轻轻盖在萧青麟背上,然后望着墙上李义山的诗句,喃喃吟道:“重围深下莫愁堂,卧后清宵细细长。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风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谁教桂叶香。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唉,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一诗吟罢,她默默吹熄了蜡烛,走出屋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窗檐之下,狄梦庭默默望着屋中发生的故事,怔怔地有些痴了。尤其听到宫千雪低吟李义山的诗句,猛然想起八年前,义父楚寒瑶怀念昔年恋人时,吟诵的也是这首诗。他不禁在心中默念:“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短短一十四个字,却包含了天下多少难缘的情意!唉,看来情到深处,终成孤独,古今的才子英雄都是一样。”
蓦地一阵夜风吹来,狄梦庭身子一冷,打了一个寒颤,才发现天上的细雨已经停了,但自己也被淋得衣履皆湿,只是方才心思全放在大哥与宫千雪身上,丝毫不觉寒意,这时被冷风一吹,方觉难耐。他见屋中一片漆黑,知道大哥正沉沉酣睡,不敢进屋打搅,悄然走出小院。
他一边走,一边默运玄功,将真气自丹田升起,游走任、督二脉,逼得身上的水气渐渐散发。不一刻功夫,内息连贯五十二|茓,运行大周天完毕,但觉体内的真气如神龙吐珠般流转百骸,说不出的温暖舒适,一身湿衣也被这股内力烘干。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来到西湖岸边。
他抬望去,只见一钩残月斜挂柳梢,远处湖水中映出月亮和浮云的倒影,景色宛若一幅淡墨山水画。他心中暗想:“在四谛岛上,夜夜思乡情浓,几度梦回西湖,如今真的回来了,却又好象是在梦中,”
湖岸的绿柳垂枝随风摇拂,不时擦过狄梦庭的面颊,他微一展臂,将一根柳枝折下,跟着伸出左掌骈指一弹,一缕指风撞在柳树干上,摇落七八片柳叶。他随手将柳枝刺出,手腕略抖,柔软的柳枝登时伸得笔直,便如一柄长剑,嗤的一声从空中掠过,将飘落的柳叶都穿在枝头之上。他从枝头上取下一片柳叶,心想:“八年前我离开西湖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能练成这样一身武功。可是我却宁愿象从前一样,内力剑法,无一足取,却陪师父在药圃中逍遥快乐,胜过在叵测险恶的江湖中扬名立身。”
不由自主地,他又想起方才见到的一幕:“大哥的剑法武功,绝不在我之下。但到了一个‘情’字关口,却只能独自咽下这枚苦果。可见武功通神,也不能随心所欲,事事如意!”想到大哥心中的愁苦,自己却无法替他排遣郁闷,狄梦庭心中也不禁充满惆怅。
正出神之间,忽听得大道上有人行来,其时距离尚远,但狄梦庭内力既强,耳音便亦及远,从脚步的起落声中,听出对方都是身怀武功之人,他疑念暗生,当下飞身跃上一株大柳树,隐身在柳枝丛中,居高临下向大道望去。
过了好一会,听得大道上脚步声渐近。人数着实不少,月光之下,见这一行人均穿黑衣,瞧装束是铁衣山庄中人,当前四人抬着一顶朱纱小轿,其余高高矮矮的共有十二三人,都默不作声的随在其后。狄梦庭心想:“他们深夜出现在西湖边,莫非与我和大哥有关?难道是铁衣山庄发现了我们的行踪,派人赶来围剿追杀?”待一行人去远,便悄悄跟随。
这伙人出了钱塘门,过圣因寺,上了苏堤,沿湖岸往南而去,行出数里,来到一座精巧别致的水榭前。这座水榭临湖而建,紧靠着一个小码头。狄梦庭心道:“水榭门前空旷,我如跟着上去,这些人只须有一人偶一回头,便发现了我。”于是闪入树林之中,要等他们进入水榭之后,再悄然跟入。哪知这伙人走到码头前,忽然散开,排成两对,站在码头两边,就此一动不动了。
狄梦庭吃了一惊,第一个念头是:“他们已见到了我?”但随即知道不是,寻思:“他们抬着一顶小轿前来,想必是来接一个人,多半还是女眷。但为何到了门前,一不进院,二不叫门,却在门外静等?”他见这伙人行踪诡秘,忍不住好奇心起,定要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只见这伙人都直挺挺地站着,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连晃也不晃,仿佛木人石雕一般。狄梦庭心中暗想:“这些年铁衣山庄权倾江湖,庄中弟子果有过人之处,便往这里一站,门规之严,由此可见一斑。”转念又想:“他们要请的是什么人?若是平时,铁衣山庄一纸请帖送到,江湖中哪门哪派敢不应邀赶去?这水榭中住的人却要铁衣山庄弟子在门前苦等,连叫门都不敢,这份面子可大得很啊!”
等了好一会,水榭中始终无人露面,铁衣山庄众人也一直静等不动。狄梦庭心道:“铁衣山庄既不进院,又不叫门,难道要在这里等上一夜?看来他们此举与我和大哥没有关系,我何必没来由陪他们守候?”他转过身来,右足一弹,已悄然无声的落在两丈以外,铁衣山庄众人丝毫没有察觉。
狄梦庭正要离去,忽听得湖面上传来一阵箫声,虽不甚响亮,但在静夜中传来,依然清晰入耳。狄梦庭心中蓦地一热,心道:“这箫声……这箫声……”当即转回身,悄然无声的又回到原来隐身的地方。
只听那箫声越来越近,极尽万般情致,时如春涧流水,时如珠落玉盘,清雅飘萦,幽婉绵长。在箫声中又夹杂着桨声与划水之声,不多时,湖面上出现了一艘花舫。
狄梦庭见到这艘花舫,不由得全身一震,低声道:“是她!是她!”他用手轻轻抚摸腕上的玉镯,思绪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那时师父刚刚遇害,自己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幸得花舫中的小姐关照,不但赠与美食香茶,并将一对珍贵的玉镯送给自己。这八年来,狄梦庭虽无缘再与小姐相见,但心中却难以忘怀这一段情缘,每次回想起来,心中都是一片温暖,想不到今日竟有幸在这里重逢。
他望着月光下的船影,许多被岁月淡忘的记忆一一映入脑海之中,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万丈柔丝,不由得微微有些痴了。
随着桨声渐近,箫声悄然沉寂。不多时,那艘花舫已驶入水榭旁的码头之中。
当花舫靠岸,等候在四周的铁衣山庄众人都聚拢上去,从中走出一名腰缠缎带的汉子,显然是为首之人。他来到船前,朗声说道:“这是凌府的船么?敢问凌惜惜凌小姐是不是在船上?”话音顿了顿,他又说道:“在下乃是铁衣山庄的‘飞星使者’,在赵护法座前效力。今日特奉薛少庄主之命,请凌小姐到城东金钩坊坐坐,少庄主现在那里恭候芳驾。”
过了一会儿,船舱走出一个少女来,挑着一盏灯笼,向码头照了照,发话道:“铁衣山庄,你们也是的,究竟让不让人歇息?昨天晚上来人请了两回,今儿天还没亮,怎么又追到了这里?”
那汉子忙深施一礼,道:“是凌小姐么?在下莽撞,深夜来访,打搅了您的安歇,只是奉主之命,身不由己,还望多多见谅。”
那少女一愕,突然间格格娇笑起来,说道:“你道我是凌小姐么?哼,想得倒美,我家小姐难道是你说见便见的吗?就是你家薛少庄主亲自来了,我家小姐也未必下船。你不过是铁衣山庄区区一个‘飞星使者’,便想一睹我家小姐的芳容,岂不是笑话?”
那汉子听了少女的话,并不着恼,微微一笑,道:“听说凌小姐身边有一个伶牙俐齿的丫鬟洁蕊,想必就是姑娘了。在下没见过世面,见了你当成凌小姐啦。可是话得说回来,江南凌府中的丫鬟大姐,原比人家的千金小姐还尊贵些。”
这番话说得极是得体,即掩去了自己认错人的尴尬,又将对方高高的捧了一下。洁蕊听后,果然喜欢,说道:“看不出你这人倒是很会说话,好吧,看在你礼数周全的份上,我便原谅了你半夜打扰的罪过。只是我家小姐不在船上,让你白跑了一趟,你这便回去告诉薛少庄主,请他不要再派人来啦。”
那汉子脸上登时露出失望的神色,道:“原来凌小姐不在船上。唉,真是不巧!我只好空手回去复命了。”他转身走出两步,忽又返身说道:“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西湖两岸果然是人杰地灵的所在。我在铁衣山庄便听人说起,凌小姐乃是江南第一美女,今日本想借机一睹风采,孰料竟未能如愿。不过,有幸见到了洁蕊姑娘,终也领教了江南美女的风雅柔致,总算不虚此行。”
洁蕊好生奇怪,问道:“我有什么风雅柔致?怎么不虚此行?”
那汉子说道:“凌小姐天香国色,风华绝代,那是不用说了。洁蕊姑娘虽也甚美,比之凌小姐自然颇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雅韵,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了。人常说西湖水美人更美,我今日才算心服口服,想不到凌府的丫鬟脾女,竟也一美至斯。”
其实洁蕊的姿容虽然俊俏,颇有楚楚之致,但比之绝色美女,尚且多有不如。只是那汉子深通世情,知道普天下女子的心意,不论她是美是丑,你若赞她容貌美丽,她非心花怒放不可。洁蕊听了这番话,果然芳心窃喜,微笑道:“你没来由说什么风话?我一个小丫鬟,哪里比得了小姐?”
那汉子正色道:“非也,非也。我虽是江湖中的一个粗莽汉子,于江南风物却早就深为倾倒,方才听得洁蕊姑娘吹得一曲箫声,不由得心魂俱醉。不怕洁蕊姑娘笑话,其实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只是听这箫声极清极美,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悦耳。”
洁蕊一怔,脱口道:“你说方才是我在吹箫?”随即格格笑道:“才不是哪!在江南谁不知道,我家小姐的六孔洞箫乃是天下一绝。多少名家骚客欲听小姐一曲箫声都不得愿,今日倒让你饱了耳福,真是福气不浅……”后面的话还未出,陡然间知道说错了话,急忙停住,脸色一变,不禁向船舱中望了一眼。
那汉子哈哈一笑,道:“不错,你家凌小姐的箫声乃是天下一绝,方才是她在吹萧对不对?此刻她正在船上对不对?洁蕊姑娘,你不用瞒我了。”
洁蕊的慌话被对方当场揭穿,心中又羞又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大声叫道:“兀那汉子,你……你休要得意!老实告诉你,这船是凌府的船,我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说话自然大有斤两,我说小姐不在船上,小姐就是不在船上,便是在船上,她也不会出来见你。哼,你别再枉费心机,趁早死了请小姐下船的念头!”
这番话说得强词夺理,那汉子听后却不生气,依然笑道:“洁蕊姑娘,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我们来请凌小姐赴会,是满怀诚意,凌小姐就算不愿意去,总该出来打个招呼,倘若只凭洁蕊姑娘的一句话便将我们打发了,回去之后在薛少庄主面前也不好交待。”
洁蕊将脸一绷,道:“我才不管你们怎样交待哪,总之我说小姐不去,小姐就是不去。”
那汉子道:“那可要对不住了。今日我们既然到了这里,不见凌小姐,是不能回去的。”说到这里,他陡然提高声音说道:“凌小姐,我知道你眼下正在船上,你既不愿出来相见,我们便只能跪请了!”说罢,他突然“扑通”一声,弯膝跪倒在地。在他身后的十几名铁衣山庄弟子,随后也都齐刷刷跪在地上。
这一下倒是洁蕊不知所措了,忙道:“哎!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
那汉子朗声道:“凌小姐不肯出来,我们便长跪不起。”
洁蕊急道:“这……这……这成什么样子?你们快起来!眼看天就要亮了,让街上行人看见,岂不笑话死!快起来,啊呀,还不快起来!”
那汉子挺直腰板跪着,对洁蕊的催促只作不理。
洁蕊又气又恨,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只听得船舱中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堂堂大好男儿,膝下有黄金,怎地说跪就跪下了?请站起来吧。”这句话娓娓道来,声调比洞箫的音韵还要柔和几分,虽微含嗔怪责备,但辞语仍不失恳切之意。
那汉子脸上一红,不自禁地站起身来,道:“是……是凌小姐么?”
只见船舱的帘门一挑,走出一个人来,这人逆着月光悄然而立,使人无法看清面颊,却看得出是一个身披柔纱的女子。湖风轻拂,撩动纱摆飘飘若舞,远远望去,风姿绰约,仿佛飞仙横波,就要凌风而起。
那汉子只望了一眼,便知道必是凌惜惜无疑了,道:“凌小姐,夜间冒昧打搅,实在是……是……”
凌惜惜玉颈轻摇,道:“这不是你的过错,是薛少庄主要你来的,这跪请的法子也是他的主意,对不对?”
那汉子微露苦笑,道:“凌小姐把话都挑明了,我也无须再作解释,唯望凌小姐体谅下情,不要让我们为难。”
凌惜惜道:“请你回去告诉薛少庄主,就说他的心意我能够体谅,但我哪里都不去,请他不要再费心派人来了。”
那汉子道:“凌小姐是说今夜不去赴约?”
凌惜惜点头道:“我说过哪里都不去。就是薛少庄主亲自来了,我也是这一句话。”
那汉子低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才低声说道:“在江湖中,凡是铁衣山庄要请的人,各大门派的门人弟子莫不敬从,象凌小姐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连半分面子也不给。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听了这番话,凌惜惜只是淡淡一笑,未置可否。洁蕊却叫道:“嗨,你这是说哪里话来?这是在凌府的船前,可不是各大门派。铁衣山庄在江湖中的威风,别耍到这里来。”
那汉子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道:“凌小姐,请你不要误会。我只是铁衣山庄的一个信使,你与我家少庄主之间有什么过节,是我不该打听的事。不过,既然少庄主有命吩咐给我,咱们作属下的,只能尽心尽职的替主人办事。今日说什么也要将凌小姐请去!”说到这里,他双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一对寒光闪闪的短刀。
洁蕊吓了一跳,急忙挡在凌惜惜身前,喝道:“好大胆!你……你敢胡来么!”
那汉子大声道:“我人卑言轻,原是说不动凌小姐改变心意,唯愿以血铺地,恳请凌小姐下船!”说罢刀光一闪,噗的一声轻响,将右手短刀戳入自己的左肩,鲜血顿时顺刀锋喷了出来。
船上的两人“啊”的一声惊叫,不约而同的握住船舷。洁蕊惊道:“你这汉子,怎么回事?”连凌惜惜这稳重之人,也为这举动骇得花容变色,脱口叫道:“你……为何如此?”
那汉子鲜血染红衣襟,疼得浑身打颤,眼中却露出倔强的目光,笑道:“铁衣山庄素无遭人拒绝的前例,这规矩可不能坏在我的手中。今日倘若请不动凌小姐,我也没脸回去向少庄主交待,索性将这条命放在这儿,烦请凌府赏我一口棺材!”他提起左手短刀,抵住自己的胸口,道:“凌小姐,我这一条命,全凭你一句话!”
船上沉默好久,凌惜惜终于低声说道:“好吧,我随你去见薛少庄主。”
作品相关 第十一章 笑赌生死
听了小姐的话,洁蕊心中虽然不情愿,还是叫来船工搭起跳板,扶着凌惜惜走下花舫,上了铁衣山庄的小轿。
那汉子等到两人上轿之后,才长吁一口气,顾不得擦拭身上的血迹,上前说道:“承蒙小姐成全,令我不辱使命,深感大恩大德!”然后大声向左右喝道:“起轿,走!”
一众铁衣山庄弟子领命抬轿,在他的带领之下,往城中快步走去。
当众人走远之后,狄梦庭从岸边的树林中飘然闪出,默默望着夜色中的花舫。他此次千里迢迢的来到西湖,虽是为了与大哥相见,但在他的内心深处,实是怀着一份与凌小姐重逢的心愿,希望能再听到这箫声,再见到这身影。想到八年前凌小姐对自己的一片关怀之情,他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温暖。当下微提真气,在众人后面悄然跟随。
只见那伙人抬着小轿往城东而去,狄梦庭跟在他们之后十余丈远,身形飘忽,没让对方有丝毫察觉。临安城中街道纵横,那伙人东一转,西一弯,这条路显得平素走惯了的,在岔道上从没半分迟疑,走出五六里地,过了一座青石小桥,来到一处豪华的宅第前。
这座宅第好不气派,门前灯火辉煌,照得朱漆大门上的铜钉闪闪发光,映出金匾上写的“金钩坊”三个大字。门前右手处竖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枚金钩,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金钩奕奕生辉。
对于这座豪宅,狄梦庭并不陌生,在他幼年时就听说过金钩坊的大名。这是江南乃至天下最为著名的一座堵坊,昔年坊主以一枚金钩起家,数十年间,名操大江南北,成为天下富甲汇聚之所。
狄梦庭望见那伙铁衣山庄的徒众将小轿抬入金钩坊中,便也随后跟入。他虽在临安生活过十六年,这金钩坊却还是头一次进来,只见坊中好大的院落,正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虽是一座赌厅,但翠瓦丹柱,显得极为豪华雅致。此刻房中灯火通明,不时传出喧叫之声。
狄梦庭走上前去,见那顶小轿停在房前的角落里,凌惜惜与洁蕊却已不在了轿中。他走入正房,只见房中布置得奢侈无比,四壁镶满水晶灯罩,照得地上铺的波斯羊绒地毯五彩斑斓。一瓶瓶开启的美酒,散发出醉人的芬芳,一个个妙龄女郎,穿梭于赌客中间,不时投以款款微笑。在这充满酒香与脂香的房中,每吸入一口气,都令人不自主产生醺醺之意。
然而,对赌徒而言,世间最为迷醉享受的,莫过于筹码在敲击中发出的清脆悦耳之声。在这座赌厅之中,各种赌具一应俱全,押宝、摇骰、猜枚、牌九……每一处都坐满了人,吆五喝六之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赌兴盎然,沉迷其间。
狄梦庭向人多处望去,看见大厅正中一张大台,六七人围桌而坐,首位上坐的是一个相貌英傲的青年公子,正是薛冷缨。在他的台前堆着一大迭银票,显然今日手气不错,赌运颇佳。
忽见一个铁衣山庄的庄丁匆匆走进,来到他身旁低语几句。他听后一笑,道:“是么!她已经到这儿了。好,你带凌小姐去后院稍候,我马上过去。”那庄丁领命出去。薛冷缨向左右赌客抱了抱拳,道:“各位,实在不好意思,今夜赢了大伙这么多银子。眼下我有急事,不能陪大伙尽兴了。”
此言一出,下首即有人说道:“赌场中只走输钱的,薛少庄主却是赢了钱就走,却让我们连翻本的机会都没有了。”
薛冷缨点了点头,道:“不错,我若此刻离开,难免会有人说,堂堂铁衣山庄少庄主,赢了银子就走,未免太过踞嵴。好吧!临别之际,我再下一注,押天门,通赔通吃,全看各位的运气。哪位想要翻本,莫要错过良机。”说着,他将桌上的银票往前一推,押在天门之上。
桌边的众人都吃了一惊,心想这一赌当真不得了,这一迭银票少说也有三四万两。虽然来金钩坊的人物都是出手豪阔之辈,但一下子拍出几万两银子犹然面不改色的,却也找不出几位。
薛冷缨见无人敢跟庄,脸上露出一丝得色,道:“怎么?堂堂一座金钩坊,难道没人敢陪我玩儿上一手么?”
话音方落,只听有一个人冷冷说道:“难得薛少庄主好兴致,我来跟你一注。”
薛冷缨抬头望去,见说话之人是一个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赌桌之前。他脸色登时一变,认出对方正是在钟离世家划伤自己手掌之人,心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这人是萧青麟的拜把兄弟,他出现在这里,萧青麟只怕也在不远!”顿时拍案而起,展目向左右巡视。
狄梦庭明白他的心意,说道:“你不必担心,此处只有我一个人。”
薛冷缨惊魂稍定,打量了狄梦庭几眼,道:“就你一个人?你想怎样?”
狄梦庭道:“看你赌风甚旺,手痒。也想来碰碰运气。”
薛冷缨道:“想和我赌?行!你赌什么?押宝、摇骰、猜枚、牌九,随你划下道来,我都奉陪到底。”
狄梦庭道:“咱们摇骰子,比点数。”
一听狄梦庭要赌骰子,薛冷缨唇边挂出一丝冷笑,说道:“你想摇骰子?好,咱们一局定输赢。场上不分大小,只认银子元宝。我这里是三万七千银票,你的赌本呢?请拿出来放在台面上。”
狄梦庭笑道:“今天来得匆忙,银票是没有的。”他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枝玉笛,放在赌桌上,道:“我就赌这枝玉笛,值多少银子,薛少庄主是个明眼人,请给估个价吧。”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嘘声,一块上等美玉的价值至多不超过一万两银子,三万七千两银票少说也能在西湖畔买下十几亩地的大宅院。众人都笑狄梦庭不识时务,焉能以小赌多?薛冷缨自也不能吃这个大亏。
哪知,薛冷缨脸上却露出郑重之色,仔细凝视玉笛,缓缓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这枝玉笛是南海深处的万年温玉制成,玉身触手温润,更兼冬暖夏凉之能,乃是人间绝品。相传是四谛岛主楚寒瑶的珍爱之物,向不离身,如何落在你的手中?”
狄梦庭道:“薛少庄主好眼力,这正是南海温玉笛。至于如何落在我的手中,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薛冷缨碰了一个钉子,却不恼怒,道:“我与人赌,赢便赢得公平,输也输得明白,总要让人心服口服。这枝玉笛是无价之宝,我也估不准价钱。这样吧,我再加十六万三千两的银票,凑齐二十万两之数,你觉得如何?”说着,他又取出厚厚一大迭银票堆在桌上。
见此举动,嘈杂成一片的大厅中霎时间变得寂静无声。
赌场中输输赢赢的事多不胜数,但一局就决定二十万两银票的进出,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四周众人见薛冷缨谈笑间将二十万两银票押在赌桌上,兀自面不改色,他们一颗心反而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狄梦庭扫了一眼桌上的银票,道:“你怎么说就怎么是了,你押大还是押小?”
薛冷缨傲然说道:“铁衣山庄独尊江湖,我押大!”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我是江湖中的无名之辈。好,我押小。”
薛冷缨一扬手,一个宝官双手捧盅快步走到赌桌前,将三枚骰子放在骰子盅内,向二人点头陪笑道:“两位大爷,小的为您二位摇盅啦。”他知道台面上赌金巨大,是金钩坊空前未有之事,不论谁输谁赢,都必将轰动一时。因此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满手是汗,举起骰盅猛摇。
狄梦庭心想:“十赌九骗,薛冷缨一夜大赢,所用的鬼花样必多,待我查出弊端,公诸于众,要他好看。”当下注目看那骰盅,又倾听骰子落下的声音,要查看骰子中是否灌了铅或水银,听了片刻,觉得骰子倒无花巧。他内力深厚,又练过暗器听风术,耳音极精,纵在黑夜之中,若有暗器来袭,一听声音,立知暗器的来势方位,是何种类,手劲如何,听风辨器之术,一精如斯。
与此同时,薛冷缨也在侧耳倾听,他的内功较之狄梦庭虽然尚有不及,但也能听得出骰子向天的是什么点数。要知骰子共有六面,每一面点数不同,一点的一面与六点的一面落下之时,声音略有差别,虽然所差微细之极,但在内力精深、暗器功夫极佳之人听来,自能分辨。
两人凝神守一,暗暗倾听,表面却都是一付若无其事的神情,倘若露出丝毫运功作弊之态,未免有失江湖顶尖高手的风范。
那宝官将骰盅猛摇了一阵,往赌桌上一落,道:“两位大爷,您们下定注,小人可要开盅了。”
就在这一刻,狄梦庭已听出三枚骰子向天的点数,一枚是三,一枚是五,一枚是一,合成九点“小”。他胜券在握,向薛冷缨微微一笑,意思是说:“这一局我赢定你了。”
薛冷缨也已察觉到自己的不利,面上却不动声色,心中暗想:“你以为这就能赢我了?休想!”他左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右手悄然伸到桌底隔着桌面在盅底连拍三掌。这三掌运劲极轻,力道若有若无,却又恰到好处。三枚骰子一齐翻了个身,九点变成了十二点,那是“大”了。这一记手法,若不是内功练到炉火纯青之境,也真难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骰子暗中掉包,却不叫一个人发觉。
他见狄梦庭浑然不觉,心想这一次叫你吃个哑巴大亏,有苦说不出来,得意洋洋地说道:“宝盅一开,金银自来。我这二十万两银票,是‘小’你便尽数吃去。”
狄梦庭随声笑道:“多谢薛少庄主吉言。宝官,快些开盅来看。”
那宝官忙道:“好!好!吃了!”揭开骰盅,高声叫道:“诸位都看清楚了,四点‘小’。”
此刻,金钩坊中所有的赌客都已罢手不赌,聚拢在这张赌桌四周,望着桌上的玉笛与二十万两银票,无不惊心动魄,突见开出来的是“小”,不约而同的齐声惊呼:“啊!”这声音又是羡慕,又是惊奇。要知他们一生之中,虽久在赌场,却从未见过如此豪赌。狄梦庭哈哈大笑,将二十万两银票收到自己面前,道:“不好意思,今日叫薛少庄主破费了!”
原来当薛冷缨作弊之时,手脚虽快,却瞒不过狄梦庭的眼光。他虽瞧不出薛冷缨如何捣鬼,但料定三枚骰子定是给他从“小”换成了“大”。他心中明白,却不说破,当那宝官开盅的一刹那,他将右手拢在袖内,食指凌空轻轻一弹,一道无形的气流从袖底射出,撞在盅边之上,骰盅纹丝不动,里面的骰子却为指风所激,向斜侧翻滚。三枚骰子本来一枚是二,一枚是四,一枚是六,被指风带得一滚,变成了两枚一点,一枚两点,合成四点“小”。
薛冷缨望着骰子的点数,脸色变得铁青。他以内劲改变骰子的点数,使得是他本门绝技劈卦掌力,那是他多年苦练的内家真功,原已非同小可,岂知狄梦庭凌空虚弹一指,也能震动骰子翻滚,这一手功夫更是远胜了,何况薛冷缨连拍三掌,狄梦庭却只凭一弹。
薛冷缨目中寒光陡闪,猛地在桌上一拍,站起身来。赌场中众人素知薛冷缨的脾气,吓了一跳,纷纷向两旁让去,一干铁衣山庄的弟子却逼上前来,人人均是面带杀机,大厅中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狄梦庭却神情自若,将桌上的玉笛收起,淡淡说道:“怎么?你心疼这二十万两银子了?”
闻听此言,薛冷缨脸上的怒色一闪而逝,哈哈一笑,道:“你以为薛某赌钱没品行么?笑话!老实告诉你,在江湖这些年来,能叫我输得这样惨的,你是第一个人。不过,铁衣山庄赢得起,也输得起。当在天下众人的眼前,难道我会赖帐不成?你赶快把银票拿走。咱们清帐了!”说罢,他恨恨瞪了狄梦庭一眼,对四周围观的众人拱了拱手,道:“告辞了。”转身向外走去。
他才走出七八步,忽听背后的狄梦庭叫道:“薛少庄主,请留步。”
薛冷缨站定脚步,回身道:“怎么?”
狄梦庭道:“输了就走,那算什么气度?难道不想翻本?”
薛冷缨冷冷说道:“你不赶紧走,难道还嫌赢得不够?”
狄梦庭道:“我若想走,那容易得紧,只须一转身就能离开金钩坊。可是你薛少庄主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二十万两银子不是一个小数目,被你输得精光,回到铁衣山庄之后,如何向薛老庄主交待?铁衣山庄的庄规律条,我不说你也清楚,就算你是少庄主,只怕也难逃惩处。”
这句话正戳在薛冷缨的痛处,他心念一转,又走回到赌桌旁边,道:“好,我就与你再赌一局。咱们一注定输赢,我若赢了,那二十万两银票如数返还,我若输了,就……”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脸色变得甚是尴尬。
狄梦庭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你输出的二十万两银子乃是铁衣山庄在临安各处分舵的年俸。方才那一赌,已令你血本无归,此刻你手中至多不超过五万两银子,再加上临安分舵的储备,也筹不够二十万两,对不对?现在你纵想翻本,却连赌资也凑不齐了。你拿什么与我赌?”
薛冷缨道:“我此刻筹不够赌资,但铁衣山庄拿得出这个数目。这样吧,现在我写下欠据,倘若我输了,你只管来铁衣山庄讨帐便是。”
狄梦庭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江湖中谁人不知,铁衣山庄通杀黑白两道,只有你们追缴别人的债,别人哪有上门讨帐的胆量?我若登门讨帐,只怕连第一道大门都没踏进,便给人乱刃分尸了。”
薛冷缨面色一寒,道:“你什么意思?难道信不过我?”
狄梦庭道:“薛少庄主的话,谁敢不信?不过,赌桌上只认银子不认人,咱们是现金清算,赌场中的欠下的债,须在赌场中了结,出门盖不认帐。铁衣山庄纵然家资千万,拿不进金钩坊来,也是枉然。”
薛冷缨怒道:“你明知我拿不出赌资,却要与我赌,难道消遣我么?”
狄梦庭道:“非也,非也。”他将二十万两银票往桌子中心一推,道:“咱们一赌见分晓,倘若薛少庄主赢了,请将二十万两银子如数收回。倘若我侥幸获胜,却只要你当众留下一句话,一生一世,不得反悔。”
薛冷缨奇道:“一句话便值得二十万两银子?”
狄梦庭正色道:“正是。”
薛冷缨道:“什么话?”
狄梦庭缓缓说道:“我要你当在众人之前,说你从今以后,不得再去纠缠凌小姐。”
此言一出,薛冷缨顿时变了脸色,森然道:“你说什么话来?你……你敢再说一遍?”
狄梦庭道:“我要你带着你的属下,都离凌府远一点儿,不要自讨没趣!何况总吃闭门羹,你脸上也不见得添什么光彩……”
“住口!”不待狄梦庭把话说完,薛冷缨已勃然大怒,厉声喝道:“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与凌小姐的事,哪容你来说三道四?我早已看了出来,你是成心与我过不去,这可是你自寻死路,铁衣山庄岂是好惹的?今日若叫你活着走出金钩坊,我薛冷缨也不用在江湖中做人了!”说到恨处,他扬起手,一掌印在桌上,只听得“怦”的一声闷响,桌面登时往下一陷,露出一个凹下半寸深的掌印。
这张赌桌是用最上等的檀木制成,桌面厚达三寸,以薛冷缨的武功,一掌将桌面拍碎,倒还算不上稀奇。难在他纯以一股内劲,力透掌心,生生将桌面压出一个掌印,印上的掌纹清晰可辨,周边没有一丝裂痕,便是请木匠刻工来在桌子上雕刻出一个掌印,也未必有这般平滑光洁。
薛冷缨露了这一手武功,意在震慑狄梦庭。哪知狄梦庭毫不在意,说道:“薛少庄主喜欢拍桌子,好,咱们赌拍桌子也成。”说着,他信手一挥,衣袖从桌面上掠过。薛冷缨只觉袖底一股劲风逼将过来,压在胸口,顿时呼吸一窒,他急运内功相抗,却觉这股袖风倏然而来,倏然而去,顷刻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狄梦庭一发而收,向薛冷缨拱了拱手,道:“你想与我印证几招,一会儿出了金钩坊,我定当奉陪。眼下既在赌桌上,孰输孰赢,还得看骰子说话。你的掌力强劲,只怕派不上用场。”
薛冷缨定睛一看,发现檀木桌面上纹路模糊,自己留在上面的掌印竟不知在什么时候被悄然抹去,只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痕迹。他这一惊非同小可,心知自己运足内劲方能在桌面压出掌印,对方却只凭信手一拂,便将印痕抹去,其功力高下强弱,自不可同言而论。这一来,他已深信对面这位冲淡谦和、恂恂儒雅的白衣公子,实是身负深不可测的绝艺。
薛冷缨毕竟是江湖中的老手,利弊关系,盘算极快,既知对方武功了得,当即绝了动武的念头,随之狂态尽收,脸色一下子由愤怒转为平和,冷笑道:“行,我就与你赌这一句话!我若输了,非但不再纠缠凌小姐,今生今世,绝迹江南,不踏入临安一步。”
狄梦庭道:“好,就是这句话。”
薛冷缨道:“咱们赌哪一样?”
狄梦庭道:“悉听尊便。”
薛冷缨道:“掷骰子,推牌。”
狄梦庭想也不想,道:“赌了。”
薛冷缨高声喝道:“宝官,拿牌来。”两人这一场豪赌,早已震惊了金钩坊中所有的人,纷纷聚拢到大厅观看,连后院中的厨子、杂役也拥到前院来,正房中站不下这许多人,便挤在檐下廊前抻颈眺望,小声议论。
不多时,宝官捧着一副骨牌快步走来,恭恭敬敬放在赌桌之上,随即退了下去。
薛冷缨双手搓着骨牌,在桌上慢慢推动,慢慢砌成四条,脸上显出郑重之色,说道:“今天我与你赌这一副牌,他日必将名动江湖,索性再赌得大一些,方显英雄气概。”
狄梦庭奇道:“你的赌本已经输得精光,怎么赌得大些?你拿什么下注?”
薛冷缨说道:“这你不用管。一会儿抓牌之后,我还要加注,你跟不跟?”顿了一顿,他又道:“你替凌小姐出头,不惜与铁衣山庄为敌,这份胆气也算得不凡。不过,我看在凌小姐的面上,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今日一赌,或许一步登天,或许倾家荡产,你可要想明白些,若不敢跟我下的注,现在撤身还来的及。”
狄梦庭冷哼一声,道:“薛少庄主只管下注,我跟到底!”
薛冷缨道:“你有多少钱?别把话说得太满。我怕你到时候跟不起,在凌小姐前丢了面子,岂不难堪?”
这话明摆着是激将之计,狄梦庭素来心机慎密,如何听不出来?但他对凌惜惜敬爱有加,当她犹如神明一般,每听薛冷缨说到“凌小姐”三个字时,便觉得仿佛一种亵渎,心中不由得气往上冲,只想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哪里还有什么顾忌?当下毫不犹豫地说道:“姓薛的,你有什么,尽管往赌桌上押,我若跟不起,就算我输。”
薛冷缨心中暗喜,急道:“此言当真?”
狄梦庭断然说道:“一言出口,驷马难追!”
薛冷缨道:“好,爽快!”他拿起骰子,随手一扔,掷了一个七点,让狄梦庭拿第一手牌,自己拿了第三手,轻描淡写地一看,翻过骨牌,反扣在桌上,说道:“我要加注了!”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大封袋来,放在身前,道:“我跟你赌这副牌,若是我输,那句承诺连同这个都给了你。若是我的牌好,你拿什么来赔我?”
众人见那封袋上什么字也没写,不知里面放着些什么,心下均想,这便是薛少庄主的不是了,人家好容易赢了这许多银子,怎肯轻易跟你下注?又不知你这封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要是只有几张白纸,岂不是做了冤大头?哪知狄梦庭想也不想,将玉笛取出放在桌上,也不问他封袋中放的是什么,说道:“赌了!”
旁观的众人都是长出一口气,各有慕佩之色,似乎说这白衣公子潇洒豪爽,气度不凡。
薛冷缨却面沉似铁,冷声道:“这枝玉笛才值几两银子,焉能跟得起我下的注?”
狄梦庭用更冷的声音说道:“现在你手中所有的银票也不过五万两银子,我跟你这枝玉笛,是看得起你,别不知天高地厚。”
薛冷缨道:“不错,我手中的银票虽然所剩无几,但我堂堂铁衣山庄少庄主,难道会被几张银票难住么?”他将封袋的封口撕开,掏出一迭黄澄澄的纸来,却是数十张房产地契。在四周众人吃惊的眼神中,他将地契抖了抖,拍在桌上,说道:“这是铁衣山庄在临安置办商号产业的地契,价值白银约莫六七十万两,你若赢了去,临安城东南隅三条大街的商铺全归你了。你若跟得起我这一注,咱们便开牌见分晓。”
狄梦庭的目光从地契上扫过,心想:“我的玉笛虽是珍奇之物,价值却不及这迭地契的一半,姓薛的把全部家底都押了出来,分明是想不开牌便压垮了我。”
果然,薛冷缨又道:“方才你说什么来?让我尽管加注,你决计跟到底,若跟不起,便算是输。此言声犹在耳,想来你不会忘记吧。”
狄梦庭神情自若,笑道:“我说过的话,怎会忘记?”话虽是这样说,心中却暗暗为难。他原算定薛冷缨身边的银子已经输出殆尽,这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加注的条件,哪料他竟然随身带着那么多的地契,自己身上除了一枝玉笛之外,再无一件值钱之物,却用什么与他赌?
薛冷缨得势不饶人,大声催促道:“你若跟得起,快些拿出银子来,若跟不起,趁早认输。我现在急着去见凌小姐,没功夫等你磨蹭!”
狄梦庭听他又提起凌小姐来,心中怒气上撞,恨不能拔剑与他一决雌雄,转念又恨自己一时大意,落入了人家的圈套,这时再想后悔,却已晚了。正在他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的时候,忽觉有人轻轻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姑娘站在身后,却是洁蕊。狄梦庭好生惊异,道:“洁蕊姑娘,你怎么……”
洁蕊不待他把话讲完,从身后取出一件东西,塞在他的手中,小声说道:“你这人没来由替小姐挡驾,真是莫名其妙。小姐偏却让我把这件东西给你。若是输了出去,我们可饶不了你。”微微一笑,随即转身离去。
狄梦庭抬手一看,见那东西是一个红绒绣金的锦袋,轻轻打开,不禁“啊”的一声轻叹。旁边众人没看见锦袋中装有何物,却见狄梦庭的脸上陡然间罩上了一层青色薄雾,都甚感惊讶。当真是宝气映面,眉发俱碧。
狄梦庭将锦袋放在桌上,道:“这也是我加的注,总够了吧!”
四周众人见锦袋中是一枝碧玉洞箫,箫身长约三尺,通体幽碧,唯在吹口处显现数点殷红,娇艳欲滴。玉箫与玉笛并置在桌上,一枝碧若秋波,一枝白如凝脂,当真是珠联璧合,在烛光映下,宝辉流动,变幻不定。
旁人见了这枝玉箫,无不啧啧称奇,倒还罢了。薛冷缨却双眉倒竖,怒道:“你是什么来路?与凌小姐又是什么关系?”
狄梦庭道:“我是一个赌客。与凌小姐自然大有关系,可不劳你来操心。”
薛冷缨道:“这枝碧玉六孔箫,乃是凌小姐的心爱之物,须臾不曾离身。怎会给你来做赌注?”
狄梦庭笑道:“你若想知道,便将玉箫赢了去,亲手交还凌小姐,那时候问她便了。”
薛冷缨重重一哼,心中愤怒之极,他苦恋凌惜惜多年,虽然始终未得佳人芳心,却也没如此刻这般寒心,万万想不到凌惜惜竟然帮助敌人与自己作对。他怒极反笑,喝道:“好啊!有人给你出赌资,难道我便不能借几两银子用用么?”他回身一抱拳,高声道:“各位都听好了。我薛冷缨与人赌一手牌,手中银子不够,特向大伙儿借几两使用。若是我赢了,所赢的银子与诸位分享,若是我输了,所借的银子也会由铁衣山庄偿还,绝不让大伙儿吃亏。”说罢,他骈指在桌上一划,指落处木屑纷飞,双指便如斧凿刻刀一般,在桌面上划出一个二尺圆的圈子,喝道:“诸位,请往这儿放!”
金钩坊中的众赌客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走出一个黑脸大汉,道:“在下是南威镖局的总镖头黄公达,平日在三湘道上走镖,没少得到铁衣山庄照顾,总该有所报答。只是南威镖局家底本薄,一下子拿不出许多银子,我就先放下一万两吧!杯水车薪,不足为济,请薛少庄主拿去应急!”说着走到桌前,放下一迭银票。
薛冷缨点了点头,道:“黄总镖头真是个爽快人!今日事平之后,我定当关照下面,以后在鄂湘境内,南威镖局的镖旗畅行无阻,谁敢动你的镖,铁衣山庄替你出面料理。”
黄公达大喜,躬身说道:“薛少庄主一句话,胜过灵符圣旨,在下的身家性命,从此高枕无忧。”说罢,喜滋滋的退了下去。
见他得到了甜头,其余众人纷纷慷慨解囊。有的人是受过铁衣山庄的好处恩惠,责无旁贷;有的人是为了寻找靠山,出银子巴结薛冷缨;更多的人却是畏惧铁衣山庄的权势,不得不掏钱认捐。金钩妨中的三四百赌客,无人不往桌上送银票,多则一两万,少则四五千,不多时,薛冷缨面前已摆出厚厚几大迭银票,加上地契,总数不下二百万两之多。
见此情形,薛冷缨脸上闪过一丝得色,望着狄梦庭,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道:“我的银子也有了,你看如何?”
狄梦庭一欠身子,道:“你打算押多少?”
薛冷缨把银票往桌心一推,道:“人在江湖,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是从不放在心上。这区区二百万两银子,我全押给你了!”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响起“嘘嘘”的撮唇声。二百万两银子,数目实在太大了,一注便倾囊押在赌桌上,真是一场破天荒的豪赌。
狄梦庭也不禁为之动容,道:“薛少庄主,你这一注押上了全部身家,有几成把握能赢?”
薛冷缨缓缓说道:“我有五成把握赢你,你也有五成把握赢我,咱们机会均等,为什么不搏一搏?或许我的手气会好一些,也未可知。”
狄梦庭道:“你难道不怕输么?”
薛冷缨一阵冷笑,道:“我不会输,因为你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跟我下注。赌桌上斗的是胆量和财力,就算有凌小姐为你撑腰,你没有赌金也是枉然!”
狄梦庭怒道:“姓薛的,你好卑鄙!”
薛冷缨阴声道:“赌场上没有君子!我用卑鄙赢你几十万两银子,值得!”顿了顿,他眼珠一转,嘴角挂上一丝恶毒的笑意,道:“你若想赌,可以。凑不够赌金,也没关系。我只要你答应一件事,便抵了二百万银子的赌注!”
狄梦庭看着他的眼色,便知此言绝非善语,道:“你要我答应什么事?”
薛冷缨一字一字道:“我要你即日滚出临安城,从此远离凌小姐,不要被我再看见你!”
狄梦庭闻听此言,怒火大炽,喝道:“胡说!”
薛冷缨神情狰狞,断然道:“老实告诉你,凌小姐是我薛冷缨的,谁也夺不走!就算我得不到她,宁肯毁了她,也不能留给你!”
听着这句话,狄梦庭仿佛觉得一条皮鞭狠狠抽在自己的脸上,再也按耐不住,拍案就要发作。
正在这时,忽然一双手重重一拍狄梦庭的肩膀,将他按回到椅子上。
狄梦庭抬头一看,见身后站着一人,目中神光四射,不怒而威,正是大哥萧青麟。狄梦庭惊喜交集,道:“大哥,你怎么来的?”
萧青麟道:“我从街外经过,听人说道金钩坊中正有一场豪赌,足以震动天下,便进来看看,想不到竟然是你。二弟,你初出江湖,便有如此手笔,看来用不了多久,名气必将在大哥之上。”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大哥说哪里话来?只怕输给了对方,折了大哥的威风。”
萧青麟道:“还未开牌,怎可言败?有大哥在这儿为你坐镇,谁赢得了咱们?”说罢,他目光一扫,从薛冷缨脸上划过。
薛冷缨见他眼皮一翻,神光炯炯,有如闪电,不由得心中打了个突,暗想:“铁衣山庄中高手如云,若论眼神的厉害,却没人及得上他。”
萧青麟眼中精光随即收敛,淡淡说道:“薛少庄主不是想赌么,怎么还不开牌?”
薛冷缨给他眼神这么一扫,心胆已寒,口中却硬道:“你想开牌,先拿出银子来。”
萧青麟道:“你要怎样?”
薛冷缨道:“我坐庄,你须跟得起赌注,这是赌场的规矩。现在我有二百万两银子,你想开牌,也得拿出这个数目才行。”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他走到桌前,看了看桌上的银票,道:“薛少庄主好大的气魄,一下子押下二百万两银票,这么多的银子,我可拿不出来。”
薛冷缨暗自得意,心道:“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姓萧的,今天我用二百万银子压垮你,也算看得起你。”
哪知,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消退,萧青麟忽然双手抱拳,提气说道:“金钩坊中的各位朋友,在下萧青麟,这边有礼了。”
只听得“萧青麟”三个字刚一出口,四周所有的人都是神情大变,大厅中顿时一阵骚乱,随即又变得死一般的寂静。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名声早已传遍天下,他人到哪里,血就流到哪里,在世人的心中,萧青麟的名字就象一柄冷酷无情的利剑,传播着血腥,意味着死亡。金钩坊的赌客之中,多为富商大贾,哪经历过这种场面,一听到萧青麟自报名号,都吓得一动不敢动了。
萧青麟目光向左右一扫,两旁的赌客纷纷向后退让,仿佛离他近一步,便离地狱近一步,那是世间最险恶的事。顷刻之间,在他身旁便让出好大一片空地来。
萧青麟道:“萧某与大伙儿在金钩坊中相聚,看来这是缘分,日后少不得还要与各位亲近亲近。”众人一听,都是面带苦色,心道:“我们躲你都躲不及,谁要和你亲近?唉,今日为了看热闹,却撞上这个煞星,真是倒霉!”只听萧青麟继续说道:“大伙儿都已看见了,萧某的兄弟与薛少庄主赌一手牌,此事和各位无关,大伙儿愿意留在这里看热闹,尽可随便。不过,哪位若要帮着薛少庄主与我兄弟为难,那是不把萧某当作朋友,日后定当登门拜访,讨个公道。”
众人听了这番话,心中都已明白,人人都暗自盘算:“铁衣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萧青麟更是不能招惹的人物。倘若得罪了铁衣山庄,尚能托人说情,再不然破费一笔钱财,或能消除这场灾祸。可是触犯了萧青麟,那是倾家荡产也躲不开的劫难。若被他找上门来,只怕满门老小都难逃一死!”一想到这里,人人的额头上都冒出涔涔冷汗。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走出一个中年商贾,来到赌桌前,战战兢兢望了薛冷缨一眼,说道:“薛少庄主,您与萧先生之间的是是非非,原本不关我们的事。我只拿回自己的银票,得罪了,得罪!”说着,他从那迭银票中飞快地抽出两张,躬身退回人群。
这人开了头之后,大厅中的赌客接连而出,人人都将自己留在桌上的银票收回。片刻之间,桌上厚厚的银票被众人席卷一空。
薛冷缨冷冷望着这一切,不发一言,唯有脸色越来越沉,变得一片铁青,显然内心已愤怒至极点。
这时,萧青麟说道:“薛少庄主,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你已经一文不名,拿什么与我赌?”
薛冷缨强压怒火,咬着牙说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姓萧的,你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只想要你知道,漫说区区二百万两银子,你就是把整个铁衣山庄都押在赌桌上,也别想压倒我们兄弟。”
薛冷缨喝道:“好!我就用铁衣山庄和你赌这手牌!”一言方落,他额头道道青筋迸起,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往桌上一拍,道:“我再加一注,用这面‘紫金山河令’,抵一千万两银子陪你玩!姓萧的,你有本事赢我,铁衣山庄三十六堂、七十二舵就归你们兄弟了!”
一听这话,大厅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众人不敢大声说话,却都在窃窃议论。“紫金山河令”乃是铁衣山庄的掌门信物,持此令者将享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代替庄主号令庄中所有弟子。这块令牌本该由薛野禅掌管,不知何时传给了薛冷缨,更想不到薛冷缨竟把它当作赌注押出。
在众人的惊诧声中,薛冷缨激动得目中布满通红的血丝,厉声喝道:“姓萧的,你说二百万两银子压不倒你。我倒要看看你的肩膀有多硬,能不能撑起一座铁衣山庄!萧青麟,你若有种就跟我下注!你敢不敢?”
萧青麟冷声道:“事到如此,你押多少,我跟你多少!”
薛冷缨追问道:“你拿什么跟?”
萧青麟道:“赌场上的规矩,凡是能带上赌桌的东西,都能算作赌注,对不对?”
薛冷缨道:“不错!”
萧青麟右臂一振,将佩剑拍在桌上,喝道:“好!我就与你赌这颗项上人头!”
薛冷缨浑身一颤,道:“你……你……你要赌命!”
狄梦庭也大吃一惊,急道:“大哥,你……你不能……不能!”
萧青麟将狄梦庭拉到身后,道:“二弟,你不要管!”他转头又对薛冷缨道:“江湖人人皆知,得萧某人头者,将受万众敬仰!我若输给了你,当场横剑自刎,把人头交你带回铁衣山庄!不过,我若赢了这副牌,薛少庄主,你也得把人头给我留下!”说着,右掌在长剑上一抹,剑锋出鞘半尺,寒光直逼每个人的魂魄。
面对激射而来的剑光,薛冷缨的一张俊脸因激动而变得扭曲狰狞,狠声说道:“不过是一条命而已,我跟你赌!”
四周的铁衣山庄徒众闻听少庄主与萧青麟赌命,都吓得面目失色,一人跃众而出,急道:“少庄主,山庄大业和您的性命岂容儿戏?切切不可意气用事!”
薛冷缨心中的狂性大发,哪里听得进属下的忠告,反手一掌,将那人打了一个跟头,喝道:“我定下的主张,谁敢劝阻?再有人敢胡说八道,我宰了他!”他将右手按在骨牌上,左手直指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姓萧的,此牌一开,你就只有五成活命的希望了!”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萧某刀头舔血,这条命早已不放在心上。你薛少庄主却是金枝玉叶,只为一时冲动,却将性命丧在萧某剑下,你输得起么?”
薛冷缨道:“我输得起钱,也输得起命!铁衣山庄称霸江湖,多少弟子喋血刀锋之下,再多一个薛冷缨又何妨?姓萧的,咱们多说无益,开牌见分晓吧!”
萧青麟道:“好!听你这番话,倒也算得上一条汉子!一会儿若是你输了,萧某给你一个痛快的了断,让你少受苦楚!”说罢,也将右手按在骨牌上。
大厅的烛光照在两人的脸上,两人目中寒光四射,一眨不眨,往桌前一站,四平八稳,都仿佛已经胜券在握,谁也不肯在气势上稍逊。但是事实上,两人中只能有一个人获胜,胜者除了赢得银两之外,还赢得生的权力。
败者,唯有一死!
他的生命已被作为赌注押在赌桌之上,生死只能凭这副骨牌的点数来决定。
死亡,会选择谁呢?
周围观看的人们被这股紧张的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来,每个人的手心都攥了一把冷汗,无数道目光随两人的手落在两副骨牌上。心,也越收越紧。
几乎人人都在想,江湖中的亡命之徒虽然不少,但胆气如这二人的却是绝无仅有,简直视生死如儿戏!
蓦地,两人大喝一声:“开!”声震屋宇,四周的烛火也为之一黯,几欲熄灭。与此同时,两人右手一翻,将两副骨牌翻了过来。
随着骨牌一开,众人的心也一下子提到喉头。两副骨牌究竟是什么点数?谁大谁小?孰生孰死?
便在这生死攸关的一刹那,忽听得嗤嗤嗤嗤破空声大起,屋中的十数盏烛灯一齐熄灭,偌大的一座大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赌场中所有的人都在凝神观看骰子的点数,哪料骨牌尚未翻开,眼前却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众人霎时间鸦雀无声,均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但只过了片刻,慌乱之声大作。
唯有萧青麟处事不惊,当烛光熄灭的一瞬间,他放下掌中的骨牌,劈手将长剑抓起。黑暗之中,只觉身畔的赌桌猛地一掀,向自己砸了过来。他不及细想,将长剑连鞘向前指出,嚓的一声轻响,剑鞘刺入桌面,顺势向下一划,赌桌顿时裂成两截。
与此同时,一个形同鬼魅般的身影急闪而出,双手斜Сhā,其势直逼萧青麟的两肋。
此刻,四周一团漆黑,萧青麟目不视物,却觉出对方出手奇快,这一击无声无息,迅捷无伦,待得惊觉,双掌距自己的小腹已不过一尺远。他危急中不及闪避,长剑一翻,斜砸那人的左肩。长剑虽未出鞘,但在他的内劲运使之下无殊开锋的钢刃,若被这一剑砸实了,立时便骨断筋折。
那人待到长剑砸来,突行险招,左掌一勾,右掌疾锁,竟往剑鞘上挟去。这一招实是匪夷所思,倘若一挟不中,那么长剑直落而下,他再欲闪避,亦已不及。生死之际,他将一身内力全部运至掌上,一对肉掌劲道凌厉,已不弱于一件厉害的兵刃,将长剑紧紧锁住。
萧青麟运剑受阻,不禁轻轻“咦”了一声,这一剑他虽未出全力,但对方竟敢以一对肉掌来夺他的长剑,却是绝无仅有之事。
那人一招得手,跟着躬身低头,从衣领口激射而出两枝背弩,往萧青麟面门打去。
萧青麟未料到敌人竟有这记毒辣的杀招,相距既近,来势又急,实难防备,当即身子后仰,挥剑一甩,大喝一声:“给我出去!”
这一甩之力由剑鞘传到那人的手上,那人只觉双臂剧震,再也把捏不住,不由自主地离地飞起。萧青麟这一甩的劲力奇大,那人身子飞出,反而抢在背弩之前,只见两枝弩箭飞过萧青麟的头顶,紧跟着就要钉在那人自己的身上。哪知那人在空中身体微侧,双袖一翻一卷,已将两枝弩箭轻轻巧巧地收入袖中。他这听风辨器之术好生了得,黑暗之中,竟似比光天化日之下还更看得清楚。
萧青麟喝了声采,道:“好啊!赵士德,真有你的。铁衣山庄四大护法之首,毕竟不是浪度虚名。”
随着话声,黑暗中火光一闪,狄梦庭手中已持着一条点燃了的火折,照着不远处直挺挺的站着一个人,脸色铁青,一动也不动,正是铁衣山庄的首座护法赵士德。
薛冷缨又惊又喜,道:“赵大叔,您怎么来啦?”快步走到赵士德身旁。有了铁衣山庄首座高手坐镇,他忐忑不安的心神顿时镇定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分傲色,将手一挥,四周的铁衣山庄众弟子纷纷拔刀抽剑,冲了上来。
面对四下映射的寒光,萧青麟眼皮眨也不眨,反而侧过了身子,背对刀剑而立。倒是众人见他一付有恃无恐的模样,又素知江湖第一杀手的绝世武功,怎敢造次?只将刃锋直指萧青麟与狄梦庭,将两人围在核心。
狄梦庭望着众人剑拔弩张的紧张神色,淡淡一笑,低声自语道:“只对付我们两个人,原也不必这样兴师动众。”他将火折子轻轻向上一掷,火折子飞起数尺,右手虚拍一掌,那火折子为掌风所送,缓缓飞向烛台,竟将被暗器打熄的烛火一一点燃,便如一只无形的的手在空中推送一般。不一刻,大厅中又恢复了光明。狄梦庭凌空一抓,掌心一股吸力将火折子吸了回来,伸右掌接过,轻轻吹熄了,放入怀中。
赵士德见了狄梦庭露出这一手武功,神情愈发郑重,向前跨出一大步,将薛冷缨挡在身后,提气喝道:“大伙儿都把家伙收起来,谁敢妄动,庄规论处!”
作品相关 第十二章 我情伊心
铁衣山庄庄规如山,赵士德一声断喝,数十名弟子顿时刀剑齐收,退后肃立。四周的众多赌客见情势有所缓解,惊魂稍定,不少人暗中长嘘了一口气,但大多数人仍然贴墙而立,不敢靠前半步。
赌厅中一时沉寂无声。过了片刻,萧青麟扫了一眼地下散落的骨牌,脚尖轻轻一点其中一枚,那枚骨牌倏地跳起,似是活了一般,自行跃入他的手中。他掂着骨牌,缓步走到赵士德之前,冷冷说道:“赵护法偷袭的本事这般了得,果然不失名家风范,只可惜了这副好牌……”话未说完,他指尖运劲,内力到处,“叭”的一声轻响,骨牌碎成无数粉粒,纷纷落下。
这一下先声夺人,再加上萧青麟独步天下的傲气,人人瞧着都是心头一震。
只有薛冷缨心中不服,怒哼一声,手压剑柄,拔出半尺,便欲上前寻衅。赵士德右掌轻抬,搭在薛冷缨腕上的“神门|茓”上,微一运劲,薛冷缨手臂酸麻,这一剑便拔不出来。
赵士德道:“大敌当前,最忌气躁,岂能轻举妄动?”将长剑按回剑鞘,沉声道:“萧先生,你与薛少庄主这一场生死豪赌,虽是公平对决,但我将薛少庄主带出铁衣山庄,便要保证他不受丝毫损伤,尤其对付萧先生这般人物,更不能让他涉险,因此出手毁了这副牌。”
萧青麟道:“你原是一番好意,可惜帮了倒忙。赌场中的规矩,毁牌者按输论处。你不会不知道吧。”
赵士德哈哈一笑,道:“赵某在江湖中闯荡半生,岂能不知赌场规矩?我当众毁了这副牌,无可抵赖。我便把命赔给你!”
薛冷缨大吃一惊,急道:“赵大叔,您不能……您万万不能……”
赵士德不待他把话说完,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对萧青麟说道:“萧青麟,今日请你放过薛少庄主,赌桌上的输赢着落在赵某身上。待我将薛少庄主安全送回铁衣山庄,到你面前割头了断。”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更无转圜余地。
萧青麟知道以他的身份,言出必践,他说送薛冷缨回到铁衣山庄,便割头应诺,势在不能不信,道:“赵护法,你何苦要替薛冷缨赔命?”
赵士德道:“赵某昔年被仇敌追杀,身陷绝境,幸亏薛庄主相救,这才苟活多年。赵某感恩图报,这一条命早便属于铁衣山庄了,今日替少庄主慷慨赴义,死得其所。”
萧青麟冷冷一笑,道:“赵护法替主赴死,果然是轻生重义的好汉子。不过,我却是一个被天下人不齿的杀手,‘无情无义’四个字,好象是对萧某才讲究的。赵护法想要成仁取义,在我面前可行不通。”
闻听此言,赵士德目中杀机陡现,道:“既然萧先生不肯成全,那也无可奈何。”说着双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对形似匕首的短剑。
萧青麟道:“你们想要动武,那也成。”这个“成”字才一出口,身形突然一飘,闪电般欺到赵士德身前,右掌斜抓,竟然空手去夺他的双剑。
赵士德哪料到对方说打便打,全无半点征兆,一晃之间便已抢身攻到近前。总算他在这一对短剑上已下了数十年的苦功,临危未乱,左手剑一招“指天划地”,右手剑跟着一招“金鸡乱点头”,挽起八九个剑花,双剑以极快的削刺严守门户。
萧青麟赞道:“好剑法!”单掌自外向内圈转,换式按向赵士德的胸口,也不知他如何移动身形,竟在这一抓一按之际,顺势攻进了门户。赵士德的双剑反被闪到外档,竟然伤他不着。
赵士德见他变招迅猛,掌来如风,果然是江湖中顶尖高手的身手。这一掌神妙无常,赵士德必须闪身后退方能避过,但薛冷缨便在身后,他闪避不打紧,薛冷缨却要受了这一掌。当此危急之际,他闪躲不行,不闪也不行,左右为难,不禁“啊”的一声大叫。
然而,与萧青麟这等高手对招,哪有片刻犹豫的余裕?赵士德这么微一迟疑,萧青麟的手掌已然中宫直入,在他胸口轻轻一推。赵士德只觉一阵气血翻涌,短剑脱手落地,身体向后连退了七八步方才站定。
萧青麟右掌一招逼退赵士德,跟着左掌穿出,顺势搭在薛冷缨的肩头,捏住他的脉门,连点“神封”、“极泉”、“大椎”、“京门”数处大|茓,将他擒在手中。这两下出手倏来倏去,直如鬼魅,虽有几分偷袭之嫌,但身法兔起鹬落,令人目眩神驰。若非如此,以赵士德与薛冷缨的身手,又怎能在一招之间双双败落,连抵抗的机会都没有。
萧青麟收掌站立,说道:“赵护法,多有得罪。还好没伤到你。”
赵士德一怔,不明他话中含义。这时一阵风吹过,他忽觉胸口一凉,一块布片从前襟飘了下来,却是一只手掌之形,长袍胸口处赫然是一个掌印的空洞。原来适才萧青麟在他胸口一按,已用内力震烂他的衣袍。赵士德不禁脸上变色,情不自禁的伸手按住胸口,心想萧青麟的掌力既将柔软的衣袍震烂,自己决无不受内伤之理,一摸之下,胸口却不觉有何异状。
萧青麟道:“赵护法,萧某与你无怨无仇,请你不要再Сhā手这档事,我绝不开罪于你。至于薛少庄主的人头,我是决意留下了,你若看不过眼去,尽可回铁衣山庄通告薛野禅,让他来找我替儿子报仇。”
赵士德为人颇有江湖汉子的气概,即使败在萧青麟手下之后,仍是十分刚硬,不失高手身份,但一见薛冷缨落在敌人掌中,性命危险,不由得威风尽失,急忙叫道:“且慢!”足尖一勾,挑起一柄短剑。
萧青麟道:“莫非心中不服,还要再来打过?”
赵士德惨然道:“赵某武功不精,今日救不了少庄主的性命,有负老庄主重托,不敢独生于世。但求萧先生迟些下手,容赵某死在少庄主前面,以谢老庄主当年救命之恩。”说着横过剑锋,便往颈中刎去。
薛冷缨|茓道被封,无法阻拦,急得大叫:“赵大叔,使不得!”
萧青麟也没料到赵士德性情如此刚烈,说死便死,义无反顾,不禁吸了一口冷气。
赵士德面露苦笑,挥剑急划。众人惊骇之下,谁也不敢拦阻,眼见他剑锋横颈,立时要血溅当场,尸横于地,忽听得嗤嗤声响,一件暗器从不远处飞射过来,铮的一声,在剑锋上一碰。赵士德手一荡,短剑歪了,但还是在左肩上划了一道半寸深的口子,鲜血迸流。
萧青麟定睛一看,只见地上的暗器却是一枚骨牌。赵士德膂力甚强,这小小一枚骨牌,居然能将他手中的短剑荡开,那投掷骨牌之人的武功,只怕不在自己之下。他微一惊诧,便知这枚骨牌正是出自二弟狄梦庭之手。
狄梦庭走上前来,道:“大哥,能否看在小弟的面上,放他们一条生路。”
萧青麟一怔,道:“二弟,你怎会为他们求情?”
狄梦庭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八年前,我身陷囫囵,赵护法曾经放我一条生路。大丈夫恩怨分明,今日便不能看他惨死而无动于衷。”同时心中又想:“赵士德是凌小姐的亲舅舅,情同骨肉。今日倘若逼死了他,一来良心上过不去,二来凌小姐也恨死了我。”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知恩重义,乃是英雄本色,大丈夫原当如此!”他挥手一拍,解了薛冷缨被封的|茓道,说道:“这两人任由二弟发落。”说着转过身去。
狄梦庭伸手在薛冷缨肩上轻轻一推,将他推到赵士德的身边,道:“你们走吧。”
这个变故来的过于突然,赵士德兀自有些不信,道:“你要放我们离开?你……你是何居心?”
狄梦庭奇道:“放你们一条生路,又有什么居心?难道你们不想走?”
赵士德虽然想不到对方为何会突然放过自己,却知道在此多呆一刻便多一分危险,急忙拉起薛冷缨的手,神情尴尬地退出门去。薛冷缨忽然叫道:“阁下放我们一条生路,薛冷缨十分感激,日后自当补报。可是铁衣山庄与萧青麟仇深似海,不会凭你今日这一点恩惠便此罢手,你与萧青麟乃是一丘之貉,总有一天要叫你们血债血还。你若说我忘恩负义,尽可将我的人头再留下来。”
赵士德却对狄梦庭心存感激,急忙打断薛冷缨的话,道:“快走,快走。”两人急步走出大门。
众人一听,均想:“同是铁衣山庄的门人,薛冷缨却比赵士德更多几分狠气。”
顷刻之间,一干铁衣山庄的弟子跟随两人出门而去,走得干干净净。
随着铁衣山庄众人离开,屋中的赌客也都纷纷散去,片刻之后,人影皆无。偌大的一座赌厅之中,只剩下萧青麟与狄梦庭两个人。
狄梦庭走到萧青麟身旁,道:“大哥,恕我直言,你不该替我与薛冷缨赌那一手牌,更不该将性命押为赌注。万一稍有闪失,咱们输了这手牌,那是兄弟累得你性命不保,让我有何面目活在世间做人?”
萧青麟淡淡一笑,漫不在乎说道:“生死由命,上天早已注定。倘若我命不该绝,自然不会输这手牌,若是该有这一劫数,躲也躲不过,又何必大惊小怪?”
狄梦庭叹了口气,心中如何不明白,大哥纵横江湖多年,历经无数次出生入死,早已磨炼得精明沉稳过人,绝不会仅凭一时冲动,便做出不顾性命的莽撞之事。只是午夜与宫千雪诀别之后,多年痴情终成空,他面上虽然行若无事,心中实则痛楚欲绝,只想找一件刺激的方式宣泄伤悲。这才会与薛冷缨搏命一赌,全不将性命放在心上。狄梦庭理解大哥此刻的心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不禁一阵黯然神伤。
萧青麟走到断裂的赌桌旁,从地上拣起凌小姐的玉箫,轻轻吹去上面的灰尘,递给狄梦庭,说道:“二弟,你的机会来了,好好珍惜,不要失去。”
狄梦庭接过玉箫,道:“大哥,你说什么?”
萧青麟道:“人家既然把玉箫留在这里,你便可以借还箫之名,去拜访它的主人了。这岂不是一个上佳的机会?”
狄梦庭心中早有此意,哪知被萧青麟先说出来,脸上不禁一红,道:“大哥,原来你早已看出来了。”
萧青麟道:“临安凌府天下闻名,凌小姐更是芳名远播,人说是江南第一绝色。不知有多少江湖少年为之魂牵梦萦。想不到二弟福缘不浅,竟得佳人垂青。”
狄梦庭微微一叹,道:“不瞒大哥说,其实我与这位凌小姐早有一段交往,缘起于八年前……”于是将当年自己如何家毁逃亡,如何被凌惜惜收留,如何为赵士德接骨疗伤,又是怎样下了花舫,与凌惜惜依依分别,最后说道:“大哥,就连你我兄弟相见为证的玉镯,都是凌小姐所赠。这份情意,在我心中已深存八年之久。想不到今日能与她在此重逢,我原无丝毫的非分之想,只是对昔年的恩情,总想有所报答。”
听了狄梦庭的话,萧青麟深深点了点头,道:“想不到凌小姐一个娇弱女子,却有几分侠骨柔情。你们的交往缘于患难,这才是人世间最可贵的情意。还有赵士德知恩图报,不惜冒违背主命,放你一条生路,倒也算得是一条恩怨分明的好汉子。早知如此,今日便不该这般为难于他。”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道:“倘若有一天能化干戈为玉帛,我倒真愿交这样一个朋友。”
狄梦庭脱口道:“大哥,不如咱们一起去凌府吧,你随我去见凌小姐。”这句话才说出口,他心中忽想:“该死!大哥今夜刚与宫千雪分手,心里伤痛未愈,此刻正该找个清静地方独处一会儿。我怎能邀他一同去见凌小姐?听我们畅谈昔年情意,他会怎么想?心中又是什么滋味?大哥是一定不会跟我去的。”只是这句话说也说了,已无法收回,他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悔。
果然,萧青麟道:“能够拜睹凌小姐芳容,当然是一件佳事。只是我另有急事要办,不能随二弟前去。”
狄梦庭料到萧青麟会推辞,便不再劝,道:“好,我一个人去。”一边将玉箫仔细地收入袍袋之中,一边向屋门走去。
萧青麟不等他走出屋门,忽然追上几步,挡在他的身前,道:“二弟,你须记住一件要紧的事,待会见到了凌小姐,万万不要提及我的名字,更不要让她知道咱们是兄弟。”
狄梦庭诧道:“为什么?”
萧青麟苦笑道:“萧青麟这三个字,早被骂得千疮百孔,何堪提起?说出来没的让人厌憎。”
狄梦庭急道:“大哥,你说什么话来?你我兄弟这片手足之情,可对苍天,可鉴日月!我若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及,那还算什么兄弟?”
萧青麟叹道:“二弟,你怎懂得江湖中人言可畏。只怕我我会成为你与凌小姐之间的阴影。”话音一顿,又道:“你可知道凌小姐是什么人?凌府又是什么地方?”
狄梦庭道:“我只知道临安城中最出名的人物,乃是财倾三江、富可敌国,号称天下第一巨贾的凌关山,想必凌府就是他的府邸?”
萧青麟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二弟,你这话只对了一半,却错了一半。凌关山确是一个理财的奇人,这些年来,无论多么清冷败落的生意,到了他的手中,立刻起死回生,变得财源滚滚,炙手可热。说他是天下第一巨贾实不为过。但他却不是凌府的主人。”
狄梦庭茫然问道:“那谁才是凌府的主人?”
萧青麟道:“就是这位凌小姐。”
狄梦庭奇道:“怎么是她?”
萧青麟道:“这事要追叙到十几年前,那时凌家的老太爷行将就木,凌府的家业全由大公子凌少堂执掌。凌关山与凌少堂虽是同父兄弟,却是凌家老太爷与婢女所生,其母无名无分,不能列入族谱,因此凌关山在府中空有二公子之名,却始终不受重用。哪知天有不测风云,凌少堂夫妇生下凌惜惜不久,不幸英年早逝。凌家老太爷不忍家道败落,便在临死前,把全部家产都留给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凌惜惜,又将她托付给了凌关山。这样一来,凌府所有财富的主人便成了凌惜惜,凌关山则是她的监护人,并兼任管家之责。”
狄梦庭道:“原来是这样。”
萧青麟忽然话锋一转,说道:“这些年来,我被天下各派不断追杀,你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狄梦庭一怔,不知怎会转到这个话题上,道:“是为了什么?”
萧青麟说道:“有人说萧某这条命价值千金,倒也不是谣传。因为谁取了我的人头,就能获得一笔巨大的财富。这笔财富足以令无数江湖汉子挺而走险,不惜与我拼命。这个悬赏要置我于死地的人,正是凌关山!”
狄梦庭吃了一惊,道:“他为何要这样做?难道你们曾经结下仇怨?”
萧青麟道:“我与他无怨无仇。”他皱紧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道:“这正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追杀我,是为了借我的人头笼络人心,达到独霸江湖的目的。但凌关山只是一个生意人,与江湖中事全无关系,为什么不惜巨资要置我于死地?夺了我的性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狄梦庭也不明白,道:“看来其中原因,只有凌关山自己明白。”
萧青麟道:“是啊!所以我不要你在凌小姐面前提到我,是怕萧青麟的恶名,吓到了她。”
狄梦庭急忙摇头,还想解释,却被萧青麟挥手制止,道:“二弟,什么都不必说了,只管照我的话做。去吧!”说罢,他身形一展,突然拔身而起,忽喇喇一声,冲破顶窗,飞了出去。
狄梦庭没想到大哥说走便走,竟无半分迟疑,急忙叫道:“大哥,你去哪里?”
风中传来萧青麟的声音:“三日之后,我们在海宁盐官镇见面。”最后几个字音已是从数十丈外传来,当真是去若神龙,矫夭莫知其踪。
狄梦庭追出赌厅,却已看不见了萧青麟的身影,眼看追赶不及,只得出了金钩赌坊,往西湖而来。
这时天色已亮,淡淡的轻风摇着湖畔的柳枝,与湖水连成一片翠绿之色。粉墙碧瓦横亘其间,掩映于竹树,天风云影山色湖光,如诗如画,一派详和宁静的景色。
狄梦庭一路信步走来,到了水榭之前,却发现码头中已不见了的花舫。他知道凌小姐定然已乘船出湖去了,倒也不急,沿着湖岸又走了半里地,寻到一个船肆,租了一条小船,往湖心撑去。
湖水青碧,波平如镜,狄梦庭将竹篙刺如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小船宛在镜面上平平滑了过去。湖边的水草不时擦上船舷,发出低语般的沙沙声。阵阵湖风掠过狄梦庭的头发,像是柔软的手掌抚摸他的头顶。波声漾漾,花香幽幽,宁静得令人心醉。
小船穿过一个个桥洞,经过一处处柳荫,渐渐驶到湖心。狄梦庭取出玉笛,吹出一曲,笛声悠扬,在湖面远远传去。他吹的是一曲“蒹葭”,心中按着音韵,默想词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这首曲子出自“诗经_秦风”,说的是一个人在秋水长天下追寻思念之人,虽路途遥远,江河困阻,但执着追求,不愿放弃。
当年楚寒瑶的笛声之妙,乃是天下一绝,等闲难得听他吹奏一曲。狄梦庭尽得义父真传,这一曲“蒹葭”吹得情韵幽婉绵长,意味无穷,将曲中的霜露、秋水、烟波之美表现得淋漓尽致,集尽“云耶山耶远莫知”之朦胧妙境,充满无限的思慕之情。
一曲终绝,余音袅袅不散,往湖中飘漫而去。狄梦庭站在船头,心想:“我吹笛时运上了玄天真气,在湖面上可以音传数里。凌小姐精通音律,听到我的笛声,一定会驶船过来的。”
果然,过了不到半柱香功夫,只听得一阵嗳乃声响,从小瀛洲之后转出一艘花舫,缓缓划水而来。在船头上俏生生站着一位翠衫姑娘,搭手往湖心眺望,正是小丫鬟洁蕊。
狄梦庭心头一喜,暗道:“苍天不负我一片真情,你们果然来了。”当下将竹篙往水中一点,脚下的轻舟倏地窜出,一去便是五六丈,只撑了六七篙,已到了花舫近前。随着两船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狄梦庭的心情也愈发迫切起来,这时扁舟与花舫尚隔三四丈远,他双肩微晃,向花舫跃去。
这一跃势道不急不缓,冉冉直飞,看似轻描淡写一般,其实他在四谛岛上所学的高深武功,都在这一招“凭虚临风”中展现出来。本来他身体飞离扁舟,势必要向湖水中落下,但他运劲将衣袖摆出,激起一股劲风,拍向湖水,生出反击,托住他身子缓缓滑行,有如鸥鹭掠波。这衣袖上真气反激之力,委实非同小可。
这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若叫江湖高手看到了,非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可,但洁蕊只是凌府的一个小丫鬟,全然不会武功,狄梦庭的身法举重若轻,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看着。待狄梦庭来到了身前,才道:“方才吹笛的人是你么?你……咦,怎么是你?”她一边说话一边打量狄梦庭,蓦地发现对方正是在金钩坊赌牌的那位白衣公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
狄梦庭微微一笑,抱拳施了一礼,道:“洁蕊姑娘,咱们聚别有缘,又在这里相见。”
洁蕊先是怔了怔,随即格格格一笑,向旁边让了开,道:“哎哟哟,公子何必如此大礼,小丫鬟哪里承担得起?”她眼珠转了几转,忽又蹙眉嗔道:“想不到公子不单赌桌上的本事精通,笛儿也吹得这般好,只是行事却有几分唐突。我们也没有邀你,怎么不请自到,跃到人家船上来了?这艘花舫可是我家小姐的闺船,你没来由上了来,岂不是失礼?若叫别人看见了,又会怎么说?”她说这番话时,板起了面孔,仿佛大有责斥之意,只是眼睛一眨一眨地藏着几分笑意,露出少女的狡黠与俏皮之态。
狄梦庭依然含笑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说着,他取出玉箫,双手捧上,道:“我是为还箫而来,倘有得罪,望请原谅。”
洁蕊接过玉箫,道:“我料得你便要说这句话。好吧,这枝玉箫由我替小姐收下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狄梦庭微一沉吟,道:“夜间在金钩坊中,承蒙凌小姐以玉箫相赠,使我免遭窘境,今日便想亲口向她道谢。”
洁蕊道:“你想亲口向我家小姐道谢么?”她将玉箫在手中转了几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道:“小丫鬟见识短浅,可是依着我看,公子还箫道谢只是一个托辞,想见我家小姐一面才是正经。对不对?”
狄梦庭一愕,想不到自己的心意竟被对方看了出来,脸上不禁一红,暗想:“小妮子眼光厉害,被她识破我的心思。”
洁蕊斜眼睥睨狄梦庭,心中嘀咕道:“这些年来,打着各种名目要见我家小姐的人物多了,哼,也不想想我家小姐是何许人也,岂能说见便见了?”她心里冷哼,脸上却带着三分笑容,说道:“不巧得很,小姐现在恰巧不在船上,累得公子白跑一趟了。不过,念在你还箫的情分上,我可以向小姐转至你的谢意,你说吧,打算怎样谢我家小姐?”
狄梦庭一听凌惜惜不在船上,心中好生失望,但往洁蕊脸上细望,即觉得这小丫鬟的眼中暗带几分狡黠之色,当下默运玄功,侧耳倾听,登时听见船舱中传出低低的呼吸声。要知他在四谛岛多年来潜心修炼,耳聪目明,远胜常人,一旦将内功运起,耳力远及数十丈外,能闻常人所不能闻之声。况且世人之中,男、女、老、幼的呼吸声或粗或细,或急或缓,各有特点,绝无一例相同。等闲人自然分辨不出,但在狄梦庭这般高手耳中便一听了然,已知凌惜惜正在船舱之中。他淡淡一笑,顺手取出随身携带的玉笛,递给洁蕊,道:“请将这枝玉笛转交凌小姐,我见此玉笛,如见小姐之面。她若不能亲自会我,托人持笛传命,我也必定赶来领命。”
洁蕊却不接笛,只道:“真的么?难道我家小姐无论让你做什么事,你都肯做?”
狄梦庭慨然道:“但教力所能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洁蕊睁大了眼睛,忽地又是一阵大笑,道:“不要啦!那时候,铁衣山庄的薛冷缨也是说得这句话。吓,怎么你们许诺都象商量好的一样,开口便又是汤又是火的,还什么‘万死不辞’,嘻,你能死一万次么?”
狄梦庭摇了摇头,心想:“我狄梦庭岂是轻易许人的?既已亲口许诺,决无翻悔,你便要我去干天大的难事,我也义无反顾。小丫鬟不知轻重,将我的许诺视作玩意。我狄梦庭堂堂大丈夫,怎能与薛冷缨相提并论?”
洁蕊好容易止了笑声,说道:“好啦,公子的谢意我替小姐心领了,你的玉笛我是不敢收的。但求一事,不知可否?”
狄梦庭道:“请讲。”
洁蕊道:“我不要公子赴什么汤,蹈什么火,只求公子别在这里耽搁了,快些下船走吧。”
狄梦庭闻听此言,心里不是滋味,他原想自己借着交还玉箫的机会,能与凌小姐相见。哪知凌小姐尚未见到,先被小丫鬟洁蕊挡了驾。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个地步,自己再留下去,只会徒增没趣,但若就此离开,却又心有不甘,讪讪的想找几句话来跟她说,却又不知说什么好。正在进退两难之际,他目光一扫,望见船舱边放置着一张木几,几下是锦缎蒲团,上面摆着笔墨纸砚和一叠字帖,知道洁蕊定是在这里临帖习字。
他心念一转,暗想:“如果洁蕊咬定凌小姐不在船上,我总不能强留下来。因此要见凌小姐,先得叫这小丫鬟吐口。”对付洁蕊,他立时有了计较,心想此刻既无话可说,最好便是什么话都不说,但更好的法子,是将她心思引开,不去想刚才的事,当下慢慢度步到木几旁,看了一眼上面临摹的书法,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显然发现了什么毛病。
洁蕊果然十分关心,过来问道:“你看这几幅字写得怎么样?”
狄梦庭点了点头,道:“好,很好。这笔字习得是卫夫人名姬帖的书法,用墨枯实虚实相映,轻重徐疾交织,令人回味无穷。不过,这个么……”话未说完,语气一顿。
洁蕊先听狄梦庭满口称赞,心中暗喜,哪知他语气一转,似乎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急忙问道:“不过什么?”
狄梦庭见洁蕊已经上了圈套,愈发不动声色,将手抱拳一拱,道:“没什么。既然凌小姐不在船上,我多留无益,这便告辞了。洁蕊姑娘,咱们后会有期。”转身便要下船。
洁蕊跨上一步,挡在他的身前,道:“不行。你不把话说明白,可不能走。”
狄梦庭道:“你怎能不许我离开?好吧,就算是我的不是,你只当我从来没看过这些书法便是。”
洁蕊道:“你看已经看过了,怎么能只当从来没看过?”
狄梦庭一付无可奈何的神情,道:“那么你要怎样?”
洁蕊道:“这幅书帖我已经临摹了好久,连小姐都说我写得已带三分神韵,你怎能看得不顺眼?难道你还能强过我家小姐吗?哼,我倒要听你说说这笔字有什么毛病。”
狄梦庭道:“洁蕊姑娘,你会错意了。我不是觉得你的字写得不好,而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洁蕊奇道:“什么事?”
狄梦庭道:“不知洁蕊姑娘可否知道,有一种书法,不需要用手来写,甚至连笔也可以省去,只要有一方墨、一张纸,便能留下墨迹。”
洁蕊双眉一挑,忽地哈哈大笑,道:“你说什么风话来?哈哈哈,写字不用手,不用笔,那不是昏了头么?这……这也能算是书法?”
狄梦庭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他伸手从几上将砚台拿起,见砚中尚有大半新研的墨汁,又将一张宣纸铺好,道:“洁蕊姑娘,你看好了。”说着,他手一翻,将砚中的墨汁往宣纸上倒去。
洁蕊吃了一惊,只道墨汁落在纸上,定然会渍出一大片墨污,倘若滴到蒲团上,那便难以洗净,急道:“啊哟,你这人怎么这样不小心……”
哪知,就在墨汁滴到宣纸上的一刹那,狄梦庭运起一口真气吹出,这口真气是他聚集丹田内息喷出,含着多年修炼的功夫,宛若有形之物,裹着泼撒的墨汁落在宣纸上。狄梦庭真气不绝,吹得墨汁在纸上流转,仿佛毛笔蘸墨书写一般,笔画纵横如结,联缔如绳,时露飞白,苍劲古拙。转眼之间,一幅惊世的“吹书”写毕,八个大字跃然纸上。
这一下将洁蕊看得目瞪口呆,定睛望去,只见纸上写得字是“爱而不见,搔首踟蹰”。这是诗经中“静女”中的一句诗句,说的是一个美女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望着拜访的人,取笑对方着急的模样。狄梦庭写下这一句诗,一来是展示绝妙的书法功夫,二来也隐隐含着指摘凌惜惜避而不见的意思。
一幅字写罢,狄梦庭将身子往一旁让了让,为的是叫舱中的凌惜惜看清纸上的字,然后含笑抱了抱拳,隔着舱门的珠帘向凌惜惜微施一礼。
片刻之后,只听舱中传出一个声音:“洁蕊,请这位公子进舱中一坐。”
狄梦庭等的便是这一句话,当下整了整衣冠,道:“如此便讨扰了。”说着走进舱中,他只觉眼前陡然一亮,见舷窗边坐着一个姑娘,脸色晶莹,肤光如雪,鹅蛋脸儿上有一对小小的酒窝,微现腼腆,丽色照人。
狄梦庭与凌惜惜自湖畔一别,已经多年不见,心中思念她时,总记得她是个娇美娴静的女孩,哪知此时已经长成一个颜若春花的少女。此刻重逢,狄梦庭心中怦然而动,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宫千雪来,暗暗将她们比较,发觉两人虽然都是世间绝色,但宫千雪是洁若冰雪,也是冷若冰雪,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将七情六欲都隐藏在冰冷淡漠的神情中,令人不可逼视。与宫千雪寒霜一般的气质相比,凌惜惜则象一泓恬静的春水,柔到了极处,纯到了极处,不掺杂一丝一毫的瑕疵,令人一见之下,便生出一种亲近怜惜之情,仿佛是早已倾心相知的老朋友一般,心灵间没有半点陌生的隔阂。
凌惜惜见狄梦庭这么怔怔地望着自己,玉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目光中流露出一丝羞意,伸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说道:“公子请坐。”
狄梦庭轻轻“啊”了一声,也发觉自己这般端详人家实是不礼貌之至,急忙收转目光,欠身说道:“多谢。”他坐在椅上,打量四周,见船舱中的摆设与八年前相差无几,寓高雅于玲珑之中,显得独具匠心。
凌惜惜提起桌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送到狄梦庭的桌前,道:“船中无酒,未免有减公子清兴。请品淡茗一杯,以谢远道送箫之情。”
狄梦庭见杯中之水碧绿清澈,茶叶银白隐翠,香气浓郁,赞道:“好茶!曾有诗云:‘梅盛每称香雪海,茶尖争说碧螺春。’这杯碧螺春茶鲜醇甘厚,必是春分、清明之际采制的佳品。凌小姐果然是茶道中的高士。”
凌惜惜一听,睁大眼睛,向狄梦庭端详一会儿,道:“你会品茶?懂得茶道?”这两句话一出口,顿觉这样问人家大是无礼,不由得脸上一红。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唐代诗人朱仝在《煎茶七类》中说道:‘煎茶虽微淡小雅,然要须其人与茶品相得。’可知茶品的第一讲须是人品。如今世风纷扰、物欲横流,难得能在茶香之中品雅、赏趣、清心、静神。凌小姐于茶道必精,不知有何见教?”
一番话讲完,凌惜惜顿生知己之感,道:“公子所言,已深得茶道精髓。来,请公子品茶来。”当即起身向船舱里间走去,狄梦庭和洁蕊跟随在后。穿过一道隔扇,来到内室。门帘掀开,便是一阵扑鼻茶香。
狄梦庭一闻到这茶香,便道:“妙啊!这儿有极品的君山银针。噫,居然还有雨前的敬亭绿雪,那远在大理的普洱茶更是难得。”
洁蕊在他身后拊掌大笑,叫道:“妙极,妙极!公子一进小姐的茶室,便将所藏的三种最佳名品报了出来,当真是道中名家,了不起,了不起!”
狄梦庭见室中琳琅满目,到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瓶、茶壶、茶杯以及茶筒、茶篓,从澄碧青翠的绿茶、艳如胭脂的红茶、银芽闪亮的白茶,到多彩绮丽的乌龙茶、清香幽雅的花茶、色澄香高的黄茶,甚至连西域的茶砖都有收集,当真是包罗万象,不禁由衷说道:“小姐所藏,岂止名品三种而已。那天目青顶固是等闲不易得到,这本地特产的西湖龙井,九窨一提,在当世也是首屈一指的了。”
凌惜惜又惊又喜,道:“我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藏于茶筒之中,公子怎地也嗅得出来?”
狄梦庭道:“这等好茶,便是藏于地下数丈的地窖之中,也掩不住它的芬芳。”
洁蕊笑道:“好呀!小姐,这回你是找到知音了。”
凌惜惜白了一眼洁蕊,啐道:“小蹄子胡说什么?下次再敢,仔细你的嘴。”虽是责怪,口气中却不乏欣喜之意,转过头又对狄梦庭道:“来,便请公子来品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茶。”
洁蕊手脚极是麻利,一听小姐要请狄梦庭品茶,急忙点炉烧炭,坐水沏茶,不多时,已是满室茶香。
狄梦庭内功深厚,纵是烈酒也能畅饮百杯不醉,但闻到这清淡的茶香,却不禁生出醺醺之意。
凌惜惜待茶沏好,取出两只羊脂瓷杯并排放了,将茶壶往杯中斟去。那茶汤澄碧翠,一旗一枪,交错辉映,轻轻漂动,缓缓沉浮。狄梦庭深吸一口气,只觉香馥若兰,虽未入口,已有齿舌留芳之感,心中叹道:“好啊!清香一杯茶,尽显江南明媚的春色,无怪有诗人唱出了‘如此湖山归得去,诗人不作作茶农’的赞叹。”
凌惜惜将茶杯轻轻送到狄梦庭之前,道:“公子请用。”双目凝视狄梦庭的脸色,瞧他品茶后的神情。
狄梦庭举杯轻轻一呷,细细辨味,半晌之后,说道:“奇怪,奇怪!”
凌惜惜道:“什么奇怪?”
狄梦庭道:“这茶的滋味好生奇怪,令人难以索解,我可当真不明白了。”
凌惜惜眼中闪动着十分喜悦的光芒,道:“你说的是……”
狄梦庭道:“我最早品味的香茶是在南海的一座海岛上,那是在上等绿茶中加入龙脑香,虽然茶香芬芳馥郁,却还不能称为花茶。听说真正的窨花茶,是将鲜花和茶坯拼和在一起,当花香与茶香窨为一体,再把茶与花筛分出来,然后烘干。据一位茶道前辈言道,木犀、茉莉、玫瑰、蔷薇、兰蕙、桔花、栀子、木香、梅花、桂花、玳玳、莲花皆可作茶,名茶须与名花相配,方显茶艺之精……”
话音未完,洁蕊已然不耐烦,皱眉道:“哎哟哟,我家小姐只问你这茶如何与众不同,谁要你罗里罗嗦说这许多不相干?”
凌惜惜道:“洁蕊不要多嘴,让公子把话说完。”
狄梦庭道:“小姐这杯茶中的花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奇异,不知什么花才能有此芳醇,这个……”
洁蕊嘻嘻一笑,得意之极,道:“这可是我家小姐的不传之秘。为制这九窨一提的西湖龙井,实是花费了无数心力,不惜遣人远赴边塞雪域,采集冰峰奇葩。”
狄梦庭又惊又喜,说道:“莫非这茶中的窨花竟是……竟是……”
凌惜惜点了点头,道:“冰山雪莲。”
狄梦庭长出一口气,心想:“冰山雪莲生长在雪峰深处,这等奇珍之物,乃是可望不可及,无缘之人找一世也不见得会找到。用它来窨制花茶,难怪香沁心脾。”
凌惜惜幽幽叹了一口气,道:“当初为了采集冰山雪莲,耗费了府中许多财力。几位管家都在暗中埋怨我以巨资窨茶,实在是不值得。叔父虽然笑而不言,心中恐怕也不以为然。唉,想想真是造物弄人,我苦心窨成的花茶,到头来却无人品赏。”
狄梦庭道:“窨成这等好茶,难能可贵,若依着我,纵是倾家荡产,也是值得。”
一听这话,凌惜惜心中好生喜欢,脱口说道:“能逢到这等茶道中的知己,我付出一片苦心,也不枉了。”话一出口,登时好生后悔,一张俏脸羞得通红,心想:“女孩儿家口没遮拦,这种话如何可以自己说将出来,岂不教人家看得轻了。”多年以来,她痴迷于茶道,精于茶艺,却只能孤芳自赏,未免寂寞,心中极为渴望逢一知己,能够畅所欲言。这番心思,从来没跟谁说过,只是在自己心里千番思量,百般盘算,今日遇见狄梦庭,不知怎地,竟对他一见如故,将心里话都吐露了出来。
狄梦庭见凌惜惜秀美的面庞之上,本来总是隐隐带着一丝寂寞神色,这时虽然含羞低头,眉梢却流露出快活之情,更增娇丽,心想:“我若能一辈子逗引你这么开心,此生还复何求?”
他沉吟片刻,说道:“茶道中的学问,渊如瀚海,我不过是刚刚入门而已。说来奇巧,这位领我入门之人,正是你凌小姐。”
凌惜惜好生惊讶,奇道:“你说什么来?咱们素昧平生,怎是我将你领入茶道的门径?”
狄梦庭道:“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八年前,也是在西湖之畔,曾经有一个小叫化子,又饥又饿来到这艘花舫前,是你给了他一盘小笼汤包充饥,又请他品尝花露香茶。那时,正逢他家破人亡,对世道充满怨愤之情,是你让他重新觉出人间尚有温情存在。在以后的岁月中,他又历经了许多艰辛与磨难,但那杯香茶的芬芳却始终留驻在他的心底,不能忘怀。”
凌惜惜全身一震,道:“啊!这件事……你……你怎么知道?”
狄梦庭继续道:“如今那个小叫化子已经长大成|人,并且热衷于茶道,常常在静夜时分独自烹一壶香茶,对月独饮,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在他最凄惶的落难中,有一位善良的小姐,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放他一条生路,并将一对珍贵的玉镯相赠……”
说到这里,凌惜惜心中陡然一阵激动,再也忍耐不住,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凝视狄梦庭的脸庞,瞧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啊”的一声,脸现惊喜之色,道:“你是……是你……”
狄梦庭知她终于认出了自己,缓缓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就是当初那个小叫化子狄梦庭。”说着撩起袍袖,露出那只碧玉手镯。
凌惜惜重见这只玉镯,往昔的记忆随之萦回心头,不禁百感交集,道:“原来你没有死,你……你尚在人世!”
狄梦庭微笑道:“赠镯之情未报,岂可撒手尘寰。”
凌惜惜脸上又生红晕,道:“你是如何脱险的?”声细如蚊,几不可闻。
狄梦庭叹道:“九死一生,实是一言难尽。”便将自己当年离开花舫后的种种经历诉说一遍,说到萧铁棠父子之时,想起大哥叮嘱的话,微一沉吟,但还是如实讲出,并不隐瞒萧青麟的名字。他口才本好,这时将那天的情景一一道来,愈发惊心动魄,说到惊险之时,听得凌惜惜双手捧心,脸上色变。
故事讲完,凌惜惜犹然沉浸在紧张之中,用手揉揉心口,说道:“天啊!在那种情形下,你们能够脱险,真亏了苍天福佑。”
狄梦庭道:“是苍天福佑,更承小姐关怀之情。”
凌惜惜脸上一红,暗暗打量狄梦庭,一时之间心乱如丝。她被人称为江南第一绝色,爱慕之人极多,其中既有名重一方的巨贾阔少,也有风采翩翩的浊世公子,更有薛冷缨这般江湖少年高手,却没有一人能够得到她的垂青。然而此刻,狄梦庭却令她心中泛起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情感,这种感受究竟是什么,自己也说不明白,只是觉得他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和他在一起十分安适平和。虽然相见的时光很短,却仿佛是和一个交往多年的老朋友一样,彼此的心灵间没有一点隔膜,轻轻易易便心中的灵犀一点而通。
见她怔怔出神,狄梦庭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呢?”
凌惜惜“啊”的一声,回过神来,心道:“该死!女孩子家,怎能这般胡思乱想?”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又问道:“你去了四谛岛,那位救你性命的萧什么……对了,萧青麟后来怎样?”
狄梦庭一怔,原以为讲出萧青麟的名字来,凌惜惜纵不骇得惊心掉胆,也得脸上失色,哪知她听得若无其事,反而关心起萧青麟的命运来。狄梦庭细细打量她的神情,见她绝无伪装之色,便道:“你……你不知道萧青麟的名声?”
凌惜惜道:“不知。怎么?”
狄梦庭好生奇怪,道:“这几年我大哥名震江湖,一柄剑纵横四海,无人不知他的威名。临安虽非武风盛地,却也不应不闻。”
凌惜惜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了寂寞之意,说道:“从来没人对我说过江湖中的事,在凌府之中,除了叔父之外,都是仆佣婢女。他们只知道我是小姐,见了我都是毕恭毕敬,谁来跟我说这些趣事?”
狄梦庭道:“那么外面的人么?”
凌惜惜道:“什么外面的人?”
狄梦庭道:“你到外面去,听别人谈论起来,总该了解一些事情。”
凌惜惜道:“我从来不到外面去,除了府中和这艘花舫,连临安城都没去几次,也遇不上什么外人,偶尔舅舅来这里坐坐,也总嘘寒问暖,不断送些珍奇礼物来。唉,其实我这里是什么都不缺的。”
狄梦庭道:“那你就不想去外面去走一走,看一看?”
凌惜惜轻轻吁了口气,道:“叔父从来不要我出去,也不许外人进来见我。他说世上的坏人太多,防不胜防,我年纪轻轻,一个女孩儿家,还是别见坏人的好。”
狄梦庭沉思片刻,忽然说道:“你说我象不象坏人?”
凌惜惜奇道:“你怎说自己象……当然不是……”
狄梦庭说道:“着啊!世上诚然是有坏人,但更多的是好人,岂能因噎废食?何况老住在凌府之中,不去瞧瞧外面的花花世界,那不气闷死人?”
凌惜惜皱眉道:“可是……可是我怎么能去?叔父是决计不许的。”
狄梦庭道:“你叔父自然不会准许,可是脚长在自己的腿上,难道不会偷偷的走么?待在外面漫游一次,只要能够平安回来,谅来他也不会怎样责骂。”
凌惜惜听了这几句话,当真茅塞顿开,双目一亮,心道:“是啊,我偷着跑出去看看外面的风光,就算回来给叔父狠狠责斥一番,那又有什么要紧?再说叔父自幼便疼我爱我,从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难道能为这件事生我的气不成?”想到能够出去浏览山水风光,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又想:“只是我从来没出过门,也不知该去哪里游玩?”
狄梦庭见她秀目紧蹙,侧头沉吟,拿不定主意,当即猜她的心思,说道:“你若信得过我,便让我陪你去。一路上有什么事,一切由我来应付就是,你尽可放心。”
凌惜惜一听此言,心中再无顾忌,道:“好,我便随了你去。”一言出口,脸上登时发烧,这句话中已含了将心相许的意思,心中只想:“我怎能这么说?我怎能这么说?”却又掩不住心底涌起的一阵阵甜蜜,当真是心乱如丝。
狄梦庭听到“我便随了你去”这六字,当真是喜从天降,一生之中,从未听见过有六个字是这般好听的,不禁向凌惜惜望了一眼,只见她双颊晕红,大是娇羞,不知正想到了什么。两人目光一触,不约而同都转开了头去。
狄梦庭只觉心弦一颤,一股热气从丹田冲起,霎时间涌遍全身,再也按耐不住,上前一把握住了凌惜惜的小手。
凌惜惜吃了一惊,急忙将手往回抽,却哪里抽得回来,便也不再使力,只是小声道:“咱们……咱们先去哪里?”
狄梦庭说道:“塞北赏雪,南海嬉浪,潇湘听风,钱塘观潮,皆为天下绝景。眼下正是钱塘观潮的时候,咱们便去海宁盐官镇吧。”
作品相关 第十三章 钱塘潮涌
钱塘潮是钱塘江口的涌潮,以海宁盐官镇东南的一段海塘最为著名,素有“海宁宝塔一线潮”之称。狄梦庭偕凌惜惜从临安前赴海宁,若是乘船顺江而下,昼夜即到,但他们坐马车改走陆路,边行边游,在途便非止一日。
两人自从在西湖花舫中互通心曲,两情缱绻,一路上按辔徐行,看出来春光骀荡,尽是醉人之意。凌惜惜初时对偷离家门尚存几分担忧,但经狄梦庭指点江山美景,说不尽的妙语解颐,忧心也就烟消云散了。狄梦庭心情更是感慨万千,当年他被楚寒瑶带去四谛岛,走得也是这条路,那时他怨天恨世,满怀激愤,此时路上多了凌惜惜相伴,心中已被温馨柔情溢满。这一番从西湖东去钱塘江口,比之当时从临安亡命四谛岛,心情是大不相同了。
这一日到了盐官镇,已是正午时分。狄梦庭携凌惜惜来到江边,放眼远望,只见长长一条海塘漫延伸去,入海口渐呈喇叭之形,海水从几百里宽的湾口涌入,受两旁渐狭的江岸约束,又经江口拦门沙坎的阻拦,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奔腾澎湃,势无匹敌。
此刻未到涨潮之际,江面尚且平静。狄梦庭道:“现在时辰未到,咱们找家饭店吃饭,然后去江边看潮。”话犹未了,只见一个身穿缎子长袍,掌柜模样的中年汉子走上前来,抱拳说道:“这位是狄梦庭狄公子么?”
狄梦庭从未见过这人,还礼道:“不敢,正是在下。请问贵姓,不知如何认得我?”
那人听到狄梦庭自承,神色间极是欣慰,道:“小人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时,请随我往这边用些粗点。”说着恭恭敬敬地引着两人来到了一座酒楼中。
酒楼前早已等着六七名伙计,见那掌柜到来,一齐垂手肃立,神态毕恭毕敬。那掌柜请狄梦庭和凌惜惜来到厅中,桌上摆满了果品细点。他殷勤招呼两人落坐,笑道:“狄公子,小姐,小地方委屈点儿,没什么好招待的。请随意尝些点心,酒菜少时便送上来。”
狄梦庭好生奇怪,道:“你家主人是谁?为何命你来招待我?”
那掌柜道:“我家主人吩咐,狄公子是尊贵的客人,命小人见到之后,用心伺候。至于为何迎接狄公子,小人的身份低微,未蒙主人示知。”
狄梦庭听这人谈吐斯文,没有寻常商人带的那种俗态,想必不是等闲人物,心想:“他一句不提何人相请,我若强问,他也定然不说,且让他弄足玄虚,我只随机应变便了。”当下和凌惜惜随意谈论沿途风物景色,没去理睬那人。那掌柜只是恭敬相陪,对两人的谈论竟不Сhā口半句。
过了一会儿,酒菜送了上来,狄梦庭微笑道:“这家主人如此好客,且看用什么丰陈酒馔来款待咱们。”说话间,酒菜已摆满了一桌,当中是一盘芙蓉蟹丝、一盘青莲|乳雀、一盘冰花银耳、一盂百合海棠羹,另有十几样别致的小菜如梅花攒珠般布列四周,并在凌惜惜面前摆了一壶碧螺春,狄梦庭却是一瓶陈年状元红美酒。狄梦庭提起筷子,微一沉吟,说道:“这家主人的口味甚是清淡,几道菜都佐以名花相配,倒象是闺中的膳食……”
话未说完,他抬起头,却见凌惜惜怔怔望着桌子,满脸都是惊异之色,问道:“怎么?你……有什么不对?”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这一桌菜都是我平素喜欢的菜肴。”
狄梦庭道:“那又怎样?”
凌惜惜道:“我只奇怪,这几道菜好象是特意为我做的一般。若是在凌府之中,倒也罢了。但盐官镇地处僻远,如何整制得出这样一桌精致的酒席?这家主人又是谁,怎会知道我的饮食口味?”
狄梦庭也觉得这事十分蹊跷,江湖中的奇诡怪异之事,他听说的颇不在少,但突然被人请了这样一桌酒席,而主人避而不见,这种事情却从没听说过。看那掌柜的步履举止,决计不会武功,谈吐中也毫无武林人物的气息,瞧来他只是奉那主人之嘱,不见得便知内情。他虽觉疑惑,却不愿凌惜惜为此担心,说道:“有人请客岂不是好?咱们总不能辜负了人家的美意。来来来,咱们随遇而安,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两人随意落箸,但觉这桌菜清淡鲜美,余味幽香,定是名厨的手艺。凌惜惜见狄梦庭吃得香甜,心中甚喜,她本来不善饮酒,为了助狄梦庭之兴,也勉强陪他喝了两杯,娇脸生晕,更赠温馨。狄梦庭心中感动,想道:“当初我离开四谛岛的时候,只想找到大哥,与他联手闯荡江湖,傲啸长风,无牵无挂,此刻我心中却多了一个惜惜。嘿,这真叫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想到这里,不由得心底平添了几分柔情,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又想:“有惜惜为伴,谈谈讲讲,那是何等的快活。以后若能这样的生活下去,说得上无忧无虑,快乐逍遥。”
凌惜惜见他嘴角含笑,低声问道:“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望着她脸上薄施粉脂,在清秀中隐现娇艳之色,脱口说道:“你若是戴上了凤冠霞佩,可真象新娘子一般呢。”凌惜惜脸上一红,转过了头不理。狄梦庭暗悔失言,但偷眼相瞧,她脸上却不见有何怒色,目光中只是露出又喜悦又羞怯的光芒。
狄梦庭倒有几分不好意思,斟满一杯酒,自言自语道:“言出不端,该罚,该罚!”说着将酒一饮而尽,似乎将歉意和酒一起吞服了,笑盈盈地望着凌惜惜。
凌惜惜微微一笑,薄嗔道:“贫嘴,再罚!”又将一杯酒递到他的嘴边。
狄梦庭举杯欲饮,忽听酒楼外传来一阵马蹄急奔之声,那掌柜原本坐在桌边相陪,这时走到窗边,探头一望,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声道:“来了,来了。”
狄梦庭放下酒杯,也向窗外望去,只见街上奔来一辆豪华的马车,四匹健马放蹄急奔,一个车夫卷着舌头“得儿……得儿……”地吆喝着,催赶驾马,击鞭劈啪作声,往酒楼这边驰来。
这是一辆装有帷幕的辎车,车门上的流苏在风中左右飘摆,虽然沾了不少灰尘,却也不掩它的富丽华贵。狄梦庭打量这辆马车,暗觉奇怪,这种辎车是专为女子乘坐的,一般的车只驾一马,四马的车多为轩车,乃是官宦之车,即所谓“驷马安车”。四驾马的辎车则少之又少。盐官镇地处偏僻,出现这种豪华马车,却是极不相衬。
他正在出神之际,忽然之间,只见一匹驾马右足踏进了一个空洞,顿时向前一栽,就要仆倒。那车夫身子前倾,随手一提,那缰绳登时绷得笔直,仿佛有一股大力将马身拎起,那匹马借力提足,腾空窜出一丈多远,继续前奔。
狄梦庭吃了一惊:“这车夫一倾一提,好俊的身手,好强的膂力,这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怎么去做了车夫?”
思念未定,马车已到酒楼前停住,从车中走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往楼上走来。狄梦庭留上了神,一瞧此人的身形步法,却不是会家子是什么?又见他两边太阳|茓微微凸起,显然内功已有极深的造诣,不由得更是奇怪,心道:“又来了一个。这人是哪一派的?”但见那人步履沉稳,这一刻江风急劲,吹得酒楼的幌子啪啦作响,那人的一袭袍衫却紧紧绷在身上,竟不随风稍摆,登时想起:“这身聚丹功是云南九珠洞的功夫。”
他正在思索之间,那管家与车夫已走入酒楼来,掌柜迎了上去,道:“你们怎么才来?狄公子早已等得久了。”
那管家一拍额头,道:“啊哟!失礼,失礼!原来狄公子早已到了。”说着快步走到桌前,抱拳施礼,道:“小地方家薄业浅,招待不周,狄公子可还中意么?”
狄梦庭道:“很好!”
那管家接着说道:“我家主人仰慕狄公子仁侠高义,甚是钦佩。特命我邀请两位赴敝宅小坐,以表钦敬之忱。”
狄梦庭道:“岂敢,岂敢!不知贵上名讳如何称呼?”
那管家道:“狄公子到了敝宅,自会知晓。”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是么。”心中却想:“你对我暗存防备,不肯吐露主人的姓名。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那管家又道:“狄公子自临安前来,想必旅途劳顿,我家主人已准备好了客房,请两位休息。”说着,他转身向凌惜惜施了一礼,道:“这位便是凌小姐吧。我家主人知道您喜欢茶道,特地命人以重金购得白毫银针、顾渚紫笋、天尊贡芽、华顶云雾等十数种名品佳茗,置于茶庐之中,请凌小姐前去品味点评。”
狄梦庭愈听愈奇,暗想:“这位主人不单知道我们的行程路线,甚至连惜惜嗜好茶道之事也一清二楚。此番相邀,不知怀的是什么居心?况且这两位管家、车夫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却委身去做仆佣,必有重大图谋。嘿,左右也是闲着,不如随他们走上一遭,且看这伙人想干的是好事还是歹事。”想到这里,他欣然点了点头,张口欲说:“既是如此,却之不恭,自当造访宝宅。”
然而,话到口边,他目光一瞥,望见凌惜惜坐在身旁,一脸茫然的神态,心中猛地一震,想道:“不行!这件事古怪得紧,此去不知会发生什么风波。惜惜是个未经风雨的姑娘,万一出了不测,可不能吓着了她。”一念至此,他将涌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改口说道:“途经贵地,讨扰了如此丰盛的酒席,已经深感盛情。我们还要赶路,不便再去打搅贵宅了。请你带个信儿回去,就说狄某多谢款待,改日定当登门答谢。”
那管家一怔,没想到狄梦庭会如此干脆的拒绝,道:“我家主人盛情邀请,狄公子若不前往,这个……这个未免太说不过去。让我们这些做属下的,如何向主人交待?”
狄梦庭道:“若是有缘,日后咱们还有相见之期,也不急于这一时一刻。你不必多言了,贵宅我们是不去的。”说着站起身来,一伸右手,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那管家见狄梦庭执意不去,神情甚是尴尬,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劝。倒是那车夫有些沉不住气,走上前来,道:“我们巴巴的赶到这里,狄公子却不赏脸,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一语方落,伸手便来抓狄梦庭的肩膀,口中说道:“来,来,狄公子不必客气,随我们上车去。”
他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狄梦庭身子斜侧,右足往后退了半步,那车夫顿时一抓落空。他五指箕张,停在狄梦庭肩侧,一脸惊诧之色,说道:“好功夫,这次是我走眼了。”
原来两人这么一抓一退,各已显示了极深湛的武功。按说那车夫这么一抓,手指的劲力已将对方的上半身笼罩,狄梦庭别说侧身相让,便是纵身急跃,也决计避不过他这么一抓,除非是伸手抵格,硬碰硬的对掌,方得拆解。然而,狄梦庭后退半步,左足足尖斜翘,正对着那车夫的下盘要|茓,暗伏“蹬魁踢斗”的杀势。那车夫凝神待架,手上的劲力登时减弱,狄梦庭身子微微一侧,便将对方硬抓的刚劲尽数卸去。
这一来,双方都知道遇上的是江湖罕见的高手。那车夫脸色一沉,双手在胸前一Сhā,顿时显露出武林健士的倨傲气派。
那管家见状,也不再隐瞒,低声道:“狄公子想必看出来了,咱们都是道上的人物。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今日你是去得去,不去也得去。”
这话已带了威胁的意味,狄梦庭只淡淡说道:“想要用强,那也由你。”
那管家哈哈一笑,道:“狄公子说哪里话来。你是贵客,怎能用强?”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道:“这封信中写得明白,去与不去,请狄公子看过信后再作定夺。”
狄梦庭接过信来,撕开信封。哪知,信封一破,从中“噗”的冒出一团绿色轻烟。狄梦庭陡然闻到一股甜香,登时头脑昏眩,脚下几个踉跄,但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舞,心中却猛地明白:“这信封中暗藏毒粉,我一时大意,中了他们的诡计。”
与此同时,那车夫与掌柜身形疾动,各自拔出一柄厚背薄刃的短刀,刀光如银电乍射,一刀抵住狄梦庭的前胸,一刀顶在他的背心,刀尖刺破衣衫,直贴肌肤。看这情势,只要狄梦庭稍有异动,立时便要血溅刃锋,死于刀下。
前后两刀加身,狄梦庭却视若不见,目光一直放在凌惜惜身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害怕,然后说道:“你们把家伙收起来,不要吓到了凌小姐。”
他虽身陷绝境,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凛凛威严,令人不敢轻侮。那车夫在江湖中也算得上声名显赫,闻听此言,不禁脸上一红,道:“你中了云南九珠洞的绝世奇毒,功力全失,还敢放横?”话虽这么说,还是收了短刀,后退几步。
那掌柜略一迟疑,也将短刀收后两尺,却仍对着狄梦庭的背心。
狄梦庭深吸一口气,只觉丹田中痛如刀搅,全身的真气竟不能聚拢。他心中暗暗惊骇,脸上却保持平静,道:“你们用的是‘腐心散’吧。想不到绝迹多年的九珠洞奇毒又重现江湖,三位想必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幽冥三煞’了。”
那管家道:“你年纪轻轻,也知道‘腐心散’?也听说过我们的名头?”
狄梦庭心头一凛,暗想:“果然是他们!”他曾听义父谈论武林人物,在杀手道中有这么一个字号,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只知这三人叫做“幽冥三煞”!成名尚在萧铁棠之前,最擅用毒。声名之盛,仅在萧铁棠之下,但手段之凶残,却远在萧铁棠之上,乃是江湖中谈虎色变的人物。只是他们已有十余年未在江湖中露面,这次不知为了什么,竟来对付自己。
只听那管家道:“既已知道了我们的名头,便跟我们走吧!”
狄梦庭道:“我若不去,那又怎样?”
那管家冷声道:“我知道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人活着比死还要难受,你想试试么?”
狄梦庭嘿然道:“你不必威胁我。狄某虽中奇毒,但志不可屈!想让我受你摆布,那是休想!”
那管家道:“好,有志气!你既然不想去,我们也不勉强你。只是凌小姐也在这里,若她随我们走了,你难道还不跟去么?”
一听对方提到凌惜惜,狄梦庭顿时失了镇定,厉声道:“你们有什么手段尽管朝我身上来,与凌小姐无关,不要为难她!”
那管家道:“你剧毒在身,已是将死之人,哪还管得了许多。”
狄梦庭怒道:“亏你们也是成名人物,好不要脸!”
那管家笑道:“‘幽冥三煞’凶名昭著,早已不是什么好人,卑鄙无耻的事难道还做得少了?”说着他递了一个眼色,那车夫身形一晃,突然抢到凌惜惜身畔,右掌在她肩上一按,左手又在她肩头加了一指。凌惜惜登时被他封住了|茓道,斜倚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那车夫一招得手,道:“凌小姐,你若不跟我们走,狄公子便不会从命,因此只能得罪了!”
狄梦庭一见凌惜惜受制于人,顿时一阵热血直冲头顶,什么都顾不得了。他右掌一翻,掌中多了两枝金针,反手刺入自己的“百会|茓”与“神庭|茓”,这两处大|茓乃是督脉、任脉的交汇之处,一为阳脉之海,一为阴脉之海,被金针贯穿之后,牵动真气,自丹田奔涌而出,霎时间布满周身。
这金针刺|茓的绝技,乃是当年风霁月开创的医道神术。狄梦庭所中之毒虽然剧烈,但一经金针入|茓,仍将全身功力激发出来。
那掌柜距离狄梦庭最近,发觉情势不对,立刻短刀出手,疾挑狄梦庭的锁骨。锁骨乃是练武之人的要害之处,一旦受损,武功立失,再也无法挽回。
此刻两人相距不过四尺,狄梦庭眼见对方突施暗算,这一刀来得劲急,仓猝之间,近在咫尺,要想避去,势在不能。他想也不想,双掌推出,一股浑厚雄劲之极的掌风劈了出去。
这一掌实是他生平功力所聚,那掌柜一声厉吼,身子却向后飞出。原来狄梦庭这一推之势,竟将对方手中的短刀震为两截。那掌柜被他掌力的劲风所逼,气也喘不过来,全身劲力尽失,双臂顺着来势挥出,半截断刀竟反刺入身。他软软的坐倒在地,已然动弹不得,伤口中鲜血汨汨流出,霎时之间,袍襟上一片殷红。
那掌柜受伤虽重,却是性命无碍。但那管家与车夫却又惊又怒,不知狄梦庭受了剧毒之后,何以竟会恢复功力。
狄梦庭却不给对方迟疑的机会,身形急冲,一招“五丁开山”,运掌直往那车夫的顶门劈落。这一掌又快又猛,那车夫急忙侧身,只听呼的一声,震得右耳嗡嗡作响,那掌缘从右腮边直削下去,相距不过数寸,只要闪避慢得一霎,这脑袋岂不是给他劈成粉碎?
这一掌先声夺人,那车夫给他的猛狠杀势吓得为之一怔,知他第二招定是横掌斜击,当即右掌一递,挥短刀刺向他的左胸。这一刀去势虽然不猛,但刀光吞吐不定,将狄梦庭自咽喉至小腹尽数笼罩,而且暗伏凌厉的后招。狄梦庭若要抵挡,必须收掌后撤,守住门户,再伺机反击。
然而,当此紧急关头,狄梦庭不退反进,身子微微一侧,竟往刀尖上撞去。只见红光一闪,短刀刺入狄梦庭左肩,顿时鲜血迸出,但他一掌横击,也结结实实地印在那车夫的肋上,只听一声闷响,那车夫的肋骨也不知断了多少根,身子向后一仰,口喷鲜血,重重栽倒在地。
一眨眼的功夫,“幽冥三煞”已有两人受伤倒地。那管家大惊失色,顿时生了怯意,突然身形回转,扑向凌惜惜,心想:“只要这小妞落入我的手中,不怕姓狄的不听我摆布。”
狄梦庭也看出他的歹毒用心,蓦地一声清啸,拔出Сhā在肩头的短刀,飞身疾刺那管家的咽喉。
那管家耳听啸声未绝,刀锋已及脖颈。这一下来得好快,他若不停身招架,固然能擒下凌惜惜,但自己的咽喉势必得被短刀洞穿。无奈之下,他身形急停,右手五指连弹,指间弹出三道青碧色的毒雾,在掌风中化作一片薄烟,向狄梦庭洒来。
“幽冥三煞”的毒术天下闻名,他弹出的毒雾自是剧烈无比,但狄梦庭不躲不闪,竟抢先手,挥刀狠刺,任凭毒雾沁入肌肤,毫不在乎。
那管家又急又怕,喝道:“你要拼命么?”本来武林中原有不救自身、反击敌人的招数,但这种拼着两败俱伤的打法,总是带着九分冒险,非至敌招难解、万不得已之际决计不用。此刻狄梦庭只要闪身一避,就能躲开毒雾,哪知他竟行险招,不顾性命的抢攻。
他不顾性命,那管家却不敢不顾,危急中扑地一滚,以武功身法中最狼狈的“懒驴打滚”闪避开去。
狄梦庭一招抢得先手,刀法更见凌厉,四下游走,寒光霍霍,四面八方攻了上去。此刻他每一招都是拼命,每一招都是抢攻,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那管家连弹七八道毒雾,见狄梦庭毫不畏惧,心中突想:“他连‘腐心散’都能抵御,毒雾又怎能伤他?他妈的,这小子当真邪门,难道真能百毒不浸?”一念至此,不由得亡魂皆冒,连连逃窜,不敢正撄其锋。
他斗志一失,狄梦庭更是砍杀得如火如荼,出刀越来越快,那管家的施毒功夫已来不及使用,只想抢到楼梯口,逃出酒楼去。面对神威凛凛的狄梦庭,他哪里还顾及高手身份、胜负荣辱,唯一的念头只是如何逃命。
他数次靠近楼梯,总是给狄梦庭逼得绝无余暇。眼见对方一刀猛似一刀,他将心一横,反背一脚踢出,叫道:“少陪!”单足发劲,要从窗口跃出。岂知狄梦庭拼着受他这一脚,如影随形,跟着一刀划下。只听二人同声“啊”的一声大叫,一齐跌在窗下。
狄梦庭立即跃起,肩头虽被踢中,未受重伤。那管家却给结结实实的一刀刺中,一时难以站立。
此刻,狄梦庭血染衣襟,却不及包扎肩上的伤口,将刀一挺,正对着那管家的咽喉,道:“快说,什么人要你来暗算我们?”
那管家刀伤不轻,自知无力再战,却将双目一翻,道:“当年在祖师爷座下发过重誓,雇主名字是不能从我们口中说出的,这是杀手道的律条。嘿,我们杀了一辈子人,总不能坏了自己的誓言。”
狄梦庭道:“你不说,就死!”
那管家道:“既然败在你的手下,江湖中已没有‘幽冥三煞’的字号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说完这句话,他双眼一闭,一付坦然受死的模样。
狄梦庭心中明白,这种杀手道上的顶尖人物,一生虽然做尽狠恶之事,却极重诺言,一旦立誓,绝不反悔。他见那管家这付神态,便知问不出原由,也不与他多言,径直走到凌惜惜身畔,解了她的|茓道,道:“这儿杀气太重,我们走吧。”
两人出了酒楼,陡觉四周气氛不对,方才还是热热闹闹的街市,这时却连一个人影都不见了。空旷的街上除了劲急的江风声之外,再没有一点响动。这盐官镇上,静得令人只感到毛骨悚然,偌大一个镇甸,人声俱寂,连鸡鸭犬吠之声也听不到半点,实是大异寻常。
虽然四下并无人迹,狄梦庭却感到这座镇子里处处暗藏杀机,当即说道:“咱们上车去,赶快离开这里。”拉着凌惜惜急步走到那辆马车前,刚欲上车,却听那四匹驾马蓦地一声嘶鸣,口喷血沫,扑倒在地,四蹄急剧抽搐,立时死去。
狄梦庭暗道:“好毒的心思,好狠的手段!”显然这四匹马是被人下了毒药,为的是不让自己乘车离去。他见过的江湖险恶之事也不在少数,但方才一番交手,局面之凶险,此刻思之犹心有余悸。倘若只是他一个人,当可与敌人拼死一战,所担心的是凌惜惜,怎能避开敌人的追杀?他心中不禁祈求苍天:“看今日局势,一场血战在所难免。倘若要有损伤,便让我狄梦庭身当此灾,诸般杀业报应,只由我一人承当。”
正当他出神之际,只听凌惜惜小声说道:“咱们快些离开这里吧,我怕!”
狄梦庭道:“好,咱们走。”俯身将她抱起,大步往镇外奔去。他生怕敌人追踪,因此尽拣荒僻的小路行走,越奔越快,逐渐将轻功提至极限,脚尖如同不点地般的凌空飞行。手中虽抱着一个人,身法仍似风逐电,快愈奔马。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两人已离开盐官镇近三十里地,饶是狄梦庭内功精湛,这般长途飞奔,也不禁疲惫。他放慢脚步,穿过一片礁岩,向前一望,暗叫一声:“糟糕!”只见一条大江横在前方。
原来钱塘江在此拐了一个大弯,江水自西而东转为自北而南,挡住了两人的去路。狄梦庭极目眺望,想找渡船过江,但此刻江水上涨,大潮马上就要到来,江里哪能驶船?满目只有白茫茫的江潮越来越盛,往岸上直冲。
凌惜惜担心道:“咱们……咱们往哪里去?”
狄梦庭摇了摇头,还未答话,猛地脸颊罩上一层绿气,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他先被“腐心散”浸体,又中了那管家的毒雾,虽用金针将毒质压制住,毕竟未能化解,此刻经过长途奔跑,真气一泻,两般剧毒同时发作,再也无法克制,只觉五内如焚,心口却奇寒彻骨,周身劲力一齐丧失,动弹不得。
凌惜惜大惊,急忙伸手相扶,只是她力气太弱,非但没有扶动,反而连自己一起摔倒。
狄梦庭受伤着实不轻,盘膝而坐,以内家真气运转大、小周天,呕出两口淤血,才稍去胸口的闭塞之气,睁开眼来,只见凌惜惜一身衣衫沾满泥污,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
他微微一笑,柔声道:“惜惜,这次跟我出来,可苦了你啦。”
凌惜惜见他呕血,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连声道:“你伤得怎样?是不是很痛?”一边撕下衣襟,为他包扎肩上的伤口。
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皮肉小伤,碍不得事。”
凌惜惜哪里肯信,道:“这当儿你还要瞒我么?你是怕我担心,因此不告诉我伤势。”
狄梦庭知道瞒她不过,如实说道:“肩上的刀伤算不了甚么,只是中了‘腐心散’之毒,此刻阴毒攻心,治起来得多花些功夫。”
凌惜惜急道:“你中了毒,那是刻不容缓的事情,这可怎么办……这荒郊僻野哪找大夫去?唉,早知这样,不离开盐官镇就好了……咱们得想办法解了毒再说……你中的那个什么毒散……我去打点水来给你洗洗。”心中一急,说的话全然语无伦次。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没用的。这‘腐心散’之毒是取九种毒物炼成的,用水一洗,肌肤立时发肿溃烂,再也无药可医。”
凌惜惜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狄梦庭道:“惜惜,你先不要担心。‘腐心散’虽毒,却也不是无法可治。”
凌惜惜一怔,忽然明白,拍手道:“对啦,八年前你便有本领医好舅舅的重伤,如今小国手长成大国手,治愈这毒症自然不在话下。”
狄梦庭犹豫了片刻,说道:“这毒虽然厉害,我却能用金针化解。只是此刻毒质侵入经络,如果解毒时妄动真气,立刻气血逆行而亡,因此施针之前,必须散功,方保无恙。”说到这里,他望了望四周,忧虑道:“此时大敌当前,情势难测,我散功之后,手无缚鸡之力,万一有敌来犯,岂不是将性命送给了人家?”
凌惜惜急道:“这时哪还管得了许多?你毒伤不治,一般地保不住性命,与敌人来杀有何区别?左右还有一线希望,总要试上一试。何况这里十分荒僻,咱们藏在礁岩背后,便是敌人追来,也未必能找得到。”她自认为所言极是,却见狄梦庭仍是满脸不决之色,心念一转,顿时明白,道:“你是怕散功之后,若有敌人来了,你便无力保护我,对不对?你……你为了我的周全,宁肯不顾自己的性命,你……你真是……”话到此处,忍不住一阵哽咽,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低低叹了口气,道:“惜惜,我带你离开临安,本想陪你快快活活地散心。哪知会发生这么大变故,累得你担惊受苦,我心中已是万分愧疚。倘若再让你受到半分伤害,我真恨不能自己死了才好……”
不待他把话说完,凌惜惜将小手轻轻按在他的嘴上,道:“不要说了,我知道的。在你心中,我的安危远比你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你……你对我好,关心我,呵护我,我好喜欢。因此你若有个闪失,我……我是也不能活了!”最后几个字,说得声细如丝,但柔弱中却透出一股刚毅之气。
狄梦庭听到她真情流露,仿佛一道暖流涌遍全身,霎时之间,什么处境险恶,什么危机四伏,一下子都变得无足轻重,心中只想:“惜惜娇弱善良,原不该受此磨难。我爱她实是重愈自己的性命。但求苍天垂怜,保佑我们平安渡过此劫。”当即放松全身|茓道,取出金针,在督、任、冲、带、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八脉诸|茓上逐一刺过。只见他脸上笼罩的青气渐渐消淡,但双手的肌肤却呈现灰碧之色,且越来越深,显是将周身的毒素都逼到了手上。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又取出一柄小刀,在双手的“合谷|茓”上割开少些皮肉,再换过两枚金针,刺入破孔之中,用大拇指在针尾一控一放,针尾便流出黑血来。原来这一枚金针中间是空的,专门用来拔血吸毒。随着毒血流出,狄梦庭的脸色越来越平和,显然伤势大有好转。
凌惜惜初时脸上深有忧色,渐渐的秀眉转舒,眼中露出光采,又过了一会儿,小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只是生怕惊扰了他疗伤,才不敢笑出声音。
眼见针尾血流不止,黑血变紫,紫血变红,便知毒液已然去尽。狄梦庭长舒一口气,道:“死不了啦。”拔下金针,仔细洗净,收回针囊之中。
凌惜惜兀自不放心,问道:“全好了么?”
狄梦庭道:“毒素已经清除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一点不足为害,待日后再用内功化解。咱们现在离开这里吧。”
凌惜惜道:“你刚疗完伤,再歇一会儿,也不打紧。”
狄梦庭摇头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一股杀气正在逼近,这是不祥之兆!咱们还是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说着站起身,拉起凌惜惜的小手,道:“走吧。”
话音方落,猛听得远处传来一阵犬吠之声,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声音显得分外凄厉。
狄梦庭脸色一变,低声道:“不好!”只听犬吠声越来越近,片刻之间,十余头身高齿利的猎犬冲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这些猎犬足有牛犊般大小,张牙舞爪的发威,一时还不敢扑将上来。
狄梦庭心道:“好家伙!”这是塞外的灵獒,生性凶猛之极,发起威来,可以一口咬断奔马的脖子,连猛虎都惧其三分。眼见这些凶獒露出白森森的长牙,狠态毕露,知道凌惜惜定然害怕,当下拉起她的手,闪到一块巨礁后。
随着灵獒到来,跟着又传来群马奔驰之声。蹄声越来越响,不久疾奔而来十数匹骏马,骑士身手矫捷剽悍,一看便知是江湖好手。
凌惜惜慌道:“怎么办?有人追来了!他们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狄梦庭道:“这伙人阴魂不散,苦苦相逼?”不禁叹了口气,心想:“我散功疗伤,此时丹田中虚,一点内劲都没有,要到一个时辰后才能凝聚。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想不到我狄梦庭一世英雄,却要落到这般宵小手中。”
凌惜惜惴惴不安,小声道:“你的毒伤刚刚好,怎么应付他们?”
狄梦庭道:“你害怕么?”
凌惜惜摇摇头,道:“有你在,我不怕。”
狄梦庭登时傲心雄起,道:“对,你别害怕。那些人找到这里,虽然不难,要咱们受他们摆布,便未必有那么容易。”突然之间,将心一横,激发了英雄气概,说道:“你放宽心。不管他们是谁,只要有我在这里,没人能伤害得了你!”
凌惜惜瞧着他这副睥睨傲视的神态,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敬仰,再也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一生一世都无憾了。此刻别说是敌人追至,纵然天塌地陷,山崩石裂,那么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
便在此时,忽然远远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没人伤得了你,只怕未必。”
狄梦庭吃了一惊,低声道:“是薛冷缨!”
他话音虽低,但外面那人还是听见了,森然道:“不错,是薛冷缨。”
那人的话音夹杂在马蹄声中传来,说第一句话时,相距尚远,但第二句话却是在礁丛间发出。狄梦庭知道事态不妙,已来不及让凌惜惜设法躲避,只得凝立不语。
只听马蹄声在前方停了下来,一人冷冷喝道:“出来!还能在这里躲一辈么?”狄梦庭握了握凌惜惜的小手,从巨礁后坦然走出。只见礁前三丈外站着一个黑衣金带的青年,正是薛冷缨。他身后两侧站着十数骑人马,都是铁衣山庄的好手。另外还有三个人,与铁衣山庄的人马分开而立,却是“幽冥三煞”,这三人伤势不轻,一路飞马赶来,饱受颠簸之苦,因此望见狄梦庭,目光冷得如同六枝利箭一般,直欲将他穿身钉死。
薛冷缨见凌惜惜与狄梦庭并肩站在一起,胸中妒火中烧,半晌不语。狄梦庭傲然而立,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对方敢对凌惜惜下手,明知不敌,也要竭力一拼。两人目光对在一起,如刀似剑,各不相让,仿佛要碰出火花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薛冷缨收转目光,对凌惜惜说道:“凌小姐,你从府中不辞而别,急坏了你叔叔。这些天来,凌府主恳请各方朋友寻找你的芳踪,我便是得到消息,来接你回府去的。”说罢,他向后一挥手,道:“来人,备车,送凌小姐回府。”
凌惜惜听他要带自己回府,不由得握住狄梦庭的手,道:“我会自己回府,不劳你费心相送。”
薛冷缨皱眉道:“你说哪里话来?你是凌府的千金,堂堂金枝玉叶,怎识得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可知道身旁这人是谁么?”他恨恨盯了狄梦庭一眼,道:“他便是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的生死兄弟,如今正被天下各派剿杀。若叫凌府主知道你是随他出来,岂不气坏了他老人家?”
凌惜惜摇头道:“什么险恶,什么杀手,江湖中的事我是不懂的。我只知道……”话音一顿,又道:“他是好人!”这四个字一说出口,她一张俏脸登时涨得通红,只觉一切话语都不必再说,却又将一切话语都已说尽,至于以后会怎样,那是全不在乎了。
薛冷缨望见凌惜惜脸上又是娇羞,又是喜悦的神色,仿佛一柄大锤重重砸在心上,他自幼心高气傲,暗恋凌惜惜多年,虽然未得佳人垂青,却始终痴心未改。哪知此刻凌惜惜情系他人,自己的一场美梦终是化成了空,那份懊恼实如噬心撕肺一般。他大声道:“好,你愿意跟他走,那也成。不过,江湖中想图谋凌府家财的人不在少数,其中不乏武林高手,这人有没有本事保护你,可说不准。总要试上一试,我才放心。”他重重一哼,转头喝道:“来人,去伸量伸量这人的武功,看他配不配做护花使者。”
随着喝声,从人群中跃出两个人,向狄梦庭逼来。
凌惜惜见这两人脸上一团杀气,哪是要试探武功,分明是杀人夺命来的。她一直在为狄梦庭的伤势担心,忍不住说道:“他中了剧毒,现在伤愈未久,怎能和你们动手?你们……你们不要欺人太甚……”说到这里,语声中已带哭音。
一听这话,薛冷缨脸上登时露出一丝喜色,挥手叫住了那两人,眼中的杀气却更加浓了。
狄梦庭暗暗摇了摇头,心想:“惜惜就是实心眼,把我受伤的事也说了出来。这样一来,薛冷缨愈发没有顾忌,只怕这便要下手了。”他心中担忧,脸上却绝无显露,依然冷冷望着对方。
薛冷缨原本对狄梦庭着实有几分忌惮,此刻既知他中了剧毒,哪还把他放在心上?当即说道:“凌小姐,你是娇弱女子,这人又已受了毒伤,不如随我一同回去,既能保你路上周全,又能请名医为他调理,岂不是两全其美?待到了临安,我把你平平安安交还给凌府主之后,便即离开,如何?”一番话说得甚是诚恳。
凌惜惜虽然性情朴实,人却不傻,知道薛冷缨为人素来阴薄狠辣,狄梦庭一落入他的手中,焉有命在?不知道会受多少酷刑折磨,急道:“薛少庄主,你的好意我是领情了。但咱们性情不投,原是走不到一条路上的。只望你带着人马赶快离开我们,虽是不费你吹灰之力,我们便已承情不尽,其它的事一概不敢相求。”
薛冷缨桀桀一阵冷笑,道:“你虽这样劝我,但我一定要送你们一程。来人,送凌小姐上车!”
他手下几名大汉答应了,走近身来。便在这时,斜侧里突然有人喝了一声:“且慢!”
薛冷缨闻声望去,见出声之人却是“幽冥三煞”。他忙问道:“三位有什么话说?”
那管家一指狄梦庭,道:“薛少庄主可以把凌小姐带走,但这人却得给我们留下。”
薛冷缨道:“三位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初我不惜重金请三位出手,只为将他们二人完完整整落入我的手中。三位施毒之后,尽可拿了银票而去,怎么反来向我要人?”
那管家冷声道:“今日‘幽冥三煞’阴沟里翻船,栽在这小子手中,那是几十年从未有过的事。薛少庄主,我们兄弟这一身的伤,你都看见啦。不是我们不给铁衣山庄这个面子,只是若叫这人活着离开,‘幽冥三煞’在江湖再难立足,我们兄弟也没脸做人。”
薛冷缨心想:“这话倒也是实情。”口中却道:“三位都是江湖中成名立万的人物,须得依着杀手道上的规矩行事,既然收了我的聘金,便要遵我之命。纵是出了天大的事,也不能反悔。”
那管家沉声道:“道上的规矩也是人定的,今日偏要改上一改。聘金可以加倍奉还,这人我们是留定了!”
薛冷缨道:“我若不答应呢?”
那管家道:“在江湖中,想拦着‘幽冥三煞’做事的人,都已成了死人!”
薛冷缨冷笑道:“我倒想领教领教,就凭三位这一身的重伤,用什么本事把我们变成死人。”
那管家打了一个哈哈,道:“倘若薛野禅说出这话,我还惧他三分。你一个江湖后辈,不给你一点儿手段看看,岂知天外有天?”说着抬了抬手,仿佛伸了一个懒腰。忽听几声凄厉的犬吠之声,十余只灵獒一只只翻身滚倒,口喷血沫,毙于地下。
薛冷缨见他微一抬手,也不知用得是什么手法,便将自己的灵獒一一毒毙,这等神不知鬼不觉的下毒功夫,真不知花费了多少苦功,倘若这毒是冲人而来,如何防备躲闪?他想到此处,不由得脸上微微变色。
那管家淡淡说道:“薛少庄主看清楚了,杀人也不一定非用刀剑不可。我们这三把受了伤的老骨头,未必不能放倒你们十几号人马。”
这番话说得傲气十足,薛冷缨却知此言绝非危言耸听,脸上怒色一闪即逝,哈哈一笑,说道:“前辈技艺超绝,叫人大开眼界。倘若向我们出手,只怕我们十几个人,不见得强过那十几只灵獒。”
那管家道:“你知道厉害就好。看在你爹爹薛野禅的面子上,我们也不为难于你,赶快带着凌小姐走吧。”
薛冷缨道:“三位顾及家父的威名,薛某感激不尽。方才言语多有得罪,请受我一礼。”说着上前两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行的是江湖大礼。
那管家忙道:“好说,好说!”一边伸手相扶。
哪知,就当那管家双手伸出的一刹那,薛冷缨右掌一翻,将一柄寒光闪亮的短剑刺入他的腰间。这一剑刺得好狠,剑锋直没入腹,仅留一个剑柄露在外边。他一招得手,立刻向后疾跃,唯恐那管家一时不死,施毒反击。
这一下奇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管家望着Сhā入腰间的短剑,眼珠高高凸起,万没想到自己会死于此处,实是惊骇到了极点。他嘶声吼道:“姓薛的,你……你……”话音未落,身子往后便倒。
在他身后,那车夫和掌柜一齐冲上,将他紧紧抱住,见他早已气绝,双眼兀自圆睁,竟是死不瞑目。“幽冥三煞”情同手足,眼见大哥惨死,那车夫和掌柜都是血贯瞳仁,怒视薛冷缨,振臂就要扑出。
这一击含愤出手,必有石破天惊之势。薛冷缨哪敢正撄其锋,不待对方出手,急一挥手,袖间飕飕风声破空,数枚弹丸向对方激射。当弹丸射到“幽冥三煞”身前,突然炸了开来,爆出一团碧火,形成一个径直数尺的大火球。这火球撞在“幽冥三煞”身上,着体便燃,霎时间衣服和头发着火,接着全身都裹入烈焰中。车夫和掌柜用力拍打火焰,却拍打不熄,直烧得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厉声惨叫,一时却又不死,焦臭四溢,情状可怖到了极点。过了一会儿,两人的叫声越来越小,渐渐一动不动了,尸体便似烧黑的焦炭一般。
狄梦庭暗叹一声,心想“幽冥三煞”在江湖中何等名头,如今也遭这般惨死。一边用手蒙住了凌惜惜的眼睛,不让她目睹这等惨象。
薛冷缨目光从三具尸体上扫过,面上毫无表情,指了指狄梦庭和凌惜惜,道:“带他们走。”
人群中站出两名大汉,喝道:“遵命!”向两人走来。
狄梦庭见这两人双臂的肌肉盘根虬结,一身外家功夫颇为不弱,心想自己虽然内力难以聚集,但“手厥阴经”与“手阳明经”两路经络已经贯通,功力虽只恢复了一两分,但要打发这两人却还是绰绰有余,所难对付者,是击败两人之后,薛冷缨便要亲自出手,他的武功可非一般人能及,这一关决计无法过去,但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只有先打发了这两人再说。当下将凌惜惜拉到身后,微微一笑,道:“铁衣山庄如此用强,那只有得罪了!”
那两人嘿嘿一笑,道:“这位公子想伸量伸量咱兄弟,那便舍命相陪!”说着两人各一凝气,双臂的骨结发出劈劈啪啪的轻响。
狄梦庭暗暗一惊,心想:“这是正宗淮南鹰爪功夫!两人来历不小啊!不知我能不能接得下来?”单掌一竖,请对方放马过来。
忽然之间,只听有人冷笑喝道:“就凭铁衣山庄这十几号人马,便想把人带走,岂不是太容易了!”随着话声,一个人影从礁岩后闪出。
在场的众人都是江湖中的好手,行事素来机警,却没人察觉对方是何时到来的,无不惊愕。薛冷缨第一个沉不住气,喝道:“什么人?”
那人逆光而立,站在礁岩的阴影里,面目瞧不清楚,双手反背,对薛冷缨的问话如若不闻。
薛冷缨又道:“你是谁?快报上名来。”
那人嗤的一声冷笑,不言不动。
薛冷缨喝道:“再不答话,我们可要不客气了。”他知道那人无声无息的潜到近前,令自己毫无察觉,实是武功极强,不敢贸然动手。
那人仍是一动不动,身体仿佛与礁岩融为一体,显得鬼气森森。
狄梦庭见了那人模样,心下也起疑,暗想:“这人武功了得,那是谁啊?”
薛冷缨心中却想:“庄中这十几位弟子,都是江湖中的好手,若是一拥而上,怕不将你乱刃分尸。我只待你一出手,看清你的武功路数,立时便要了你的命。”他手按剑柄,要待对方先动。
不料对方始终不动。众人如此相对,僵持不语。狄梦庭当然不会发出声息,薛冷缨不开口说话,四下里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薛冷缨终于按耐不住,大声叫道:“阁下既不答话,薛某可要得罪了。”他停了一会儿,见对方仍是一无动静。当即使了一个眼色,暗示两名手下先将狄梦庭擒下,再合力对付那个来历不明之人。
那两人领命,同时扑出,一人疾拗狄梦庭左臂,一人狠抓狄梦庭右肩,招式狠恶,正是一击必中的杀手。然而两人还未沾到狄梦庭的身子,猛觉眼前人影一闪,跟着便听得喀嚓、喀嚓两响,两人惨呼一声,身子摔出三丈以外,各自的手腕、肩膀等要害骨节被一一折断,昏死在地上。
狄梦庭“咦”的一声轻喝,薛冷缨却大声怒叫,原来那神秘人物突然出手,以快捷无伦的身法欺到两人之前,以快捷无伦的手法折断他们的手臂,摔掷出外,又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退回原处,身子傲岸如一株苍松,又雄伟又诡怪的挺立在江风之中。这几下出手,一招一式都是干净利落,薛冷缨瞧得清清楚楚,但实在快得犹如闪电,他竟被这狠辣的手法镇慑住了,长剑已拔出一半,却再也拔不动了。
狄梦庭见那人帮助自己御敌,大为奇怪,道:“你为何助我?你是……啊!是你……”陡然认出那人的身份。
便在这时,薛冷缨也厉声喝出:“程青鹏!原来是你!”
作品相关 第十四章 剑啸江风
此时天色将近黄昏,钱塘江上的潮势越涨越盛。只见一道道水岭远出海门,仅如银线,随着渐渐推近,则似玉城雪岭,际天而来,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集尽世间雄豪之势。
程青鹏傲然站在礁岩上,对薛冷缨点了点头,道:“薛少庄主,你我自钟离世家一别,忽忽数日,此刻重逢,少庄主风采依旧。”这番话口气冰冰冷冷,绝无丝毫别后重逢的欢悦之情。
薛冷缨也冷冷说道:“程坛主,你一路跟踪我们,想要干甚么?”
程青鹏道:“神龙堂既然Сhā手这趟子事,自然大有用意。你父亲来了么?赵护法来了么?请他们出来相见。”
薛冷缨道:“家父坐镇铁衣山庄,赵大伯也不在这里。你早便知晓,却来明知故问。”
程青鹏道:“他们两人都不在吗?那可十分不巧了。我只好先将凌小姐和狄公子带回神龙堂。你带个信儿回去,就说程某擅断独行,薛老庄主若是怪罪下来,尽可到辽东来要人。”一言即毕,大步向狄梦庭二人走去。
薛冷缨一见,急怒交加,喝道:“站住!”手臂一振,拔剑出鞘,抢上几步,指着程青鹏的心口,道:“程坛主,我敬你是江湖前辈,这才让你三分。难道我薛冷缨怕了你不成?铁衣山庄可不是好惹的!”
程青鹏似乎没听见他的怒喝,对他手中的长剑也似视而不见,缓缓说道:“你想和我动手么?你不怕死!”语意冷淡,暗藏一股凌厉的杀气。
薛冷缨手中长剑的剑尖直指他的心口,终究不敢轻易刺了出去,只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之间并无解不开的梁子,只要程坛主别欺人太甚,我也不会把事做绝。大家日后相见,也有说话的余地。”
程青鹏冷笑道:“你拿这话强撑门面,毕竟不敢动手。”他叹了一声,自言自语:“薛野禅一世枭雄,算得上江湖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是这些年来未在江湖走动,门下弟子全无一个象样的人,一旦薛野禅鹤驾西归,铁衣山庄便要毁在这般不成材的门人手中。”
薛冷缨道:“胡说!我铁衣山庄人才济济,哪处比神龙堂差了?薛冷缨虽是江湖晚辈,却不能坠了家父的威名。程坛主有什么不服气,便请划下道来,日后家父自当凭武林规矩与贵堂莫独峰作一了断。但你若自恃前辈,逞强欺人,薛某只好舍命奉陪,一拼到底。虽然自知武功难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程青鹏嘿嘿一笑,道:“你想与我一拼到底,可没那么容易。我不用出手,只消一句话,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一说完,举手一挥,喝道:“现身!”
突然之间,礁岩后涌出几十人头,每人手横长刀,刀锋外展,直对众人。原来神龙堂弟子悄悄潜到近前,早将众人团团围住了。
一干铁衣山庄弟子都在全神注视薛冷缨与程青鹏叫阵,毫没分心,便是薛冷缨这等精明之士,也只防备程青鹏突然出手袭击,那料到神龙堂竟是率众而来,先由程青鹏站出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却让手下冷不防占尽了周遭有利的地形。这么一来,人人脸上变色,眼见刀锋寒光霍霍,耀人双目,只消程青鹏一声令下,铁衣山庄十几号人马寡不敌众,只怕都得变做刀下之鬼。铁衣山庄众人之中,以薛冷缨为首领,各人一齐望着他,听他号令。
薛冷缨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虽然眼见情势危急,竟是丝毫不为所动,对程青鹏道:“程坛主,你是早有准备,薛某一时不慎,落入你的圈套之中,大数如此,夫复何言?”
程青鹏神情冷漠,但冷漠中毕竟带了几分得意,道:“方才你说什么来?铁衣山庄乃是江湖武林魁首。此话倒也不错。可是凭你这点儿本事,能撑得住铁衣山庄的门户吗?我瞧你还是乖乖听我吩咐的好。”
薛冷缨立时道:“白日做梦!我们虽然落在劣势,却并非就此毁了。你仗着人多势众,胁迫我听你吩咐,那叫休想。铁衣山庄门下个个都是不怕死的好汉子,哪个肯降服了?今日是纵是大难临头,也要和你周旋到底,血溅钱塘,有死而已。”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半分也不含糊。
程青鹏道:“你还嘴硬,难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薛冷缨道:“不错,你确能杀得了我。但我死之前,也要你陪我同归于尽!”
程青鹏眼中一亮,道:“你想怎样?”
薛冷缨道:“且让你看看我们的手段!”将手一扬,十几名属下齐声断喝,各自亮出一张弩弓,每张弩弓上扣满十枝利箭,箭头在日光下发出暗蓝色光芒,显是喂有剧毒。
这一下出乎程青鹏的意料,不禁“啊”了一声,知道这种武候弩力道极是强劲,每次可装十枝利箭,一旦激射而出,其势如急风暴雨,委实不易抵挡。但他身为前辈高手,脸上不露丝毫神色,淡淡说道:“你以为区区几枝弩箭,便能伤得了我么?”
薛冷缨的目光从狄梦庭二人身上扫过,又道:“这区区百十枝毒箭,虽然伤不得你,旁人却未必抵挡得住。”
程青鹏明白他的意思,道:“这位狄公子身中剧毒,凌小姐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你堂堂少庄主难道会向他们下毒手?”
薛冷缨冷笑道:“薛某自小就是这个脾气,凡是我看上的东西就一定要弄到手中。要是有一件物事叫我动了心思,却得不到手,偏偏旁人运气好得到了,那么我说什么也得毁了这件物事,宁肯叫大家都落空,胜过看旁人得意的样子。”
程青鹏盯着薛冷缨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当今江湖中果然是人才辈出。想要做大事,武功差的可以慢慢苦练,这股狠戾之气却是与生俱来的。好,薛野禅将来把铁衣山庄传到你的手中,也不算怎么失眼。好得很!好得很!”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得很”,却殊无欢喜之情,忽地脸色一沉,又道:“不过,凌小姐是凌府的千金明珠,狄公子是萧青麟的生死兄弟。你若伤了他们两人,不说凌关山会拼尽家财与你算帐,单那萧青麟掌中一口剑,便叫你这辈子寝食难安。嘿,年轻人口气狂妄些不打紧,做事前尚须三思,免得一步走错,后悔一生!”说着,缓步又向狄梦庭二人走去。
薛冷缨嘿了一声,并不答话,将手一抬,只听得啪啪两声弓弦响,二十枝弩箭激射而出,打在程青鹏脚下的礁岩上。这弩箭通体全为生铁铸成,力道奇强,直打得礁岩上火花迸溅,碎屑横飞,威力好不惊人。
程青鹏顿时停下脚步,怒道:“薛冷缨,你胆敢胡来?”
薛冷缨一字一字说道:“好叫程坛主得知,你再敢向前踏进一步,我便放箭杀人!”
程青鹏道:“程某纵横江湖几十年,难道被你唬住?铁衣山庄要这两人,一是为图谋凌府的亿万家财,二是要挟持姓狄的胁迫萧青麟。如若你将他们杀了,铁衣山庄非但一无所得,反而徒增两大强敌。到那时,你虽是少庄主,只怕也难以交待!”
薛冷缨道:“大丈夫敢做敢为,怕什么?我惹下的祸事,由我一人担当,大不了横剑勒了脖子,用这颗脑袋封住天下人的嘴。不过是一命抵一命,那又如何?”
程青鹏道:“姓薛的,你是不惜拼命要与神龙堂为难。”
薛冷缨断然道:“铁衣山庄得不到的东西,神龙堂也别想来拣现成的便宜。大家一拍两散,谁也甭想如意!”
程青鹏见薛冷缨把话说到这个地步,知道他已决意与自己抗衡,心中暗想:“这小子性情倔强,我若一味相逼,只怕他真敢放箭杀人。也罢,为了凌府的家财和萧青麟的脑袋,我便先让他得意一阵子,待有了机会,再出手抢人。”当下大笑一声,说道:“薛冷缨,今日算你赢了。这两人交给你带走吧。”说着一挥手,神龙堂众刀手同时散开退下。
神龙堂虽然撤了包围,但薛冷缨的心情仍不放松,知道对方看似让步,实则暗藏杀机,只要自己稍有松懈,对方立刻动手抢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将狄梦庭二人擒到手中。有这二人为人质,对方投鼠忌器,自己才能逃脱此劫。当即向凌惜惜喝道:“凌小姐,请站到我这边来。”
这句话喊得中气十足,凌惜惜却似全没听见,目光始终放在狄梦庭身上,方才发生的惊变仿佛与她毫无关系。
薛冷缨一见,怒气勃生,叫道:“你犹豫什么?难道没见这些人都想要害你吗?眼下只有我能救你回家,还不赶快站到我身边来!”
凌惜惜心中虽想尽快离开此地,却万万不肯听从薛冷缨的话,只是望着狄梦庭,见他双目闭合,神情泰然,浑似没把眼前的危境放在眼里。
其实狄梦庭外表虽然冷静,内心却焦急万状。他借着薛冷缨与程青鹏斗口之际,暗调内息,希望尽快打通全身滞涩的脉络,然而连催数次真气,仍有几处大|茓难以连通。在内功修炼中,运气冲|茓是最为高深,也最为危险的事,稍有不慎,便落得真气冲入岔径,导致逆血而亡。他这般急冲|茓道,实已犯了武学中的大忌,几次内息翻涌,险些走火入魔。正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听得薛冷缨逼退程青鹏,知道马上就要对自己下手,心情不由得往下一沉,索性不再运功,对凌惜惜说道:“当初咱们相约来盐官镇观潮,岂能白跑一遭?走,与我一起看潮去吧。”
凌惜惜睁大眼睛,道:“这……这时候你还想去看潮?”
狄梦庭微笑道:“当然要去。咱们从临安来到海宁,一路历经艰难险阻,还不全为了此刻的潮涨潮落?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凌惜惜道:“我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狄梦庭道:“总要离开这里的,也不急着马上就走。”这时岸上的江风越来越急劲,带着一股海潮的寒凉。狄梦庭从袖袋中取出一条洁白的丝巾,轻轻系在凌惜惜的脖颈上,说道:“岸上风急,你冷不冷?”
这句说出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凌惜惜听到这温柔语意,见到这怜爱神色,心中如同滚过一道暖流,便是天塌下来也不顾了,哪里还想到什么逃走?道:“我不冷。好,咱们看潮去。”
狄梦庭环顾四周,见旁边不远处有一块巨岩斜Сhā入江,便道:“那里观潮最好。”拉着凌惜惜的手,慢步走到岩上。
这时天色将晚,钱塘江上风起潮涌,浪滔后推前阻,涨成壁立江面的一道水岭,高达数丈,潮头相迭,满江汹涌,声如山崩地裂。
狄梦庭与凌惜惜站在巨岩之上,只见潮水不断撞击脚下的礁岩,怒涛惊竖,碎作泼天骤雨,溅得两人衣衫尽湿。望着这等潮势,狄梦庭激|情飞扬,大声道:“天风海籁,壮士襟怀,原当如此。你怕不怕?”这四句话前三句慷慨激昂,最后一句却转成了温柔体贴的调子。
凌惜惜微微一笑,说道:“我怎么会怕?有你在,我是不害怕的。你侧过身子。”
狄梦庭依言侧过身,却不明白她的用意。
凌惜惜从怀中取出一小针线包,在针上穿了线,比量了一下他肩膀衣衫上被“幽冥三煞”刺出的破孔,道:“还记得八年前在西湖花舫上,我也曾为你补过衣衫?”
狄梦庭道:“自然记得。”
凌惜惜脸上微红,道:“自从那次之后,我总将针线带在身上,可是后来又想,今后只怕再难与你相见,练得多好的缝衣手艺又有什么用处?只是聊以自蔚罢了。唉,想不到咱们真会再次相见。”说话间神情渐渐欢愉,拿小剪刀在自己衣角上剪下一块裙布,慢慢替他缝补。
当年在西湖之畔,狄梦庭被人追杀,逃上凌府的花舫,凌惜惜也是这么一针一线为他缝补衣衫。这情景在狄梦庭梦中不知萦回了多少遍。此时两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真是旁若无人,巨岩下虽然仇家林立,众目睽睽,两人却似又回到了八年前一般无异。
见此情景,薛冷缨已知凌惜惜对狄梦庭情意深重,自己的一番痴心到头来终于付之流水,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恼怒,心想:“姓狄的小子有什么了不起,值得你倾心相许?罢了!我纵然得不到你的心,也须得到你的人。我乱箭将姓狄的毙了,你不跟我也得跟我,时日一久,终能叫你回心转意。”
狄梦庭见他脸色越来越青,知道他已恼怒到了极点,立时便要痛下杀手,当即握住凌惜惜的小手,道:“惜惜,别缝了,站到一旁去。”
凌惜惜低声道:“我不。”挣脱开狄梦庭的手,继续缝衣。
狄梦庭道:“你现在将衣上的破洞补好,一会儿薛冷缨开弓放箭,这衣衫怕不给射得千疮百孔。”
凌惜惜轻轻“嗯”了一声,手中穿针引线,并不停歇。她神情专注,仿佛缝补这件衣衫,才是天下第一重要的事情,至于生死反倒淡然了。
狄梦庭叹了口气,正色说道:“惜惜,当此关头,你须答应我一件事,好么?”
凌惜惜头也不抬,道:“你要我放下针线,到薛冷缨那边去,对不对?薛冷缨虽然心术不正,但对我情意犹存,决计不会加害于我,是不是?”
狄梦庭奇道:“你怎么知道?”
凌惜惜道:“我知道。”
狄梦庭道:“铁衣山庄一直想杀萧青麟而扬威天下,却惧怕他神剑无匹,这才设计害我,要以我为人质挟逼大哥。大哥是条血性汉子,一旦听说兄弟被擒的消息,立时会不顾性命来相救,那便落入铁衣山庄的圈套。”他回转目光,冷冷扫了薛冷缨一眼,又道:“薛少庄主,你想要用我为诱饵,暗算我大哥,那可打错了主意。当年若非大哥仗义相救,狄梦庭早已横死西湖岸畔,如今我纵然拼上一死,也不能叫你称心如意。”
薛冷缨冷声道:“你想替萧青麟赴死,我成全你。”
狄梦庭并不理睬他的讥讽,转回头来,放柔声音对凌惜惜道:“惜惜,这等江湖恩怨仇杀,原也没有道理可讲。总之是我不好,把你牵扯进来,受了这么多惊吓委屈,我真是……真是……哎哟……”他话未说完,凌惜惜手指轻轻向下一按,将衣针在他肩头刺了一下。这一刺虽然落针甚轻,却大出狄梦庭的意料,不由得叫出声来。
凌惜惜道:“你并没有做错事,哪来得许多愧疚之情?我刺你一针,便要你记住,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这一来,狄梦庭倒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站立不动。
眼见凌惜惜将衣衫补好,仔细查看针脚,又用手扯了扯,这才放心,收了针线,轻轻在他背心一拍,道:“好了。”
狄梦庭道:“谢谢你。”
凌惜惜道:“你不用道谢,我为你缝衣,全是为了我自己的面上光采。不然的话,一会儿咱们到了阴曹地府,那些小鬼见你穿着破衫,怕不笑我不懂针线哩。”说到这里,将头低了下去。
这番话平平淡淡说来,但狄梦庭如何听不出话中的含意,她是说要和自己同生共死,决不肯独自逃生。狄梦庭初时带她出游,只是感激当年相助之恩,待得两人一路游历,数日奔波,日夕相亲,才处感到她的温柔亲切,此刻更听到她直言吐露深情,不禁心潮激荡,握住她的小手,道:“惜惜,你待我如此情重,叫我怎生报答得来?”
凌惜惜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其实从八年前,惜惜的心便系在你的身上了,如今怎会离开你到铁衣山庄去?他们放箭便放箭吧,死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的?黄泉路上,总有惜惜陪着你便是。”
狄梦庭闻听此言,喜欢无限。薛冷缨却怒气奔涌,眼见狄梦庭气度轩昂,有如玉树临风,相较之下,不由得自惭形秽,心想:“此人非我所及,若留在世上,惜惜定是倾心于他。今日非杀了他不可!”当即手臂微举,铁衣山庄十几付弓弩顿时都对准狄梦庭。
狄梦庭早已打定主意:“既然落入绝境,任他乱箭射杀便了。”面对箭尖所指,不畏不惧,只凝神望着凌惜惜,心想:“我瞧着惜惜而死,那也快活得很。”只见凌惜惜脸上带着甜笑,与他并肩而立,四目相投,对四周的弓弩却不瞧一眼。
薛冷缨本意是想活擒狄梦庭,所以要将他致于死地,全是为了凌惜惜的缘故,因此放箭之前,情不自禁向凌惜惜瞧去。这一眼瞧过,心中立时打翻了醋缸,但见她情致缠绵地望着狄梦庭,再斜眼向狄梦庭看去,见他神色也与凌惜惜一般无异。此时百余枝弩箭都瞄准狄梦庭身子,只须一声令下,便乱箭攒身。但凌惜惜既不惊惶关切,狄梦庭也不设法抵御,两人痴痴互望,心意相通,早把身外之事尽数忘了。薛冷缨愤恚难平,心道:“此时将姓狄的杀了,看来惜惜立时要殉情而死。他们一死,我便什么都得不到了。”当即说道:“凌小姐,你这样值得么?凌府富甲天下,将来那亿万家产定然都是你的。偌大一笔财富,足以使天下人甘愿供你驱策。你何苦要陪此人枉送性命?”
凌惜惜眼望狄梦庭之时,全未想到薛冷缨,突然给他大声一呼,这才醒悟,转头说道:“薛少庄主,你怎知道世上有一份深情是无价的。那份甘为身死、无悔无憾的至诚,又岂是用金钱能买得到?这些年你苦苦纠缠我,多半只是为了凌府的财富。”
薛冷缨被她一语道破用心,怒道:“不错,我是惦记着凌府的产业,那又怎样?天下哪有不为财富动心的?我若得到那亿万家产,便如虎添翼,势将傲啸江湖,独霸武林。到那时你也随我享尽荣华富贵。”
凌惜惜摇了摇头,道:“你错了。我是凌府的小姐,虽是个弱女子,却也没将这个‘亿万家产’四字看得比天还大。薛少庄主,我善言劝你,荣华富贵,转瞬成空,你就算得到了凌府的财富,再要做江湖至尊,还不知要杀多少人?就算江湖给你杀得血流成河,尸骨如山,你这江湖至尊是否做得成,那也难说得很。”
这一番话实是好言相劝,但薛冷缨此刻哪里听得入耳,咬牙切齿地盯着凌惜惜,心道:“你现在说这话来讥讽我么?那便休怪我无情。你的心不给我,身子定须给我。你活着不肯跟随我走,你死了我也要将你带走。”初时他本拟以两人的性命相胁,逼迫凌惜惜屈服,但见两人泯不畏死,心想纵然将两人齐杀,也决不容他们这般相亲相爱,双眉缓缓竖起,脸上杀气渐盛。
狄梦庭见他这般神情,知道他即刻便下杀手,心中柔情万种,说道:“惜惜,此刻你我相聚,复有何憾?便是万箭穿心,你我也死在一起。”
凌惜惜凝神望着狄梦庭,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的怀中。狄梦庭将她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去。凌惜惜在他一吻之下,心魂惧醉,双手搂住他的头颈,小声道:“待咱们到了天上,你也这般亲我。”
狄梦庭柔声说道:“无论天上人间,我永生永世也亲你不够。”
当此时刻,两人哪还有什么顾忌,便将心中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唯恐少说一句,铁衣山庄开弓放箭,便再没有机会向心上人吐露。
便在这时,忽听得江面上一声清啸鼓风而至,刹时间似乎将那雷鸣般的潮声一齐淹没。
众人都是一惊,这啸声动人心魄,不约而同往啸声处望去,只见怒潮之中,急驰而来一叶扁舟。钱塘潮何等厉害,涛大浪急,船行其间,一下子便给拍得粉碎,因此涨潮之时,便是最好的船夫,也决无胆量敢入江。但这叶扁舟穿行在波峰浪谷之间,时而被巨潮抛起,时而被浪涛吞没,看似倾翻在即,却又疾驶如电,始终凌驾于潮头之上。
扁舟与江岸隔得尚远,只见舟头傲立一个魁梧壮士,却辨不清容貌。但凭此人如此胆魄,如此豪情,天下哪还找得出第二人来?狄梦庭心中喜不自胜,心道:“大哥,你来了!”薛冷缨与程青鹏却面上失色,暗道:“糟了,是萧青麟!”
耳听得那啸声越来越近,直有穿云裂空之势,薛冷缨心念急闪:“萧青麟武功太强,在场没人是他对手,若被他登上岸来,只怕铁衣山庄众人难逃一死。当此时刻,唯有先将狄梦庭射杀,萧青麟见兄弟惨死,必然心神急乱,我才有一线反败为胜的机会。”他当机立断,将手臂往下一落,喝道:“放箭!”
千钧一发之刻,狄梦庭也是心思如电:“大哥说过要来盐官镇与我相会,果不失约。只要他一上岸,危难立解,我可不能错过这个生机。”他目光一扫,望见巨礁下斜生着一株手臂粗的松树,登时有了主意,猛地抱起凌惜惜,从巨礁上跳了下去。
就在他们跳下巨礁的一刹那,百余枝弩箭从礁上呼啸而过,飞入江中,只差半分,便将两人乱箭射杀。狄梦庭身体直落,一手紧紧抱住凌惜惜,双足横蹬,另一手猛地搂住松树斜出的枝干,向上一悠,翻上树身,在树枝上坐稳了。那松树距离水面不过四五尺高,脚下便是惊涛骇浪,不时打在身上,实是惊险万分。饶是他胆气过人,想起适才的死里逃生,也不禁心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定了定神,突然扬声放啸。他武功虽失,内气犹足,这一啸也如长风激荡,直上云宵,与萧青麟的的啸声遥相呼应。
薛冷缨见狄梦庭跳礁,大出意料之外,一排弩箭全都射落了空,又听狄梦庭发啸召唤萧青麟,更是焦急,厉喝道:“上箭,再射。”
然而,不等铁衣山庄弟子上好弩箭,一旁默不作声的程青鹏突然叫道:“投刀!”随着叫声,神龙堂弟子手臂齐扬,数十柄钢刀同时向铁衣山庄众人飞去,只听惨叫之声迭起,十余名铁衣山庄弟子被砍杀大半,只剩三四人侥幸未死,却也吓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从萧青麟飞舟现身,到薛冷缨放箭,狄梦庭跳礁,再到程青鹏投刀杀人,前后只在顷刻间的功夫。薛冷缨见属下或死或伤,怒急攻心,喝道:“程青鹏,你暗下毒手,好不要脸!”
程青鹏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手从属下手中接过一柄钢刀,纵身向薛冷缨劈去。
薛冷缨只觉眼前寒光闪动,百忙中不及细想,顺手拔出长剑,使出家传绝技“九转玉屏风”,将长剑舞成一片光屏,挡在身前。但听得叮叮当当,刀剑磕碰之声密如联珠,只一瞬之间,便已相撞了四十余声。薛冷缨剑法已颇得乃父薛野禅的真传,这套“九转玉屏风”翻来覆去只有连环九式,平时练得纯熟,此刻性命在呼吸之间,敌人的刀招来得迅捷无比,哪里还说得上见招拆招?只是自管自地照式急舞,使这一套“九转玉屏风”,便似出于天生一般。程青鹏连攻七七四十九刀,一刀快似一刀,居然尽数给他挡了开去。
岸上众人只瞧得目为之眩。这时铁衣山庄弟子死尸横倒一片,剩下的几人也都带伤,瞧得手心中捏了一把冷汗,均想:“少庄主果然厉害,只有他才挡得住程青鹏这般快如闪电的急攻。”
其实程青鹏只须刀招放慢,跟他拆上几十招,便有机会取胜,但他一时没想到,对方这套专取守势的剑招,只不过是练熟了的一路剑法而已,叫道:“好小子,咱们斗斗,倒底是你快还是我快?”一味地加快强攻。
薛冷缨只觉对方刀上的压力越来越大,自己险象环生,大声喝道:“姓程的,你失心疯么?萧青麟就快上岸了,你不想法子对付他,干嘛出手算计我?”
程青鹏狞笑道:“薛少庄主,我先收拾了你,再去对付萧青麟,那也不迟。”他口中说话,出招丝毫不慢,心中想道:“我先擒下薛冷缨,将来可以威胁薛野禅;抓住凌惜惜,便能讹诈凌关山;逮住狄梦庭,又能挟持萧青麟。待我将三个步骤完成,不怕神龙堂不扬威江湖。”越想越得意,刀法愈见猛恶,若非想要生擒薛冷缨,早已将他杀了。
这般又攻了十几招,薛冷缨累得全身乏力,终于支持不住,手腕一软,铮的一声,长剑被钢刀击飞。程青鹏一招得手,顺手一掌,将薛冷缨打翻在地,顾不得将他绑了,急步奔到巨礁边,探头向下望去,不禁叫了一声苦,只见狄梦庭与凌惜惜紧抱了那株眼看就要被潮水淹没,树身已经摇摇欲坠,此刻承受两人的重量已经极为勉强,自己若上去捉拿他们,立时会把树身踩断。
程青鹏既想抓人,又不敢跃下,他脑筋急转,猛然有了计较,急命几名弟子解下缠腰的丝绦,系成一条长长的绳索,垂下巨礁抓人。
狄梦庭虽然看不见礁上众人的举动,却知时间多长一刻,便对自己多一分不利。他一边运气冲|茓,一边鼓足气力喊道:“大哥,我在这里。”
不过一会儿功夫,长绳已经系好,程青鹏走到礁边,向前一望,只见萧青麟的扁舟虽然来势极快,距离江岸犹有三四十丈,不禁笑道:“萧青麟,任你英雄了得,却再快也赶不及了。等你上岸的时候,狄梦庭已落到我的手中。”说着抓起绳索向礁下溜去。
狄梦庭眼见程青鹏从礁顶下来,而大哥远数十丈外,虽然片刻即能赶到,终是来不及了。他心知今日定然无幸,非但救不了凌惜惜,自己的性命也要赔在钱塘江中,凄然向凌惜惜望了一眼,心道:“惜惜,别了,别了,你万万保重。”便在此时,程青鹏已到头上。狄梦庭心下万念俱灰,只待程青鹏的手抓来,便拉紧他的身体,一齐投入江中,宁肯同归于尽,也不能被他活捉。
程青鹏见狄梦庭一付束手就擒的模样,只道稳操胜券,劈手向他抓来。哪知,他的手臂还未伸出,猛听江中传出惊雷般的一声大喝:“姓程的,敢尔伤我兄弟!”这一声大喝,好似长风撼地,苍龙行空。跟着呼地一声响,一枝铁锚破空飞来,直击程青鹏的胸口。
铁锚犹还未到,那股劲风已撞得程青鹏呼吸为之一窒,吓得他面色惨变,此刻保命要紧,哪有余裕去抓狄梦庭?急忙拉住绳索,腾身一荡,翻上礁顶,耳听轰的一声巨响,身后石屑纷飞,知道铁锚打入礁岩,这铁锚上的劲道实是非同小可,自己只要反应稍慢,怕不给打得骨断筋折。
不待他惊魂稍定,又听萧青麟扬声喝道:“程青鹏,你能躲过萧某一锚,也算有种。再接萧某一剑。”拔出长剑,运劲掷出。嗤的一声响,长剑横越半空,剑尖直指程青鹏的咽喉。这时扁舟离江岸已不过七八丈远,长剑一闪即到眼前,程青鹏来不及躲闪,慌忙挥刀挡去,只听得喀的一声,手中钢刀断为两截,剑势不衰,将他的右臂平平斩落,鲜血登时喷射而出。
萧青麟长剑脱手之后,抓起船头的缆绳,用劲挥出,卷住岸上一快凸起的礁石。适逢一个大浪打来,将扁舟托起多高,萧青麟借机一拽缆绳,小船呼地一下子横飞数丈,如同腾云驾雾一般,荡上巨礁的顶端。
这一下仿佛神从天降,先声夺人。但程青鹏也真为勇悍,右臂虽断,傲立不退,飞起一脚,将萧青麟的长剑踢落江中,大喝道:“姓萧的手中没剑,杀了他!”众神龙堂弟子荷荷高呼,各举钢刀,刀光似雪,将萧青麟围在垓心。这些刀手有的高声暴叫,有的号啕悲嚎,有的挥刀乱劈,有的伸拳猛击自己胸口,神情似疯似傻。萧青麟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些古怪的呼叫举动,旨在扰乱敌人心神。只见众人脚步错杂,然而进退趋避,却是严谨有法。
萧青麟看明对方的阵法,笑道:“萧某手中虽然无剑,但这等阵法,挡挡江湖三四流角色或许可以,要想降龙伏虎,却差得太远。我要用兵刃,难道取不来么?”说到此处,身形一晃,已从刀阵中闪出,顺手抄起薛冷缨被打落的长剑,侧身斜退,又回到阵中。他这一出一入,数十名舞刀急奔的刀手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众人正自骇然,只听他朗声说道:“你们伤我兄弟一指,便如伤我十刀!辱我兄弟一言,便如辱我万语!今日萧某剑下无情了。”
程青鹏大呼:“休听他放狂,大伙儿上啊!”众刀手应声齐喝,将钢刀舞成团团雪花,疾卷而至。萧青麟向左一冲,身子却向右方斜了出去,长剑乱颤,但见寒光连连闪动,嗤嗤嗤嗤之声大起,当前六名刀手咽喉中剑。他回过身来,连环五剑,又刺倒五人,跟着一腿横扫,正落在一名刀手腰上,将他踢得飞出数丈,栽入江中。
这一下出手突兀之极,萧青麟连杀十二人,仅是瞬息间的事。神龙堂的阵法顿时散乱得不成模样。只是那些刀手都是神龙堂训练出来的死士,望见伙伴惨死,也红了眼,又有十三人呐喊着冲上。带头之人手使一对鬼头钢刀,刀锷极宽,与两扇门板相仿,向萧青麟兜头便剁。萧青麟喝道:“找死!”长剑斜出,从他双刀间的空隙中穿入,刺中他的眉心,那人大叫一声,向后便倒。萧青麟收剑回转,横削直刺,又杀了四人,余下八人只吓得心胆俱裂,发一声喊,没命价向后逃跑。
萧青麟叫道:“你们欺我兄弟,一个也休想活命!”追上八人,长剑疾刺,使出“一剑八芒血连环”,只见剑式一分为八,化做一片璀璨的银光,每一剑都是从后背贯穿前胸。这八人奔跑正急,虽然中剑气绝,却收不住脚,兀自又冲出十余步才倒地。
萧青麟心想这一战须得招招杀手,决不能有丝毫容情,若不在极短时刻内杀尽敌人,一会儿潮水涨高,困在松树上的二弟便无法脱险。他奔行如飞,忽而直冲,忽而斜进,足迹所到之处,丈许之内的敌人无一幸免,当真是所向披靡,无人能挡得住他的一招一式。过不多时,又有三十多人倒地。
程青鹏站在礁顶高处,眼见萧青麟如此神出鬼没的刺杀神龙堂弟子,不由得心惊胆战,只想:“他不是人,是鬼!是索命的厉鬼!”这个念头一起,恐惧之心更盛,哪敢上前再战,返身夺路而逃。
萧青麟喝道:“往哪里跑?”连刺数剑,将最后几名刀手刺杀,飞步向程青鹏追来。他脚下快得多,抢出十余步,便已追到程青鹏身后。
程青鹏陡觉背后杀气大涨,不必回头,便知萧青麟迫近。他心中一急,精神猛长,脚下不知从哪里生一股力气,拼命一纵,向前跃出丈余,萧青麟的剑锋本已够着他背心,竟尔被他摆脱。他身子急进,反手一甩,袖中射出五柄飞刀,向萧青麟打来。
萧青麟见他暗器出手,劲道猛极,长剑挽起几个剑花,挡在身前。哪知五柄飞刀突然中道转向,呼的一声,斜刺射向狄梦庭与凌惜惜栖身的那株松树。原来程青鹏极工心计,知道的暗器决计伤不了萧青麟,索性全都打向狄梦庭,料定萧青麟绝不会不顾兄弟的生死,必然要去相救,自己便能趁机逃脱。
萧青麟果然大惊,那松树在潮水的冲击下本已快要断折,即使没有外力相击,也很难支持住两个人重量。这时程青鹏掷刀击砍,岂能不断?瞧这情势,他若要追杀程青鹏,无论如何不及再回身去救二弟。他权衡利弊,一闪念间有了主意,身子硬生生一转,向狄梦庭奔去。
程青鹏大喜,趁此功夫发足狂奔,几个起落,已窜出数丈远。
便在此时,蓦地里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萧青麟手中急掷而出,如风驰电掣般射向程青鹏背心。程青鹏乍然惊觉,待要闪避时,长剑已穿心而过,透过了他的身子,仍是向前疾飞。他脚下兀自不停,又向前奔了两丈有余,这才扑地倒毙。
萧青麟在急退中飞剑击杀程青鹏,长剑出手一瞬间,人也到了礁畔,只见那五柄飞刀都打中松树的枝干,树身哪吃得住这股力道?“喀嚓”一声,从礁岩上折断,掉入江水。
萧青麟坠后七八丈,见松树落江,飞身来救。他一展开轻功当真是如箭离弦,迅捷无伦,但终于迟了一步,眼见狄梦庭与凌惜惜身体失了依靠,顷刻间便要被潮水吞没。萧青麟急得血贯瞳仁,大叫道:“不,不要!”
狄梦庭听到大哥的叫声,已是身子凌空,这一落下去,脚底便是万丈洪涛,百忙中右臂一勾,揽住了凌惜惜的纤腰,当时心中唯有一念:“和她一齐死在波涛之中,不可分离。”他手臂刚抱住凌惜惜的身体,猛觉眼前黑影一闪,一条小船从岸上直飞而下,正好将两人托住。原来萧青麟情急之下,将自己乘坐的小船推向二人,手中牢牢握住缆绳,身子已大半悬在礁外。这一招原是行险,只要稍有闪失,连他自己也带入了江潮之中。只听怦怦两声,狄梦庭与凌惜惜摔在船板之上。这一下死里逃生,两人固然大出意外,萧青麟也暗道一声:“侥幸!”若不是身边恰好有这条小船,本事再大十倍也难以相救了。
狄梦庭一手抱着凌惜惜,一手抓紧船舷,整个身子伏在船板上。船身在急流中一会儿如上高山,片刻间似泻深谷,但两人经过适才的危难,对这一切全都置之度外。狄梦庭道:“惜惜,你别害怕。有大哥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凌惜惜倚在狄梦庭怀中,凑在他耳边说道:“我俩若能不死,我要永远跟着你在一起。”狄梦庭心情激荡,道:“我也正要跟你说这一句话,天上地下,人间江底,我俩都要在一起。”凌惜惜喜悦无限,跟着说道:“天上地下,人间江底,我俩都要在一起。”两人相偎相倚,柔情蜜意充塞胸臆。
在萧青麟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这条小船虽然轻便,加上狄梦庭与凌惜惜的身体,已有四五百斤的重量。若仅是如此,萧青麟犹能应付。所难对付的,是那江潮猛冲在船上的势道,其力何止千斤,都通过缆绳传到萧青麟的手上。不论他武功如何高强,但双手终是血肉之物,如何能与滚滚巨流抗衡?片刻之间,掌心已被绳索勒出血来。
当此紧要关头,萧青麟只想:“今日便是拼上一死,也要救二弟脱险!”他将心一横,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着这口鲜血喷出,那缆绳顿时绷得笔直,拽着小船往岸上收来。
这是一门极厉害的邪派功夫,叫做“天魔啐血大法”,乃是借啐血来凝聚全身的内劲,发出超强的潜力。只是这功夫有一个重大的禁忌,施展之后便会严重脱力,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性命垂危,因此这门心法虽然厉害,不到万不得已之刻断然不可施展。
萧青麟为救兄弟脱险,早已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此刻脸上已无半分血色,一口口鲜血不住喷出。他每喷出一口血,功力便强劲一分,缆绳越收越近,不多时,小船离江岸只差三四丈远。
突然之间,岸上响起一声极阴极冷的尖笑,从死尸丛中站起一个人来,正是薛冷缨。他被程青鹏打倒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因此萧青麟杀绝神龙堂之众的时候,便没有发现地上还有一个装死的铁衣山庄少庄主。
他眼见萧青麟双手拽着缆绳,拼命要拉小船上岸,心想这岂不是一个天赐良机,猛地拣起一柄长剑,飞身便向萧青麟刺来。
萧青麟耳听身后传来剑刃破空之声,便知有人偷袭,这时他双手拉船,已经用尽全力,无法回手招架。当此危急时刻,他无暇细想,反足一甩,踢起一个石子,直射薛冷缨前胸。
虽是一个石子,但在他的内力贯注之下,劲道雄猛,不弱于钢簧弹射出的弹丸。薛冷缨急忙挥剑往外一崩,只听得“喀嚓”一声,石子虽然崩飞,长剑也从中而断,连他的虎口也被震出血来。这一石之力,竟然威猛如斯,薛冷缨不禁骇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逼近。
萧青麟趁此时机,又加几把力,将小船拉到岸边不足两丈之地。眼看小船就要上岸,便在这时,薛冷缨脸上露出一丝阴狠的狞笑,左手一翻,掌中多一枚黑黝黝的弹丸,抛了起来,那弹丸突然在半空中炸裂,化做一个斗大的火球。他猛地摧动掌力,推得火球撞向萧青麟。
这火球好不厉害,待到萧青麟近前,再一次炸开,散成一道方圆丈许的火幕,飞卷向他扑来。刹那之间,萧青麟头发衣衫着火,全身都裹入烈焰之中。
狄梦庭在船中见此情形,惊得手足冰凉,大叫道:“那是毒火!大哥,你快松开缆绳,不必顾我!”
萧青麟浑身炙痛难当,但胸口热血冲涌,喝道:“咱们兄弟死活都在一起!你胡说些什么?”此时此刻,只要他松开缆绳,马上跳入水中,或是在地上打几个滚,就能将身上的火焰扑灭。但他傲立不动,任凭熊熊烈焰焚身,双手紧抓缆绳,蓦地发出一声长啸,四下里江岸回声不绝,便似长风动地,云气聚合,周身的火焰被这股气息所激,陡然向上窜去,形成一个腾空而起的火柱,情形蔚为壮观。
薛冷缨见状骇得张口结舌,只觉手足冰冷,脱口叫道:“你……你……是人是鬼?”
萧青麟啸声未绝,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得缆绳斑斑殷红。随着这口鲜血喷出,他双臂力量暴长,奋力一拽缆绳,那小船竟被拉得从江中腾空而起,仿佛Сhā了双翅,横跨两丈宽的江面,直飞上岸。
狄梦庭上得岸来,只见大哥身同火人一般,手中犹然紧握缆绳,心口仿佛被大锤狠击一记,泪水夺眶而出,大叫:“大哥!大哥!”
萧青麟却仿佛没有听到兄弟的叫声,他扔下缆绳,不顾先将身上的烈火扑灭,转身即向薛冷缨冲来。
薛冷缨见他浑身带火,飞焰逼人,一时吓得忘了逃跑,怔怔等他到了近前,才猛地醒悟,举起断剑,刷刷刷三剑,吐势如虹,连刺他的胸口小腹。萧青麟见他招数凌厉,竟不闪避,右手指尖径点他咽喉。薛冷缨断剑圈转,剑尖对准萧青麟指尖戳去。这一下变招即快,剑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单此一剑,已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招。但萧青麟依然不避不躲,手臂陡然间暴涨两寸,闪电般地中宫抢入,将薛冷缨的断剑劈手夺过,跟着反手刺出。只听得一声惨叫,薛冷缨脸上连中四剑,双手捂面,鲜血从指缝间涌出,转身夺路狂奔而去。
萧青麟还想追击,才跨出两步,只觉浑身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巨痛,眼前一黑,又喷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上。
作品相关 第十五章 人鬼双面
萧青麟这一番昏迷,始终昏昏沉沉,时而似乎全身在熔炉中烘焙,汗出如雨,口干唇焦,时而又似堕入冰窖,周身血液都如凝结成冰。如此热而复寒,寒而转热,偶尔微有知觉,身子也如在云端飘飘荡荡,过不多时,又晕了过去。眼前有时明亮,有时黑暗,似乎有人喂他喝汤服药,有时甜蜜可口,有时辛辣刺鼻,却不知是什么汤水。
如此神志模糊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恍恍惚惚地仿佛又走回莫干山中,那秋海棠开遍的山间,一条石径遥遥通向蓝天尽头,路上默默站立一人,白裙胜雪,丽色如花,迷离的山雾从她脚下掠过,为她增添一丝飘渺的仙气。萧青麟心跳顿时加快,喃喃叫道:“雪儿,雪儿,是你么?你……你在等我?”依稀可见丽人微笑颔首。他又是惊喜,又是感动,急忙大步赶去。只是那山径竟似永无尽头,无论他如何奔跑,与宫千雪总是遥不可及。突然之间,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一块石碑陡然从天而降,挡在宫千雪身前,只见碑上端端正正刻着“钟离剑阑”四个大字,每一个字都仿佛一柄利剑,割断了萧青麟的目光,也割断了宫千雪的身影。他绕过石碑,却见眼前是一片碑林,每一块碑上都刻着钟离剑阑的名字,密密麻麻布满天地。他用尽全力睁大眼睛,却连宫千雪的一片衣角也找不到,急得大叫:“雪儿,雪儿。”耳听四周回音阵阵,却没有人答应。他即而转怒到石碑之上,喝道:“钟离剑阑,你已经不在人世,为何还要困着她?让她半生苦闷,得不到欢乐。你……你如何对得起她?雪儿,你在哪里?雪儿!雪儿!”
情急之下,他身体一震,从梦中惊醒来,慢慢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根点燃着的红烛,烛火微小跳动,发出淡淡黄光,跟着听得一个清脆柔和的声音低声说道:“萧大哥,你终于醒过来了!”语音中充满喜悦之情。
萧青麟转睛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少女,秀丽明艳,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桌上的烛火,轻声说道:“什么地方不舒服啦?”
萧青麟脑中一片茫然,只记得自己在钱塘江畔被烈火焚身,就此晕了过去,怎么眼前忽然来这个少女?他喃喃说道:“我……我……”发觉自身是睡在一张软床上,身上盖了被子,当即便欲坐起,但身子只一动,四肢百骸中便如万针穿刺,痛楚难当,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那少女忙道:“你刚醒转,可不能动!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过来,这条命算是保住了。”听她语音甚是关切,但始终低垂眼帘,口中说话,却避开不看萧青麟。
萧青麟不知道这少女为何会来照顾自己,为何目光不敢与自己相对,道:“我……我在哪里啊?”
那少女正要回答,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呀的一声,房门推开,走进一人,手中托着一个红漆托盘,盘上放着药罐,正是狄梦庭。他见萧青麟醒来,大喜过望,抢上一步,说道:“大哥,你觉得怎样?”说着伸出手指,在萧青麟腕上搭了片刻,不住点头,道:“大哥的脉象渐渐沉稳,已无凶险。当真是万幸之至。这七日七夜你昏迷不醒,把我和惜惜都快要急死了!”
萧青麟微微一惊:“原来我昏迷不醒,已有七日七夜,我还道只是二三天的事。”只见狄梦庭与凌惜惜的眼中都是布满了血丝,歉然说道:“这七日七夜你们一定都没合眼。这位便是凌小姐吧,有劳你辛苦照料,真是过意不去。”
凌惜惜道:“萧大哥说哪里话来?若不是你舍身相救,我们早以葬身钱塘江底。我们为你熬上几夜,比起你为我们受的重伤来,那又算得了什么?”说这番话时,她依然垂着眼帘,不看萧青麟一眼。
萧青麟只道这是少女的娇羞,也不以为意,向狄梦庭道:“二弟,我知道自己伤势不轻,但有风神医的衣钵传人在此,这条命总是丢不了啦。咱们兄弟如同一体,我救你性命,你治我伤病,都不必言谢。”
狄梦庭端过药罐,道:“大哥,你我兄弟肝胆相照,何必多言?你身子尚未复原,别说这些了。这是我为你煎的药汤,须得趁热服下。”
萧青麟点了点头,伸手去接药罐,右手只这么轻轻一抬,顿时全身刺痛,哼了两声,慢慢提手,却不住发颤。
狄梦庭道:“你伤势未愈,快躺着别动。我来喂你。”
萧青麟道:“堂堂天下第一杀手,连自己服药都不能,那不是成了废人?二弟,你带凌小姐回屋歇息。我四肢未损,不用别人侍候。”说着咬紧牙关,将手臂伸到床边,微微欠起身。他只是这么稍一用力,额头上已布满黄豆般大的汗珠。
狄梦庭忙扶住他的手,道:“你慢一些。”
萧青麟道:“我不用你扶,放开我的手……”话音未完,突然停住。他望着自己的手臂,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只见手臂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到处都是血庖和疮痂,筋肌错乱,一片血肉模糊。这哪里象是人手,分明如鹤皮鸡爪,又似朽木枯根。霎时之间,他忘记了一阵阵钻心的剧痛,举起手臂,叫道:“这是我的手么?二弟,你……你说,你说!怎么会这样!这……这难道是我的手?”
狄梦庭面带疚色,道:“大哥,都是兄弟连累了你。你中的是铁衣山庄秘制的‘碧磷火’,又苦撑得太久,全身肌肤无一完好。我虽用了药效最好的‘去腐消肌膏’,仍然无法消除烧伤的疤痕。”
萧青麟目光凝滞,仿佛全未听到狄梦庭的话,突然之间,他想起一事,大声喝道:“镜子呢?给我镜子!”
狄梦庭神情大变,后退一步,道:“大哥,你……你别……不……不要……”
耳听兄弟说话语无伦次,萧青麟的心不禁往下一沉,刹那之间,他仿佛明白了二弟为什么会神情大变,凌小姐为什么总是不敢直视自己,颤声说道:“二弟,你老实告诉我,我的脸……是不是很吓人?”
狄梦庭道:“不是。”
萧青麟苦笑道:“你说话言不由衷,我岂能听不出?”他伸手抓住狄梦庭手中的托盘,道:“拿来!”狄梦庭不想松手,但又怕强夺之下触痛大哥的伤口,微一僵持,便即放手。萧青麟举起托盘,那托盘面上的红漆光可鉴人,实不亚于明镜。他往上面看去,只见盘心映出一张半人半鬼的脸庞,右半边脸毫无损伤,依旧带着勃勃英气,左半边脸却被火烧烂,眉毛尽掉,眼睛只剩下一个黑洞,脸颊肌肉扭曲,说不出的丑恶难看。
顿时,他心中一寒,如同猛然掉入冰窟一般。他用手轻轻抚摸脸庞,喃喃说道:“这张脸!我……我从今是人是鬼?”他自踏入江湖以来,虽然面对千夫所指,但傲气冲天,从未将各大门派放在眼里,此刻见到自己已变成这样一付模样,若再入江湖行走,在世人眼中,自己势必成为可笑可嘲之人,武功再强,也不过是惊世骇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诸事,想到恨处,蓦地低嘿一声,双手运劲一分,“喀”的一声响,那红木托盘竟被他生生掰成两截。
狄梦庭如何不明白大哥的心情,心中也是如有刀搅,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得端起药罐,道:“大哥,你体内毒火未清,还是先将药喝了吧,至于脸上的伤,也并非无法可医,待我日后细细琢磨,总能找到办法救治。”
萧青麟黯然说道:“毒火毁容,哪能医治?我变成了这付模样,吃药又有什么用?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狄梦庭心头一酸,含泪说道:“大哥,咱们啸傲江湖,凭得是英雄肝胆。脸上受了伤,不妨碍咱们堂堂正正做人。天下有伤残的武林高手也不在少数,何曾被人小看了?”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你不必劝慰我。当今江湖,已经没有萧青麟这个名字了。”他脑海突然闪过宫千雪的影子,心中愈发揪痛:“我这张脸,今生今世再也不能与她相见。便是邂逅,也要回避不见,免得吓着了她。唉,其实不用担心,她决计认不出这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是我。”一念至此,更是万念俱灰,眼角泪光隐现,挥手推开狄梦庭送到面前的药罐。
狄梦庭知道大哥的禀性,见他拒绝服药,定是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以至丧失了求生的信念,当下左手猛地一翻,拔出一柄匕首,对准自己的脸庞,道:“大哥,当初咱们结义时所言,有难同当。如今,你的脸是为了救我才毁的,我便也毁了自己的脸,以全结义之情。”
萧青麟急道:“二弟,怎可胡来?”
狄梦庭大声道:“你伤势未愈,却不肯服药,岂不是无视自己的性命?你若有个闪失,兄弟陪你火里烧、土里埋,决计也不活了。”
萧青麟亦知兄弟的性子,说得出做得到,自己若自轻性命,他真的会以死相谢,当下将药罐接过,道:“我喝药。”端起药罐,一饮而尽,那药汁极是粘稠苦涩,才到喉头,陡觉胸口气血翻涌,猛地呛了出来,喷的全是鲜血,染得床被尽红。
狄梦庭急忙将他扶住,道:“你觉得怎样?”
萧青麟闭上眼睛,道:“二弟,你们先出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狄梦庭还要再说,凌惜惜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道:“萧大哥心中难受,咱们先出去,让他一个人歇息。”一边将狄梦庭推出小屋。
两人出屋之后,凌惜惜道:“萧大哥面容毁伤,心情自是郁闷无比。咱们唯有慢慢劝慰他,让他自己解开这个疙瘩,心情才会慢慢好起来。可不能劝得太急,那只会适得其反,增添他心中的烦闷。”
狄梦庭道:“我怎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大哥的伤势还未痊愈,若是心情苦闷,不啻于伤上加伤,偏又不肯服药,这样下去,一条堂堂硬汉只怕就此毁了。”说到这里,心中酸楚难当,流下泪来,道:“我能治好他的伤,却治不好他的心。我……我这个兄弟还有什么用?真不如死了的好!”
凌惜惜道:“你不要着急,总会有办法的。你再想一想,除了咱们之外,还有谁能劝他。”
狄梦庭道:“大哥在江湖中仇家无数,除了我是他唯一的兄弟,再也没有亲人……”蓦地话音一顿,眼睛突然一亮,急道:“对了,她!只有她才能救大哥!”
凌惜惜道:“谁?”
狄梦庭道:“钟离世家大嫂,宫千雪!”说罢,他拉起凌惜惜的手,说道:“惜惜,我现在便去莫干山,大哥就交给你照料了。”不待凌惜惜回答,闪身出了屋门。
海宁与莫干山同在浙江境内,相距并不甚远。况且临安一带都是平野,马匹奔跑极是迅速。狄梦庭一路往西急赶,天色将黑时分,已过了德清县城。再行得一个时辰,进入莫干山中。只见月上西天,那坐骑疲累已极,再也无法支持,跪倒在地。他拍了拍马背,说道:“马儿,马儿,你在这儿歇歇,自行去吧!”展开轻功疾奔。
行到子夜时分,已到了钟离世家的剑冢前。狄梦庭眼见月光洒在一块块墓碑上,想起不久前大哥刚刚和自己从这里经过,如今碑林依旧,大哥却已卧床不起,不由得心中一阵难过。这么一想,奔得更快了。
他刚刚进入剑冢,突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松柏林中跃出七名剑手,各持长剑,挡住去路。当前一人喝道:“是哪一路的朋友,深夜光降钟离世家?”
狄梦庭停下脚步,抱拳道:“在下狄梦庭,深夜打搅,有急事求见钟离嫂夫人。”
那人怔了一怔,显然从未听说过狄梦庭的名字,见他年纪甚轻,只道是哪个门派的后辈弟子,道:“我家嫂夫人向不会客,家中事务,全由掌门人主持。眼下夜色已深,阁下请到山下客房歇息,待明日天亮,再去拜见掌门人。”
狄梦庭道:“不行。我必须要见钟离嫂夫人一面。请各位让我过去,事在紧急,片刻延缓不得!”
那人拂然不悦,道:“除了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嫂夫人从不见外人。阁下若有急事,当可向掌门人陈禀,想见嫂夫人,却是万万不能。”
狄梦庭心想:“这人所言虽是实情,但你们不让我去见宫千雪,我难道不会自己去见她?”主意一定,便懒得与他们多言,身形一侧,抢步向剑冢中走去。
众人一见,勃然变色。当前那人长剑指出,大声喝道:“剑冢乃是家族禁地,外人不得擅入。阁下再不停步,莫怪我们剑下无情!”
狄梦庭脚下加快,倏然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对方已从身边穿过,当即挥剑反刺,七柄长剑青光闪动,疾向狄梦庭身上七处刺来。狄梦庭不愿与他们纠缠,将衣袖甩出,一招“风起云涌”,扫在剑锋之上。这袖梢贯注了内劲,端得非同小可。那七人出其不意,只觉一股大力从剑柄传到手上,哪里还能把握得住?七柄长剑一起脱手飞出,有如七条银蛇,直射入十余丈外的松林之中。
狄梦庭挥袖震飞七人长剑,仅在一瞬之间,他身形不停,一连几个起落,从剑冢中冲了过去。忽听身后传来数声尖锐刺耳的哨声,知道这是那几名剑手召唤援兵。他自恃技高,心下也不惧怕,依旧向山上疾奔。
此时山道更为崎岖,有时峭壁之间必须侧身而过,行不到一会儿,乌云遮月,山间忽然昏暗。狄梦庭心道:“此处我地势不熟,钟离世家莫要使什么诡计,倒不可不防。”于是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又走一阵,云开月现,满山皆明,心中正自一畅,忽听得山后隐隐传出大群人众的呼吸。气息之声虽微,但人数多了,狄梦庭已自觉得。他暗提一口真气,定了定心神,转过山道。
眼前已到钟离世家的山门。门前的空地上疏疏落落的站着百来个剑手,都是身穿白色劲装,手持长剑,剑光闪烁耀眼。
狄梦庭定睛细看,只见这群剑手的站位似乎杂乱无章,实则十二三人结成一组,十二三组连成一阵,相生相克,互为犄角,声势实是非同寻常。他心中暗想:“久闻钟离世家的剑阵为武林一绝,实有神鬼莫测之威,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当下缓步上前。
只听得阵中一人撮唇呼哨,百余名剑手倏地散开,或前或后,阵法变幻,已将狄梦庭围在中间。各人长剑指地,凝目瞧着狄梦庭,默不作声。
狄梦庭拱手一转,说道:“在下诚心上宝山求见钟离嫂夫人,请众位勿予拦阻。”他说话声音低沉,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足见内力深厚,语意恳切,显是诚意告劝。
众剑手却不发一言,过了一会儿,有人朗声喝道:“掌门人驾到!”随着喝声,阵中闪出一人,正是钟离剑阁。他隔得老远,上下打量狄梦庭,道:“阁下深夜闯山,便是为见敝家嫂夫人?”
狄梦庭道:“正是。”
钟离剑阁双眉一轩,道:“敝家之事,全由我来做主。你有什么事?对我说也是一样。”
狄梦庭道:“不行。此事非要与钟离嫂夫人当面说来。”
钟离剑阁冷冷一哼,道:“钟离世家的内眷从来不见外人。阁下须知自重,休要再动这个念头。”突然之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双目直盯在狄梦庭脸上,道:“我们见过面,在试剑大会上。对,你……你是萧青麟的结义兄弟!”
狄梦庭道:“时隔多日,原来钟离掌门还记得我。”
钟离剑阁脸上顿显戒备之色,四下望了望,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萧青麟现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相见?”
狄梦庭坦诚相告:“我大哥眼下身在百里之外,钟离掌门不必担心。”
钟离剑阁将信将疑,道:“你这次闯山求见我家大嫂,是否受了萧青麟的指使?”
狄梦庭心中叹息,道:“我来拜山,并未受任何人指使,但确是为了完成大哥的一个心愿。”
钟离剑阁一听此言,登时怒从心起。那日在试剑大会上,当着数百豪杰眼前,萧青麟为救宫千雪奋不顾身,而宫千雪为放萧青麟,也不惜冒着得罪天下英雄的危险。事后,钟离剑阁口里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已起疑,料想两人之间必有一段渊源,但到底发生过什么事,那是杀他的头也不会去问宫千雪的。这时听狄梦庭口中说出“萧青麟”这三个字,实如在他心中刺了一针,怒气冲涌,大声喝道:“住口!世人谁不知萧青麟狼子野心,你们要见我家大嫂,安得什么歹毒之心?姓狄的,你不要以为仗着萧青麟的长剑厉害,便能为所欲为。”
狄梦庭也动了怒气,道:“钟离掌门说什么来?我与大哥肝胆相照,重的是一个‘义’字!狄梦庭既不以大哥神剑无敌为荣,也不以大哥身为杀手为耻。”
钟离剑阁冷笑道:“天下居然有如此不知自爱之人,竟愿与凶徒为伍。也罢,我钟离世家跟你素不相识,并无过节,你甘心助纣为虐,那也随你。只是莫干山中容不得歹徒逗留,便请立时下山,日后休要再来。”
狄梦庭道:“狄某既然来了,便不能无功而返。不管钟离掌门如何看我,今日定要见到钟离嫂夫人。”
钟离剑阁凛然道:“你执迷不悟,定要与钟离世家为难,须得破了我们的百剑大阵。”
狄梦庭道:“我区区一人,武功低微,怎能与贵门的绝技相敌?请各位放开一条路,我绝无恶意。”
钟离剑阁道:“你装腔作势,出言相戏,莫干山钟离世家门前,岂容你如此撒野?”说着长剑在空中一挥,剑刃劈风,声音嗡嗡长久不绝。众剑手各挥长剑,百余柄长剑披荡往来,登时激起一阵疾风,剑光组成了一片光网。
狄梦庭暗暗发愁:“他百余人组成的剑阵,我一个人如何破得了?今日之事,当真棘手之极了。”
他心下计议未定,剑阵已左右合围,剑光交织,真是一只苍蝇也难钻过。钟离剑阁叫道:“快亮兵刃吧!钟离世家不伤赤手空拳之人。”
狄梦庭心想:“这剑阵自然难破,但说要能伤我,却也没那么容易。此阵人数虽多,威力虽大,但各人功力高低参差,必有破绽,且瞧瞧他们的阵法再说。”突然横腿疾扫,卷起地下大片沙石,猛向众人洒了过去。
最先冲上的数人在霎时之间,但觉眼前飞沙走石,双目不能视物,只得向后回跃。便这么一缓,狄梦庭已从剑光的缝隙间穿过。他深知对方武功虽均不强,但一经联手,却是难以抵御,当下不敢与众人强攻硬战,只展开轻身功夫,在阵中钻来闪去,找寻空隙。
他身法虽快,但在百余人的围困之中,想闯出一条路来谈何容易?心下寻思:“我如不闯出阵去,怎能见到宫千雪?更无法求她劝大哥疗伤。”一想到大哥的伤势,登时热血冲涌,霎时间什么都不顾了,合身向前直冲。
众剑手见他身法突然加快,一道白影在阵中有如星驰电闪,几乎看不清他的所在,不禁头晕目眩,攻势为之一滞。钟离剑阁叫道:“大家小心了,莫叫凶徒逃出阵去。”
狄梦庭大怒,心道:“我乃何许人也,难道会逃么?你是这剑阵的主持之人,我先将你拿下,这剑阵不攻自破。”猛地一提气,向钟离剑阁奔去。
钟离剑阁吃了一惊,忙一挥手,左右抢上三十名剑手,挡在他的身前,长剑并举,犹如立起一堵剑墙,将他护得固若金汤。狄梦庭奔出八九步,立觉情势不妙,左右杀气骤增,十七八柄利剑几乎同时刺到,每一剑的方位时刻都捏拿得恰到好处,竟叫他闪无可闪,避无可避。
狄梦庭身处险境,不惧而怒,心想:“你们纵然不愿让我去见宫千雪,也不必招招都下杀手。难道非要了我的性命不可?又说什么‘钟离世家不伤赤手空拳之人’?”他双掌扯住衣襟往外一分,将外衣撕为两截,运劲挥出,卷住刺来的十余柄长剑,朗声喝道:“小心了!”手臂振处,喀喇喇一阵脆响,十余柄长剑尽皆断折。
那十余名剑手惊得面如土色,只一呆间,狄梦庭飞身跃起,有如潜龙腾渊,呼的一声,从数十人的头顶上直掠而过,向钟离剑阁扑来。
这一扑乃是狄梦庭全身功力所聚,如鹰之捷、如虎之猛,实是威不可当。钟离剑阁见他如此猛悍,顿时激起了刚强之气,也是纵身跃起,半空拔剑,当胸疾刺。这一剑既快且准,有如星驰电掣,料想狄梦庭本事再高,也只能回招自保,决计无力出手攻击。
眼见长剑刺来,狄梦庭心知如果一击不中,钟离剑阁左右的剑手立时便围了上来,那便再难脱身。因此突行险招,身子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拗,右掌顺着剑锋一抹而上,径削钟离剑阁握着剑柄的手指。他掌缘上布满了真气,锋锐处实不亚于利剑,削上了也有切指断臂之功。
钟离剑阁“啊”的一声,心想这一剑纵然刺中狄梦庭,自己的一条臂膀只怕也要废了,急忙松手放剑,施展小擒拿手,去抓狄梦庭的手腕。哪知,狄梦庭手臂已伸在外,竟不见他弯臂曲肘,掌力便即送出,闪电般当胸拍来,招数固是奇幻之极,功力亦是雄浑无比。
钟离剑阁大骇,这时身在半空,无法借力,当下左掌疾拍,砰的一声,双掌相交,刹那间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借势向后飘出两丈有余。他吸一口气,吐一口气,便在半空之中,气息已然周匀,轻飘飘的落在地下,稳稳站定。
他心道一声:“好险!”猛听身旁有人说道:“钟离掌门,好身手!”急忙侧头一望,只见狄梦庭不知何时已站到身畔,右掌虚抬,指着自己前胸要|茓。
两人纵身出击到飘身落地,当真只是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可是这中间两人飞身、出剑、夺剑、擒拿、对掌、拼力、跃退、调息,实已交换了七八式最精深的武学变化,相较之下,一个全力搏击,一个后发制人,钟离剑阁被人欺到身畔而恍若未觉,显已输了一筹。
钟离剑阁万料不到狄梦庭的武功竟精湛到这般地步,眼下全身空门大开,只要对方掌力一吐,自己必死无疑。他怔怔站着,心中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可又掩不住满腔的愤怒之情。
狄梦庭一手将他制住,道:“你叫属下撤剑退下,咱们有话好说。”
这一下变化来得太快,众剑手均未料及。虽然人人都想冲上前救下掌门人,但投鼠忌器,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钟离剑阁怒道:“姓狄的,你敢动我一指,钟离世家绝不与你善罢甘休,你休想活着走出莫干山!”
狄梦庭冷冷道:“我来莫干山,只求拜见钟离嫂夫人,无意动武,更不想伤人。但钟离掌门若执意拦阻,我也不打算活着走出莫干山了。”
钟离剑阁昂声道:“我一死不足为惜,钟离世家的规矩却绝不可破。你想见我大嫂,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狄梦庭叹了一声,低声道:“我此番出手,实是迫不得已。得罪之处,日后再来赔罪。”说罢,他抖手点了钟离剑阁几处大|茓,将他高高举起,向剑阵提气喝道:“你们的掌门人在我手中,快快弃剑撤下,让我进门!”
钟离剑阁身体受制,却不屈服,大叫道:“钟离世家哪有怕死之人!谁敢放他进门,便受家法论处。你们快将他杀了给我报仇!”
众剑手恨恨盯着狄梦庭,眼中如欲喷出火来。
狄梦庭又道:“你们真想看着掌门人受伤?”
沉默半晌,终于呛啷啷、呛啷啷几声响,有几人掷下手中的长剑。这掷下长剑的声音互相感染,霎时之间,呛啷啷之声大作,倒有一大半人掷下长剑,余下的兀自踌躇不决。
狄梦庭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多谢成全。”左臂举起钟离剑阁,向山门走去。众剑手谁也不敢拦阻,两人到处,前面便让出一条路来。
狄梦庭来到门前的石阶下,只见大门突然打开,四名白衣少女从院中飘然走出门来,随后缓步走出一个身披白纱的女子,风姿绰约,容貌冷丽,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正是宫千雪。他静静望着狄梦庭,神情冷漠,道:“狄公子,你想见我,我已经来了。请放开我家掌门人。”
她说话极是斯文,但语气中自有一股威严,教人难以违抗。狄梦庭当即解开钟离剑阁的|茓道,道:“钟离掌门,得罪!”
钟离剑阁脸色铁青,不由分说,从属下手中夺过一柄长剑,反手直刺狄梦庭。
狄梦庭见剑光刺到,竟然不挡不闪,任凭长剑中宫直入,依然微笑凝立。钟离剑阁见状,猛地一收腕,剑尖硬生生停在狄梦庭胸前,只差半分便要刺破肌肤。他冷声喝道:“姓狄的,你为什么不还手?”
狄梦庭望着宫千雪,说道:“钟离嫂夫人既然已经出来,若不问明因由,是不会叫你杀我的。”
钟离剑阁怒道:“对你这等江湖凶徒,杀便杀了,哪有道理可讲?”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我有几句话要告知钟离嫂夫人,待我说完,要杀要剐,听由钟离掌门发落。便是要狄某拿这条命来向钟离世家赔罪,我也无怨言。”
钟离剑阁见他把话说到这般地步,倒也不好与他动手,转目向宫千雪望来。
宫千雪忽然开口说道:“掌门人,请你带众弟子回到院中,我想听听狄公子要告诉我什么话。”
钟离剑阁脱口说道:“姓狄的是替萧青麟传话,能有什么好听的?你怎能……”话未说完,却见宫千雪的目光扫来,登时为之语涩。他还想再说什么,但犹豫一下,终未说出口,重重一跺脚,带领属下进门而去。
宫千雪又挥了挥手,四名侍女也悄然退回院中,大门“怦”的一声关上。这时,夜风萧萧,残月如钩,冷辉照在偌大一片空场上,只剩下宫千雪与狄梦庭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阵,宫千雪缓步走下台阶,对狄梦庭道:“随我来。”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空场,来到来青石板路尽头的迎客亭中。
狄梦庭夜闯莫干山,一心只想见到宫千雪,将大哥的伤势直言相告,盼她随自己下山,劝慰大哥鼓起生活的勇气。然而真的面对宫千雪,见她在月光下静立,白衣如雪,清丽绝尘,却觉胸中的千言万语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样沉默良久,宫千雪转头望来,目光澄如秋水,缓缓说道:“狄公子,你大哥并不知道你来莫干山,是你自作主张来钟离世家找我,对不对?”
狄梦庭不禁“啊”的一声,虽未回答,但脸上的惊诧神情已证实了宫千雪的话。
宫千雪轻轻叹了一声,道:“麟哥答应过我……”说出“麟哥”这两个字,她脸上微微一红,但并不改口,继续说道:“今生今世,不会再来打搅我的生活。以他的脾性,就是刀剑加颈、斧钺临身,也决计不会踏进莫干山一步,更别说让兄弟替他传话了。”
狄梦庭点了点头,黯然道:“大哥一诺千金,从不食言。但他为了这一句承诺,忍受了多少心酸苦楚。”
宫千雪的眼圈也为之一红,说道:“世间的缘分早已由天注定,有情人未必能成眷属,那又如何?”说完这句话,她目光一沉,又恢复了冷漠的神情,道:“狄公子,烦请回去转告你大哥,就说宫千雪既是钟离嫂夫人,便注定一生寡居深院,不会跨越雷池半步。我……我有负他的一片情意,不值得他为我心酸苦楚。”话到此处,声音颤抖,再也说不下去,转身便走。
狄梦庭大急,抢上一步挡住她的去路,叫道:“你不能走!”
宫千雪停下脚步,道:“怎么?”
狄梦庭心中激动,想到大哥卧伤在床,仿佛万针攒心,哽咽道:“我大哥……大哥他对你一片深情,你总不能见死不救。他的伤……那伤让他以后如何是好……”说到大哥的伤势,再也忍耐不住,流下泪来。
宫千雪吃了一惊,适才见狄梦庭闯山陷阵,傲然不惧生死,那是何等勇气,熟料这时竟会恸哭流泪。她心下也不禁慌乱,忙道:“麟哥出了什么事?他……他难道发生意外?”转念又道:“不,不可能!他神剑无敌,江湖中谁能伤得了他?一定不会!狄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狄梦庭拭了拭泪,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是我连累得大哥受伤……”便将自己如何与凌惜惜去钱塘观潮,如何身遭暗算,萧青麟如何舍身相救,以致受了重伤之事,详细述说一遍,最后又道:“大哥为了救我,不惜使用天魔啐血大法,致使内功大大受损,又中了‘碧磷火’之毒,此刻毒火攻心,危及性命。钟离嫂夫人,念在大哥对你一片深情的份上,我求你去见一见他,帮一帮他,好吗?”
宫千雪道:“我见一见他,帮一帮他,可我……我又能帮他做什么呢?”
狄梦庭急道:“你能!只有你才能救大哥!”他脸上露出期盼的神情,道:“大哥见到自己的面容毁伤,心情郁闷,偏又不肯服药,若是任他这样下去,一条铮铮汉子就此便给毁了!钟离嫂夫人,只要你能去到大哥身边,给他一份信心,劝慰他安心疗伤。大哥一定会听你的。”
宫千雪道:“我只要这么做,便能救他吗?”
狄梦庭道:“对。我能治愈大哥的毒症,却治愈不了他内心的创伤。他现在需要的不是灵丹妙药,而是心爱之人的关慰。只有这样,他才能够鼓起活下去的勇气。钟离嫂夫人,普天之下,只有你才能给他!”
宫千雪心中悱恻,叹道:“我……我能给他……可是我……唉……”
狄梦庭又道:“大哥的安危,全系在你的身上。今夜我冒险闯山,实是迫不得已,若是冲犯了钟离世家的威严,你们尽可打我骂我,便是一剑将我杀了,我也甘心。只求你能下山一趟,陪大哥说一会儿话,不要离他而去。”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宫千雪听了也不禁感动,道:“麟哥今生幸运,能有你这样的好兄弟。”
狄梦庭道:“我却为有这样的大哥,深感苍天厚爱。”
宫千雪抬起头来,眼光与狄梦庭相接,见他脸上一片期盼之色,挚情流露,不由得心中摇动,心想:“我这就随他去!”便在这时,忽听得钟离世家的大院中传来一声沉闷的钟声,传入宫千雪耳中,便如一柄大锤在心头重重敲了一记,她身体猛地一颤,心想:“那日我与麟哥分手,说定今生今世不再相见,并非出于一时意气。好好恶恶,前后已思虑周详。眼下若无一时之忍,日后贻致两人终身之患。”于是转过头,长叹一声,道:“麟哥现在心情郁闷,日后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我不能为他做什么事,也不能见他。你好好的走吧。”
这几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可是言语中充满无奈与凄婉之意,一听便知她对萧青麟实怀深情,这几句话乃是违心之言。
狄梦庭又急又气,道:“难道钟离世家对你真有这么重要,连我大哥的生死都置之不顾么?”
宫千雪柔情百转,自从那日萧青麟分手后,她只想从此寡居深院,这番情缘自是一刀两断,兼之莫干山中外人罕至,料得此生与他万难相见。岂知狄梦庭突然闯到门前,说出萧青麟受伤的事来。一想到萧青麟此刻在伤痛中受煎熬,她心中便如针刺般的疼楚,但是又想:“我既已是钟离世家的人,若跟了他走,钟离世家怎能放过了他?唉,还是拒绝了他,任他大怒而去,任麟哥终身恨我。以麟哥那般英雄气概,何愁无淑女佳人相配?如此我虽伤心一世,却免得他日后受苦了。”因此硬起心肠,缓缓点了点头,道:“是的。”
狄梦庭大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绝情?大哥始终将你铭刻在心,平日虽然绝口不提,但他昏迷时,口中叫的全是‘雪儿’、‘雪儿’两个字。他这样深情对你,你怎能忍心叫他哀伤苦楚?”
宫千雪脸色苍白,颤声道:“别说了,你别说了!”她双手扶住亭子栏杆,热泪夺眶而出,道:“麟哥待我情深,我岂能不知?但我已嫁入钟离世家,便不能背叛这个家。”
狄梦庭道:“可是钟离世家又给了你什么?不错,你受人尊敬,你有呼叱众弟子的气派,你有支配千万家财的权力。但是偌大的宅院之中,有谁懂得你的心?有谁知道你孤独寂寞?有谁能如大哥般怜你爱你?一个人就算拥有了天下所有的财富和权力,却生在一个牢笼般的家中,活得又有什么趣味?”
宫千雪轻声道:“你不懂的,你不会懂的。”
狄梦庭道:“我不懂。因为我只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宫千雪道:“天下事若只凭一个‘情’字便能了结,那世间万般愁苦,却又从何而生?”她取出一块丝帕,轻轻拭去泪水,望着钟离世家的宅院,沉默良久,缓缓说道:“这座莫干山,乃因古时的冶剑大师干将、莫邪在此铸剑而得名。钟离世家以冶剑之术闻名天下,最敬佩之人便是这对夫妇。”
狄梦庭道:“这段典故我听大哥说过……”
宫千雪摆了摆手,叫他不要Сhā话,继续说道:“相传干将为吴王铸剑,炼铁三年不化,后来,他的妻子莫邪一跃投入炉中,炉中猛地升起红黄蓝橙七色火光,那块顽铁才化成彤红的铁水,铸成天下名剑。”她又叹了一口气,道:“记得我嫁到钟离世家的第一天,剑阑就郑重告诉我,钟离世家的男人,便要如干将一般,把生命与剑融为一体;钟离世家的女人,也须象莫邪,为了剑甘愿牺牲生命。那时,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只觉得人是活的,剑是死的,怎能将宝贵的生命与剑相提并论?剑阑知道我的心思后,为了证明自己的话,远下南疆采集玄铁,是想铸成一柄名剑令我折服。哪知身染瘴毒,撒手尘寰。”说到这里,语音一顿,她眼中闪过一丝落寞之色,道:“如今,我日日与剑相伴,才感悟出剑的灵性。如果当初我早一些明白这个道理,剑阑便不会死。”
狄梦庭忍不住Сhā嘴说道:“你怎能把钟离剑阑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宫千雪道:“是我害了剑阑!如今我所受的苦楚,都是苍天对我处罚。所以,我不能随你离开,不能让钟离世家为我蒙受耻辱,不能让剑阑在天的亡灵得不到安宁。”
狄梦庭道:“那……那我大哥怎么办?”
宫千雪道:“麟哥是一条铁铮铮的硬汉子,不会把儿女情长总放在心上,他一定能平安渡过眼前的难关。”她又深深望了一眼狄梦庭,道:“麟哥有你这样的好兄弟,我真为他高兴,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他。你这便下山去吧。”说罢,转身往回走去。
狄梦庭追上几步,叫道:“你错了!”
宫千雪既不答话,也不停步,仿佛全未听见狄梦庭的声音。
狄梦庭提高声音道:“你对钟离剑阑的死心怀内疚,但他已去逝多年,你这样苦着自己又有什么益处?我大哥挚恋你也已多年,你却冷漠待他,岂不是又伤了一个爱你的人?”
这时,宫千雪已经走到院门前。她缓步登上台阶,回头轻声道:“狄公子,你什么话都别说了。总之是我不好,辜负了麟哥的一片情意,也对不起你这份义气。只望你们别记恨我。将我忘了吧,我……我不值得你们挂记。”
她语气凄凉,情意深挚,一语既罢,闪身进入院中,大门“咣”的一声紧紧关闭。
狄梦庭木然望着紧闭的大门,胸口便似压了一块巨石般的沉重。此时此刻,他知道无论怎样劝说,宫千雪是决不会下山去见大哥了。对于她的绝情,狄梦庭原以为自己会怨愤,甚至恨她,然而每当脑海中回想起她那充满哀伤的眼神,心里却被一种深深的怜悯之情溢满。
如此又是失望,又是无奈,浑浑噩噩地漫步走去,不知不觉又回到剑冢之中。
狄梦庭来到钟离剑阑的墓前,只见月光照在碑林之中,别的石碑都有杂草丛生,唯独钟离剑阑的碑上一尘不染,知道这是宫千雪每日擦拭的缘故。他抚摸石碑,喃喃说道:“钟离剑阑,你的身体虽然葬在这里,却把墓碑埋在她的心上。你若知道她为了你、为了钟离世家,一生再无欢乐,只怕你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心。”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宫千雪仿佛又是一个莫邪,两人都是嫁入铸剑之家,丈夫亦都痴迷于铸剑之术,以铸成天下名剑为无尚之荣。不同的是,莫邪为丈夫铸剑甘愿付出生命,宫千雪却要为丈夫死后的声誉付出青春和情爱。
如此细细一想,倒觉得莫邪更为果敢决断。她知道丈夫的心思全铺在剑上,从没有象爱剑那般深切的爱过自己,不如就是这样了结。把自己的生命投入熔炉,铸成名剑,成就丈夫一世的英名。
很凄凉,很伤心,可是干净利落,一了百了,远胜过宫千雪这般寡居深院,面对漫长无涯的寂寞岁月。
想到这里,狄梦庭感慨无限,仰望夜空,只见月弯如钩,不禁想起苏轼的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般默默静立,思绪如麻,不知过了多久,衣衫已被林间的夜露打湿。
便在这时,忽听得马蹄击地之声,远远传来,狄梦庭猛地一惊,心道:“半夜三更,还有谁在山中驰马?”只听得蹄声渐近,那马奔得甚是迅捷。待得来到剑冢近佐,蹄声缓了,跟着是一步一步而行。似乎马上乘客已下了马背,牵着马走进剑冢。狄梦庭听得那马正是向自己的方向而来,当下缩在墓旁的松树之后,要瞧来的是谁。
月光之下,只见一个身材苗条的身影钱着马慢慢走近,待那人走到墓前七八丈时,狄梦庭看得明白,那人白裙如雪,正是宫千雪。
他一颗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思如潮涌,只想:“这样深的夜里,她到这里来干什么?”
只见宫千雪走到钟离剑阑的墓前,缓缓跪倒,低声道:“剑阑,这些年来,我们朝夕相伴,可是现在……对不起,我要走了,不能再留下来陪你。”她取出一块丝帕,仔仔细细将石碑擦拭一遍,又道:“你虽然去逝多年,可在我心里,你并没有死,只是活在一个我看不见的世界里。剑阑,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你会原谅我么?咱们一起渡过的时光虽然很短,但我知道你是深深地爱我。可是我……我心中却一直不能忘了他。无论在情意上,还是在道义上,我都欠他太多太多。如今他受了重伤,危及生命,需要有人陪他渡过这个劫难。”说到这里,她脸上闪过一丝决断之色,道:“剑阑,我要离开莫干山去照顾他。也许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但我不能拒绝,不能再去伤害一个真心关爱我的人!你怪我也罢,恨我也罢,总之所有的苦难折磨,都由我一人来担当。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请保佑他平安无事。”
狄梦庭和她几度相遇,见她总是若有情若无情,哪里听到过她吐露心中真意?若不是她只道荒野之中定然无人听见,也决不会泄露心中的郁积。宫千雪说了这几句话,心神激荡,扶着墓碑,沉默不语。
狄梦庭再也忍耐不住,纵身而出,道:“你愿意随我去见大哥了?”
宫千雪大吃一惊,退了一步,叫道:“你……你是……”待看清楚竟是狄梦庭,不由得满脸通红。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说道:“我答应你去见麟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狄梦庭大喜过望,道:“可以。别说是一件事,就是一千件一万件,狄梦庭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宫千雪放低声音,在他耳旁说了一句话。
狄梦庭登时神情大变,道:“这……这……这怎么可以……不行……不……”
宫千雪却面色平静,道:“麟哥为我做了那么多的事,现在该轮到我来报答他了。再说若不这样,我们又怎能天长地久?”
狄梦庭望着宫千雪,见她肩披月光,白纱笼着淡淡的清辉,圣洁如仙,令人难以逼视。狄梦庭心中感动莫言,深深地躬身一拜,道:“这一拜,是替大哥感激你的情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嫂。”
黎明时分,晨雾自西湖湖心飘散开来,如烟如纱,漫过临安城中的条条街巷,将满城的亭台楼榭都笼罩在其中。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乌蓬马车驶过空空荡荡的街道。
萧青麟坐在车中,望着窗外街景,浓眉微皱,默默想着心事。
在他身旁,凌惜惜小声问道:“萧大哥,你有心事?”
萧青麟道:“没什么。”他转回目光,又道:“二弟这几天到哪里去了?他要咱们早早赶到临安城中,想干什么?”
凌惜惜道:“我……我也不知道。”这话才出口,她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显然是知道此行的目的,却故意不告诉萧青麟。
萧青麟目光锐利,如何看不出来?却只淡淡一笑,道:“是么?”
凌惜惜终究没说过谎话,不禁局促不安,道:“我只听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几天来一直在忙这件事,想必已经准备好了。”
萧青麟道:“二弟为了让我高兴起来,煞费一番心血。可是以我这一张脸,早已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只怕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说罢长叹一口气,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马车穿街过巷,又走了一柱香的功夫,来到一条窄巷深处,停在一座宅院门前。
狄梦庭站在门口,上前打开车门,道:“大哥下车,咱们到了。”
萧青麟道:“便是这里么?”他先请凌惜惜下车,然后取出一块黑布,将受伤的半边脸庞遮住,这才走下车来。他内伤尚未痊愈,刚刚走出两步,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狄梦庭急忙将他扶住。三人一同进入院中。
这是一座小巧玲珑的江南小院,虽只一进一出,却显得十分雅致清秀,院中种着两株桃树,开满错落的粉花,更添得几分春色。只见正屋门前的檐柱上新刷红漆,上面贴着两个金灿灿的大“喜”字,金红相映,极是喜气洋洋。
萧青麟顿时明白:“我猜不透二弟近来在忙些什么,原来要与凌小姐在此成亲。”又想:“今天是他们大喜的日子,我可不能露出丝毫不快的神情,扫了他们的兴致。”当下微微一笑,用力拍了拍狄梦庭的肩膀,道:“二弟,大哥恭喜你!凌小姐是个好姑娘,以后可要好好待她,让她幸福喜乐。”又对凌惜惜道:“凌小姐,从此我就要叫你弟妹了。将来二弟若要惹恼了你,只管告诉我,由大哥为你主持公道。”
凌惜惜脸上飞红,道:“萧大哥,你说什么来?不是的……不是……”口中虽说不是,眼中却闪出喜悦的神采。
萧青麟哈哈笑道:“什么不是?我这二弟文采武功,人品德行,哪一样不在世人之上?只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比我这个大哥更强上千百倍。”
狄梦庭也笑道:“大哥这样说,不是夸我,是损我来着。我哪里比得上你。”说着将他拉到正屋门前,道:“大哥,你在惜惜面前夸我,我承情了。可这门上的喜字,确实不是为我写的。”
萧青麟“喔”了一声,奇道:“不是为你,那是为谁?”
狄梦庭正色道:“你。”
萧青麟身体一震,道:“我?”
狄梦庭道:“对,是你。”他推开门,走入屋中,道:“大哥,你看她是谁?”
萧青麟定睛望去,只见屋中的东墙边立着一对雕花木椅,椅上坐着一人,身穿大红缎子衣裙,金绣霞帔,顶着盖头。晨曦的金晖从窗缝间透入,照在那人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格外安祥美丽。刹那之间,萧青麟就似遭了电闪雷击一般,身体顿时僵住了,口中喃喃说道:“雪儿,雪儿,是你么?我不是在做梦?”
狄梦庭轻声道:“不是做梦,而是心中的美梦终于成真。”一边将桌上的花烛点燃。此刻屋中并不黑暗,然而花烛一亮,晨光与烛光辉映,照着红裙素影,愈发娇艳静美,令人怦然心动。
萧青麟感极噙泪,道:“二弟,是你安排的,一定是你……”话到这里,心中感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道:“若仅凭我一人之力,怎能劝动大嫂下山?大哥,是你一片赤诚深情,感动苍天,也感动了大嫂,方能成全这一桩佳话。”
萧青麟点了点头,望着宫千雪,眼中说不尽的爱恋,说不尽的感激,却又夹杂了些许无奈之情,当真是心乱如麻,怔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狄梦庭催道:“大哥,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快去揭下新娘的盖头呀。”
萧青麟却依然沉默,过了一会儿,拉着狄梦庭的手,走到屋外,道:“二弟,我只道今生今世再也无缘见到雪儿,如今你却把她带到我面前,便只这么静静望她一会儿,对我已是天大的福缘,我已然心满意足。我……我真是谢谢你!”说罢,忽地深施一礼。
这一来慌得狄梦庭急忙伸手相扶,道:“自家兄弟,何必如此?”
萧青麟道:“我要你再做一件事。”
狄梦庭道:“什么事?”
萧青麟一字一字说道:“马上送雪儿回莫干山去!
作品相关 第十六章 洞房花烛
这句话一说出口,旁边的两人都是一惊,狄梦庭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大哥,你说什么?”
萧青麟道:“我要你将雪儿送回莫干山去。”
狄梦庭诧异地看着他,道:“你怎么说出这句话来?她为了到你身边,费了多大周折,受了多大苦楚。你不说好好陪她、宽慰她,怎么反叫她回去?”
萧青麟容色凄苦,道:“她若留下只会徒增苦恼,我……我是不能和她成亲的。”
狄梦庭急道:“她离开钟离世家,抛下荣华富贵,就为了能够和你在一起。此刻洞房花烛,你倒忽然变卦了。”
萧青麟道:“她和我在一起不会幸福喜乐,我不能耽误她的岁月。”
狄梦庭一下子气往上撞,道:“你凭什么说她不会幸福喜乐?”
萧青麟不急,也没冲狄梦庭喊,只是惨然一笑,抬手撩起遮面的黑布,道:“就凭我这一张脸。”
这张被烈火摧残扭曲的脸,已经无法看到当年傲啸群英的雄姿,唯有眼中的神采依旧如故,还是那么明亮、真诚。
狄梦庭的心顿时软了,过了半天才涩声说道:“可是她……她爱你,你也深深爱她!虽然你们都把这份情意埋在心底,但是瞒不过我。大哥,你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你要她离开,是违心之言,对不对?”
萧青麟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一点躲避或者游闪,坦然说道:“是的,我爱着她,一如她深深爱我一般。但是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不爱。你看着我的脸,扪心自问,我还是那个英武伟岸、神剑无敌的萧青麟吗?这付面容已如半人半鬼,加上我的手筋受伤,再也不能准确有力的握剑了。二弟,你说……你说还让她爱我什么呢?”
狄梦庭道:“你现在的处境,我都对她说了,但她并未因此离开你,反而执意到你身边来,帮助你渡过难关。”
萧青麟道:“这正是雪儿的善良之处。她知道了我的处境,便赶来照顾我,守着我,知冷知暖,无微不至,这都没问题,她能做得很好。可到这个时候我怎能忍心要她为我受苦呢?既然我已不能给她幸福,再要她和我在一起,这样做岂不是害了她么!我又如何对得起她给我的情意?”
听了这一席话,狄梦庭感动之极,只道了一声:“大哥!”便再也说不下去。
萧青麟又道:“二弟,你记住大哥的话。我可以不被爱,但我不愿被人怜悯。哪怕一丝一毫的无奈,将来都会在心上留下山一般的沉重。雪儿爱不爱我当然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爱她,你能看着你深爱的人带着疲惫和困苦跟你共同生活吗?所以,我从心里感激她,却必须离开她!”
说到此处,萧青麟犹在微笑,虽然他伤损的半边的脸上肌肉扭曲,看不出一点笑意,却能让每一个人感到一种温暖,那是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情感流露,因为真诚,所以神圣!凌惜惜早已泪流满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狄梦庭握住大哥的手,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开口,只道:“大哥,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便在这时,忽听屋中传来宫千雪的声音:“麟哥,你到屋里来。”
这一声召唤声音不大,传入萧青麟耳中,却仿佛有一种不可抗拒的魔力,他虽然不愿再与宫千雪相见,但犹豫一下,还是走进屋里。
只见宫千雪端坐在檀木椅上,道:“你到我身边来。”
萧青麟依言上前,道:“雪儿,你好吗?”
宫千雪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指了指身旁的椅子,道:“坐下。”
萧青麟默默坐下,此刻两人相距不过一尺,呼吸可闻,几乎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见。
宫千雪道:“方才你们在屋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麟哥,我不让你为难,你不愿和我成亲,我不勉强;你要我回莫干山去,我也答应你。一切都依着你说的办,好么?”
萧青麟听她这番话说得语意凄凉,也不禁心酸,道:“你不要怪我绝情,我已经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麟哥了。如果我答应和你成亲,那样只会害了你。我不能让你和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活上一辈子。”
宫千雪道:“麟哥,你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待我好,处处为我着想,我懂。现在我只求你为我做一件事,好吗?”
萧青麟道:“什么事?”
宫千雪道:“揭下我的盖头来。”
萧青麟脸色一变,道:“不,我不能。”
宫千雪道:“你不敢?是怕你的样子吓着了我?”她幽幽叹了口气,放柔声音道:“我知道你脸上受了伤,变得连你自己都无法忍受。可是我不怕,因为我也不是原来的我了。麟哥,你难道不想看我,看看你朝思暮想的雪儿吗?”
萧青麟胸口一热,脱口道:“我想。”
宫千雪道:“我知道你想。麟哥,别再苦着自己了。我要你答应我,好好看看我的脸,然后凭你决断,你要雪儿离开,我决不留下来拖累你;你要雪儿留下,咱们便同甘共苦,相依为命。麟哥,别犹豫了,我等你揭下这顶盖头呢!”
听了这番话,萧青麟心中一阵激动,情不自禁伸出手去。然而,当他指尖触到盖头的一刹那,心头却突然涌起一片苦涩,将心中萌动的激|情一下子都淹没了。他摇了摇头,手臂变得无比沉重,僵在半空。
宫千雪虽然看不到萧青麟的神情,却能感悟到他的心情,低声说道:“麟哥,你还是不敢。好,我自己来揭。”说着右手一撩,将盖头拽下。
就当盖头扯落的一瞬间,萧青麟心中“怦”的一下剧震,左手猛地挡在受伤的半边脸上,闭上了眼睛,心道:“完了!”耳中仿佛已经听到宫千雪发出的惊叫声。
哪知过了一会儿,屋中却始终宁静无声。萧青麟睁开双眼,只见宫千雪端坐在椅上,脸上犹然带着安祥的微笑。这笑容原是萧青麟熟悉的,但此刻却变得陌生起来,他心中顿时生起一种不安的预感,仔细凝看,发现宫千雪眼睛直直地望来,那双原本皎如月光、柔如春水的眸子,此刻却象蒙了一层烟霭,再无半分神采。萧青麟“啊”的一声大叫,急道:“你的眼睛……怎地……怎地盲了?”
宫千雪平静地说:“盲了。”
萧青麟一腔热血顿时直冲头顶,大声道:“为什么会这样!”
宫千雪薄嗔道:“你急什么?我的眼睛盲了,心里却明亮得紧呢。如今我虽然看不见你,却能用耳朵听你,用心感受你,这样不是很好吗?”
萧青麟道:“这样怎行?你真是……真是……”情急之下,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他重重拍了一下脑门,道:“对了,二弟是风神医的衣钵传人,医术绝伦,我叫他来为你医治,或许还有复明的希望。”说着跳起身来,就要奔出门去。
宫千雪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道:“是我叫狄公子令我双目失明的,何必再麻烦他来医治。”
萧青麟又是一惊,道:“什么?是二弟弄盲了你的眼睛?”
宫千雪微微一笑,道:“麟哥,你的脸伤了,我的眼盲了,这岂不是天生地配一段佳话么?在天下人眼中,任凭你的模样如何难以目睹,我都看不见。在我的心里,便只有一个依如往昔的麟哥,永远那样神气,那样骄傲,那样卓然不群……”
萧青麟眼中一热,泪水几欲夺眶而出,道:“雪儿,你为了我,舍弃了家,舍弃了名节,甚至不惜弄盲双眼。我……我何德何幸,值得你为我做出这样大的牺牲?”
宫千雪道:“我并没有失去什么。如果牺牲名节得到自由,牺牲财富得到幸福,牺牲光明得到爱人的威仪。那么,我情愿牺牲。”说完这番话,她涨红了脸,紧紧抓住萧青麟的手。
萧青麟却缓缓抽出手来,道:“雪儿,你的情意我心领了。可是……”他犹豫一下,说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我还是要说……你再好好想一想……嫁给我便意味着半生光阴都要活在黑暗之中,而且我武功受损,仇家无数,偌大的江湖已无我存身之地,只怕今后的日子将在藏藏躲躲中度过。那份艰苦,绝非常人可以忍受。雪儿,也许我不该讲这个话,可你要替自己的今后想一想,现在改变……还来得及……”
宫千雪脸上的红潮渐渐消褪,摇了摇头,道:“我不悔。”
萧青麟道:“这是你一生的幸福,不要视同儿戏。”
宫千雪又是一笑,双手摸索着从桌上捧起一杯茶,道:“麟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狄公子也曾劝过我,一生的幸福便取决这一刻,岂能视为儿戏……”她呼吸渐渐急促,两眼陡然蓄满了滚滚欲滴的泪珠,由衷说道:“因为我不想再行尸走肉般的活下去了。自从剑阑死后,我已对生活绝了希望,断了依恋,我所以活着,全是为支撑着钟离世家的忠贞牌坊。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真正的活过、爱过,深深地去爱人也被人深深地爱,这就够了,就不枉我来世一遭……麟哥,我是一个女人,需要有一个人来关心我、呵护我,我想成亲,还要生孩子,给你生一个漂亮的儿子,为了我们的幸福和圆满,我不怕黑暗,愿意用我一辈的光明去换!”她将茶杯端到胸前,道:“以茶代酒,你若肯留下我,就喝了这杯。”
萧青麟嘴唇颤抖,一时千言万语都哽在喉间,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呢?他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道:“雪儿,今日以前,我为江湖威名而活。今日以后,我为你而活。”
宫千雪道:“真的?”
萧青麟郑重说道:“真的。只怕你要与我受苦了。”
宫千雪喜极而泣,道:“有你这句话,我什么都够了!从今天起,我要永远永远做你的妻子,我们永远永远不分离。”
萧青麟道:“是,我们永远永远不分离。”
宫千雪道:“不,这还不够。我们要永远永远深深爱着,我还要你保重自己,我也要为你养好身体,虽然我眼睛盲了,但还能操持家务,我要让我们的家温温暖暖和和睦睦。我不怕吃苦,不怕受累,不怕颠沛流离,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高高兴兴。当你在外面苦了累了,便回到我身边来,让我照顾你、关心你、守着你,不让你孤单,我要把我的命和你的命牢牢地系在一起……”
萧青麟听她说得兴高采烈,满脸都洋溢着幸福之色,心中波澜翻涌。他走到她身前,一句话也没说就跪下了。他抱住她的双腿,将脸埋在她的膝间,哭了。他从十几岁闯荡江湖,历经无数折磨打击,从来没有哭过,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冷了,永远不会哭了。可是现在他哭得象个孩子,才知道世间有一种无法抗拒的情感,那便是爱,当你心中一旦拥有了这份情感,不由得你不想哭,不由得你不哭得那么动情。
宫千雪却像一个年轻的母亲抚慰自己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似的,爱怜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抚摸着,抚摸着……
这时,一缕晨光从窗棂间照入,洒落在他们四周,光影若有若无,为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晖晕,仿佛自天堂而赐临的圣光。
两人在圣光中得到了结合。
屋外,狄梦庭望着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心中感动不已,他不想打搅他们,当下拉起凌惜惜的手,悄悄走出小院。
两人漫步走出巷子,拐过两条街,便到了西湖湖畔。他们走到花荫深处,找到一块青石坐下。晨光透过缤纷的花枝洒下,斑斑点点落在他们身上。
回想起方才的一幕,狄梦庭不由得心旌摇荡,轻轻握住凌惜惜的手,道:“苍天有眼,大哥经历了这些年的相思苦楚,如今终于得到真爱。我真是为他高兴。”
凌惜惜也沉浸在一片感动之中,低声说道:“是啊,患难才见真情在。他们这份情意,那是比金子还要珍贵。”
狄梦庭道:“惜惜,我也能用这样的感情对你。”
凌惜惜双颊一红,道:“是么?”
狄梦庭道:“我们成亲吧,我要娶你。”
凌惜惜含羞嗔道:“这当口又来说风话了,好不害羞?谁说要和你成亲了?”顿了顿,又小声说道:“便是真的要娶,总要有媒妁聘礼,上门求婚。这般偷偷摸摸的约会,终不是一个长久之计。”
狄梦庭道:“这事还不好办?明日我便拜访凌府去,当面向凌老板提亲。惜惜,你说好不好?”
凌惜惜心中暗喜,脸色却沉沉的,叹了口气,道:“我一个小女子又知道什么,总之有人上门提亲,我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狄梦庭笑道:“好啊,你说我是鸡狗之徒么?”说着将双手凑到口边,向十根手指吹了口气,便去呵她的痒。
凌惜惜拼命招架,笑成一团。
狄梦庭见她闪躲之际,半边秀发散了开来,更增妩媚艳色,不由得丹田中一股热气直冲上来,张开手臂,将她搂在怀中。凌惜惜惊道:“你干什么?”用力扭动身体,却挣脱不了,便也不再挣扎。两人紧紧相拥,使劲呼吸着对方身上,自己身上,自己和对方共同散发出的温暖的气味,那么贪婪,那么痴迷,浑然忘记了一切,只感觉两颗紧贴的心在相互扶持着跳动,一时之间,幸福无比。
不知过多久,两人的身上发间都沾满了落花。狄梦庭半跪在地上,为凌惜惜梳理散乱了的秀发,忍不住在她腮边轻轻一吻。凌惜惜“嘤”的一声,将他的脸推开,道:“怎地又来欺负我?叫人家看见,羞也羞死了!”
狄梦庭笑道:“这里偏僻静谧,哪有人会来?”
话音方落,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他微微一惊,侧耳听去,大约数十匹马自北向南而来,见湖中的晨雾犹未开散,心想:“刚至初晓,飞马赶路,定有十二分的急事。”蹄声来到近处,忽然停住,过了一会儿,蹄声拐过一条街巷,竟朝着萧青麟所在的院落而去。狄梦庭一凛:“难道是冲着大哥去的?不,不会!大哥悄抵临安,只有我、惜惜、宫千雪三人知道这件事,绝不会传到外人耳中。”心中虽然这样想,毕竟放不下心:“大哥受伤之后,武功尚未恢复,万一出了意外,他可应付不来。”一念至此,再也坐不住,拉起凌惜惜,往回走去。
两人才到巷口,便间那小院门口站着七八名白衣剑手,人人手按剑柄,满脸戒备之色。看装束打扮,均是钟离世家的弟子。
狄梦庭心想:“果然是冲着大哥来的!”眼中顿时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低声对凌惜惜道:“你在这里悄悄等着,我先去瞧瞧。”身形一飘,绕到院后,悄然纵上墙头,向院中望去。只见院中高高矮矮站着数十名白衣剑手,人人都是一付如临大敌的神色。一名青年剑手腰悬长剑,站在各人前头。狄梦庭见这人长眉俊目,器宇轩昂,正是钟离世家掌门人钟离剑阁。
只见钟离剑阁手臂一挥,身后十几呼地散开,有的飞身上了屋顶,有的弯腰伏在窗下,还有人攀在房檐上,顷刻间将小屋围得铁桶一般。
狄梦庭心道:“奇怪!这伙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是谁走露了风声?”眼见敌众我寡,而且对方中的好手不少,如何退敌救人,实是不易。他游目察看敌情,钟离剑阁身后站着一个枯瘦老者手持一柄木剑,另一个中年汉子拿着一对黝黑的短剑,双目精光四射,看来这两人都是劲敌。此外还有七八名剑手各抱一枝木管,不知有什么用途。
正在这时,忽见院门打开,凌惜惜从外缓步走入,在她身后跟着数名白衣剑手,人人均带防范之色,人人亦被她的容色所镇慑,不敢稍有唐突。
凌惜惜目光四顾,见满院都是陌生的江湖汉子,却看不见狄梦庭,心中不由得一阵失望,娥眉微抬,露出凄凄无助之色。
钟离剑阁一见她走路的身姿,即知她身无武功,便也不放在心上,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手臂一抬,指向正屋,顿时六七名白衣剑手飞身纵出,在半空中拔剑出鞘,剑光交织如网,向屋门冲去。
狄梦庭见情形危急,此刻不出手已势在不能,当下从墙头飞扑而下,横身挡在屋门前,喝道:“大胆,还不退下!”
众人哪里肯退,见狄梦庭突然出现,都吃了一惊,随即数剑齐刺,只见一片寒光如潮,同时向他涌去。狄梦庭身形如电,斜刺穿出,闪到一人身侧,左肘反撞,噗的一声,撞中了那人前心,右掌轻挥,已将他手中的长剑夺了过来,跟着长剑横掠,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线。这一剑后发先至,既快且准,那数名白衣剑手只觉一道剑气直逼肺腑,迫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不约而同往后退出,只见人人胸前的衣袍裂了一道大缝,露出胸膛的肌肤。狄梦庭这一剑只须再递前两寸,几人便是破胸开膛之祸。
四下众人都“啊”的一声,无不骇然。
那几名剑手死里逃生,却凶悍之极,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吼声连连,连人带剑又向狄梦庭扑去。
钟离剑阁突然喝道:“住手!”长剑挥出,将几名属下的剑压住,回头怒视狄梦庭,道:“姓狄的,又是你!”
狄梦庭冷冷说道:“钟离掌门,若在莫干山中,自当任你发号施令,但这里却是狄某的宅子,便由不得你为所欲为。再说狄某的门庭窄小,可留不住堂堂大掌门,院门就在阁下的背后,请走吧。”
钟离剑阁缓缓说道:“你要我走,先将我家大嫂交出来!”
狄梦庭道:“笑话!宫夫人愿意去哪里,是她自己的事,不由你横加干预!”
钟离剑阁听他将“钟离嫂夫人”改称为“宫夫人”,顿时怒火中烧,一字一字说道:“姓狄的,今日我到得临安,原没指望能顺顺当当的带人回去。”
狄梦庭见他眼中杀气显露,便道:“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妨把话挑明了,你想怎样?”
钟离剑阁道:“不交人,毋宁死!”话音甫毕,他身后的数名弟子齐声大喝,将手持的木管横了过来,露出管中是寒光闪闪的箭头。钟离剑阁向院中的桃树一指,原来这些箭并非羽箭,而是装有机括的水枪,用以射水。水箭斜射向天,颜色乌黑,在阳光反照之下,显得诡异之极。
院内顿时弥漫起一片硫磺气味,只见那道水箭射上天空,化作雨点,落在那株桃树上。钟离剑阁划燃一枝火折子,扔在树上,顿时轰的一声,熊熊烈焰腾空而起,眨眼间将那株桃树烧为灰烬。原来那水枪中不是水,而是硝粉石油,一旦喷射出来,遇火即燃,威力无比。
常言道:“神仙也怕一溜烟。”以狄梦庭这等武林中顶尖的高手,若是寻常的强弓劲弩,纵然由高手操射,也奈何不了他。但这石油一旦点燃,方圆数丈之地立成一片火海,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抵挡。狄梦庭不禁望了凌惜惜一眼,眼中微露惧意。
凌惜惜也向他望来,见他眼中显露惧意,那可真是难得之极了,便知事态严重,当即走到他的身畔。
只听钟离剑阁冷冷说道:“姓狄的,钟离世家的器械你已见识了,便请让开一旁,莫要再Сhā手这件事。”
狄梦庭道:“我若不让开,那便怎样?”
钟离剑阁道:“事已至此,便由不得你了!我叫一、二、三,若不让路,烈火焚身。一!”
狄梦庭却看向凌惜惜,低声道:“你怕么?”
“我怕。”凌惜惜老老实实回答:“但更怕与你分离!”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我也是。”
钟离剑阁叫道:“二!”
狄梦庭将长剑一挽,心道:“屋中大哥的伤势未愈,宫千雪与惜惜身无武功,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三人受到伤害。待钟离剑阁‘三’字一叫出口,我掷出长剑,施展分筋错骨手中的毒招,将他生擒过来。嘿,便是死,也叫他陪着同归于尽。”
只听得钟离剑阁叫道:“大家预备,我叫三了!”
忽听屋中一个沉静的女子声音喝道:“且慢!”跟着屋门斜开一条窄缝,一人站在门槛后,道:“掌门人,你来了。”
钟离剑阁一听声音,又惊又喜,叫道:“大嫂,是你么?我们来接你回去。”
宫千雪隔着屋门,说道:“请掌门人命众弟子退出院去,我有话对你说。”
钟离剑阁略一迟疑,往后挥了挥手,一众白衣剑手立即退出小院,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
待众人散净之后,宫千雪才走出屋门。
钟离剑阁见宫千雪出来,双眼顿时冒出光来,他抬步上前,想要相扶,却见宫千雪手扶门楣,回身向屋中唤道:“麟哥,你也出来吧。”
“麟哥”这两个字传入钟离剑阁耳中,说不出的别扭难受,他满腔的喜悦顷刻间转为愤怒,向屋门望去。只见萧青麟从中走出,站在宫千雪身边。
一见之下,钟离剑阁不禁“啊”的叫出声来,心道:“这人难道是萧青麟!他怎地变成这付模样?”
萧青麟淡淡一笑,此刻他已经不再把自己的容貌放在心上,向钟离剑阁一抱拳,道:“钟离掌门,我们又见面了。”他容貌虽然被毁,但只是这么一站,仍如渊停岳峙,自有一派英雄气概。
钟离剑阁正在气头上,侧身不受萧青麟这一礼,径直对宫千雪道:“大嫂,那夜你不辞而别,急坏了全家老少,这几天飞帖传遍武林寻找。总算苍天不负我这片苦心,终于被我寻到蛛丝马迹,一路追查来到这里,才能相见。幸好安然无恙。”
宫千雪点了点头,却没有答话,心想:“安然倒是不假,却非无恙。”
钟离剑阁见宫千雪听了自己的话,脸上却没有表情,不禁奇怪,仔细一看,便发觉她双目失神,瞳仁无光,顿时心旌一震,大声叫道:“你的眼睛……怎么啦……”他心中早已怀疑是萧青麟将宫千雪劫持到这里,这时发现宫千雪眼盲,立刻认定是萧青麟所为。一念至此,哪里还能忍得住?刷的一声,拔剑出鞘,踏偏锋、抢中宫,一剑疾刺萧青麟,口中怒喝:“姓萧的,忒也可恶,还我大嫂眼来!”
白刃横空,直袭萧青麟咽喉。宫千雪耳中听得剑风呼啸,便知不好,身子急忙一闪,挡在萧青麟身前,叫道:“掌门人,你不要伤他。”
她身材不及萧青麟魁梧,然而这么一挡,长剑若要伤到萧青麟的咽喉,势必先要刺穿她的眉心。钟离剑阁心中大惊,猛地一收力,剑尖生生停在她的面前,距离眉心仅差半寸,骇得钟离剑阁额头冷汗淋漓,愤然收剑,道:“大嫂,你到现在还要护着他。”
宫千雪盈盈一笑,侧头面向萧青麟,虽然他眼睛看不见,但深蕴的柔情却完全流露在眉目之间,轻声道:“哪有妻子不护着丈夫的?你杀了他,便如杀了我一般。”
“你说什么?”钟离剑阁暴跳而起,吼道:“你叫他什么?丈夫!不,你胡说!你只有一个丈夫,便是我大哥钟离剑阑!”
宫千雪道:“是的,我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是你大哥的遗孀,但这都是昨夜以前的事了。从现在起,我的丈夫名叫萧青麟,他是杀手也好,凶徒也罢,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我是他的妻子,且将终身托付与他。”
这番话说出来,当真是骇人听闻,当时世人拘泥礼法伦常,夫妻间最重的便是从一而终,哪里听见过如此肆无忌惮的叛逆之言?钟离剑阁一生最是敬重大哥,心中虽然爱慕宫千雪,却只能压在心底,不敢丝毫显露。听到此言,不由得气往上冲,喝道:“钟离世家到底哪里对不起你?自从大哥死后,全家弟子敬你重你,把你当成他们亲姊妹一般,哪一件事不由着你的性儿去办?你却忍心这样伤害他们的心,今后叫钟离世家的弟子如何在江湖中抬头做人?你……你对得起这些好兄弟么?”
宫千雪神情黯然,低声说道:“我对不起钟离世家,也不想辩解。”顿了顿,又道:“我与麟哥成亲之后,若是躲进一块世外桃源、或是逃到穷乡荒岛之中,只怕钟离世家倾尽全家之力,也找不到我们。但我不能这样做!因为我忘不掉你们对我的好处。如果是我让钟离世家在江湖中蒙受耻辱,我将受到良心的惩罚。因此我在来到这里的路上,留下独有的记号,好令你们找到我,让我当面做一个交待。”
听到此处,狄梦庭恍然大悟,才明白钟离剑阁为什么会如此快的找到这里。
宫千雪又对萧青麟道:“麟哥,我泄露了咱们的行踪,你不怪我吧?”
萧青麟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专注,传递的深怜蜜爱,胜过千言万语。
钟离剑阁却又是嫉妒,又是痛心,心中有如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强忍怒气,道:“大嫂,人总难免一时糊涂,做出不计后果的事。只要你能回心转意,随我一同回莫干山去。我仍当你是我的好大嫂,仍然敬你重你,就当这件事未曾发生过……”语意恳切,实见真情。
宫千雪却摇头道:“当我一出莫干山,便已决心不再回头。请你不必相劝,总是我的不好,有负你的一片情意。”
钟离剑阁急道:“难道真的无法改变?”
宫千雪道:“是的。”
钟离剑阁脸色一沉,道:“既然如此,我只好执行家法了。你做出这等叛逆之事,钟离世家不能不正门风。我身为掌门,更不能坐视不理,但教一口气在,断不容你!”
宫千雪似乎早知道钟离剑阁要说这句话,神情平静,说道:“我背叛家门,罪孽深重,甘当承受家规惩处。”
钟离剑阁道:“可你触犯的是家规中的死罪!”
宫千雪道:“我明白。宫千雪情愿一死,以正门风。”
钟离剑阁瞳仁猛地一缩,恨声道:“你为了姓萧的,不惜落得身败名裂,你……你图得是什么?”
宫千雪道:“得我所爱,无怨无悔。生已相欢,死亦何苦!”她侧身对萧青麟道:“麟哥,虽然我们只做了一刻夫妻,心里却已得到极大满足。这一世我活过、爱过,也不枉了。现在钟离世家要以家规处置我,我听凭发落。麟哥,思来想去,我只对不起你,不能陪你走完以后的路。但我必须这样做,我要清清白白对你,也要清清白白对钟离世家,就是死,也死得了无遗憾!”
萧青麟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的心意。黄泉路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得孤单。”他转头对钟离剑阁道:“钟离掌门,这话也许你听不进去,但我还要说出来,雪儿虽然改嫁给我,却没有背叛钟离世家。不然的话,她早就可以远走高飞,绝不会留在这里等你来执行家规处罚。”
钟离剑阁冷冷说道:“随你怎么说,我只知道家规无情,罪者无赦!你们兄弟的武功远在我之上,若要冲杀出去,易如反掌。便是将我钟离剑阁杀了,也未必有多难。”
萧青麟道:“若在以前,就凭你这一句话,早已死在萧某的剑下。但是现在我有了雪儿。雪儿不喜欢我伤害任何人,萧某的剑,从今以后,不再沾血!”
钟离剑阁道:“你不杀我,我可不会放过你!”
萧青麟淡淡一笑,道:“好,我成全你。雪儿是为了我才叛离家门的,若要用家规处置她,请连我一并处置了吧。”
狄梦庭一听,急得大叫:“大哥……”
萧青麟道:“二弟,我主意已定。你不要阻止,更不得事后报复。”
宫千雪低声道:“麟哥,我知道你不会舍我独生,是我害了你。”
萧青麟道:“你为我失节,我为你殉情,咱们扯平了。”
宫千雪道:“这便是命了。也罢!只求苍天保佑,来世让你我修得同船共渡,那时我再偿还今生欠你的情。”
钟离剑阁道:“你们愿做同命鸳鸯,我便送你们上路。”拔剑在手,走上前来。
狄梦庭心中一片混乱,眼见大哥视死如归,脸上全是安祥喜乐之色。自己若不出手阻止,大哥便命丧在钟离剑阁剑下,但若将钟离剑阁打发了,只怕更增添宫千雪心中的愧疚之情,两人今生能否欢乐,实在也难说得很。他身子发颤,不由自主的也踏上了两步。
萧青麟喝道:“二弟,如你出手阻止,对我并无益处。我陪雪儿赴死,胜过在世间寂寞的活。”
钟离剑阁举剑当胸,突然眼中垂下泪来,哽咽道:“大嫂,我对你一往情深,视如天上的神明一般。今日下得杀手,实是迫不得已。大哥在天之灵,定然恼我不肖无义……”他伤心已极,泪水滴在剑锋之上,缓缓刺向宫千雪的心口。
蓦地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住手!”
只见院门口不知何时站出一个白法婆婆,手拄着一根龙头拐杖,缓缓走进院中。
钟离剑阁神情大变,道:“老夫人,怎么您也下山了?”
这白发婆婆便是钟离世家的至高尊长钟离老夫人,她是当今武林中硕果仅存的前辈,年事已高,平日闭关修行,多年未在江湖走动,便是家中弟子也难能见她一面。这时竟然破例下山,赶到临安来了。
宫千雪也惴惴不安,道:“老夫人,您……您远道赶来,身子可好?”
钟离老夫人点头道:“还好。”向钟离剑阁摆了摆手,道:“掌门人,你先出院去,我要和雪儿说会儿话。”
钟离剑阁扫了萧青麟一眼,道:“老夫人,对方心怀叵测,不可不防。您老年事已高,左右须得留个照应,让我守在您身边吧。”
钟离老夫人横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年事虽高,还没到非得后辈保护不可。况且萧青麟若要出手,你挡得住么?”几句话说完,突然腰板一挺,双目炯炯放光,凛然逼视,一个蹒跚龙钟的老人,霎时间变得英气勃勃。
钟离剑阁脸上一红,不敢多言,返身退出院子。
钟离老夫人凝视宫千雪,半晌之后,才道:“雪儿,你的翅膀变硬了,偌大一个莫干山已不够你飞的。居然深夜私奔,连我都被你瞒了。哼,我看你的心中,早已没了我这老太婆。”
一番话说得声色俱厉,宫千雪怯声道:“老夫人,您保重身体,别生我的气。”
钟离老夫人道:“我若生你的气,那不早被你气死了么?走,到屋里去,我有话对你说。”拉起宫千雪,往屋里走去。她走到门口,回身对萧青麟道:“我与雪儿说话,你不许偷听偷看,否则的话,老太婆须不饶你!”
萧青麟不禁苦笑,道:“老夫人既有吩咐,萧某自当遵从。”说罢退后数步,站到远离屋门的院角。
钟离老夫人点了点头,道:“还算知趣,”与宫千雪走进屋中,坐在檀木椅上。
宫千雪心中怦怦直跳,不知老夫人如何处置自己,怔怔坐着,不敢说话。
钟离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长叹一口气,道:“人老了,总希望身边能有一个可心的人儿守着,陪着说说话,一天的日子便也好打发了。不承想剑阑走了,你也要走,想见的人越来越少了。”语意感伤,流露出一片苍老的凄凉。
宫千雪鼻尖一酸,道:“是我……我对不起您。”
钟离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道:“在家中的时候,只由你为我梳头。如今你的眼睛看不见了,再也不能为我梳头了。”
宫千雪道:“我的眼睛盲了,手脚未残,一样给你梳头。”站起身来,取出一个雕花木梳,摸索着解下老夫人的发髻,将她花白的头发散开,轻轻地梳理。
钟离老夫人闭上眼睛,低声说道:“剑阑去世后,看你一个人寡居深院,独受寂寞苦楚,唉,我心中也不是滋味。其实剑阁一直对你暗中爱慕,只是碍着辈分和掌门人的身份,不敢流露出来。这些年他相思深埋,忍得很苦。”
宫千雪吃了一惊,道:“您都看出来了?”
钟离老夫人笑了笑,道:“他瞒得再好,怎能瞒得过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奶奶?只是这傻小子心眼实在,全未看出你的心思。”
宫千雪脸上一红,低头不语。
钟离老夫人又道:“我老太婆虽然老了,心可不糊涂。当年剑阑染病亡故,在守灵当夜,萧青麟便闯入钟离世家,要带你离去,却被你严辞拒绝。你只道这事无人知晓,其实我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只看你能为剑阑守住妇道和孝道,才未将此事张扬出去。不然的话……哼!不过,萧青麟那次伤心而去,却再没来纠缠,倒也算得上是一条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汉子。”
宫千雪心中一震,脱口道:“您已看出我俩人的事,怎地不责备我?”
钟离老夫人缓缓说道:“因为我也是一个女人!”她沉沉吐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你心中寂寞,因为我也是这样过来的。钟离世家能在江湖中站稳脚跟,那是弟子们用血、用命在刀剑下拼来的。当年剑阑的爷爷浴血沙场,身中一十七刀,兀自死战不退,惊退了杀上门来的强敌。他在临死前拉着我的手,拼尽最后的气力,要我含辛茹苦将孩子们拉扯成|人,振兴钟离世家的威名。从那一刻起,我的性命便与‘钟离世家’这四个字联在了一起。几十年来,我苦过、累过、心酸过、甚至绝望过,但我一想到剑阑爷爷临死前的嘱托,便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硬撑着我闯过难关。雪儿,我老了,自知天命,料也活不了几年,总希望在我死后,钟离世家应该再有一个象我一样的女人,来支撑起门户,光大家族的精神和荣誉。我原想你可以接替我完成这个心愿,可是如今……唉……”一声长叹,诉尽了老人的失望与无奈。
宫千雪眼眶一红,道:“老夫人,我伤了您的心,您处罚我罢。”
钟离老夫人道:“你触犯家规,自当处罚。我虽是一家之长,却也救不了你!”
宫千雪道:“雪儿甘受家规处置,绝无怨言!”
钟离老夫人站起身,走到门口,沉声说道:“从今日起,你被革出门墙,终生不得再入钟离世家之门。”
宫千雪惊道:“什么?您将我革出门墙?”
钟离老夫人道:“不错,偌大江湖,任你自生自灭罢。从今以后,不管你是死是活,有无危险,皆与钟离世家无关。”
宫千雪兀自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道:“雪儿犯下门规中的死罪,您仅将我驱逐出门,如何向家中弟子交待?”
钟离老夫人哈哈一笑,道:“我老太婆在家中说一不二,用不着向谁交待。”
宫千雪知道老夫人故意放自己一条生路,感激之情难以言诉,双膝跪倒,含泪道:“老夫人,您的恩情雪儿无以报答,唯有夜夜焚香祈祝,求苍天垂怜,宁折雪儿之寿,加在您老身上。盼您长命百岁,福寿相随。”
钟离老夫人叱道:“胡说!老太婆活了一大把年纪,早已知足了。哪里用着占你的阳寿?”她神情严厉,但目光中却包含着一种慈祥,那是长辈望着最亲爱的孩子时才会流露的深情,道:“雪儿,江湖险恶,你要处处保重,仔细珍惜自己。”
宫千雪道:“是,雪儿记下了。”
钟离老夫人走出屋门,用龙头拐杖一指萧青麟,喝道:“萧青麟,你给我听好了。我看你是条顶天立地的硬汉子,才将雪儿托付给你。这是你前世修来的好福气,今后若敢对雪儿有半分不好,或是让她在江湖中受到伤害,我老太婆头一个找你算帐,决计轻饶不了你!”
萧青麟正色说道:“老夫人放心,萧某但教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雪儿受委屈!”
钟离老夫人哼了一声,道:“你须记住自己的话。”说罢,大步走出院门。
只听得门外脚步声嘈杂,不多时,一干钟离世家弟子走得干干净净。
耳听众人去远,萧青麟这才放下心来,道:“二弟,外面的事由你照应,我去看看雪儿。”说着急步走进屋中。
狄梦庭心想:“钟离世家的人马这一去,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想到这里,眼光向凌惜惜望去,又想:“江湖中人多眼杂,今日既被钟离世家找到这里,难保风声不传入别人耳中,万一惹来江湖各派的剿杀,那便再无宁日了。不行,一定要换个地方才行!”
凌惜惜道:“不错,这里不能再住了,咱们想法子换个去处。”
狄梦庭道:“是啊!”忽然一怔,奇道:“我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思?”
凌惜惜抿嘴一笑,道:“若不知道你的心思,将来怎配做你的妻子?”
狄梦庭伸手轻轻搂住她的腰,望着她,眼中无限爱怜,心道:“这些天来,她随我受尽惊吓辛苦。从今以后,我若再叫她为我受苦,我就不配做一个男人。”此刻两人心意相通,凌惜惜看出狄梦庭的心思,心中说不出的喜欢。两人相拥而立,良久无语。
过了一会儿,凌惜惜道:“还记得你刚才说的话么?”
狄梦庭道:“什么话?”
凌惜惜一噘嘴,嗔道:“刚才说过的话,这么快便不记得了?哼,原来是看我心肠软、好欺负,便说些烫心的话来哄我。”见狄梦庭兀自怔怔发呆,小声又道:“你说要上门提亲的,是不是现在后悔了?”
狄梦庭“喔”的一声,忙道:“你原来说的是这件事,我怎会后悔?只是被钟离世家这番打搅,一时忘记了。”
凌惜惜道:“你去不去?”
狄梦庭道:“去,我明天就上门拜访。”
凌惜惜轻声道:“大男人做事,何不爽快利落些。要去便今晚去吧。”
狄梦庭奇道:“今晚就去?”
凌惜惜道:“这里的行踪已经泄露,难保不会发生意外。萧大哥夫妇一个受伤,一个眼盲,留在这里总是不够安全。咱们今晚去凌府腾出一个院落,明天一早便带他们搬过去。”
狄梦庭喜道:“好啊!我正愁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呢。现在可好了,江湖中人定然想不到大哥会住在凌府之中。”
凌惜惜白了他一眼,道:“你就只想你大哥,哪里想到人家啦?”
狄梦庭笑道:“能与你守在一起,更是求之不得呢。”
长夜寂寥,月光溶溶,临安古城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
一辆马车驶过街心,滚滚轮声碾碎了沉寂的夜色,直往古城西隅,来到一座巨宅门前。
这座府宅门庭宏伟,门口蹲着一对白石狮子,神态威猛,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多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朱漆大门的门顶写着“临安凌府”四个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马车从凌府大门前经过,沿府墙走出半里地,又拐进一条深巷,走了约莫二三十丈,停在一个圆月角门前。只见车门帘一挑,走下一男一女,正是狄梦庭与凌惜惜。
凌惜惜忧心忡忡,道:“这次不辞而别跑出府去,玩了许多天,连一个信儿也没带回府。叔父不知气成什么样子,一会儿见到我,怕不给我好一顿数落。”
狄梦庭道:“你害怕了?”
凌惜惜摇头道:“我是不怕的,只是……唉……”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狄梦庭道:“你不怕叔父责怪,却怕他看不上我,不肯应允咱们的婚事。对不对?”
一句话正说中凌惜惜的心事,她叹了口气,道:“你既无媒妁,又无聘礼,冒冒失失便来上门求亲,天下哪里有这样办事的?换了我是叔父,也不会应允你。唉,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说着,伸手一推角门,没有推动,却是里面上了门闩。她奇道:“这道门原是不锁的,怎么上了门闩?”
狄梦庭道:“不妨事,让我来。”单掌抵在门上,微一吐劲,门闩轻轻一响的断了,角门打开,两人闪身进入院中。
只见院中黑沉沉一片,没有一点灯火,侧耳倾听,亦无声息,偌大一个院落中竟似无人。
凌惜惜道:“奇怪,府中平时人来人往,灯火辉煌的,如今怎地这般冷清?”
狄梦庭道:“我帮你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凌惜惜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不要。让人看见咱们在一起,羞死人了。最好谁也不要惊动,悄悄回到闺楼中去。”
两人沿院中的小径走去,拐过一道门,进入一个花园。月光下依稀可见小桥流水,花木森森,两人从花丛中穿过,闻到一阵阵淡淡花香,登觉烦俗尽消。狄梦庭想不到府中竟有如此佳景,正要称赞几句,忽听左首路旁脚步声响,跟着长草中人影一闪,站起一名家丁,手持钢刀,瞧模样是要上来喝问。狄梦庭反应奇快,双臂一抄,将凌惜惜抱在怀中,倏地飞身掠过。那家丁擦了擦眼睛,还疑心自己眼花,怎地似乎有人,转眼间却又不见了。
狄梦庭怀抱凌惜惜,低声说道:“凌府世代经商,从未沾惹江湖中事,怎么家中处处设伏,剑拔弩张,倒象是武林世家。”
凌惜惜道:“以前府中的晚上,只布置几名更夫守夜,哪用如此兴师动众?只怕真出了什么变故。咱们先回我的闺楼,再打听发生了什么事。”
狄梦庭不再说话,心想凌府之中布满卡子,定是出了大事,当下展开轻功,向院里疾驰。凌府中戒备森严,树后、草中、假山间、怪石旁都有家丁埋伏,幸亏凌惜惜熟悉路径,不住指点,两人的行踪才不被发现。连续穿过几个院落,但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卡,哨位越来越密。这些家丁武功虽然不高,但人数极多,要尽数避过他们的眼光却也不易,到了后来,凌惜惜已指点不过来,狄梦庭索性飞身上了屋顶,在房脊前檐间穿行,宛如足不点地飞行一般。
又过了几个院子,凌惜惜小声道:“前方那栋小楼便是了。”狄梦庭精神一振,提气连续几个起落,直欺到楼前。只见楼前一块悬匾上写着“听风小筑”四个字,笔意柔婉,甚是秀丽。狄梦庭暗想:“小姐的闺楼定然防范严谨,我若冒然冲入,难免给他们发觉。”四下打量,见楼前生着一株古松,苍劲挺立,枝桠高出楼檐许多,心中登时有了计较,飞身上了松顶,轻轻一纵,如一溜轻烟般窜入楼窗之中。
屋中站着一个绿衫少女,正是小丫鬟洁蕊。她坐在桌边默默想着心事,冷不防见狄梦庭与凌惜惜闯入屋中,吓了一跳,手捂心口,叫道:“啊呀!小姐,你要吓死我了。怎么从窗户进来的?”目光瞥见狄梦庭,奇道:“咦,你把他也带回来啦。若叫老爷看见,那可不得了!”
凌惜惜犹然被狄梦庭抱在怀中,羞得满脸通红,急忙挣脱下地,嗔道:“死丫头,你大惊小怪什么?要吵得全家人都知道么?”
洁蕊十分委屈,道:“这几天府中出了大事,我好担心你的安危,谢天谢地,你终于平平安安回来啦!”
凌惜惜急忙问道:“府中出了什么大事?”
洁蕊道:“前几天远威镖局给咱们保了一支大镖,听说是价值连城,由西域千里迢迢送来,好容易到了临安城外,却被人劫了去。那伙强盗还放出话来,凡是凌府的生意,有一宗劫一宗,吃定了咱们。”
凌惜惜奇道:“有这种事情,奇怪?咱们凌府做的是规规矩矩的生意,可没得罪江湖中的人物,这伙强盗指名道姓要吃定咱们,那是什么缘故?”
洁蕊道:“是啊!这事可透着十分蹊跷。许多年来,凌府的生意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咱家老爷虽然不是江湖人物,但与武林几大门派的领袖都有交情,说出的话在江湖中也大有斤两。这伙强盗敢劫咱们的镖,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狄梦庭忍不住Сhā嘴道:“洁蕊姑娘,你说押镖的是远威镖局?”
洁蕊道:“不错,远威镖局。听说总镖头姓马,叫什么金枪的。”
狄梦庭沉声道:“巨灵金枪,马元霸。”
洁蕊道:“对啦,是叫巨灵金枪马元霸。咦,你怎么知道?”
狄梦庭皱了皱眉,道:“远威镖局在江湖中声名显赫,镖师们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这几年从未失过一趟镖。临安地界的黑道上并无厉害的角色,谁有诺大本事,竟劫得下他们的镖?”
洁蕊撇了撇嘴,道:“远威镖局哪有你说得那么厉害?这次乃是马老镖头亲自押镖,不但被人劫了镖,还折损了十几号人手,连少镖头都叫人擒走啦,到如今生死不知。哼,说来还是咱们府里的人不会办事,花费了不少聘金,却请得一群脓包来押镖。”
凌惜惜道:“江湖中的事,你原本不懂,怎地又来瞎三话四。”
洁蕊兀自不服气,道:“我只气那些江湖人物妄自尊大,仿佛身怀多大的本领,其实都是自吹牛皮。”
凌惜惜听她越说越无礼,叱道:“女孩儿家说话不知检点,这种粗话也说得出口?”
见小姐生气,洁蕊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狄梦庭却想:“远威镖局在北五省四大镖局中排行第二,总镖头马元霸年纪虽大,却仍是镖行中的顶尖人物,一口巨灵金枪威猛无比,乃是当式使枪的第一高手。那伙强盗居然从他的枪下把镖劫走,手下的功夫可不简单哩。”
凌惜惜见他沉思不语,轻声道:“你想什么呢?这事……可要紧么?”
狄梦庭摇头道:“没事。凌府家业庞大,难免遭到宵小之徒眼红,那也没什么奇怪。你放心,很快就会没事的……”话未说完,忽听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胡哨声,一声接一声响起,片刻间传遍全府,显是出了要紧的事情。
凌惜惜叫道:“怎么啦?”
狄梦庭道:“走,咱们看看去。”
作品相关 第十七章 楼兰宝图
狄梦庭与凌惜惜出了闺楼,来到凌府的正堂前。只见堂前站满了手持棍棒的家丁,足有百余人。一见凌惜惜来了,有人低声道:“小姐回来了。”纷纷往两旁闪开,让出中间一条路来。
两人走入堂中,想堂内瞧去,只见宾位上首座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神态武猛,甚有气概。他下首站着七八人,从装束上看,都是远威镖局的镖师,更下首又站着二十余人,是镖局中的趟子手。这些人除了那位老者之外,都带着伤,有几人鲜血殷透绷带,伤势着实不轻。他们身边都有椅子,却仍强撑着站立。
狄梦庭小声道:“他们都是远威镖局的人,那位白发老者便是总镖头马元霸。”
凌惜惜道:“他们失了镖,跑来府中干什么?”
狄梦庭道:“不知道。”
便在这时,忽听有人叫道:“府主到!”隔了片刻,从屏风后转出一人,这人四十七八岁年纪,长身玉立,举止华贵雍容,只这么一露面,便有轩轩高举之概。他向远威镖局众人抱拳一礼,道:“贵客上门,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马元霸站起身来,回敬一礼,道:“凌府主,马某上门拜访,是向你赔罪来的!”
凌关山微微一笑,道:“马老镖头何出此言?你来到凌府,便是凌某的贵宾,休谈‘陪罪’二字。请坐。”说完,坐在主位上,家丁端上香茶点心。
马元霸喝了口茶,叹道:“说来惭愧,出了这样的事,马某真是无颜与凌府主相见。”
凌关山道:“人在江湖,哪有一帆风顺的。一时之败,那也在所难免,无损马老镖头一世英名。”
马元霸摇了摇头,道:“我这远威镖局开设三十年来,什么样的生意都接过,可从来没出过半点岔子。想不到这次栽在江南道上,失镖伤人,丢人现眼,把一辈子拼命挣来名声都扔下了。凌府主,我今天厚着老脸找上门来,一是退还镖金,二是算清这一趟镖的损失,远威镖局倾家荡产也赔给你。”
凌关山道:“这次失镖,乃是对方太过厉害,远威镖局人人受伤,显然尽了全力,我已深为感激。”顿了顿,又道:“远威镖局凝聚了马老镖头一生的心血,若为此事落得倾家荡产,就算你舍得,我还不忍心哩。”说着,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张纸,放在烛灯的火焰上,顷刻间化为灰烬。
马元霸看得清楚,他烧掉的正是这趟镖的保单,不禁叫道:“你……你……这是为何……”
凌关山道:“我虽是个生意人,却知钱财身外物,仁义值千金。马老镖头若拿我当朋友,就不要再说赔偿之事。”
马元霸白眉颤动,神情激动,道:“凌府主一片仁义之心,马某心领了。但镖行中的规矩,却不可坏在我的手中。”他也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道:“这张字据是我亲笔写的,上面是远威镖局的各处产业、财物、人力的清单,马某一辈子闯荡江湖,便只挣下了这点基业,全写在上面了。”说罢,他咬破拇指,在纸上摁下一个重重的血指印。
凌关山道:“马老镖头,你这是干什么?”
马元霸道:“这次所押之镖价值连城,却在我的手中丢了。嗨,马某无话可说,只有把远威镖局赔给凌府主了。”
凌关山一惊,道:“马老镖头给那伙强盗气糊涂了,怎能把远威镖局赔出来?你先消消火气,大伙再商量商量。”
马元霸从身畔拿出一杆折成两截的镖旗,重重拍在桌上,道:“还商量什么?凌府主请看,远威镖局的镖旗都让人给折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凌关山虽不是江湖中人,却知道这件事当真犯了江湖大忌,劫镖的事情常有,却极少做得如此绝的,除非是有解不开的死仇,决意以死相拼,才会折旗相辱。
马元霸接着说道:“镖旗被折,那是奇耻大辱。马某若不把这趟镖夺回来,誓不为人!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远威镖局便麻烦凌府主照看了。”
凌关山忙道:“这可万万使不得。”
马元霸道:“怎么,凌府主莫非信不过马某之言?”他转头对属下喝道:“你们都听清楚,我将远威镖局托付给凌府主,从今以后,凌府主之言便如我之言,但有所命,便当遵从。”
他身后的众镖师与趟子手齐声喝道:“是。”
凌关山道:“这件事还须从长计议,切不可一时冲动,做出莽撞之事。”他沉吟片刻,说道:“那伙强盗劫得下远威镖局,身手必是十分了得,马老镖头可否看出什么端倪?”
马元霸神情一凛,道:“此事怪便怪在这里。不是我夸口,远威镖局的几十位镖师各有各的玩艺儿,聚在一起,并不输给江湖中的哪家门派。可是这次遇到的强盗,出手的功夫甚杂,却都极是高强。我们几十名镖师,加上趟子手,实力原本不弱,可非但没有收拾了对方,反而折损了十多人。”说到恨处,他重重一拍巴掌,道:“这伙强盗都算得上一等一的好手,却来做这等打家劫舍的勾当,好不无耻!”
凌关山眉头微锁,道:“江湖中的事,我略有所知,与黑、白两道的朋友也有点交情,可想不出黑道上哪一家有这么多好手。”
马元霸道:“是啊。以他们的武功,便是开宗立派也绰绰有余,何苦却做强盗?哼,空有一身技艺,一辈子见不得人。”
凌关山却知事情决没有这么简单,道:“听说少镖头也落在他们的手中?”
这句话正说在马元霸的痛处,浑身的劲气一下子消弱了不少,低声道“也不知道他们被抓到哪儿去了,现在是死是活?”语意甚是凄凉。
凌关山道:“马老镖头不必担心,我料定他们不会发生意外。”
马元霸“喔”的一声,道:“你怎么知道?”
凌关山道:“这伙强盗劫镖,其实只为一张地图,那是我费尽好大心血才弄到的一张藏宝图,记载着去往戈壁深处魔鬼城的路径,那里是楼兰古国的遗址,若能找到那里,打开楼兰王的宝窟,便能得到富可敌国的财富。”
马元霸惊道:“楼兰古国的财富,那可是倾国之富,怪不得惊动了这么多好手争夺。”
凌关山道:“他们虽然抢去装地图的箱子,但没有开箱的钥匙,谁也别想得到宝图。那只铁箱是外域巧匠精心打造,加入玄铁之英,便是宝刀利剑也休想伤它半分。除非他们用烈火把箱锁熔了,可那样一来,藏宝图也化为灰烬。”
马元霸听后却显忧色,道:“这伙人得不到藏宝图,岂能与你善罢甘休?”
凌关山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这伙人定会找上凌府,抢夺钥匙。”
便在这时,忽然堂外快步走进一个家丁,来到凌关山身前,小声低语几句。
凌关山神情一惊,道:“来了?这么快。”望了马元霸一眼,道:“说他来便来了,我倒要看看是哪路豪杰与凌府为难。有请。”
那家丁领命前去,不多时,带进一个黑衣汉子。那人径自走到凌关山面前,躬身行礼,道:“这位想必是凌府主了。”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我是凌关山。你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那人道:“小人贱名不足挂齿,想要干的事凌府主定也猜得出来。我家主子想开一只宝箱,恳情凌府主带着钥匙随小人走一趟。”
凌关山冷冷说道:“你家主子要我随你去,我便随你去么?”
那人不卑不亢,说道:“我家主子还说,藏宝在怀,只会惹火上身,凌府不同于江湖门派,若对此物死不放手,只怕全家从此永无宁日。凌府主是个聪明人,不会不明白这桩事理。”
听到这里,马元霸再也忍耐不住,喝道:“小子好大的胆,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凌府主乃是何许人,岂能不明不白便跟你走?”
那人道:“这位定是马老镖头了。你先别急,一会儿少不得也要麻烦你走一趟。”
马元霸重重一哼,道:“你认得我?好,你带个信儿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就在这里等他,他若想见我,便到凌府来。”
那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我劝你还是跟我走的好。不要忘了,远威镖局还有十几位镖师落在我们手中,倘若有个三长两短,贵局的少镖头首当其冲。”
马元霸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我的人若有丝毫损伤,我把你碎尸万段。”
那人道:“事到如今,只怕也由不得你了。”
马元霸急怒之下,突然抢到那人身前,啪啪啪啪四响,连抽了他四记耳光,喝道:“你口中无礼,教你知道些好歹!”
那人竟不还手,任脸颊被抽得肿起多高,却对马元霸毫不理睬,向凌关山道:“凌府主,远威镖局为凌府押镖损失惨重,连少镖头都被擒走,你若不随我走一趟,他们定然没命。你为了一张藏宝图,却要害得十几条性命白白牺牲,你于心何忍?”
马元霸怒道:“胡说!远威镖局没有贪生怕死之人,你们胆敢伤害一人,我决不与你们善罢甘休!”
凌关山却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罢了,我随你去。”
那人大喜,道:“凌府主当机立断,果然是位了不起的人物。”
凌关山冷冷说道:“我可以交出钥匙,不过,你也要保证远威镖局众人毫发无伤,倘若伤亡一人,我宁可将钥匙毁了,你们也别想得到。”
那人道:“好,一言为定。小人领路,凌府主请。”转身便行。
马元霸见状,急道:“我也去。”快步跟上。在他身后,所有镖师和趟子手纷纷跟随,一齐往堂外走去。
那人猛的停下脚步,朗声说道:“我家主子颁下严令,只带凌府主与马老镖头两人前往,若是多来一人,小人首级固然不保,那些人质的性命也难保无恙。”说完大步向前,再不回头。
马元霸恨恨一跺脚,大声对属下道:“你们都回去罢。我与凌府主前去赴约,谁都不要跟来!”三人走出府门,只见门前早停了一辆马车,凌关山与马元霸进了车厢。那人坐到车头,打马驾车,绝尘而去。
凌惜惜追到府门口,眼见马车渐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她满脸忧色,紧紧抓住狄梦庭的手,道:“叔父随他们去了,那可怎么办?会不会发生意外?”急慌之下,话中已带了哭音。
狄梦庭低声安慰她道:“没事的,你放心。那伙人只想劫财,并非害命,凌府主定能逢凶化吉。何况还有马老镖头跟着,身边总是有一个照应。”
凌惜惜摇头道:“不行的。只有马老镖头一个人,怎能抵挡对方人多势众?他若真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会失镖了。”
狄梦庭微微一笑,道:“马老镖头一人不行,再加上我便就差不多了。”
凌惜惜眼中一亮,道:“你也要去?”见狄梦庭点了点头,不禁喜上眉梢,道:“好,我随你一起去。”
狄梦庭道:“你不会武功,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留在府中等候佳音。”
凌惜惜道:“我要去!”这三个字说得声音甚低,却是充满了一往无悔的坚决之意。
狄梦庭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心中一阵感动,道:“那便一起去吧。”伸臂将她轻轻抱起,微一提气,一股浑厚的内力起自足底,呼的一声,身子向上跃起,向府门前的古树飞去,竟高过了树顶。
一跃之劲,竟致如斯。凌惜惜吓得将脸藏到狄梦庭怀中,心想这一落下来,怕不跌得骨断筋折,那可如何是好。哪知狄梦庭双足在树枝上一点,那树枝一沉,并未折断,反弹上来,将两人弹出数丈。狄梦庭在空中横跨一大步,又点在另一棵大树的枝头,这一次弹得更高更远,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呼,身子去势迅急似箭。
凌府墙外的树林绵延数里,狄梦庭抱着凌惜惜在树枝上纵跃自如,便似猿猴松鼠一般,轻巧迅捷。凌惜惜在他怀中,渐觉有趣,惧意尽消,喜道:“这法子真好!这么一来,很快便能追上他们了。”
眼见树林将到尽头,忽听得马车轮声传来,狄梦庭右足在树梢上一点,身子一沉,轻轻落下,手中虽然抱着人,却落地无声。凌惜惜小声道:“叔父他们上的就是这辆马车。”狄梦庭点了点头,悄然跟在车后。
那辆马车在城中的小巷穿来走去,越走越是偏僻。约莫过了一柱香的功夫,马车来到城东北角边,停在一座破庙前。那驾车的汉子打开车厢门,道了一声:“请!”将凌关山和马元霸让进庙中。
只见这庙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山门腐朽,轻轻一推,竟而倒在一边,走进正殿,见正中的神龛上供奉的神尊红面长髯,乃是关帝,左右分别是关平捧印,周仓立刀,三尊神像都已十分破损,半边斜倒,到处蛛网灰尘,想来香火断绝已久。
那人道:“两位请稍候片刻,我去通禀一声。”匆匆从后门走出。
凌关山走到神像前,见周仓手中青龙偃月刀的刀头、刀簇都已不见,只剩下一根刀杆,仿佛握着一条长棍。他叹了一声,对马元霸道:“我年幼时来过这里,记得周仓手中的青龙偃月刀乃是银刀头、铜刀簇、精钢刀杆,重达百余斤,为镇庙之宝,故此庙又称铁刀庙。当年香火极盛,想不到如今神尊蒙尘,竟破败成这等模样。”
马元霸却没在意他的话,目光打量四周,道:“这座破庙又偏僻、又破落,人烟罕迹,对方将咱们引到这儿,只怕没安好心,须得小心谨慎!”
凌关山道:“这伙人只为图财,总不至于害了咱们的性命。”
马元霸道:“那也说不准。这伙人杀人越货,什么事做不出来?哼,这次远威镖局栽了,决不算完!回头我撒下英雄贴,邀上北五省、南七省镖行中的高手,再与他们一拼,看看是谁厉害。”
凌关山摇了摇头,道:“这伙人来历古怪,武功又高,便将镖行中的高手合在一起,也未必能赢得了。远威镖局失了这一趟镖,已经大栽颜面,倘若连累别的镖局伤人损命,以后在江湖中再也抬不起头来。”
马元霸道:“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
凌关山道:“今日咱们把人质救回去,便也不要追究了。江湖中打打杀杀,输的固是一败涂地,赢的也是大伤元气,又有什么好处?你们吃镖行这碗饭,更加要体恤自己。”
马元霸兀自不服,还要辩解。忽听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进一个人来,黑布蒙面,只露出两只眼来,径直来到两人之前,背手而立,也不施礼,甚是倨傲。
马元霸气往上撞,道:“阁下便是主使之人么?请报上万儿来,马某倒要听听是哪一家的英雄豪杰。”
那人冷冷说道:“咱是做没本钱生意的,难道还能以真名示人?阁下问这一句,未免太苯。”
马元霸第一句话便说错了,给他驳得无言可对,一怔之下,道:“不错,是我问得苯了。阁下自甘堕落,做无耻强梁,还是不说姓名的好,没的辱没了祖宗。”
那蒙面人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收敛,转头对凌关山道:“凌府主,你把钥匙带来了么?请交给我吧。”
凌关山道:“远威镖局的人在哪里?你先让他们出来。”
那蒙面人将双掌一拍,从殿外走来十几个人来,穿的都是远威镖局的衣服,人人都被拇指粗的麻绳反绑双臂。当前一个大汉一见马元霸,神情顿时大变,叫道:“爹,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马元霸道:“我来救你们回去。”走到来儿子身前,右手并掌如刀,在他身上重重捆绑的麻绳自上而下急划而落,七八重麻绳立时纷纷断绝,当真是利刃也未必有如此锋锐。他掌下不歇,接连将十几人的绑绳都斩断。
那蒙面人冷哂道:“好一招‘快刀斩乱麻’,果然名不虚传。”又对凌关山道:“我将人放了,你也交出钥匙吧。”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好,我把钥匙给你。不过先将一句话说在前面,我是破财免灾,从今以后,你们不得再来骚扰凌府!”
那蒙面人道:“行,我答应凌府主了。”
凌关山取出一个黄缎丝帕,扔给那蒙面人。他伸手接过,只觉掌心一沉,打开一看,见里面是一枚钥匙,通体竟为黄金所铸,难怪入手沉重,笑道:“凌府主果然财大气粗,一出手便是十几两金子,想来也找不出第二人有这般阔绰。”说罢,他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便走。
“慢着!”蓦地里一声大喝,只震得大殿中回声嗡嗡作响。
那蒙面人猛的回身,只见马元霸双手握拳,向自己怒视而来,道:“你要干什么?”
马元霸道:“留下钥匙再走!”
那蒙面人冷声道:“你作梦!”
马元霸道:“那便将命一起留下吧。”话音方落,呼的一掌,便往那蒙面人胸口拍去,竟是中宫直进,径取要害。
那蒙面人抱元守一,单掌横在胸前,硬接这一掌。只听得一声闷响,两人身体为掌力所激,各自往后退了七八步。马元霸只觉对方掌力刚猛雄正,乃是正宗纯阳功夫,绝不在自己之下,心中并无取胜的把握。他目光一瞥,望见周仓手中握的刀杆,当即飞身跃起,将刀杆抓过,顺势一抖,直刺对方的咽喉。
他在江湖人称“巨灵金枪”,乃是使枪中的第一高手,这枝刀杆长达九尺,虽然比普通的枪长出许多,但在他手中施展开来,仍然矫健如同神龙。那蒙面人不敢等闲视之,双掌一翻,手中已多了一对精钢短杖,架开刀杆,喝道:“姓马的,我早知道你不守信用,我放了你的人,你便来向我出手。”
马元霸道:“对付你这种恶徒,哪用得着讲江湖信用?”口中说话,手上丝毫不歇,一枝刀杆上下翻飞,枪花乱洒,越来越快。
那蒙面人一对短杖左右封挡,将门户守得密不透风,不论马元霸枪招如何变化,始终从容化解,刀杆与双杖相碰之声密如暴豆,偶尔撞出星星火花,煞是好看。
马元霸越战越是惊骇,对方实是生平罕见的强敌,心想:“迄此为止,他已换了五六门招法,诣在防御,却未露出一招本门武功,显在竭力隐藏自己的门派来历。这人如此诡秘,不知道心中怀得什么鬼胎?”转念又想:“再拆六七十招,我当可渐占胜势,那时他若不认输,便得露出真相。”
两人以快打快,身形如风,一转瞬间便或攻或守的交换三四招,因此没多时便拆了六七十招,果如马元霸所料,他的枪影已将对手全身罩住。那蒙面人若再不使出看家本领,仍用旁门杂派的武功抵挡,非吃大亏不可。马元霸看出此点,臂力愈发加重,但毫不盲进,只是稳持先手。
眼见那蒙面人非变招不可,蓦地里他一声大吼,左手短杖点地,身子凌空飞起,右手短杖当头直砸,跟着右杖点地,左杖砸下,双杖循环往复,身形如同苍鹰飞击,招法极其诡异,却凌厉无比。
这一招飞身扑击虽然厉害,却非惊世骇俗的武功,但马元霸一见,竟似看到了天下最难以置信的事情,叫道:“你……你……”,刹那间茫然失措。高手过招,岂容片刻失神,那蒙面人出手似电,左手短杖疾掷而出,喝道:“着!”马元霸右腿中杖,短杖从大腿贯穿而过,登时摔倒在地。
这两下交手实如电光石火一般,四周众人还没回过神来,马元霸已经中杖倒地。他腿上伤口血如泉涌,咬紧牙关,猛的将Сhā入大腿的短杖拔出,喝道:“这是‘鹰击八式’,你用短杖施展钢鞭的路数,你……你是……”
那蒙面人冷笑数声,将脸上的黑布扯下,露出一张长满虬髯的脸来,道:“姓马的,你认出我来了。”
马元霸“啊”的一声大喝,浑身颤抖,道:“夏侯震南,咱们同为镖行中人,想不到是你害我!”
夏侯震南道:“不错,是我害你,远威镖局的镖旗也是我折的,那又怎样?”
马元霸惨然道:“罢了,我马元霸瞎了眼,这些年来一直把你当成朋友。你问问自己的良心,是谁把你带入镖行道上的?当年你的宏安镖局刚入江湖,门庭冷落,是谁介绍给你第一笔生意?在你最难的时候,又是谁暗中接济于你?你竟恩将仇报,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来!”
夏侯震南恨恨说道:“这些年来,你马老镖头对我确是不薄。可是我不甘心只做一家镖局的镖头,我的宏安镖局要吞下北五省十九家大局,成为天下第一的镖局。多年以来,远威镖局一直压在我的头上,是我最大的绊脚石,若不把你除了,我的大业便没有完成的希望,所以才要这样对付你。马老镖头,要怨也只怨你自己,谁叫你你名声这么大,压得同行没口饱饭吃。”
马元霸道:“你好大的野心,不过,只凭你宏安镖局的家底,想做到天下第一的镖局,那是痴人说梦。你本不傻,定是有人在暗中扶持你,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夏侯震南道:“毕竟是久在江湖的老手,真是眼光厉害,一下子便给你看出来了。”
马元霸道:“是谁为你撑腰?”
夏侯震南道:“我不会告诉你的。何况人死之前,知道什么事都是多余。”
马元霸道:“你想怎么样?”
夏侯震南目中杀机毕露,道:“宏安镖局还要在镖行中混饭吃,若被同行知道了我做出这等没遮拦的勾当,我夏侯震南还能做人么?今日唯有杀人灭口,才能保全我的英雄名声。”
马元霸知道此人心狠手辣,既然把话挑明,便决不会留下一个活口,怒骂道:“卑鄙无耻,好不要脸!”
夏侯震南冷冷道:“咱们在江湖中走动的人,哪有真君子?我用卑鄙无耻换来一世霸业,那也值的很!”一挥短杖,缓步逼上前来。
马元霸右腿受伤,步履维艰,已是任人宰杀的局面。在他身后,少镖头早已红了双眼,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人害死,当即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挥拳直击夏侯震南的面门。
夏侯震南不屑道:“少镖头来拼命么?”右手疾探,从侧擒住他手腕的脉门,往起一托,一招之下,他的手腕已然脱臼,跟着一脚将他踢飞了出去。
其余数名镖师急忙冲上来救人,夏侯震南凶性大发,猛的跃起半空,短杖从空中击刺下来,同时左掌拍落,杖尖到处,噗的一声,Сhā入一名镖师心口,自前胸直透后背,两股鲜血同时从前后喷出,左掌击在另一名镖师天灵盖上,那人哼也没哼,萎顿倒地,头颅扭过来向着背心,颈骨断折,自也不能活了。
他顷刻间连杀两人,众人见着,不由得心惊胆战,脸色如土,一时再也无人敢上前送死。
夏侯震南喝道:“谁想抢着去鬼门关,便放胆过来。”话音刚落,猛听得马元霸暴吼一声:“我来!”拖着一条伤腿奋力跃起,提起刀杆,猛向夏侯震南横扫过来。
夏侯震南冷笑道:“困兽犹斗,找死!”竟不躲闪,右手短杖向他面门点去。这一杖轻描淡写,然而时刻部位却捏拿得不爽分毫,刚好比马元霸的枪杆击到时快了少许,后发先至,劲道凌厉。这一杖连消带打,马元霸非闪避不可,夏侯震南只一招间,便已反客为主。哪知马元霸对短杖点来竟如不见,手上加劲,刀杆向他腰间疾扫。夏侯震南吃了一惊,心道:“老头子拼命来了!”他可不愿和马元霸拼得两败俱伤,就算一杖将他当场戳死,自己腰间被刀杆扫中,也势必受伤,急忙向后纵跃,闪了开去。
马元霸刀杆急挺,向他小腹挑去。这枝刀杆长大沉重,使这兵器须从稳健之中见功夫,但马元霸偏生蛮打乱砸,出招毫无章法,每一招都直取夏侯震南要害,于自己的生死全然置之度外。常言道:“一人拼命,万夫莫当”,夏侯震南武功虽强,遇上了这疯子般的蛮打拼命,却也被迫得连连倒退。
只见庙殿地上,片刻之间溅得点点鲜血。原来夏侯震南在倒退时接连递招,每一杖都戳在马元霸身上,杖尖到处,便是一道伤口。但马元霸却似不知疼痛一般,将刀杆使得更加急了。
四周众人见此情形,无不骇然,均觉此事大非寻常,有心上前相助,却哪里Сhā得进手?少镖头更是焦急,无奈受伤倒地,站都站不起,只得大声叫道:“爹爹,小心!小心!”
马元霸吼声如受伤猛兽,突然间双手攥住刀杆一端,急速抡动,幻成一圈乌光,便如一个极大的陀螺,向夏侯震南转去。劲风四下狂溢,情景煞是骇人。如此打法,已全非武功招数。
遇到如此的对手,实非夏侯震南所愿,他与马元霸已拆了四五十招,在他身上刺了十几处伤口,但马元霸兀自大呼酣斗。倒是夏侯震南渐生怯意,他越斗越是心寒,不敢再恋战,猛的连出几记重手,将马元霸的攻势逼得一滞,跟着飞身跃起,向殿顶冲去,想要撞破屋顶,脱身而去。
马元霸哪肯容他逃走,喝道:“恶徒休走!”呼的一声响,将刀杆向敌人力掷而出,去势急劲。夏侯震南回手将刀杆拍落,但这么一打岔,真气顿时泄了,身体直坠而下。马元霸合身冲上,张开双臂,向他抱来。
夏侯震南双掌齐出,怦的一声闷响,正中马元霸的胸口。这一掌着实不轻,马元霸口中一股鲜血直喷出来,喷得夏侯震南满头满脸都是鲜血,他大吃一惊,想要退后,已然来不及。马元霸双手环转,抱住了他的头颈,但听得喀的一声,夏侯震南的颈骨竟被生生的折断。马元霸双手一挥,夏侯震南直飞出去,跌在数丈之外,扭曲了几下,便即死去。
马元霸身材本就十分魁梧,这时更是威风凛凛,满脸都是鲜血,令人望之生怖。过了一会儿,他大笑三声,走到夏侯震南的尸体旁,从衣袋中搜出钥匙,对凌关山道:“凌府主,我不负朋友,将这钥匙给你夺回来了。”
凌关山望着他浑身浴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将双手举过头顶,深深敬了一礼,道:“马老镖头,我能交到你这个朋友,一世都不枉了!”
马元霸豪迈说道:“我也为能与凌府主相交为幸。”说罢,他将钥匙放到自己胸前的口袋中,道:“这里毕竟不安全,谨防意外,先将钥匙放在我这儿,待等到了凌府再交还给你。走吧。”
凌关山关切道:“你身上伤重,先歇一歇再走。”
马元霸笑道:“不碍事,死不了。”当先向殿外走去,众人跟在他的身后,走出殿门。
众人出了庙殿,来到庙院当中。
此时已值午夜,四野一片沉寂无声,唯闻夜风飒飒,吹在面上微感寒意。
凌关山与马元霸互望一眼,虽未说话,却心意相通,均想今日之事实是险恶无比,自己从这座庙殿中一进一出,便如同由生到死、再由死到生走了一个轮回。
凌关山惊魂初定,抬手摸了摸额头,兀自全是冷汗,不禁微微苦笑。
马元霸叹道:“江湖上的日子,便是这般残酷,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手中的刀剑便是活命的本钱,哪有公理可讲?”
他话音才落,便听到一阵桀桀的怪笑声,跟着传来一个阴冷的声音:“不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声音尖锐刺耳,深夜中听来,说不出的难受。马元霸心中一凛,喝道:“何方鼠辈,给我滚出来!”
那声音又道:“取你脑袋的鼠辈来啦。”随着话音,一条黑影从大殿的飞檐上扑下,双臂斜张,仿佛一只巨大的蝙蝠,向马元霸冲来。
那人身子未到,一股凌厉的掌风先自逼了过来。马元霸顿觉胸腹为对方的劲力所胁,呼吸为之不畅,心中惊骇:“好厉害的内劲!”当即奋起全身之力,双掌平平推出,一招“五丁开山”,向对方打去。
那人喝了一声:“来得好!”在半空中一屈一伸,落在马元霸身前,也是双掌推出,与他的手掌无声无息的对在一起,登时粘着不动,变成了各以内力相拼的局面。
马元霸方才与夏侯震南一场力拼,已经接近油尽灯枯的境地。这时陡遇强敌,再无力量与对方以武功招数拼杀,唯有希望能在内力上胜他一筹,因此一上来便鼓足全身的内力,排山倒海般向对方压了过去。
哪知内力攻去,猛觉着手之处突然间变得空空荡荡,便如伸手入水,似空非空,似实非实,另有一股粘稠之力缠在掌上。这股粘粘稠稠的劲力,瞬息间便从对方掌心传到自己手臂,再从手臂通到胸口,直降丹田,小腹中登时如同积蓄了一大桶沸水,挤逼着要向外爆炸。他这一惊之下,自是魂飞天外,急忙运劲后夺,但手掌竟给极韧的胶水粘住了一般,虽然向后拉了半尺,却离不开对方掌心。
那人似乎看出马元霸的困境,冷声道:“姓马的,你若与我过招较艺,或能多撑一刻,但你偏要比拼内力,真是再寻死路!”
马元霸气凝于胸,不敢吐气开声,却明白自己练的是外家纯阳功夫,但若与内家高手过招,最忌讳比拼内力,只要给对方内力侵入丹田,纵不是当场毙命,这一身功夫可也废了。他自知不是人家的对手,能多撑一刻便是一刻,只觉对方的内力源源不断的逼来,压得他浑身骨骼格格作响,不由自主向地下跪去。
那人稳操胜券,却不急于立下杀手,存心戏弄于他,冷笑声中,将内力一点一点压下,逼他跪倒。
马元霸奋力抗争,心道:“决不能跪!决不能跪!”腰板力挺,想站起身来,但臂膀上便如有千斤巨石压住了,却哪里站得起来?眼见双膝一寸一寸沉落,离地面已不过半尺,暗想:“罢了,命当如此!马某宁可一死,决不受辱!”将牙咬住舌尖,准备嚼舌自尽。
便在此时,马元霸忽觉背心上微微一热,一股柔和的力道传入体内,臂上的压力陡然间轻了,从对方掌上的粘劲中脱了出来。
这一下固然大出马元霸意料之外,那人更是大吃一惊,方才冲开他手上劲道的这股内力,既不刚猛,也不霸道,却精纯醇正,泊泊然、绵绵然,浑厚无比。他一惊之下,杀心立起,运掌急速按上马元霸胸口,掌心刚碰到马元霸胸口,只觉又一股柔韧的内力撞来,手腕一震,那人小臂发麻,胸中也隐隐作痛。他急退两步,喝道:“什么人?”
只见马元霸身后闪出一个白衣青年,轻袍缓带,手中提这一柄长剑,神情甚是潇洒,道:“江湖中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必置人于死地?”
那人道:“你不是远威镖局的人,干麻Сhā手这趟闲事?报上你的万儿来?”
那青年道:“我叫狄梦庭,既非远威镖局的人,也不是凌府中人,只是看不惯阁下这般凶强霸道,非要管上一管。”
那人道:“凭你也想管这趟事,找死!”呛啷一声,从背后拔出一柄剑来。他个子不高,剑刃却长,剑锋上的寒光溶溶似水,在他身前晃动,只这么一拔剑,气势便大是不凡。
狄梦庭也将长剑拔在手中,道:“那便有僭了。请!”
正当双方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传来一个轻轻柔柔的声音:“庭哥,你小心些!”
狄梦庭不须回头,便知说话的人是谁,微微一笑,道:“别担心我,你自己小心。”
凌关山却骤然一惊,心道:“天啊!难道是她来了?这……这怎么可能?”遁声望去,果然看见凌惜惜站在一株古松之下,目光直直落在狄梦庭身上,满脸关切之色。
凌关山急步跑到她的身前,又惊又气,叫道:“惜惜,怎么是你?是谁带你来的?你不知这里危险么?胡闹,真是胡闹!”一口气连问三句,语气中全是责备之意。
凌惜惜委屈道:“叔父,人家可担心您呢!”
凌关山低声一叹,心道:“这孩子敢冒危险前来,总是一片孝心。唉,也真难为了她。”望了狄梦庭一眼,道:“是他带你来的?他又是谁?”
凌惜惜脸上一红,小声道:“他是谁,我回头再告诉您。”见凌关山脸上犹带疑色,又道:“他本事可大哩!有他在这儿,咱们都会平安的。”
凌关山哪里肯信,暗想:“连威震江湖的马老镖头都落败下来,这小伙子文文弱弱,哪是人家的对手?只恨他将惜惜带到这儿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向死去的大哥大嫂交待?”想到急处,额间冷汗淋漓。
那人心中也想:“这小子年纪轻轻,就算是从娘胎里练功,能有多大的火候?敢与我斗剑,岂不是自寻死路!”一念至此,胆气大壮,喝道:“看剑!”嗤的一声响,一剑刺到狄梦庭胸口。
他口中说着话,突然间挥剑相击,直刺狄梦庭的要害,实与偷袭没有区别。狄梦庭应变也是奇快,立即挥剑挡开,当的一声响,狄梦庭右足向后退了一步。那人刷刷刷刷刷刷,连刺六剑,当当当当当当,响了六响,狄梦庭一一架开。那人喝道:“叫你知道知道厉害!”剑招陡变,长剑绕过了狄梦庭的身子,剑锋向他后心勾了过来。狄梦庭身子一侧,竟不理会背后削来的一剑,手中长剑径取那人咽喉,也是快捷无伦,口中笑道:“雕虫小技,不过如此!”
那人大怒,喝道:“小子狂妄,你再接我这几剑!”身形一晃,连刺三剑,便绕到狄梦庭身后,再刺三剑,又转到他的身前。如此绕着狄梦庭快速无伦地旋转,手中长剑疾刺,每绕一个圈子,便刺出十余剑。由于他身形太快,便如化成三四个人一般,顷刻间连刺四五十剑。
狄梦庭身处连环攻击之中,却始终气度闲雅,那人每一剑刺到,便随手一格,那人转至他身后,他并不跟着转身,只是挥剑护住后心。两人以快打快,尽是进手招数,双剑寒光缭绕。瞬息之间,两人已拆了七八十招。
马元霸站在一旁,只见那人每剑刺出,都发出极响的嗤嗤之声,足见剑力强劲,心下暗惊:“我一直以为这伙贼强盗只是乌合之众,不能有多大作为,哪知此人竟如此了得,就算我没受伤,也决不是他的对手。”
又瞧了一阵,只见那人越转越快,似乎化作一圈青影,绕着狄梦庭转动,双剑相碰之声实在太快,已是上一声和下一声连成一片,再不是叮叮当当,而是化成连绵的长声。马元霸心想:“倘若这几十剑都向我身上招呼,只怕我一剑也挡不住,全身要给他刺出几十个透明窟窿了。这人与夏侯震南相比,又要厉害许多。”眼见狄梦庭守势大于攻势,不由得暗暗担忧:“敌人的剑法当真了得,这年轻人可别一个疏忽,败在他的剑下,”
猛听得铮的一声大响,那人象一枝箭般向后平飞丈余,踉踉跄跄站定,手中长剑不知去向。马元霸大吃一惊,看狄梦庭时,见他长剑收入鞘中,一声不响地稳站当地。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马元霸竟没瞧出到底谁胜谁败,也不知有否哪一人受了内伤。
两人凝立半晌,那人冷哼一声,道:“好剑法,原来是四谛岛高手。”一言方毕,身体颤抖,喷出一口鲜血,跟着飞身而起,一连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这时,马元霸才知道是狄梦庭胜了,不禁感慨无限,心想:“今后的江湖是这般年轻人的天下了,再没有我这把老骨头的威风可言。唉,我吃了这个大亏,算是得了一个教训,回家封枪退隐,再也不做这刀头舔血的营生了。”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感伤。
狄梦庭走到来凌惜惜面前,道:“没事了,咱们走吧。”
凌惜惜挽着凌关山的胳膊,道:“庭哥,这位便是我的叔父,快来认过。”
狄梦庭躬身施礼,道:“凌府主,您好。”
凌关山打量狄梦庭,见他神采翩翩,虽然身负惊世武功,却浑然没有一丝江湖霸气,端得一位清癯俊秀的人物。他又望了一眼凌惜惜,见她看着狄梦庭,满脸都是关切之色,心中便知这两人已倾心相许,当即拉起凌惜惜的手,交到狄梦庭手中,道:“有什么话咱们回去再说。现在我把惜惜交给你,今日便是天塌下来,你也要保护她安然无恙。”
凌惜惜又惊又喜,道:“叔父,您……您答允我和他的事了……”心旌摇动,再也说不下去了。
狄梦庭道:“您放心,惜惜绝不会有事的!这里危机四伏,咱们还是快些离开。”当先走出庙门。
众人出了关帝庙,只见庙外是一片松树林,在夜色中望去,莽苍苍一片。
此刻,凄凉朦胧的月光透过夜雾,隐隐绰绰,朦胧得让人心醉,凄凉得让人心碎。
不知为什么,狄梦庭望着这片松林,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仿佛其中隐藏着什么叵测的危险。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心想:“我们这伙人伤的伤、弱的弱,实是不堪一击,倘若再遇到意外,只怕难以保护他们的周全。”随即又想:“现在只有我能独当一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可不能乱了分寸,让大家担心。”当即定了定心神,手按剑柄,大步走入树林之中。
走了一会儿,忽见前面树林深处露出一点灯火,狄梦庭道:“前面有人家。”
众人闻声望去,凌关山道:“这里是荒郊僻野,哪有人家居住?”边走边行,只见那灯火相隔忽远忽近,走了一阵仍是飘飘忽忽,仿佛也在随着众人移动。马元霸喃喃骂道:“他奶奶的,这灯可有点儿邪门。”突然凌惜惜低声说道:“庭哥,你仔细瞧瞧,那盏灯是蓝光。”狄梦庭凝目望去,果然见那灯火发出幽蓝的光芒,迥然不同寻常灯火的颜色。
狄梦庭冷冷一哼,想道:“今日与惜惜在一起,还是别生事端的为是。”便道:“惜惜,那边不干不净的,咱们走回头路吧。”
凌惜惜知道他体恤自己,自是欣然乐从。
众人转过身,只走出几步,却见树林四周都亮起一盏盏蓝灯,星星点点,越来越多。与此同时,远处仿佛有人低声啼哭,又似有人开怀欢笑,两种声音或愁苦无限,或欣喜无比,忽高忽低,若断若续,钻入耳中令人毛骨悚然。
狄梦庭知道自己的行踪已被对方察觉,从这几声传音中听来,哭笑之人内力修为到也不浅,但也不见得是真正顶尖的功夫。他右手一拂,说道:“装神弄鬼,没空跟他们纠缠,随他去吧。”不疾不徐的从来路退回。
片刻间,众人走回庙前。
只见庙前不知何时生起一堆火焰,火焰高达六尺,色作幽兰,鬼气森森,和寻常火焰大异。在火焰之后,停着一顶黑色的小轿,在蓝汪汪的火光映照之下,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见此情形,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猜不出对方搞得是什么玄虚。狄梦庭低声道:“不知轿中藏有什么古怪,咱们少惹事端,绕开走就是。”众人一齐点头,绕过火堆,往庙后而去。
哪知,众人才走几步,突然间小轿的门帘微微一摆,跟着一道掌风拍入火堆,登时火焰陡长,从中爆出几朵火花,犹如流星一般,射向众人,来势迅速之极。一眨眼间,火花分别射中走在最前面的五名镖师身上,随即发出嗤嗤声响。这五人顿时摔倒在地,双手捂住伤口,杀猪也似的惨叫起来。
马元霸鼻中闻到焦肉之气,心中又惊又怒,他深知属下都是极重颜面的硬汉子,就是杀头也不会呼痛示弱,此刻惨叫不绝,定是痛楚到了极处。他双掌一错,道:“什么邪魔外道,我来领教!”
他才走出一步,忽然一个人拦住去路。狄梦庭道:“马老镖头,您……您……”他本要说:“您不行”,但学武之人,脸面最是要紧,随即改口道:“我来接他好了!”
马元霸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脸上顿时一红,却也不再争,道:“你要小心些。”
狄梦庭点了点头,手按剑柄,缓步向小轿走去。他每走一步,便拔剑一寸,随着长剑渐渐出鞘,他的手越来越白,待三尺长剑脱鞘而出,他的手掌已变得皎白晶莹,宛若一块羊脂白玉。
马元霸见了,暗吃一惊,自言自语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玄玉通真’么?想不到世间真有这种神奇的内功!”
不多时,狄梦庭已走到火堆前五六尺远,蓦然间,又一道掌力从轿中拍入火堆,火焰中登时分出一道拇指粗的蓝火,便如一根水线般,来到狄梦庭身前二尺处,便即停住不动。狄梦庭暗吸一口冷气,心想以内力逼送火焰并不为难,但将这飘荡无定的火焰凝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他知道遇到了顶尖的高手,哪敢怠慢,将长剑缓缓斜指,摆出一招“万岳朝宗”的姿势,这是江湖后辈与长辈过招时的起手式,虽然眼前危机四伏,但他一举一动仍然不失礼数。
只听轿中传出“嘿”的一声冷笑,掌风摧动,那条火焰陡然弹起,闪电般地刺出,声势汹汹,映照得狄梦庭头脸皆蓝。
狄梦庭长剑一挽,抵住蓝火,不令近前。那蓝火顿时僵在半空,焰头逼进两寸,又向后退一两寸。黑暗之中,便似一条蓝色长蛇横卧空际,轻轻摆动,颜色又是鲜艳,又是诡异,光芒闪烁不定。
双方僵持了片刻,狄梦庭感觉出对方的掌力逐渐加重,那条蓝火也是越来越粗,心想自己不能只守不攻,当即长剑猛的一挑,剑光如一道霹雳闪裂长空,寒光凝若一线,斩在火焰中腰,那条蓝火登时断为两截,前半截火焰无后力相继,飞出三四丈,落在地上烧了一会儿,渐渐熄了下去。
轿中那人“咦”了一声,显然未料到狄梦庭功力如此精纯,跟着掌力加盛,那条蓝火猛然急速膨胀,化成一团斗大的火球,向狄梦庭疾冲过来。
只听火球发出呼啸的风声,势道甚是骇人。危急关头,狄梦庭长剑一振,但见剑尖乱颤,霎时间如同化为数十个剑尖,全都刺入火球之中。这一剑贯注着狄梦庭的全部真气,其劲非同小可,那火球哪里禁受得住?“怦”的一声碎裂开来,火花四散飞落,情景煞是好看。狄梦庭一剑击破火球,余劲不消,剑气嗤嗤有声,直逼入火堆之中。
只见那火堆被掌风与剑气所激,忽地一暗,随即猛然熊熊燃起,火焰高达一丈有余,亮光耀得众人眼睛都难以睁开。
轿中之人一直默不作声,这时也忍不住喝了一声:“好!”将掌力一收,那堆火焰顿时失了倚仗,在狄梦庭的剑气横扫之下,火花四飞,星芒乱溅,一眨眼间便被剑气打熄。
此刻夜色沉沉,月亮全被乌云遮住。火焰一熄,狄梦庭眼前突然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暗道:“不好!在黑暗中,不知敌人从哪里攻击来。我剑术虽高,亦与庸手无异。”想到这里,他心想只有抢先下手,或能搏得先机,当下对准了小轿的所在,飞身扑出。他身法极快,一晃间便到轿前,飞起一腿,砰的一声巨响,已将轿子踢翻,跟着右臂一抖,长剑翻转,手起剑落,刹那间向轿中连刺了七八剑,只听剑气纵横,轿中便有十条性命,也都已了帐。
这一击如迅雷不及掩耳,然而狄梦庭心中却是一寒,他一连刺出七八剑,却全刺在了空处,轿中根本没有人。
狄梦庭微微一愣,猛觉身侧风声急劲,似有兵刃袭来。他不假思索,挥剑挡去,铮的一声,两般兵刃相交。狄梦庭虎口发热,长剑险些脱手,觉出对方的兵刃乃是一条软鞭,心中大吃一惊:“此人举轻若重,内劲也是奇诡厉害,天下竟有这样使鞭的?”一闪念间,那人刷刷刷又是三鞭,鞭头带着内力,嗤嗤有声,这三鞭一鞭快似一鞭,全是指向狄梦庭的要害,黑暗中落鞭的方位分毫不差。
狄梦庭听风辨器,长剑横出,铮铮铮三声,火花飞迸,将对方来鞭一一挡开,第四剑转守为攻,疾刺敌人小腹。那人收鞭封挡,狄梦庭挺剑再击。两人都是目不视物,一招一式全凭对方身法兵刃带起的风声拆解,横削直击,迅捷无比。顷刻间,两人已对攻了四五十招。狄梦庭越斗越是惊骇,心想:“这人的鞭法与天下各大门派截然不同,每一招都走的是邪险路数,却又自成一家。我与斗了数十招,竟看不出他鞭法中的端倪。”他生平见识过不少怪异武功,但对方这般身法鞭法,有如鬼魅飘忽,实非人间气象,心下隐隐竟起恐惧之感,心中一寒:“难道这人当真有妖法不成?还是有什么鬼怪附体?”当下凝神专志,将一柄长剑使得圆转如意,严密异常的守住门户。
那人的鞭法诡奇,然狄梦庭的剑法为四谛岛绝学,亦是登峰造极的剑术,一加施展,绵绵不绝,虽然一时胜不了对手,但只求自保,却也是绝无破绽。
两人又战了七八十个回合,出招越来越快,长剑软鞭上所发出的劲气不断扩展,隐隐发出风雷之声,其势甚是骇人。狄梦庭心想:“这人武功之高,几乎不在当年萧伯父与义父之下。我且与他缠斗,或能以韧力长劲取胜。”一路剑法吞吐开合、阴阳动静,实已到了剑法中的绝诣,便是楚寒瑶亲自到来,也无法使得比他更好。他愈斗精神愈旺,以前从未施展出的精妙招数,此刻面临生死关头,无不发挥的淋漓尽致。四谛岛武功乃是正宗心法,讲究愈战愈强,时刻拖得越久,越有不败之望。
此刻天上乌云密布,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空气亦是湿闷无比,一场大雨就要到来。
蓦地之间,惨叫声迭起,竟是远威镖局的众镖师所发,显是在猝不及防间遭受杀戮。跟着传出一声暴吼,似是马元霸奋然出手,声音中饱含悲愤之情,在夜空中远远传去,久久不衰。
作品相关 第十八章 儿女情坚
吼声传出之后,天空中喀喇喇响了一个霹雳,将吼声淹没,而后再无声息。
狄梦庭心中大惊:“不好!这伙强盗有备而来,自然不会只有一个人。这人缠住了我,其他人便能下手去夺钥匙。远威镖局众人都是残兵败将,哪是他们的对手?这样一来,惜惜可就危险了!”一想到凌惜惜将要遇险,他心急如焚,长剑一振,疾刺数剑,将对手逼得向后一退,随即返身纵出,向凌惜惜所在的方向奔去。
他才冲出几步,猛听身后鞭风呼啸,只道对方出招相袭,忙将长剑护在背心,身子依然向前急奔,心想:“我拼着硬接这一鞭,也要看看惜惜现在怎样。”
哪知,那条软鞭从他身旁横掠而过,向远处抽去。只听铮的一响,似乎和什么兵刃磕在一起,打的火花乱溅。
狄梦庭吃了一惊,心道:“这一鞭不是向我打的。”正在这时,猛然间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电光齐闪,照亮了大地。只见地上伏满了一具具尸体,远威镖局的众镖师尽数惨遭毒手。尸体当中站立一个魁梧的老人,脸色漆黑,有似生铁,手横长剑,剑尖兀自滴着鲜血。在他不远之处,又站立一个白发老者,脸色枯黄如槁木,面颊深陷,瘦得全无肌肉,手持一条镔铁软鞭。两人站立不动,身体犹如渊停岳峙,气度凝重,目光映着闪电,显得烁然有神。
闪电一亮即逝,四周重归黑暗。
狄梦庭大惑不解,猜不透两个老人到底是什么路数。他心中顾念凌惜惜的安危,当即伏下身子,往尸体中摸去,摸过三四人之后,发现马元霸横卧于地,一条伤口洞穿咽喉,血犹未干,显是刚刚遇害。狄梦庭心念一动,伸手往他怀中摸去,却什么都没有摸到,暗道:“是了。原来是黑道上的黑吃黑!这两人都是为抢夺钥匙来的,可不知钥匙落在了谁的手中?”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手下也越摸越快,片刻间将地上的尸体一一摸遍,却没有凌惜惜在内。
他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惜惜没有遇险。”才发觉自己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方才力斗那使鞭的黄脸老者,情形险恶之极,却也没有此刻这般心惊胆战,足见牵挂之甚。他心中又想:“惜惜不在这里,却到哪儿去了?四周处处暗藏杀机,她可别落到敌人的手中。”一念至此,又是大急,大叫:“惜惜,惜惜,你在哪儿?惜惜!”
话音未落,他突觉身周气流略有异状,这一下袭击事先竟无半点征兆,一惊之下,立即着地滚开,只觉一股冰冷的寒风从脸旁斜射而过,相距不过半尺,去势奇急,却是绝无劲风,乃是一柄飞刀。狄梦庭听得飞刀的来势,知道这是那黑脸老者下的杀手,若不是自己应变奇快,早已身首两处。他心道一声:“好险!”刚吐一口气,又是一条软鞭向胸口点到,那软鞭化成一条笔直的兵刃,如长枪,如杆棒,疾刺而至。这次却是那黄脸老者出手相袭。
狄梦庭挥剑磕开软鞭,暗想:“他们要夺取钥匙,必要拼个你死我活,但不管谁胜谁败,却非要杀死我不可。”当即凝神聚气,心想:“今日的局面,不是我给他们莫名其妙的杀死,便是我将他们杀死。多杀一人,我给人杀的机会便少一分。”当即一抖长剑,飞身加入团战,出剑皆是杀招。
他方才与黄脸老者交手时伸手不见五指,全凭软鞭上的劲气辨认敌方兵刃来路,此时夜色虽然仍是极黑,却已能依稀看见对方两人的身影。三方出手都是极快,一刹那间,只听得“喀”的一响,双剑与软鞭相击。这三般兵刃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竟如巨钟般响亮。三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厉害!”均知是遇到生平罕逢的劲敌。
这三人战在一起,各怀心事。黑脸老者与黄脸老者为了争夺钥匙,相互间自是以死相拼,又都想杀狄梦庭灭口,对他也是痛下杀手,狄梦庭为了自保,出手更是毫不留情。片刻之间,三人已斗了七八十招,时而黑脸老者向狄梦庭出剑,时而黄脸老者向狄梦庭发鞭,时而狄梦庭和黑脸老者合攻黄脸老者,时而又是狄梦庭和黄脸老者合击黑脸老者。三人相互攻击,又都相互牵制,局面实是复杂无比。
只见那黑脸老者一柄长剑硬刺猛削,全是刚猛路子。黄脸老者的软鞭却是忽柔忽刚,变化无方。三人斗到两百多招时,出手已从越打越快变为越来越慢,招数也变得平淡无奇,所有拼斗都在内劲上施展。这般拼斗比之方才的快打猛攻,更加凶险,只要内劲一旦被对方逼上岔路,立时走火入魔,气绝身亡。
狄梦庭只觉剑上的压力越来越重,每一剑刺出,都如挽着千斤重物一般。他本想对方比自己大了几十岁,内力修为虽深了几十年,但自己年富力强,长力充沛,对方年纪衰迈,时刻一久,便有取胜之机。哪知今日他遇到的,乃是当今武林中两位惊天动地的人物,武功之高,已到常人所不可思议的境界,年纪虽老,精力丝毫不逊于少年,内劲如潮,有如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般连绵不绝,自剑上鞭头汹涌而出。
狄梦庭暗暗心惊:“这二人内功之精纯,实是天下罕见!三五百招之内绝不会力竭,我且耗费他们的内劲,等他们两败俱伤了。再寻破绽。”当即长剑在身前纵横挥动,施展出四谛岛的“金丝甲”剑法。这一路剑法乃是楚寒瑶所创的一门绝学,取尽天下各派剑法中的守势,一经施展,便如一伏金丝甲胄护在身前,万难攻破。
那黑脸老者连环三剑,都被狄梦庭挡开,却不见他反击,心念一动,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暗道:“好小子!你是坐山观虎斗,等我们两败俱伤,再来拣个现成的便宜。嘿,我纵横江湖一辈子,难道会被你算计了?也罢,我先收了你的小命!”长剑一抖,直向狄梦庭攻来。
那黄脸老者也是一般的心意,只想先除掉一个对手,将软鞭使得滚动飞舞,宛若灵蛇乱颤,往狄梦庭打来。
这一来,变成了两位老者合力攻击狄梦庭一人,局势顿时逆转,他们皆是江湖中登峰造极的高手,无论哪一人的武功都不在狄梦庭之下,这一联手,直有石破天惊之势。狄梦庭哪能抵挡得住?堪堪挡了八九招,已落尽下风。
蓦然间,那黑脸老者大喝一声,举剑力劈而下。狄梦庭横剑封挡,双剑相交,他手中的长剑登时沉了下去。黑脸老者又一声大喝,长剑再度劈出,他口中每发一喝,手上便斩一剑,连喝五声,长剑斩了五下,招数竟然没有变化,每一剑都是当头硬劈。
这几剑一剑重似一剑,到得第六剑再劈下来,狄梦庭只觉全身都为对方剑上的劲力所胁,连气也喘不过来,奋力举剑硬架,铮的一声巨响,双剑迸得火星四溅。他胸口气血翻涌,唯恐对方挥剑再击,急忙向后跃出。
狄梦庭身形尚未站定,耳听身畔传来那黄脸老者的冷笑声,跟着一条软鞭当胸打来,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劲向胸口撞到,这一击若给打实了,当场便得筋骨断折,五脏齐碎。此刻正逢狄梦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手中虽持长剑,却已无力封挡,心中猛然被一股濒死的悲哀充溢,暗道:“想不到我竟会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便在这电光石火般的一刹那间,一柄长剑横空而至,挡在狄梦庭身前,喀的一声,将软鞭磕开。与此同时,只听黑脸老者与黄脸老者同声喝道:“什么人?”狄梦庭却叫道:“大哥!”
只见一个人影从狄梦庭身后飞跃而出,挡在他的身前,正是萧青麟。他长剑指地,冷冷说道:“两位都是这么大一把年纪了,却合力欺负一个晚辈,真是好威风!好杀气啊!”
黑脸老者脸上一红,以他的身份地位,与狄梦庭苦战三百余招不胜,已经很失颜面,此刻与人联手对付一个晚辈,简直是太不成话,他将目光扫了黄脸老者一眼,见他也向这边望来,一时之间,两人心意相通,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两个小辈杀死,不然此事传入江湖,自己还能如何做人。
狄梦庭见大哥到来,精神陡振,喝道:“两位虽是武林前辈,却谋财害命,屠杀远威镖局满门,此事有我为证,总有清算之时!”
黑脸老者嘿的一声冷笑,道:“老夫做事快意而为,别说是灭了一个远威镖局,就是杀得江湖一片血雨腥风,那又如何?凭你为证,能奈我何?”
黄脸老者一言不发,对狄梦庭的话显也不以为然。
萧青麟说道:“不错,江湖中凭剑说话,要什么证人?赢便是活,输便是死,阎王爷就是证人。”
众人听了这句冷森森的话,背心都是一寒。
黑脸老者沉声道:“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去见阎王爷罢!”长剑一振,分心便刺。
萧青麟见他剑锋刺到,既不封挡,又不闪避,长剑向前疾刺,径取敌人咽喉。他算准对方绝不敢和自己拼命,因此一出手便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黑脸老者吃了一惊,心道:“这年轻人出手好狠!”当即回剑招架。便在这时,狄梦庭从斜侧一剑刺来,与萧青麟相互呼应,双剑合璧,光芒暴涨,陡然间交织成一道剑网,将黑脸老人罩在其中。
黑脸老者未料到双剑合璧竟然威力如斯,“啊”的一声大叫,只见两柄长剑左右穿花,剑风横扫,凌厉无筹。危急之中,他身形一滚,肩背着地,身体倏地向后弹出,便似后背装了机关,直飞出两丈开外。这一招反弹脱身,身法之妙,实是匪夷所思,但听得嗤的一声响,他右腿裤管上中了一剑,虽没伤到皮肉,却将他裤子划了一条长长的破口。萧青麟冷笑道:“承让,承让。”
高手比武,这一招可说胜败已分。但那黑脸老者老羞成怒,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来,从未败过一阵,想不到在两个晚辈面前,一出手便吃了大亏,这个台如何塌得起?他怒喝一声:“谁要你们让了?这一招老夫一时不慎,难道怕了你们不成?”运剑一招“指天划地”,挽起两朵剑花,又向二人攻来。
萧青麟和狄梦庭挺剑相迎。这次黑脸老者打迭精神,再无半分轻敌之意,但这么一来,他剑上那股无往不利的霸气不免大损,出招时慎重得多,越打越处下风。
一旁,那黄脸老者见状,不禁心惊不已,自知武功与那黑脸老者只在仲伯之间,对方既在双剑联击下落尽下风,自己与之敌对,定也讨不到好处。他心念急转,暗道:“这两个小子不知是什么来路,武功怎地这般厉害?一会儿若要对付我,那可抵挡不了。哼,现在唯有合力将他们杀了,再想办法拼夺钥匙。”当即挥鞭加入团战,与黑脸老者联手御敌。
这四人放手一战,当世已找不出第五个人来。只见三柄长剑加一条软鞭上下翻飞,每一招使出,都有开碑裂石之威,劲气激荡,扫得地上飞沙走石,似狂风黄沙之怒号,又如惊潮洪涛之汹涌,其势实是骇人。
顷刻间,双方交手三四十招,萧青麟与狄梦庭越打越是顺手。萧青麟这一路剑法大开大阖,气派宏伟,每一剑刺出,都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狄梦庭的剑法却是绵绵密密,虽不及大哥的剑法宏大,但轻灵迅速却远有过之。两路剑法合在一起,招数相互呼应配合,所有的破绽全为旁边一人补去,厉害杀着却是层出不穷。
两个老者虽也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若能同心协力,行当天下无敌,只是相互间暗存戒备,此刻联手作战,毕竟不能象萧青麟与狄梦庭这般心无旁翳,全力搏击。因此渐落下风,越斗越惊,均想:“天下之大,果然能人辈出。我虽自负天下再无敌手,可是这等匪夷所思的剑法,却也第一次见到。唉,这些年少在江湖走动,可小觑了天下英雄。”气势一馁,更呈败象。
萧青麟和狄梦庭也是第一次联手对敌,剑法固然配合得丝丝入扣,更难得两人相互关切,每逢紧要关头,都是不顾自身安危,先救兄弟,正合上了联剑的主旨。一经施展,登时相辅相成,将双方招数中的破绽空隙尽数弥补,变成了威力无穷的一套武功。
黑脸老者、黄脸老者自然早领教了双剑合璧的厉害,只是两人不肯认输,还盼对方的剑法招数有限,打起精神,苦苦支撑。狄梦庭心知大哥身上带伤,只怕支持不了多久,时刻一长,又被对方占了先机,眼下情势,须当速战速决,当即喝道:“大哥,用绝学罢!”萧青麟纵声长啸,长剑颤动,剑光一分为八,劲气腾空,嗤嗤不绝,正是“一剑八芒血连环”。狄梦庭一剑中宫直刺,乃是楚寒瑶自创的剑法,虽只一招,却捷如闪电,势如奔雷,内力从四面八方涌出。
只听得“啊、啊”两声,黑脸老者长剑脱手,肩头中剑;黄脸老者软鞭震断,臂上受伤。两人倏然转身,跃出圈外。黑脸老者既已战败,无颜再呆,飞身退走,迅速之极的隐没入树林中。黄脸老者却向庙后逸去,风中传来他沉冷的声音:“两个小子,来日方长,总有叫你们血债血偿的日子……”声音渐渐远去。
耳听两人去远,狄梦庭才长出一口气,道:“大哥,又是你救了我!”
萧青麟回想适才一幕,也是心有余悸,却淡淡说道:“还好及时赶到,没有误事。”
狄梦庭一肚子疑惑,既不知那两个老者是什么来路,也不知大哥如何在危急时刻突然出现,此刻强敌既退,他心中惦记的是凌惜惜的安危,高声叫道:“惜惜,你在哪里?”语意急切无比。
忽听那顶小轿中传来一个声音:“庭哥,我在这里!”
狄梦庭喜极,双足一软,险些坐倒在地上。
当时在黑暗中几拨人胡乱砍杀,最安全的办法莫过于躲了起来,让兵刃砍刺不到,原是一个极浅显的道理,但众人面临生死关头,神智一乱,竟然计不及此。
凌惜惜从小轿中走出,狄梦庭抢将上去,掷下长剑,将她搂在怀里。两人劫后余生,都是欣喜无比。狄梦庭轻轻吻着她的脸颊,低声道:“刚才可真吓死我了。”
凌惜惜在黑暗中亦不闪避,轻轻说道:“我却知道没事的。因为有你在呢,绝不会丢下我不管。”
狄梦庭道:“你真的一点也没受伤吗?”
凌惜惜道:“没有。”
狄梦庭道:“刚才我在地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你,心里又惊又急,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凌惜惜道:“那火堆一熄,叔父便拉我钻入轿中。我生怕给人发觉,又不能出声招呼你,只听见你大声叫我的名字,急得象是哭了呢。”
狄梦庭那一刻真是急得几欲流泪,这时听凌惜惜说起,十分不好意思,道:“好啊,你躲起来看我的笑话,这次我可饶不了你。”
凌惜惜听他语含调笑,身子一挣,想要脱开他的怀抱。狄梦庭紧紧抱住了他不放,道:“想来定是命运捉弄咱们,不然为何每次带你出来,都会遇上险事?我总是累得你担惊受怕,真是没用之至,该打该打!”拿起她的手来,轻击自己的脸颊,笑道:“你倾心这样一个蠢材,也算是凌大小姐倒足了大霉。”
凌惜惜让他搂抱着,叹道:“那有什么法子,我是嫁傻随傻,这辈子只好跟着你这大蠢材,自己也做个小蠢婆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都是甜蜜无比。
这时轿中传来一声咳嗽,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凌关山。
狄梦庭脸上一红,心道:“刚才和惜惜说的话,可都叫他听见了。”忙将凌惜惜放下,问道:“凌府主,你没事么?”
凌关山道:“我没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快些离开吧。”
狄梦庭答应了一声,回头去找大哥,却见四周空旷无人,大哥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了。他想起大哥曾经说过,凌关山在江湖中悬赏重金取其首级,这份梁子可深得紧,此刻自是不想与凌关山相见。
凌惜惜见他发怔,问道:“怎么啦?”
狄梦庭道:“没什么。”心中却想:“不知大哥与凌府主结得什么仇怨,日后若成了一家人,可得想办法化解。此刻强敌已去,大哥虽走,谅也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当即说道:“不妨事,咱们走吧。”
他划亮火折子,但见满地是血,横七竖八躺着十多具尸体,都是远威镖局的镖师,马元霸双目圆瞪,至死不瞑,充满悲愤之色。狄梦庭叹了一口气,将他的眼睛轻轻合上,见他除了咽喉的剑伤之外,胸口数十根肋骨根根断成数截,连背后的肋骨也是如此,显是被一门极阴狠、极厉害的掌力所伤。他数经大敌,多历凶险,但回思适才这一战,不禁越想越惊,若非大哥赶来相助,或出手稍迟片刻,自己只怕也和马元霸一样尸横就地。
凌惜惜见到这等惨景,眼中流露出恐惧之色,呆了半晌,扑向狄梦庭怀中,吓得哭了出来。
狄梦庭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柔声安慰:“这几中,你千万不可离开我身边。”沉吟片刻,又道:“江湖中竟有如此厉害的高手!当世除我之外,只怕无人能护得你周全。”
天色渐亮,三人跌跌撞撞走出树林,回到凌府中,都已疲惫不堪。狄梦庭安顿凌惜惜上床睡下,自己来到她闺楼下的厅堂中。直到此刻,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安定下来,顿觉浑身的筋骨酸痛,如同散了架一般,伏在桌上迷迷糊糊便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狄梦庭一觉醒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鼻中一阵清馨香气,透入肺腑,说不出的舒服受用。他缓缓睁开眼来,不由得一惊,原来自己已睡在一张锦榻上,身上盖了薄被。
他转头一望,只见窗边有一个茶炉,炉上坐着一壶水,冒着腾腾白气。凌惜惜坐在炉旁,手持圆扇,轻轻扇火。她背向锦榻,细腰婀娜,甚是娇美。再看四周时,见所处之地是间玲珑斗室,四壁肃然,却是一尘不染,清幽绝俗。床边竹几上并列着一张瑶琴,一管玉箫。
他只记得自己伏在桌上睡着了,何以到了此处,脑中却是茫然一片,索性便不再想,默默望着凌惜惜。见她专心致志的烹茶,右臂轻轻摇着圆扇,姿势飘逸。室中寂静无声,较之先前庙前恶斗,竟似到了另一世界。他不敢出声打搅,只是安安稳稳的躺着,正似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实不知人间何世。
过了一会儿,凌惜惜转过头,见狄梦庭望着自己,微微一笑,道:“你醒啦。”
狄梦庭坐起身来,倚在床头,望见一缕夕晖从窗棂间洒进屋中,说道:“想不道我睡得这样沉,现在已是黄昏了。”
凌惜惜道:“你还好意思说哪。回家便伏在桌上睡着了,我和洁蕊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你拖到床上来。就是五百斤的大牯牛也没你重。”
狄梦庭奇道:“是你和洁蕊扶我上床的?我……我怎么不知道?”
凌惜惜道:“你睡得象死人一样,就是将你拉到城外卖了,你也不知道。”
狄梦庭暗道:“我虽然困倦,却决不会睡得这样死,被人如此摆布都不知道。”目光一扫,看见床边有一个黄铜香炉,炉中Сhā的数枝香都已燃尽,只剩下香灰的余烬。他伸手捻了一点香灰,放在鼻前一闻,但觉一股清香,头脑为之一爽,心想:“是了。这香中搀进了茯苓、百合、曼陀罗,还有金盏花和龙涎小紫莲,都是安神静心的神品,且有催眠的功效,难怪我睡得这样的沉。”
凌惜惜站起身,端了一杯茶走到床边,道:“这杯茶是用茉莉花露沏的,在炉上坐了半天,等着你醒来,一直没熄火。”
狄梦庭喝了几口茶,见她脸若朝霞,上唇微有几粒细细汗珠。此时已值初夏时节,她一双小臂露在衣袖之外,皓腕如玉,狄梦庭心中一荡,心想:“要是天天都有她陪在身边,那可真是神仙过的日子一般。”
凌惜惜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说道:“你想什么呢?”
狄梦庭道:“我想起八年前,我们第一次相见时的情景。”
凌惜惜脸上一阵晕红,似笑非笑的道:“隔了这么多年,你还记得什么?”
狄梦庭见到她的神情,脑中蓦地里出现了一幅图画。那是她站在花舫上,手按一管洞箫,残月斜照,灯影如纱,飘飘的裙带随湖风轻摆,天上斜下着些些雨丝,这时竟似看得清清楚楚,脱口而出:“这些年来,每逢西湖烟雨,你还会在灯下吹箫么?”
凌惜惜脸上又是一红,甚是欢喜,微笑道:“当然吹啦,亏你还记得这些。只是箫声无人欣赏,空有轻风烟雨为伴,未免有些寂寞。”
狄梦庭笑道:“现在不会啦。从今以后,我每日都听你吹箫好么?如果你累了,便听我为你吹笛。对了,难得咱们情趣相投,又都深通音律,将来笛箫合鸣,共谱一支曲子,那定是一曲天下绝唱。”
凌惜惜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说道:“好啊!以后咱们精研乐理,笛箫相伴,欢欢喜喜,不离不弃。”一句话说出口,觉得自己真情流露,不由得飞红了脸。
狄梦庭见她目光中全是情意,不禁说道:“老天待我真是不薄!八年前,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天这一刻,有你倾心相许,夫复何求!”
凌惜惜也是深有同感,道:“是啊,若不是你就坐在我面前,真要怀疑此刻兀自身在梦中。回想当年,你流落在西湖畔,饿得不成样子,连洁蕊掉的桃子都拣来充饥。我叫洁蕊带你上船,谁想这便结下了缘分,历经八年,我们终于又重逢在一起。”
狄梦庭道:“我还记得你给我吃的是小笼汤包,那滋味真是美妙无比,现在回想起来,真恨不能再吃一次才好。”
凌惜惜道:“那有什么难的?你若想吃,我一会儿给你包去。”
狄梦庭喜道:“好啊!”想起那日在花舫中吃汤包时的畅快,便觉此时此刻,又回到了当日的情景,心中满是缠绵之意。
凌惜惜低声道:“别说是小笼汤包。只要你喜欢,我便一辈子给你煮饭吃。”
狄梦庭道:“只要是你煮的,便是焦饭生汤,我也每餐吃够三大碗。”
凌惜惜抿唇一笑,道:“你就会笑话人家,谁煮焦饭生汤给你吃了?”她低下头,轻轻说道:“庭哥,你爱说笑,尽管说个够好了。其实,你说话逗我欢喜,我也开心得很呢。”
两人四目相投,半晌无语。狄梦庭望着她露出小女儿的腼腆神态,窗外的夕晖洒在她脸上,直是明艳不可方物,不由得心旌一荡,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才好。
凌惜惜柔声道:“你为什么叹气?难道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狄梦庭道:“没有,没有!我怎会不开心?和你在一起,是我最快活的时光。我只担心这一刻难以久长。”
凌惜惜道:“怎么会难以久长?难道你会离我而去?”
狄梦庭道:“人在江湖,难料日后之事。我只怕惹来险恶的祸事,让你为我提心吊胆,担惊受怕。”
凌惜惜道:“这些天来,难道我为你担惊受怕还少了?只要你能在我的身边,就是天大的祸事,我们一起承担。”她语音柔弱,但这句话说来,却是斩钉截铁,半点也不犹豫。
狄梦庭大为感动,道:“对!不管以后会怎么样,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有一刻便好好珍惜一刻!我不敢对你保证天长地久,却要真真切切地待你,让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刻,都是最美好的时光。”
听了这番话,凌惜惜又是甜蜜,又是感动,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托付给身边这人,从此一生一世,再也不能和他分离。她左手翻转,也将狄梦庭的手握住了,只觉此生之中,实以这一刻光阴最是难得,全身都暖烘烘的,一颗心又如在云端飘浮,但愿这般相依相偎,永恒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耳听屋外脚步声响,跟着屋门一响,走进一个人来,却是洁蕊。她进屋便道:“小姐,屋外来了一男一女两人,说是要见你和狄公子。”
凌惜惜问道:“是谁呀?”
洁蕊道:“不知道,从来没有见过。”顿了顿,她又小声道:“说来奇怪,这两人突然间便出现在屋外,既没有府中家丁通禀,也没持进府的拜帖,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凌惜惜轻轻“喔”了一声,蓦地心中一动,脱口说道:“是他们来了?”向狄梦庭望去,见他的目光也向自己望来,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狄梦庭点了点头,道:“是大哥来了。”
两人急忙迎出屋去,见厅堂中的圆桌旁坐着两人,正是萧青麟与宫千雪。萧青麟头带一顶斗笠,帽檐压的得很底,垂下一块黑布,将受伤的半边脸庞遮住。一见狄梦庭走出,他站起身道:“二弟,大哥投奔你来了。”
狄梦庭道:“大哥,你说哪里话来?快坐。”拉着萧青麟坐下,道:“我正想一会儿去找你呢,想不到你们先来了。”
萧青麟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雪儿的眼睛不方便,我又没有烧饭的手艺,这便来找你讨饶一餐了。”
狄梦庭道:“来得正好,我也饿了一天,正想饱餐一顿。”转头向凌惜惜道:“惜惜,快去整治一桌筵席。”
凌惜惜微微一笑,道:“早替你准备好啦。”低声吩咐洁蕊几句。洁蕊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屋去。
不多时,便有府中的家丁端来杯筷碗碟,跟着美酒热菜送了上来,摆满桌子。
四人相对而坐,各落几箸之后,狄梦庭道:“大哥,如今有情人终成眷属,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江湖之事,一了百了。我已厌倦这个纷争仇杀的世道,只想退出江湖,封剑归匣,携爱妻隐遁山林,做一对逍遥的闲云野鹤便了。”
狄梦庭道:“巧了,我也正有此意。不知你打算去哪里落脚?”
萧青麟道:“若蒙兄弟收留,便去四谛岛罢。”
狄梦庭又惊又喜,大声道:“好啊!你若不说,我也要邀请你们去呢。以后你我兄弟在岛上无忧无虑的啸傲岁月,既不怕江湖强仇明攻暗袭,也不必担心再被卷入各种血腥仇怨,那才是无牵无挂的神仙日子呢。”
萧青麟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能够携手啸傲岁月,自然是好。不过,我与雪儿如飘萍无根,想去哪里,拔脚便去。只怕你却不易脱身呢。”
狄梦庭奇道:“此话何意?”
萧青麟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兄弟二人心意相通,狄梦庭登时会意,望了凌惜惜一眼,向她眨了眨眼睛。
凌惜惜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宫千雪旁边,道:“宫姐姐,让他们兄弟聊去。我为你们准备了一套院落,已经收拾干净,咱们先过去,看看是否还有欠缺,也好及早布置。”
宫千雪自无异议。两人携手出门,往后院去了。
望着宫千雪的背影,萧青麟眼中闪过一丝柔情,低声道:“雪儿一生孤苦,如今眼睛盲了,更是艰辛。偏我又是一个不甚细心的莽鲁汉子,总是服侍不周。唉,若能有凌小姐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相伴,闲暇时陪她说说话,那才是好。”
狄梦庭道:“这有何难?将来咱们同住四谛岛,她们便如亲姐妹一般,岂不是好?”
萧青麟道:“若能同住四谛岛,总是在一起的好。不过,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
狄梦庭听出大哥话中有话,问道:“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青麟眉目间闪过一丝忧色,道:“你知道昨夜与咱们交手的那两人是什么来头吗?”
狄梦庭道:“不知道。但这两人武功奇高,只怕不在当年萧伯父与义父之下,倘若一对一单挑,我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微一犹豫,又道:“对了,我正要问你,你怎知道我在关帝庙前遇险,及时赶来相救。”
萧青麟道:“说来也是凑巧,昨夜我陪雪儿在西湖岸边散步,见铁衣山庄和神龙堂的许多高手纷纷往城中会集,便尾随跟去,恰好撞见了你。”
狄梦庭疑惑道:“铁衣山庄和神龙堂?这里又有他们什么事?”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二弟,到这时你还不明白么?与咱们交手的那两人便是江湖中人人畏惧的霸主,那黑脸老者是薛野禅,黄脸老者是莫独峰。”
狄梦庭“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道:“他们竟是薛野禅、莫独峰!”
萧青麟道:“你想不到吧。堂堂铁衣山庄的大庄主和神龙堂的魁首,竟然败在咱们兄弟的剑下。”
狄梦庭心中怦怦直跳,喃喃自语道:“是了,我早该想到了。也只他们两人,才能有这般厉害的武功,这般毒辣的心计。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原是一个蓄谋已久的阴谋。”他回忆起昨夜发生的一件件事,心中陡然变得清晰无比,暗想:“远威镖局在江湖中威名显赫,并不弱于哪一家门派,却被人一下子灭绝满门。放眼江湖,除了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再没有第三家有这等实力。”
想到这里,他只觉背心一寒,忖道:“幸好我不知他们的身份,否则震于他们的威名,心中一怯,只怕支持不到数十招便败下来了。”低声道:“临安凌府富甲天下,江湖中眼热之徒自不会少,可是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在江湖的身份,竟然做出这种谋财打劫的勾当,真也令人发指。”
萧青麟叹道:“江湖中弱肉强食,谁的势力强,便任谁称霸,就是无法无天,哪有人敢管?凌府在那伙人眼中,仿佛一块肥肉,谁不想分一杯羹?”
狄梦庭担忧道:“铁衣山庄与神龙堂都来Сhā手这件事,凌府的安危着实令人担忧!”
萧青麟也道:“是啊。凌关山虽然是生意场上的一位奇人,但要对付薛野禅和莫独峰这等江湖枭霸,实难与之抗衡,决不是他们的对手。”
狄梦庭心中不禁一乱,想道:“我已厌倦江湖中的是是非非,倘若甩手一走,就是皇帝天子也管不了我。可是……可是惜惜怎么办?我能要她放弃凌府跟我隐居去么?凌府是她的家,难道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人吞占?若是这样,她随我隐居在世外桃源,也未必会快乐无忧。”
萧青麟仿佛看出他的心意,道:“如果你娶了凌小姐,便有责任保护凌府不被外人霸占。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可不能一走了之。”
狄梦庭点了点头,心道:“我答应过惜惜,要让她一生幸福喜乐。现在凌府有难,我岂能无动于衷?只是铁衣山庄与神龙堂的势力遍及江湖,凭我一人之力,怎能阻挡他们统治江湖的野心?”说道:“大哥,我一人岂能敌得过两大枭霸?你要帮我。”
萧青麟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已经带着雪儿搬来了么?凭我这一口剑坐镇凌府,谅那般宵小之徒也不敢轻举妄动。”
狄梦庭大喜,心中的石头便落了地,道:“咱们兄弟双剑合璧,天下谁人能敌?还惧什么铁衣山庄、神龙堂?”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走进一个家丁,来到两人身前,施礼道:“哪位是狄公子?”
狄梦庭道:“我是狄梦庭。有什么事?”
那家丁道:“我家府主有请。”
狄梦庭一怔,道:“凌府主想见我么?”
那家丁道:“”是。府主有有件紧要的事,要和狄公子商议。
狄梦庭应了一声,心想:“经过昨夜发生的事,凌关山见我,必有重要话说。”对萧青麟道:“大哥,我去见凌府主,你且稍等片刻。”说罢,随那家丁出门而去。
那家丁引着狄梦庭往后院走去,穿过两条秘道,来到一个月洞门前。月洞门门额上写着“静庐”两字,以蓝色琉璃砌成,笔致秀逸柔舒,当是出于凌惜惜的手笔了,过了月洞门,是一条彩廊,通到三间木屋之前。屋前屋后十余株苍松夭矫高挺,遮得四下里阴沉沉的。
那家丁走到屋门前,通禀道:“府主,狄公子来了。”
屋中传出一个声音:“请进。”
狄梦庭走入屋中,只见好大的一间房中,除了一张檀木几、四把椅子和一架屏风之外,空荡荡地一无所有,心想:“世人只知道凌府家财亿万,谁知凌关山的居室竟布置得这般简朴。”
只见凌关山站在窗边,望着狄梦庭进来,拱手道:“狄公子驾临敝府,真令蓬荜增辉。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狄梦庭躬谢道:“久仰府主大名,今日拜见清颜,实是有幸。”
寒暄几句之后,两人坐在椅上。凌关山闭口不提昨夜之事,狄梦庭也不便询问,两人彼此端望打量,沉默了好一会儿,凌关山突然开口道:“狄公子,你对经商有没有兴趣?”
狄梦庭一怔,想不到凌关山何有此问,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解地望着他。
凌关山又道:“凌府持家百余年,生意遍布天下,犹以东南四省最为兴隆,可谓是财源滚滚。狄公子若不嫌弃,我便将这四省的商号钱庄都划归你的名下,算是你的产业了。”说着,他取出一张烫金礼折,放在桌上,推到狄梦庭身前。
狄梦庭道:“这是什么意思?”
凌关山道:“这张礼折上记载了凌府在东南四省的全部产业,堪称凌府的半壁江山,请狄公子笑纳。”
狄梦庭将礼折推回,道:“多谢凌府主美意。只是狄某无意从商,更不能接受这份厚礼!请您将礼折收回。”
凌关山见狄梦庭拒绝,道:“狄公子是江湖道上的英雄人物,自然看不上些许薄财。不过,这些年来,我还收藏了一点古籍,写得都是武林中的玩艺,我是看不懂的,或许狄公子能够理会。”他又取出一张纸笺,放在狄梦庭面前。
狄梦庭不知他搞得什么玄虚,接过纸笺,打开一看,登时吓了一跳,只见纸笺上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第一行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第二行是“武当派两仪剑法”,第三行是“昆仑派混元掌法”,第四行是“峨嵋派气锁玄关十二式心法”,如此罗列了江湖各大门派的独到武功,无一不是天下绝学。狄梦庭心下踌躇:“这些绝技心法,都是江湖各派的不传之密。凌关山不知用得什么手段,竟收集周全,定是花费了无数心血。”
凌关山道:“这些武功心法的图谱经籍,都已装箱,请狄公子收下。”
狄梦庭奇道:“这些武功心法都是武林瑰宝,凌府主为何要赠给我?”
凌关山摇头笑道:“不过是百余本秘籍,哪算得瑰宝?”
狄梦庭正色说道:“江湖中各大门派都有独到的武功,浩如瀚海,一个人纵是盖世奇才,也决无可能练成各派绝技。但若了解到各派武功的奥妙,虽然未必练成,却能博采众家之长,于自身修行大有益处。”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可惜这些秘籍放在我这里,全无用处,真是暴殄天物。倘若落到狄公子手中,日后勤加修炼,当可无敌于天下。”
狄梦庭却想:“什么暴殄天物?凭你凌府主的心智与见识,岂能不知这些秘籍都是江湖中的无价之宝?”他心念一转,暗中揣度对方心意,眼见凌关山先送与巨资家产,又将武学秘籍相赠,实是煞费一番苦心,料想他定是有所企求,便道:“凌府主,您若有事要我出力,我责无旁贷,自当全力以赴。这些礼品却是万不敢收。”
凌关山望着狄梦庭,淡淡一笑,道:“狄公子理会错了。我对你绝无所求。狄公子若觉得我是想用这些东西收买你,可将凌某瞧得小了。”
狄梦庭忙深深一揖,说道:“晚辈失言,这里谢过。”
凌关山抱拳还礼,道:“狄公子是个明白人,我便把话照直说了。我送重礼给你,是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狄梦庭道:“什么地方?”
凌关山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天涯海角,随你安身。我只要你离开临安,离开凌府,离开惜惜。”
这三个“离开”说出口来,便如三柄重锤狠狠击在狄梦庭心上,不由得心潮激荡,大声道:“为什么?”
凌关山道:“惜惜是个心地善良的姑娘,这些年来一直深居闺阁,未曾出过临安一步。因此江湖中那些歹毒之事,她从来没有听闻,自也不知世间人心险恶。”说到这里,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当年她父母惨遭不测,把襁褓中的惜惜留给了我。我对大哥的灵位发誓,今生今世,要保护她周全,决不令她受到丝毫伤害。”
狄梦庭道:“惜惜和我在一起,定然不让她受到伤害。”
凌关山缓缓说道:“我却怕你会伤她最深。”
狄梦庭吃了一惊,忙道:“我怎么会伤害惜惜?”
凌关山道:“凌府家财亿万,别有用心的人总是有的。”
闻听此言,狄梦庭一腔热血顿时冲到头顶,道:“凌府的亿万家财与我有什么相干?难道……我别有用心么?你……你……”情急之下,竟说不出话来。
凌关山冷冷一哼,站起身来,走到屏风旁,道:“这些年来,到凌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从侯门世家到江湖大派,都想要与我结成亲家。”说着,他猛地拉开屏风,只见屏风后是几只紫檀木箱,箱盖大敞,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珍宝,实是价值连城。凌关山却满脸不屑之色,道:“这是铁衣山庄几天前送来的聘礼。哼,薛野禅安得是什么心,世人尽知。凭这几箱东西就想要走惜惜,可将我凌关山忒也看小了。”
狄梦庭道:“惜惜是不会答应铁衣山庄的。”
凌关山道:“不错,惜惜这孩子外柔内刚,她若不愿答应的事,就是摆上一座金山,她也不会动心。这几年薛冷缨没少打惜惜的主意,赵士德也常常来作说客,可是惜惜决意不从,根本不与他相见,连每次送来礼物都原封不动的退回。”他目光突然一转,落在狄梦庭身上,又道:“惜惜的眼光清高,连我都想不出她会看上什么人。现在我总算知道了,她倾慕的心上人原来是你。”
狄梦庭怦然心动,道:“是么?”
凌关山道:“我看着惜惜从小长大,她有什么心思怎能瞒得过我?狄公子,惜惜是用一片真心待你,这份感情受不得半分亵渎!我奉劝狄公子,你若看重凌府的家产,那也不必如此费心,随你开出价来,我定然叫你如愿以偿。只要你别再缠着惜惜,最终令她失望伤心。”
狄梦庭默默听凌关山把话说完,按了按心头的火气,低声道:“你认定我是图谋凌府的财产,才赠我巨资、秘籍,只为要我离开惜惜。”
凌关山道:“我在生意场上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财富与权力,每个人都想得到的!狄公子,现在只要你收下这两张礼折,便如天降横财,将来再练成天下最厉害的武功,那时江湖任你笑傲纵横,岂不快哉。”
狄梦庭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一个飘游江湖的过客。虽然两手空空,一无所有,却也没将财富与权利放在心上。”
凌关山脸色一沉,道:“难道为了惜惜,你甘心放弃这个发财的大好机会?”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凌府主,你看惯了生意场上的尔诈我虞,总提防着江湖中的险恶凶机,生怕别人来算计你的财产。可是在我的心中,就只有一个惜惜,她有亿万家财也好,身无分文也好,我都会好好地待她,让她一生一世幸福喜乐。”他拿起两张礼折,放在掌心,跟着双掌一合,潜运内力,将礼折压得片片粉碎,扬手撒入风中,道:“只要两心相许,又岂是金钱能够换取的?我与惜惜在一起,哪怕荒山草庐、粗茶淡饭,胜过世间一切荣华富贵。”
凌关山道:“你对自己说过的话不后悔么?”
狄梦庭道:“不后悔!”
凌关山回手一指铁衣山庄送来的聘礼,道:“铁衣山庄垂涎凌府已久,薛冷缨更是挖空心思想得到惜惜。你不怕得罪了江湖第一黑道势力?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狄梦庭冷冷一哼,道:“当年铁衣山庄害我师父、毁我家园,这笔帐还没有清算。他们敢来找我,正是求之不得!”
凌关山道:“你与铁衣山庄结下的过节,该当由你自己了断。凌府乃是江湖中的一块净土,我不能让惜惜陪你冒险,不能让她去面对险恶风波。”
狄梦庭皱了皱眉,忖道:“如今铁衣山庄对凌府虎视眈眈,偌大的基业,已经危在旦夕。你还说什么江湖中的一块净土?倘若铁衣山庄发难,立刻掀起血雨腥风,你又怎能保护惜惜不受伤害?”想到这里,他站起身,道:“既然凌府主执意要我离开惜惜,我也无话可说,告辞了。”转身向屋外走去。
凌关山道:“你要走么?你去哪里?”
狄梦庭道:“我去找惜惜。”
凌关山道:“你找惜惜什么事?”
狄梦庭转回身,一字一字说道:“我去找惜惜,把你刚才说的话对她再讲一遍。如果她觉得和我在一起担惊受怕,不能幸福喜乐,我决不勉强她陪我受苦!”说到这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又道:“如果惜惜甘愿随我共渡风雨,我也决不离开她!无论是铁衣山庄还是你凌府主,都不能把惜惜从我身边夺走!”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凌关山也不禁动容,道:“你想怎样?”
狄梦庭取出玉笛,放在桌上,道:“我没有金银珠宝,不能象铁衣山庄那般气派。这枝玉笛便是我的聘礼,我要娶惜惜!我要她一辈子和我在一起,永不分离!”
凌关山脱口道:“你要娶惜惜?”
狄梦庭道:“不错,我要娶她!”
凌关山道:“我若不答应呢?”
狄梦庭道:“你答应不答应都无所谓。我对惜惜一往情深,这份情缘谁都挡不住、阻不断!”
凌关山盯着狄梦庭,一言不发,过了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提高声音道:“孩子,你都听见了,这便出来吧。”
随着话音,里间屋的门帘一挑,走出一个人来,正是凌惜惜。
狄梦庭心中大奇,望了望凌惜惜,又望了望凌关山,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凌关山微微一笑,向狄梦庭深施一礼,道:“狄公子,方才多有失礼,抱歉,抱歉。”
狄梦庭连忙回礼,疑惑道:“这……这是……?”
凌关山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来,不少人都在打惜惜的主意,以求婚为名,旨在图谋凌府的产业。如今狄公子与惜惜相恋,我不得不多留一个心机。不想错怪了你这番情意,真是惭愧之至。”
狄梦庭一呆之下,登时醒悟过来,原来凌关山让凌惜惜藏在里屋中,又故意带自己到这里来说这一番话,自是句句要叫凌惜惜听见。倘若自己见财心动,与凌关山讨价还价,甚至接受了这份厚礼,可就堕入了他计中,那时惜惜可再也不会理睬自己了。言念及此,不由得暗道:“江湖中偏有这许多心机,真是……”侧目向凌惜惜望去。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只见凌惜惜眉梢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尽的娇媚可爱,想是他方才与凌关山这番对答,都叫她一一听在耳中。虽然狄梦庭顶撞凌关山,言辞中颇有不敬之处,她心中非但没有怨意,反而听到他背后吐露心曲,对自己竟是如此刻骨铭心的相爱,情意恳切,自是禁不住心花怒放。
凌关山拉过凌惜惜的手,放在狄梦庭的手中,道:“庭儿,从今以后,我就把惜惜交给你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这一声“庭儿”叫得狄梦庭心头一热,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惜惜失望!”
凌关山道:“好,我看事不宜迟,这便着手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
凌惜惜脸色一红,小声道:“一切全凭叔父做主便是。”
凌关山点了点头,道:“江南凌府嫁女招婿,可不能草草行事,须得公告天下,也须得谴人告知铁衣山庄与神龙堂。”
凌惜惜皱眉说道:“他们行事好不卑鄙,早就垂涎咱们凌府的家产,几次出手相害。告知他们干什么?”
凌关山道:“礼数可不能缺了。待咱们查明确实,掌握了他们害人的证据,再请天下各派英雄评理。”
狄梦庭道:“凌府主言之有理。只是正值多事之秋,婚事不必过于铺张,免得分散精力,叫那伙别有用心的人有机可乘。”
凌关山明白他的心意,说道:“你不愿惊动江湖中的那伙人,那么届时不请他们,也就是了。但咱们总得定下一个婚典拜堂的日子,通知四方。”
狄梦庭心想凌府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富豪之家,婚事倘若太过草草,未免有损凌府盛名,点头称是。
凌关山取过一本历本,翻阅一会儿,说道:“六月十三,六月二十五,七月初九,这三天都是黄道吉日,大吉大利。你们觉得哪一天合适?”
狄梦庭素来不信什么黄道吉日、黑道凶日那一套,转头对凌惜惜道:“你说哪一天好呢?”
凌惜惜却想婚事越早越好,来府里拜见的人越少,可就免了不少事端,便道:“五月里有好日子吗?”
凌关山道:“五月的好日子倒也不少,不过都是利于出行、破土、开张等等,要到六月里,才有婚姻的好日子。”
凌惜惜道:“那怕什么的?既便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经过我们的婚礼之后,便也变成最好的日子了。”
狄梦庭也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道:“惜惜说得对。便把婚礼定在五月吧。”
凌关山不愿拂逆两人的心意,道:“既然如此,便定在五月二十七吧。”
作品相关 第十九章 喜堂惊变
五月二十七日清晨,狄梦庭起床出来,只见凌府每一座屋子前悬灯结彩,布置得一片喜气洋洋。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凌惜惜亲自布置的,连一纸一线之微,也均安排得十分妥贴,心中不禁柔情荡漾,想道:“从今天起,惜惜便是我夫人了。苍天待我实是不薄,将惜惜恩赐于我,以后无论风风雨雨,我若叫惜惜受到半分委屈,当真枉自为人了。”
此刻时辰尚早,他本想回房等候,偏又心神不宁,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凌惜惜的影子。索性出了房间,一路信步走去,穿过两道回廊,来到凌府的后花园中。
这日凌府大摆喜筵,宴请天下宾朋,处处都是人声喧哗,惟独后花园却是一片沉静。狄梦庭避开众人,只往树荫深处行去,转过一座太湖石山,只听得溪水淙淙,左手一排绿竹,四下里甚是幽静。
一阵微风徐过,风中隐隐送来晨花叶草的清香,狄梦庭深深吸了一口气,顿觉襟怀大畅。忽听竹林后传来脚步声响,侧头一看,却见萧青麟与宫千雪携手走来。两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衫,虽不华丽,却洗得一尘不染。萧青麟脸上仍是蒙着半块黑布,遮住受伤的面颊。狄梦庭童心忽起,心想:“我躲着不动,听他们两个说什么悄悄话。一会拿这些话取笑大哥,看他羞也不羞?”
只见两人走到溪水边,找一张青石凳相依坐下。过了好一会儿,宫千雪轻声说道:“再过一会儿,就是二弟与惜惜的婚礼了,咱们去不去呢?”
萧青麟道:“去啊。这是二弟一生中最紧要的日子,咱们怎能不去?”
宫千雪道:“可是惜惜差人送来了新衣,你为什么退了回去?”
萧青麟神情一黯,道:“那两套新袍,是凌府用天竺的金丝缎缝制,端的光鲜照人。我从没有穿过这样好的衣衫,可穿不惯呢。”
宫千雪心底一叹,知道他面容被毁,不愿穿着新衣在人前招摇,于是微微一笑,道:“我眼睛不方便,可不愿在外人前抛头露面,咱们一会儿到喜宴上喝一杯喜酒,便悄悄离开,谁也不要惊动,好不好?”
萧青麟如何不知她的心意,暗想:“你是在体恤我,偏说自己不愿抛头露面。”轻轻握住她的手,道:“雪儿,我的脸被毁伤,那是命中注定的劫数,我已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委屈了你,心中可真是……真是不忍……”
宫千雪道:“麟哥,你怎的又来说这话?我把自己交给了你,日子快快活活的,从来没觉得受了委屈。”
萧青麟道:“我懂得你的心情。其实啊,我比你还要快活。这些天来,我有时半夜醒来,望着你睡在我身边,真不知怎样爱怜你才好,心里只想,我闯荡江湖这些年,好象一场大梦,开始都是血腥争斗的噩梦,如今终于转成了美梦,若不是你甜睡在我的身畔,真要怀疑此刻兀自身在梦中。”
宫千雪心中一热,道:“我只要你这一句话,便什么都够了!”
萧青麟又道:“这些天来,我见凌府上上下下忙着为二弟操办婚事,心里真是羡慕。只想若有一天,我的雪儿身穿红装,戴着凤冠霞帔,与我拜堂成亲。从此再不必躲躲藏藏,也再没有宵小之徒蜚短流长。你堂堂正正的来做我的妻子。唉,若能看到那一刻,该有多好。”
宫千雪道:“那也不难。我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能听得到锣鼓的喧响,能嗅得到花烛的香气。一会到了喜宴之上,你牵着我的手,便当那锣鼓是为我们而响,那花烛是为我们而燃,好不好?”
萧青麟微微苦笑,本想告诉她:“那不一样的。”然而望见宫千雪脸上全是祈恳的神色,当即点头道:“好啊,我便当那喜宴是咱们的喜宴。”
宫千雪紧紧握着萧青麟的手,道:“我还要和你牵红线、拜天地,一生一世,永不分离!”随着话音,她嘴角露出微笑,脸上都是满足之色。
萧青麟将她轻轻搂在怀中,想着她说“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她明知前途满是荆棘,却也甘受无悔,心中感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狄梦庭听到这里,心中也为他们的深情感动,不敢出声打搅,悄然后退,沿着来时的路默默离去。
这日上午,凌府前院热闹非凡,前来送礼到贺之人络绎不绝。府中上下众人都换了新衣迎宾。拜天地的礼堂设在前堂的大厅上,张灯结彩,装点得花团锦簇。
申时一刻,吉时已到。只听得锣鼓声喧天,跟着砰砰砰一声炮响,凌关山走到厅首,躬身抱拳,向众人团团行礼,朗声说道:“今日是凌府大小姐与狄公子大喜之日,诸位光临到贺,都是凌府的嘉宾。全府上下,同蒙荣宠,不胜感激。”
磬钹声中,赞礼生朗声赞礼。狄梦庭身穿大红缎袍,有如玉树临风,气度非凡,满堂众人无不暗自喝采:“好一个清俊儒逸的少年。”跟着丝竹之声响起,众人眼前又是一亮,只见八位红颜少女,陪着凌惜惜婀婀娜娜的步出大厅。凌惜惜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脸罩红巾,轻轻盈盈来到厅前。众人都听说凌惜惜是江南第一美女,但见过她的人却没有几个,此刻见她出现,都不禁一阵沉默,心中均想:“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男左女右,新郎新娘并肩而立。赞礼生朗声喝道:“拜天!”
狄梦庭和凌惜惜正要在红氍毹上拜倒,忽听门外有人高声喝道:“且慢!”呼喝声中,只见大门口昂首直入五个人。人人身穿黑衫,腰缠金带,背上负着长剑。居中那人长手长脚,双目精光灿然,甚有威势,足见内功极是深厚。他手执一面锦旗,旗上绣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金丝巨龙,足踏五色祥云,随风展动,宛如活物。许多人认得这面旗子的,心中都是一凛:“铁衣山庄的令旗到了。”
满堂宾客一见这面令旗,登时局促不安起来。人人皆知薛冷缨对凌惜惜怀有情意,今日凌惜惜出嫁,薛冷缨怎能忍下这一口恶气?铁衣山庄定要报复,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的快。一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头,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
凌关山的脸色先是一变,随即恢复了镇定,道:“原来是铁衣山庄的贵宾到了。阁下是八臂猿侯总管罢?”
那人正是铁衣山庄的总管侯牧野,他平素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是以声名不显,但在铁衣山庄中,仅遵薛野禅一人号令,权势不在护法之下。他听得凌关山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外号,心中不免得意,微微躬身,道:“凌老板请了。”
凌关山打量了一眼他身后的四人,只见都是铁衣山庄的精干好手,便道:“贵庄的赵护法没有一起来么?”
侯牧野不阴不阳的一笑,道:“赵护法另有调遣,月中便赶往滇南去了。”
凌关山心想赵士德是惜惜的亲舅舅,铁衣山庄既然存心与凌府为难,必然碍着他的面子,因此将他支开,才好下手。想到此处,他已知铁衣山庄是有备而来,脸上不动声色,拱手说道:“赵护法不能来,真是遗憾。不过,侯总管能来光临到贺,也是鄙府的荣幸。来,来,请这边上坐观礼,回头凌某再敬侯总管三杯水酒。”
侯牧野道:“先不忙着喝酒。我有一件事要向凌府主请教,要你给个交代,事毕我们便走,决不再行叨扰。”
凌关山道:“好说,好说。侯总管有什么事,待行礼之后再办不迟。”
侯牧野冷冷一哼,道:“行礼之后,已经迟了。”
凌关山听他口气生冷,知他今日是存心前来搅局,无论如何要立刻阻止,免得将一场喜庆大事闹得尴尬狼狈,满堂不欢。当即踏前两步,说道:“凌府与铁衣山庄没有仇怨,咱们今日宾主尽礼,侯总管务请自重。”
侯牧野嘿嘿一阵冷笑,道:“我务请自重?依我看,应当自重的倒该是你凌府主!”
这句话声音并不甚响,但说得骄矜异常,大厅上众人听见,无不为之变色。
凌关山大怒,向侯牧野道:“这是从何说起?”
侯牧野道:“上个月初,铁衣山庄将少庄主的求亲聘礼送上门来,凌府主全收下了,便是答应了这门婚事。如今铁衣山庄正准备迎娶凌小姐过门,你却将凌小姐嫁给旁人。嘿,这件事于情于理可说不过去。”
凌关山道:“不错,铁衣山庄的聘礼确在凌府之中,日后如数奉还。”
侯牧野道:“凌府主此言,可将铁衣山庄忒也看得轻了。当今江湖,没人胆敢如此不把铁衣山庄放在眼里。你既然已收了铁衣山庄的聘礼,又将凌小姐下嫁旁人,不知是哪一门规矩?”
凌关山道:“依侯总管说,此事如何了结?”
侯牧野道:“收了聘礼,断无退回之理!此事未了断之前,凌小姐不得与姓狄的拜堂成亲。”
他这几句话冷冷说来,凌关山气得身子微微发抖,大声道:“这……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你们……太欺侮人了!”
侯牧野道:“侯某此番前来,是与凌府主讲理的,不曾欺侮任何人。”
凌关山双目一瞪,道:“好,既然侯总管把话说到这里,咱们便把事情摆明了,请天下朋友给评评理,看是我凌关山不通情理,还是铁衣山庄强人所难!”说罢,他右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来。
厅间众人见凌关山亮出兵刃来,都吃了一惊。
侯牧野道:“凌府主是想动武么?”
凌关山道:“凌某不通武功,哪是侯总管的对手?只想请问侯总管,铁衣山庄在上月初派遣轻功高手夜闯凌府,不单留下礼盒,还将这柄匕首Сhā在我寝室的门楣上,这是什么道理?哼,我虽不是江湖中人,这等投刀寄帖的把戏却见得多了。这柄匕首唬不住人,请侯总管原物收回!”说着将手一松,“当啷”一声,把匕首丢在侯牧野的脚下。
侯牧野道:“凌府主不是江湖中人,怎知江湖险恶?铁衣山庄留下这柄匕首,是想让凌府主身边多一件趁手的兵刃,以备万一之需。你可不要会错了意。”他口中说着话,脚下跨前半步,踏在那柄匕首上,足心暗暗使劲,竟将匕首踩得嵌入了方砖之中,刃与砖齐,甚是平整。
众人一见,都是大为惊奇,知道他露这手功夫,一来是向凌关山炫耀武力,二来是警告满堂宾客知道厉害,不要多管闲事。
凌关山见此情景,便知今日的婚礼难以顺利完成,不禁心思急转:“铁衣山庄虽然势力庞大,但如此咄咄逼人,难道这里千余位宾客朋友,谁都不挺身出来说句公道话?”当下郎声说道:“侯总管,你武功高强,凌府上上下下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不过,凌某若为你的武力所屈,从此没脸再与亲朋相见,更无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今日你不准举行婚礼,嘿,恕难从命!”说罢,他大步往前堂走去,口中喝道:“拜堂!”
侯牧野叫道:“慢着!”跟着一挥掌中的令旗,只听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前后左右,数十人齐声应道:“铁衣山庄弟子前来拜见,请凌府主收回成命!”几十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声既响亮,又是出其不意,满堂宾客都吃了一惊。但见屋顶房前闪出十余人,身穿一色的黑色劲衣。大厅中的诸人却各样打扮的都有,显然是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凌关山,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
凌关山勃然变色,喝道:“侯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侯牧野道:“凌府主恕罪。只因薛庄主发下话来,说什么也要劝阻凌府主,请你推迟婚礼。我深恐凌府主不听劝告,才出此下策……”
不待他把话说完,凌关山抢声道:“侯总管,请不必再说!今日我敬你是客,让你三分,若再为所欲为,哼,当着天下英雄面前,铁衣山庄难逃公道!”
侯牧野道:“倘若我偏要一意孤行,那又如何?”
凌关山双眉一轩,昂然说道:“凌某头可断,志不可屈。”说罢,他转身向前堂再喊一声:“拜堂!”
侯牧野低声道:“那便只好得罪了。”探掌抓向凌关山的肩膀。此刻两人相距三丈之远,侯牧野微一晃身,便已到了凌关山背后,身法快逾奔马,确是内家高手,大非寻常。
哪知他才到凌关山身后,突然间眼前红影闪动,一人挡在凌关山之前,红袖中伸出一只手掌,骈指似剑,疾向侯牧野点来。这一下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出手的正是新郎狄梦庭。
侯牧野大吃一惊,眼见对方指尖晃动,将自己上半身十余处大|茓尽数笼罩,竟不知他要点的是哪一处|茓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数处|茓道皆有中指之虞。急切间难以招架,他腰背猛一发力,凌空一个后翻,硬生生退了回来。这一下看似平淡无奇,但在一瞬间将向前急冲之势转为后退,其间只要有毫发之差,便已中指受伤。
厅中有不少精通武学的高手,无不打心底喝出一声采来。但侯牧野这一退毕竟十分狼狈,脸涨得通红,心道:“庄主嘱咐我小心这姓狄的小子,果然出手厉害!”一时羞愤交加,大喝一声:“来人,给我拿下。”
随着喝声,左右闪出八名铁衣山庄弟子,一拥而上,人人使得都是小三十六擒拿手,十六只手齐向狄梦庭抓来。
小三十六擒拿手都是贴身肉搏的厉害着数,一招中敌,轻者伤筋扭骨,重者骨断筋折。这八人是铁衣山庄中练擒拿的好手,侯牧野特地带来对付狄梦庭。狄梦庭眼见八人抓到,双掌自袖中倏然伸出,十指翻抖,一勾,一带,一拗,几招一气呵成,快如电光石火,霎时之间,八人齐声尖呼,人人的手臂都被拧脱了臼,无力的垂在身前。
侯牧野怒道:“敢伤我弟子。”双掌一抖,袖中乍射而出七八点寒芒,不射狄梦庭,却都打向凌关山。暗器一出手,他身子立刻往斜刺里窜出,劈手向凌惜惜抓去。
这一招甚是毒辣,他知道狄梦庭武功卓绝,自己发射的暗器决计伤他不到,也挡他不住,因此将暗器都袭向凌关山,逼得狄梦庭不得不救,自己便可乘机去抓凌惜惜,一旦凌惜惜落如手中,这场婚礼便说什么也结不成了。
狄梦庭虽然觉察出对方的险恶用心,但怎能眼见凌关山危险而不救?危急之中不及细想,飞身掠出,挡在凌关山身前。这时暗器已到面前,他识得这是江湖最为歹毒的追风透骨钉,钉上布满倒刺,专破内家罡气,倘若贸然用手去接,非吃大亏不可。可是四周站满了宾客,他若是闪身躲避,定会伤及无辜,当下双手抓住衣襟,运劲一分,将衣扣崩断,跟着长袍离身,内力贯处,一件长袍仿佛红云行空,又似船帆鼓风,将数枚追风透骨钉尽数卷在其中。
便在这么一瞬之间,侯牧野已跃到凌惜惜不远处,喝道:“凌小姐,得罪了!”伸手向她手臂抓去。
哪知,就在他手臂伸出的一刹那间,猛听背后有人叫道:“侯总管,切莫动手!”随着喝声,一条人影从堂门疾掠而入,这人身法如鬼如魅,如风如电,倏忽欺身到侯牧野的身后,探掌抓向他的肩膀。
侯牧野背对来人,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颜面,声音却十分耳熟,暗道:“糟糕,他是如何赶来的?”这当口哪有时间犹豫,心中只想:“管他是谁,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先擒住凌惜惜再说。”当即反手一掌,直拍那人前胸,身体依然向凌惜惜扑去。
这一掌意在阻挡对方,虽非杀招,却也真力充沛,非同小可。那人急道:“侯总管,是我!难道认不出来么?”一语方落,侯牧野的掌力已经逼到了胸口。他未料到侯牧野竟会突施重手,以他的武功,要想躲避并不为难,只是这样一缓,凌惜惜势必落入侯牧野手中。情急时刻,他突使险招,蓦然一矮身,身体与地面几乎水平相触,飕的一声,竟从侯牧野的胯下钻了过去。
这一招实是匪夷所思,那人身子滑出,跟着直挺挺的弹起,膝不曲、腰不弯,陡然站在凌惜惜之前,仿佛全身装上了机括强劲的弹簧,身法之奇,变招之快,比之侯牧野刚才疾进疾退的身法更胜一筹。
如此一来,侯牧野再向前去,便是撞到那人的身上,无奈之下,他只得拧腰止步,硬生生站了下来。便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狄梦庭也飞身来到凌惜惜身畔。侯牧野见时机已逝,收手后退几步,,道:“赵护法,你阻拦我行事,该怎么说?”
那人低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正是赵士德。他先走到凌惜惜身边,眼中全是慈爱之色,低声道:“惜惜,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舅舅赶来向你祝贺。还好没有耽误了婚典,你是不是等急了?”
凌惜惜拉着他的手,道:“我不急。我知道您一定会赶来的,哪怕远在天涯海角,我知道您会来的!”
赵士德微微一笑,放开凌惜惜的手,转到侯牧野之前,道:“侯总管,今日我外甥女嫁人,请你高抬贵手,不要与她为难,好么?”
侯牧野双目一翻,道:“赵护法,在铁衣山庄中,你主外,我主内,咱们各干各的事,没有什么交情,可也没有什么过节。我今日来凌府,不是不给你面子,实是奉了薛庄主的号令,重任在肩,恕难通融。”
赵士德苦笑道:“咱们做属下的,原该尽心尽力的替主人分忧解难。侯总管的一片苦心,赵某可以理解。但是……”话音一顿,他用眼角瞥了瞥狄梦庭,压低声音道:“凭你的武功加上带来的这般人手,倘若激起公愤,只怕讨不到什么好处,就是你侯总管能否全身而退,尚且不得而知。”
侯牧野昂首道:“受主之托,忠主之命,但教侯某一口气在,决不能堕了铁衣山庄的威名。”
赵士德道:“庄主若知你的忠心,定然大为喜欢。不过,你既无法阻止这场婚礼,就算死在这里,也是没用。倒不如听我一劝。”
侯牧野道:“依你所言,又该如何?”
赵士德道:“及早罢手,回铁衣山庄去。”
侯牧野嗤的一声冷笑,道:“你说得倒很轻松。我无功而返,辜负了庄主之命,倘若怪罪下来,侯某可担待不起。”
赵士德正色道:“此事因我而起,庄主怪罪下来,全由我赵士德一人担当便是!”
侯牧野道:“只怕你一人担当不起。”
赵士德道:“这么说,你定要一意孤行?”
侯牧野道:“正是!”
听到这里,狄梦庭忍耐不住,向侯牧野冷冷说道:“今日在我婚礼之上,阁下先是无理取闹,又以武力相胁,未免欺人太甚。”
侯牧野道:“欺人太甚,那又如何?”
狄梦庭沉声道:“在这喜庆时分,我不想动起干戈,但你们如此胡作非为,是可忍孰不可忍!”他生性宽厚,从不疾言厉色,“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句话中,已含了他最大的厌憎和愤慨。
侯牧野兀自嘴硬道:“你胆敢想怎样?”
狄梦庭哼了一声:“我胆敢怎样?”突然间仰天大笑,这一笑乃是气凝丹田而发,宛若凤鸣龙吟,震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暗,厅上的红烛竟自熄灭了七八枝。
众人正自惊诧,狄梦庭陡然止住笑声,突然疾进上前,劈手扣住侯牧野右手手腕的“外关”、“阳池”两|茓。这一下出手擒敌,当真如迅雷不及掩耳,众人眼睛还没一眨,侯牧野已落入他的掌握,动弹不得。侯牧野又惊又骇,他久经大敌,本来也防到狄梦庭会突然发难,出手对付自己。哪知对方竟以长笑扰敌,出手更是如风似电,事前绝无半点征兆,不然以侯牧野的武功,虽然不敌狄梦庭,却也不在赵士德之下,断无一招便被擒住的道理。
一众铁衣山庄弟子也被这下突变惊呆了,怔怔相望,虽有救人之心,却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相攻。
狄梦庭目中精光四射,对侯牧野道:“这便叫你知道,铁衣山庄纵然权倾江湖,也不能为所欲为!”
赵士德见状,不禁摇了摇头,走上前来,道:“侯总管,你若早听我相劝,何必会受此辱。”
侯牧野恨恨瞪了他一眼,心道:“我落在人家手中,你却来说什么风凉话?”虽是满腔愤慨,却无对付之策。
赵士德道:“你心中定然怪我不设法相救,反而来说风凉话。唉……”他叹了一声,突然双掌骤发,呼呼两声,竟向狄梦庭击来。
这一掌来得突兀之极,狄梦庭如何也想不到赵士德竟会攻击自己,微微一怔,掌力已袭到胸口,只得举掌挡架,砰的一声,掌力相撞,劲风激荡。
狄梦庭只觉对方掌力绵绵不绝,自己仓促出掌,未能蓄足内劲,急忙后退两步,将这股掌力卸去。赵士德乘势向前一冲,将侯牧野拉了过来。
这几下出手,快若兔起鹬落,四周众人尚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侯牧野已被赵士德抢了过来。
赵士德虽然救人成功,脸上却疏无喜色,向狄梦庭说道:“今天铁衣山庄前来搅局,实是无礼,原应受些教训,但我身为庄中护法,断不能见同门受辱却坐视不理。孩子,请看在我的面上,别与他们计较。”
狄梦庭见他把话说到这等地步,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赵士德又对侯牧野道:“侯总管,事情你也见到了,留在这里对你绝无好处。赵某向你求一个情,请你带着属下快走吧。让我顾全同门弟子的义气,也能保住骨肉亲情。”
侯牧野早没了先前的傲气,但就此便走,终是不甘,冷冷说道:“既然如此,我只要你一句话,将来庄主追究起这件事,责也好,罚也好,总由你一人承担,不要连累别人。”
赵士德一口应允:“好,就是这句话。”
侯牧野点了点头,既不说话,却又不走,只是望着赵士德,目光游烁不定。
赵士德心念一转,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道:“赵某一言既出,决不反悔!难道你还怕我说话不算数么?”
侯牧野嘿嘿一笑,道:“此事关系重大,空口无凭,谁人能信?庄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旦发作起来,后果难料。赵护法总得留下一件东西,让我带回庄中交代。”
赵士德微一沉吟,举起左手,只见他食指上戴着一枚黄金打铸的指环,在烛光下变幻着金灿灿的亮泽。他望着这枚指环,缓缓说道:“你认得这枚指环么?”
侯牧野脸色微微一变,道:“当年洞庭龙君假意与铁衣山庄结盟,将庄主骗至君山,在酒席宴间暗下毒手。其时庄主未曾防备,被对方突施偷袭,双臂皆受重伤,眼见命在顷刻,是赵护法舍身相救,力搏洞庭龙君与十八龙子,杀得七入七出,才将庄主救出重围。事后庄主感激你救主之功,将这枚指环给了你,并传下话来,持此指环可以代传庄主之令,铁衣山庄弟子莫不遵从。”
赵士德道:“亏得你还记得这些旧事。”
侯牧野道:“我怎不记得?这些年来,你出生入死,为铁衣山庄立下的功劳数也数不清,庄主才将这枚指环相赠。当年四大护法,可就只有你一人得此殊荣。”
赵士德叹了一口气,道:“那是庄主待人义气深重,其实我有何德何能,真是愧对庄主厚爱。今日请侯总管将这枚指环交还庄主,就说赵士德不能割舍骨肉亲情,因此阻拦庄主的计划……”说到此处,忽然右手一翻,从袖中拔出一柄精钢短剑,说道:“为此愿受惩处。”左手竖掌,右手挥剑,将佩带指环的食指削了下来。
这几下行动迅捷无比,,侯牧野丝毫没有提防。他一呆之下,不禁说道:“你交出指环也就是了,何必断指自残?”
赵士德道:“我的性命都是铁衣山庄的,区区一根手指,本不足惜。惜惜是我在世间唯一的亲人,我纵是性命不要,也要保护她不受一点伤害。”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
侯牧野见他决心已定,再无话说,当下将断指接过,带着手下人出门而去,顷刻间走得干干净净。
待铁衣山庄一干人尽行退去,凌惜惜再也忍耐不住,撩起头上罩得红巾,跑到赵士德身畔,抓住他受伤的左手。
赵士德断指处的鲜血不住直流,却似不知疼痛,反而微笑着嗔怪凌惜惜:“傻孩子,怎地这般没规矩?你脸上的红巾只有新郎才能碰得,如何自己先行揭下了?唉,这般大了,做事还是冒冒失失的。”
凌惜惜哪还顾得听他的话,便要用红巾为他包扎伤口。
赵士德急忙推开她的手,道:“快别动!红巾沾血,大是不祥。”
凌惜惜拗道:“我不信……”她眼中早已蕴满泪水,才说完这三个字,便刷地流了下来。
赵士德又是疼爱,又是怜惜,道:“孩子,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却哭啼啼的,叫人家见了象什么样子?来,舅舅最爱看你欢欢喜喜的样子。快擦干了泪,给舅舅笑一笑。”
凌惜惜点了点头,含着眼泪向赵士德甜甜一笑。这笑容犹如一朵带露的梨化,娇艳无比。
赵士德叹道:“你的笑容真象你娘。当年你娘嫁给你爹爹的时候,也是在这间大厅,也是我陪她站在这里。现在一想,仿佛就是昨天的事。可惜她的命不好,不能看到你嫁人的这一天。”他神情一黯,想起早逝的妹妹,不禁泛起一丝苦涩之色。
凌惜惜心中也不禁伤感,道:“舅舅,别想那些旧事了。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咱们都欢欢喜喜的,好么?”
赵士德道:“原本是我安慰你的,怎么你倒劝起我来了?”当下微微一笑,道:“对,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咱们都要欢欢喜喜的。你娘在天有灵,见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定也十分欣慰。”
这时,只听赞礼之人高声叫道:“佳时已到,新郎新娘,交拜成礼,百年合好,五世其昌!”登时鼓乐之声大作。
赵士德道:“快去吧。别忘了你是新娘子,大伙儿都等你拜堂呢。”
凌惜惜重新蒙上红巾,与狄梦庭走到厅前,跪在红氍毹上,拜了天地。
两人并肩而立,狄梦庭心中怦怦乱跳,他知道这么一来,自己和惜惜已拜了天地,成了夫妻。他见凌惜惜静静站在身旁,头上罩着那块红巾,一动也不动,隔了半晌,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红巾一角,轻轻揭了下来,只见凌惜惜脸上、唇上胭脂搽得红扑扑地,明艳端丽,嫣然腼腆。狄梦庭柔情荡漾,目不转睛的向她呆呆凝视,说道:“你……你真美!”
凌惜惜一阵娇羞,双颊上出现个小小的酒窝,慢慢地把头低了下去。
正在此时,忽见赵士德站起身来,执了酒壶说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大伙儿可得喝得尽兴,不醉不归……”语声未毕,突然手一扬,将酒壶向房梁上掷去。
只见酒壶飞到半空,忽听得嗤嗤嗤嗤声响,十余枚细小的黑针从房梁上激射而下,迎头击在酒壶之上,砰的一响,酒壶裂成数十片,四散飞迸。
这一手发射暗器的功夫,堪称江湖中一流高手。赵士德“啊”的一声低呼,心道:“这‘毒龙神针’是神龙堂的独门暗器。”朗声喝道:“今天是凌小姐的吉期,阁下既然来了,何必呆在梁上?下来吃杯喜酒吧。”
梁上有人应道:“神龙堂座下弟子,谨向赵护法道安问好,吉期滋扰,甚是不当。赵护法恕罪!”随着话声,屋顶上跃下一人。这人身穿大红袈裟,颈挂法珠,却是一个胖大和尚,向赵士德拱了拱手,道:“赵护法请,众位英雄请。”
赵士德道:“江湖言道:神龙堂前八盏灯,一城双鹏五血僧。阁下定是五位血僧坛主之一,不知法号如何称呼?”
那和尚合掌道:“贫僧宝相。今日是凌府千金出阁的好日子。贫僧来得鲁莽,没带礼物,失了礼数,改日登门道贺,再叨扰喜酒。敝堂眼下有件急事,要寻找一个人,若非如此,在这大喜的日子,我们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贸然闯入凌府宝地。”
赵士德听他言语间甚是客气,便道:“宝相大师,你也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不必与赵某这般客气。请先坐下喝杯喜酒,待婚礼过后,再找人也不迟。”
宝相却摇了摇头,道:“我要找的人便混迹在宾客之中,若等婚礼结束,他趁散席之际溜走,再想找他可就难了。”
赵士德道:“不必担心,大师找人之事便着落在赵某身上。江南道上,我赵士德找不到之人,只怕不多。”
宝相道:“蒙赵护法援手,实是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此人非同小可,恐怕你帮不了忙。”
赵士德奇道:“此人是谁?”
宝相目中寒光突闪,一字一字说道:“萧青麟!”
赵士德吃了一惊,飞快地掠了狄梦庭一眼,道:“你怎知萧青麟会在此处?”
宝相嘿地冷笑一声,道:“大家都是在江湖中闯荡的人,不必装糊涂了。今日姓萧的把弟娶妻,他怎能不赶来贺喜?”
赵士德道:“你说萧青麟定在这里,可有证据?”
宝相道:“证据没有找到。不过,姓萧的杀我神龙堂数十弟子,害我程坛主性命,此仇定叫他血债血偿,贫僧与他决不罢休。”
赵士德道:“凭你一之力,想抓萧青麟?嘿……”一声冷笑,颇不以为然。
宝相听出他话中的轻漫之意,正色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生死是小,可要对得起死去的兄弟!”猛然提高声音,喝道:“萧青麟,你有种就站出来!”他嗓音洪亮之极,这句话吐出口来,人人耳中嗡嗡作响。
狄梦庭见状,再也按耐不住,就要上前。
凌惜惜抓住他的衣袖,道:“他不是冲你来的,你别去。”
狄梦庭道:“他若是冲我来的,无论怎样我都可以忍受。可是在我面前侮辱大哥,决计不行!”
凌惜惜急道:“忍一时风平浪静,何必再起争端?凭那和尚说上几句怕什么的?反正萧大哥不在这里,只当什么话都没听见。”
狄梦庭叹了口气,道:“话不是这样讲。江湖中人,尊严远比性命更为重要。大哥不在此间,狄梦庭便是萧青麟,岂容他人出言相辱?”
凌惜惜见他神情郑重,便知难以阻止,小声道:“想去便去吧,可要小心些!”关切之情溢于颜表。
狄梦庭道:“我晓得。”就要上前理论。哪知身子一动,忽觉肩头被人重重一按,回头一看,却是萧青麟。他又惊又喜,道:“大哥,你来啦。”
萧青麟低声道:“你不要过去,凭他胡说去。”
狄梦庭道:“怎能由他胡说八道?岂不让人把你看得轻了?”
萧青麟微露苦笑,道:“萧某遭人轻贱,也非自今日而始,早以不放在心上。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少生事端。”
狄梦庭见他神情平和,心下暗暗佩服,忖道:“大哥娶了夫人后,竟将荣辱置于身外,这份涵养功夫越来越好了。”
只听赵士德朗声说道:“大师想找萧青麟寻仇,那是一件大大的侠举,赵某不敢阻拦。不过,此间正是我外甥女的婚礼,你这般大呼小叫,未免太过失礼。”
宝相道:“贫僧也是迫不得已。若不以骂相辱,只怕萧青麟不肯出来。”
赵士德冷冷道:“你这样胡闹,萧青麟也未必会出来。”
宝相道:“那便只有得罪赵护法,委屈凌小姐了。”
赵士德双目一瞪,道:“这话怎么讲?”
宝相道:“姓萧的畏缩不出,我便叫他义弟结不成婚、娶不成妻。哼,萧青麟再没有血性,却要顾全兄弟的脸面,不得不站出来。”
赵士德大怒,道:“你不要太过放肆!”
宝相肃然说道:“神龙堂此番登门,一来是为报仇,二来是为江湖除害,若不得手,誓不罢休!就是冒犯凌府,得罪铁衣山庄,也在所不惜!”一言说罢,转身面向狄梦庭,道:“狄公子,我与你之间没有过节,只与萧青麟不共戴天。今日搅了你的婚礼,只怪你交错了朋友,那是无可奈何。”
狄梦庭见此情形,自己不说话已是不行,站出身来,说道:“宝相大师,你是江湖中的成名前辈,可别在后辈面前失了德行。倘若再胡闹下去,别怪狄某不给神龙堂面子。”
宝相双目斜翻,道:“狄公子,听你的意思,好象是想替萧青麟打抱不平。”
狄梦庭道:“是又如何?”
宝相冷声道:“你不给神龙堂面子,我也不给你面子。”
狄梦庭嘿的一声冷笑,大声道:“大师既然不肯罢休,我也只有一句话,狄某跟萧青麟生死与共,他的事便是我的事。神龙堂仗势欺人,定要找我大哥寻仇,好!这一切便全算是狄某干的。大师要替程青鹏报仇,尽管朝狄某身上招呼。我大哥不在,狄梦庭与萧青麟便如一人。老实跟你说,狄某的武功手段,远远不及我大哥,你找上了我,算是你的运气不坏。”
宝相道:“狄公子好大的口气。听说你是四谛岛的传人,哼,名家弟子,果然气概不凡。”
狄梦庭道:“四谛岛素来与世无争,不想沾惹江湖中的混水。不过,若有人欺上门来,我也从不怕事。”
宝相道:“狄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贫僧只好舍命奉陪。四谛岛高手如云,威震江湖,贫僧斗胆请战,未免太过不自量力。可是神龙堂数十条人命被萧青麟所害,此仇不报,贫僧这口气终是咽不下去。素闻狄公子剑法通神,贫僧便凭几手粗浅功夫,在狄公子剑下领死。”说着大踏步走到厅心。
大厅中陡然间遍布杀气。众宾客的心一下子都提了起来。
萧青麟先前一直没有开口,这时见两人说僵了要动手,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出来,说道:“大师此番前来,口口声声说是要替江湖除害。我倒想知道,倘若无人愿出高价收买萧青麟的人头,大师还会这般急于找他报仇么?”他说话不多,但这两句话却极是厉害,直斥宝相觊觎钱财,心怀贪念。
宝相大怒,拍的一掌,击在身旁的木桌之上,喀喇一响,那桌子四腿齐断,桌面木片纷飞,,登时粉碎,这一掌威力实是惊人。他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Сhā手这趟子混水?”
萧青麟淡淡说道:“你不是来找我么?我便出来与你相见。”
宝相吃了一惊,道:“你是……你是……”
萧青麟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萧青麟!”
此言虽然声音不大,但一说出口,大厅中群相耸动。萧青麟纵横江湖,一口剑神出鬼没,天下几乎没有对手。至于他武功到底如何了得,江湖只是流传各种各样神奇的传说而已,亲眼见过他出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此刻见他昂首站出,众人无不大为振奋,心想今日可以目睹当第一杀手显示武功,实是不虚此行。
宝相上下打量了萧青麟几眼,道:“你是萧青麟?天下第一杀手萧青麟?”神情间尽是怀疑之色。
萧青麟道:“萧某恶名满天下,冒充他的牌子有什么好处?”
宝相兀自将信将疑,道:“萧青麟虽然为害江湖,却是一条傲视生死的狂徒。阁下半遮面孔,是何用意?难道威震天下的萧青麟竟不敢以真面视人么?”
萧青麟苦笑道:“你想看萧某的面孔,也无不可。”一言说罢,他将遮面的黑布揭了下来。厅中众人纷纷望去,不由得齐声惊呼,只见萧青麟半边面容与常人无异,宽额端鼻,双眉如剑,目如悬灯,但另外半边面孔竟变得形若魔鬼,非但肉色漆黑如铁,而且遍布紫赤色的创疤,竟无半寸完好的肌肤,与旁边的面孔相互映衬,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大厅之中,立时大乱,若非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同是一个人的脸上,竟会生着天神与魔鬼两种容貌。
宝相虽然经历过无数次江湖风浪,但见到这副面孔,仍是骇得心旌动摇,道:“你……你怎会被伤成这般模样?”
萧青麟道:“世间诸事,本难预料。萧某命中该有这一劫数,那也无可奈何。”他声音平静一如往昔,但嘴角牵动,白齿森森,平和的声音从这样的口中说出,也变得说不出的凄厉阴森,教人听了,不由得毛骨悚然。
宝相定了定心神,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青麟奇道:“此言何意?”
宝相缓缓说道:“你不是萧青麟。”话音一顿,又道:“也许你与萧青麟有很深的交情,但犯不上替他送死。”
萧青麟低低叹了一声,喃喃自语:“我不是萧青麟?我不是萧青麟!唉,难道面容被毁,我连自己都做不成了么?”他摇了摇头,道:“大师为何认定我不是萧青麟?”
宝相朗声道:“倘若有人重伤萧青麟,定然居功自傲,在江湖中大传其名,惟恐别人不知自己的威风。可是近来江湖平静,没有人宣扬此事。况且萧青麟心性高傲,若是面容真的被毁,早已躲到深山远疆去了,断然不会让别人看见他这般模样。”
萧青麟目光远眺,幽幽说道:“你料错了。因为你现在看见的萧青麟,已经不再是往日的萧青麟了。当他面容被毁的一刻起,胸怀却变得不萦万物,在他的心中,早已消泯了血腥与仇恨,只留下了爱与宽容。”
一番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但宝相胸中布满戾气,如何领略得到这番心境?他嘿嘿冷笑,道:“我不懂你胡说些什么?不过,你与萧青麟的交情定非寻常,若知其下落,速请告知。否则的话,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休想从这儿离开!”
萧青麟纵横江湖,各种险恶的阵势都经历过,却从未遇到这般情形,对方决意要找自己寻仇,却偏不相信自己便是萧青麟,这样耗将下去,不知何时才能罢休。他面露苦笑,道:“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就是萧青麟?”
宝相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却对狄梦庭道:“狄公子,你再不把人交出来,我便要得罪了。”
狄梦庭望望宝相,又望了望萧青麟,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萧青麟轻声一叹,道:“看来只有一个办法了。”向狄梦庭道:“二弟,烦请你给我拿一柄剑出来。”
狄梦庭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当下转入后堂,不多时,捧出一柄长剑。
萧青麟接剑在手,只见这柄剑上刺满古朴的花纹,锋刃在烛光的映衬下,冷芒洄漾,宛若一泓青水,吐露丝丝寒气。他振指一弹剑锋,嗡嗡作响,赞道:“好剑!”
宝相见他握剑,顿生戒备之心,喝道:“你想干什么?”
萧青麟缓缓说道:“我从一数到三,便向你击出一剑,你若能抵挡得住,萧某任凭你发落,你若挡不住,我这一剑也不伤你性命。只要你迅速离开,不得滋扰我兄弟的婚礼。”
宝相怒道:“你当贫僧是何许人也?想一剑锋便将我逼走,未免太狂妄了!”
萧青麟道:“不错,我只击一剑。先以一招‘玄鸟划沙’刺你任脉七处大|茓,剑到中途,剑尖抬高两寸,变成‘钟鼓齐鸣’刺你双肩的‘云门’与‘天宗’两|茓,绝无第三招变化。”
宝相忖道:“你事先将剑招的部位都通知了我,又只击出一剑,我又不是死人,难道还挡不住?”当下大声道:“你自寻死路,好,我就接你一剑!”
萧青麟微微一笑,将剑缓缓提起,当剑举得与胸相齐,便停住不动。然而剑虽不动,一股沁人心脾的剑气却自剑尖曼延开去,冷森森的逼人眉睫。
这股剑气虽无形,亦无质,宝相却感到这股剑气的迫力,已逼得他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他的冷笑也凝结在脸上,那模样看来既可笑,又可怕。
萧青麟道:“一……”
宝相猛地喝道:“且慢!天下没有第二人有这般凌厉的剑气,你就是萧青麟!”
萧青麟面无表情,依旧平静地数道:“二……”
宝相哪里还敢怠慢?反掌拔出一柄金色的戒刀,横在胸前,双目凝注着萧青麟的长剑,竟连话也不敢说了。
萧青麟道:“三!”身子斜跨半步,一剑刺出。这一剑去势不疾不缓,剑尖颤动,罩向宝相任脉的七处大|茓,正是一招“玄鸟划沙”。
宝相横刀护住双肩,心想:“你要用一招‘钟鼓齐鸣’刺我双肩,我先将你的剑式封死,看你如何伤我?”眼见对方的剑尖越来越近,他心念陡转:“糟糕!我护着双肩有什么用?倘若他并不换招,我任脉的七处大|茓都暴露在他的剑锋之下。我真是忒也糊涂,怎能轻信这个杀手的鬼话?”一闪念间,他挥刀斜出,一招“夜落七星”,连劈七刀,将任脉七处大|茓尽数护住。
这七刀合在一招之中施展,确是精妙的刀法。只是刀式虽将胸腹间的大|茓封守,两侧便难以护防,双肩各有一个极小的破绽。萧青麟正是算准了宝相必会使这一招,剑式猛然一变,一招“钟鼓齐鸣”破空而出,剑光一分为二,从刀锋的缝隙间闪电般刺入,正中宝相双肩的“云门”与“天宗”两|茓。
只听“当啷”一声响,戒刀落地,宝相踉踉跄跄倒退几步,面如死灰,一言不发。
萧青麟道:“二弟,将戒刀拾起,交还宝相大师。”
狄梦庭当即拣起戒刀,双手捧至宝相面前,道:“请大师收刀。”
宝相将戒刀接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知对方剑下留情,否则自己的一对胳膊早已废了。两人虽只交手一招,但萧青麟的剑法、内功、胆识、智慧、应变无不胜过自己,再打下去,只能自讨其辱。他又是惭愧,又是羞愤,大声道:“姓萧的,贫僧败在你的剑下,无话可说。但神龙堂的血仇,也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揭过的,今日决意血战,有死而已。”
萧青麟道:“我早知道你就是这句话。你想与我一决生死,我成全你。只要别在此地动手,随你划下道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萧某倘若皱一皱眉,不算是一条汉子。”
宝相道:“好,既然你这般爽快,我也不愿得罪四谛岛与凌府。咱们这便出去,到西湖边放手一搏。”
萧青麟道:“烦请头前带路。”说罢转头向狄梦庭望了一眼。
狄梦庭知他放心不下宫千雪,当既点了点头,示意大哥不必担心。
萧青麟顿时心中一宽,再无牵挂,跟在宝相身后走出大厅。
这时太阳已经偏向西天,阳光斜照下来,正对着大厅的门口。萧青麟一步跨出门槛,但觉阳光耀眼,不由得为之一眨。
在这间不容发的一刹那,宝相脸上陡然闪现一丝狞笑,猛然大喝一声:“杀!”反身抽刀,直向萧青麟当头砍来。随着这一声大喝,由屋檐上,廊柱后,石阶下,院树间突然飞出四条人影,均是身穿红色袈裟的和尚,各持戒刀,齐向萧青麟击来。
这五柄戒刀均是金光霍霍,合在一起,寒芒相连,有如陡起一座刀山。太阳洒下的金辉仿佛都聚集在这五柄金刀之上,竟似能抢去天地间所有的光芒。
萧青麟的眼睛也被这阳光折射的刀芒所耀,眼帘一眨复张,先机已失,身子立时陷入五刀联击的杀阵之中。这一瞬间,他明白神龙堂五血僧早已暗中埋伏,只等自己出门的一刹那,全力合击,要将自己力毙于阶下。他心念急转,自知难以正撄其锋,当即向后飘退,抖手间长剑疾刺,剑芒一分为八,正是“一剑八芒血连环”,剑光仿佛在身前立起一道银色屏风,将戒刀的金芒挡住。
“一剑八芒血连环”是江湖中最凌厉的绝杀招术,鲜有敌手逃脱死境。然而,宝相见萧青麟使出此招,脸上不惧反笑,喝道:“小子找死!”五人又手运刀,左手相联,同时进身。只见五道刀光卷入剑芒之中,霎时间光芒大盛,刀剑相映,急如飞蛇闪电,势若惊涛拍岸。
大厅中众人只见刀锋吐寒,剑刃生辉,哪里还分辨得出刀与剑的走势。人人腔子里的一颗心,都平空提了起来,在这一刻,竟是没有人呼吸得出。
只听得“喀嚓”一声响,萧青麟身子踉跄而出,手中长剑断为两截,竟连虎口也被震裂。
谁也没有想到,威震天下的萧青麟竟然败了,败在神龙堂的五血僧的刀下。
其实若论真实武功,萧青麟远在宝相等任何一人之上,就是以一敌五,也决不致只一招便被震断长剑。原来八年前,五血僧败在萧铁棠掌下,从此闭关静修,钻研破解“一剑八芒血连环”之法,五人殚精竭虑,日思夜想,总觉萧铁棠的剑法内外兼修,每一招每一式都难以找出破绽,要想从招数上取胜,实是难能。后来五人想出一法,既然招数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弥补招数之不足。于是五人便精思并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攻出,都是将五人的劲力归集于一点。经过数年精研,终于创出一招“天聚五星”。这一招出手,将五位高手的毕生功力合于一点,实有石破天惊之势,饶是萧青麟剑法神妙,内力精湛,也难以抵挡,一招之间,便被震断长剑。
萧青麟手横断剑,低声道:“好!五力归一,融合无间。好刀法!”
宝相笑道:“八年前败于你爹爹掌下,今日方雪此辱。小子,你纳命来吧!”身随声起,五柄戒刀一齐举起,如暴风骤雨般向萧青麟击来。
萧青麟手中只有一柄断剑,身处围击之中,实是危在旦夕。狄梦庭见状,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哪还按耐得住?他手没有兵刃,一时无暇找寻,顺手抄起一张太师椅,就要冲出。哪知,他身形一动,背后被人重重拉住,回头一看,却是凌关山,沉声叫道:“上前枉自送死,不许过去!”
狄梦庭道:“不行!”用力挣脱。凌关山却是拼命扯住不放手。两人这么一扭扯,五血僧的刀阵已将萧青麟围住。
萧青麟只觉前后左右,处处都是刀影,凌厉的杀气逼得自己胸口一阵滞涩,忖道:“这五人组成的刀阵,可比薛野禅与莫独峰联手厉害多了,今日恐怕凶多吉少。”心中这么想,脸上不动声色,将断剑一横,暗中运起“天魔啐血大法”,心想万一不敌,也要拼得敌人同归于尽。
便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抢出一人,直扑入刀阵之中。这人步法慌乱,显然不懂武功,但面对寒光夺目的刀锋,全无惧色。
萧青麟神色大变,惊呼:“雪儿,你怎么来啦?”
来人正是宫千雪。她耳听别人议论,得知萧青麟被神龙堂五大高手围攻,危险之至,于是挺身而出。她看不见萧青麟身在何处,便直往刀风最盛处冲来。想那五大高手的合击之力,何等巨大,虽然刀锋没有触及他的身体,但刀风激荡,拍在她的胸口,实不弱于重锤一击,以她柔弱之躯,如何抵挡得住?“啊”的一声,摔倒在地,嘴角溢出血来。
萧青麟一见,顿时血贯瞳人,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巨力,大喝一声,将断剑向宝相的咽喉掷去。这一掷使出了全身的劲力,宝相登时气息一窒,不敢举刀撩削,伏地闪避,半截断剑从他头顶掠过,劲风只刮得他满脸生疼。萧青麟眼见有机可乘,疾拍两掌,将左右砍来的两柄戒刀震歪,转身抱起宫千雪。
便在千钧一发之刻,最后两柄戒刀已经砍到背后,萧青麟怀中抱着人,身法大为减慢,自知闪避不过,只得聚气于背,硬接这两刀。
只见寒光一闪,两柄戒刀同时击在萧青麟背上,二人大喜,只道两刀下去,势必将萧青麟斩为四截。哪知刀锋划破衣衫,落在肌肤上,陡觉一滑,全无受力之处,从他的背脊上溜了下来。萧青麟乘机奋力一跃,呼的一声,飞出丈许,脱离了刀阵的围困。
他虽以无上神功卸去刀锋之力,毕竟不是刀枪不入的金刚不坏之躯,刀尖刺破肌肤,在背心处划开两道口子,长达尺许,鲜血迸溅,眨眼间染红了后背的衣裤。
若是常人受了这般重伤,早已不支倒地,但萧青麟却似不知疼痛,转身怒视五血僧,绽舌大喝一声:“给我住手!”四个字喊出口来,有如龙吟虎啸。他傲立不动,身材本已魁梧奇伟,在众人眼中看来,似乎更突然高了尺许,显得威猛无比。
五血僧被他的威势所慑,都是一怔,顿下身形。
萧青麟轻轻放下宫千雪,用衣襟擦去她嘴角的血渍,道:“你来干什么?明知这里危险得紧,还赶来送死!”虽是责备的口气,爱怜之情溢于言表。
宫千雪扶着他的腰,满手都是鲜血,道:“你流了好多血,伤得重不重?”
萧青麟道:“那般鼠辈哪能伤得了我?大丈夫纵横江湖,流点血算得了什么。我流过血的身体,不是一样站立不倒么?不是一样抱着你么?”
宫千雪道:“你总是不肯服输的。”她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道:“我听刀剑相交的风声,料想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凭此神物,或能与他们一拼。”
萧青麟道:“你冒死赶来,便为此物,何苦……”
宫千雪打断他的话,道:“你我两心相知,何必多言?你若身死,我不独活!”
两人都是甘为爱人不顾自己的性命,此时此刻,愈见真情。萧青麟再不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五血僧大叫一声,抡刀冲上,齐攻萧青麟。他们欺萧青麟手中无剑,因此五刀皆取攻势,一击之中,斩头、削喉、劈胸、截腰、剁腿,五式齐发,打法凶悍之极。
人人均知与萧青麟交手,乃是世间最凶险的事,因此各自奋尽平生之力,下手毫不容情。萧青麟避得开第一刀,避不开第二刀,避得开第二刀,避不开第三刀,更何况是五刀齐发。
只见刀锋组成一道光网,从四面八方涌至,无处不是锋芒,无处不是杀手。
萧青麟身处围击的中央,衣衫被刀风吹得猎猎作响,蓦地一声低啸,将包袱举至胸前,直往刀光最盛处迎去。只听得“当”的一声响,刀锋击在包袱上,顿时火花迸射,包袱皮被刀刃震碎。便在这一刹那,一道乌芒破空而起,罩在刀光之上,跟着又是“当当当当当”五声大响,五血僧只觉半边身子酸麻,虎口同时爆裂,手中戒刀无不断成七八截,四下飞散。宝相大骇,叫道:“不好,快退!”
萧青麟一招既发,势难中断,跟着运掌拍出,一招“五丁奔雷掌”,如闪电般连拍五掌,印在五血僧的胸口。他的掌力何等浑厚,五血僧焉能禁受得住?其中四人口喷鲜血,翻身倒地。只有宝相硬撑着没有倒下,但脸色惨白如纸,惊道:“玄英铁笋……玄英铁笋!”
萧青麟手中握的一根重铁短棒,冷冷说道:“不错,玄英铁笋。”
宝相道:“程坛主生前曾经传言总堂,说你已将‘玄英铁笋’赠与钟离世家。”
萧青麟冷哂道:“江湖传言,岂能当真?”
宝相道:“程坛主所言断然不会有假!”他目光扫过宫千雪,冷冷说道:“据我所知,能将‘玄英铁笋’交给萧青麟的,只有一人,便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宫—一千一一雪!”
这三个字拉长了声音,充满了怨愤与鄙夷之意。宫千雪缓缓靠在萧青麟的胸前,低声说道:“我不是钟离世家的嫂夫人,我是萧青麟的妻子。”
这是宫千雪第一次在众人之前承认与萧青麟的关系,萧青麟大为感动。
宫千雪道:“麟哥,我们离开这儿,别理会那些人啦!”
萧青麟道:“好,我们走吧。”一手搂着她的纤腰,向外走去。
宝相眼见两人就要走出大门,急怒攻心,想到精心设计的杀阵全毁在一根“玄英铁笋”上,于心何甘?当下不顾已受内伤,奋起全部余力,双掌齐出,一招“大摔碑手”,直劈萧青麟的背心。
萧青麟耳听掌风破空之声,心想:“雪儿伤在你们之下,今日饶你不得!”回手伸出“玄英铁笋”,棒尖抖处,已将宝相的手臂粘住,这时只要内力吐出,便能将宝相掷出数丈之外,若是摔向厅柱,更要撞得他骨断筋折。他见宫千雪受伤吐血,满心怨愤,这一下出手原是决不容情。正当臂上内力将吐未吐之际,只听宫千雪低声说道:“麟哥,你答应我不再伤人,怎得身上又显杀气?”
萧青麟一听,杀气立消,手腕一振,将宝相胖大的身子甩起,从大门飞了出去,嗵的一声,落在院角的大鱼缸中。
他首次以“玄英铁笋”临敌,竟有如此神威,连自己都暗自骇然。
众人刚才见他一举击败五血僧,都是群情耸动,这次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一振,便将宝相震飞出去,更是不明所以,相顾失色,均想:“这人武功当真邪门!”
萧青麟心想:“不知多少人想找我寻仇。雪儿受伤,须得及早救治,不震慑住众人,只怕难以脱身。”当即将“玄英铁笋”一挥,身前十几枝蜡烛被劲风一逼,蜡壳爆裂,火焰陡升,呼的一声,直涨三尺余高,仿佛十几枝燃烧的火树一般,映得萧青麟满身红光,威风凛凛,有如天神一般。
他冷冷说道:“谁赶追来,血衣五僧便是他的下场!”说罢抱起宫千雪,大步而去。
众人见他背后刀伤处不住渗出鲜血,每走一步,都是一个鲜红的脚印,但他走得极稳,身子没有一丝摇晃。大厅数百人中,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均自暗想:“此人莫不是铁打的么?”
作品相关 第二十章 前仇遗恨
萧青麟大步而去,手中虽然抱着一人,身法仍是极快,顷刻间消失在院门外。
一场喜庆大事被这么一闹,转眼间风流云散,凌府上下固感脸上无光,前来道贺的众宾客也是十分没趣。
狄梦庭却不顾别人怎么想,眼见大哥一路而去,鲜血流得满地都是,直比自己受伤还痛,当即快步追出。
他身子一动,便觉衣袖一紧,又是凌关山伸手阻拦,低声道:“你哪儿都不许去!大喜的日子,你怎能走?把惜惜一人留在这里,那成什么话?”
狄梦庭回头一望,只见凌惜惜孤零零站在红烛之畔,甚是孤凄无助。他心中歉仄无比,待要向她解释几句,却担心大哥再遇强敌,眼前之事紧急万分,须得当机立断,一咬牙,甩开凌关山的手,向萧青麟远去的方向追去。
他刚追到大门口,只听凌关山叫道:“你这一去,将新婚妻子都丢得下,成何体统?”
狄梦庭一顿足,说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惜惜,惜惜,盼你体谅。”说着追出门去。
凌关山皱眉道:“胡闹!胡闹!”快步跟出门来。只见狄梦庭飞身纵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上了屋顶,轻功之佳,令人叹为观止。他料知追赶不上,怔了半晌,重行回入厅来。
众多宾客见此情景,都是暗自猜测,江湖中虽然不少异事,但今日两大门派先后登门寻衅,血溅华堂,江湖第一杀手萧青麟毁容而出,以神奇之极的武功连伤强敌,无不神眩心惊,谁也不愿再呆下去,纷纷告辞。
狄梦庭追出凌府,只见萧青麟怀抱宫千雪,发足疾奔,背心鲜血淋漓,沿着大街一路洒将过去。他急提一口气,窜出数丈,拦在萧青麟身前,道:“大哥,你快站住,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萧青麟倏地站住,冷声道:“那些恶徒有没有跟来?”
狄梦庭道:“没人跟来。”
萧青麟背心受伤颇重,初时凭着一口真气支持,勉力奔行,待得听了这句话,说道:“你……你……”真气一泻,缓缓坐倒。
狄梦庭大惊,当下运指如风,点了萧青麟伤口旁七处|茓道,止了血流,随即撕下衣襟,替他扎裹伤口。
萧青麟将他喝止,道:“我这点儿伤不妨事,你快看看雪儿怎么样?五血僧的刀风十分厉害,是否伤了她的脏腑?”
狄梦庭将两指搭在宫千雪的脉上,诊察片刻,道:“还好。她被劲风所激,致使气血逆涌,却无性命之忧,只须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
萧青麟登时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道:“好险!这些年来,我从没把天下英雄放在眼里,可真忒也狂妄了!今日险遭神龙堂的毒手,若不是雪儿……唉……”他爱怜地望着宫千雪,道:“若不是她拼死送来‘玄英铁笋’,我怎能逃脱五血僧的连环杀阵?可她却受了重伤,我真是没用!危急关头,我非但没有保护她的周全,反而要靠她救命,我……我可真是没用!”他一连说出两句“真是没用”,懊愧之情溢于言表。
狄梦庭脸上一红,道:“我若能早一刻出手,咱们兄弟联手御敌,你和大嫂都不会受伤。我……我对不起你们……”
萧青麟道:“自家兄弟,如何这般见外?今天搅了你的婚礼,我也十分过意不去。”
狄梦庭道:“咱们兄弟一体,什么都不必说了。你背上的伤势不轻,快跟我回府去,我为你配药疗伤。”
萧青麟却道:“我不能跟你回去。”
狄梦庭道:“怎么……为什么?”
萧青麟道:“我行踪已经泄露,必会招来江湖仇家追杀。倘若回到凌府,大家都别想安宁。还是先找个僻静地方暂避一时,待风平浪静后再做打算。”
狄梦庭道:“现在还有哪里比凌府安全?你不必担心,若有人找上门来,兄弟替你打发了。”
萧青麟摇了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眼下正值你新婚燕迩,这当口喜欢还来不及呢,总不能为了我弄得日日刀光剑影。”
狄梦庭道:“你说哪里话来?即使你不回凌府,难道寻衅的人还会少了?今天已经和铁衣山庄、神龙堂结下了梁子,总要做个了断。我只等他们放马过来便了。”
萧青麟道:“二弟,在江湖中不能意气用事!你现在与惜惜成了婚,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凡事须先替惜惜着想,可不能凭一时冲动做出卤莽事来。”
狄梦庭道:“是,大哥,我记住了。”
萧青麟道:“看这般情形,我在临安城中是呆不下去了。二弟,你给我找一身干净衣裳,再雇一辆马车,我要尽快离开这里。”
狄梦庭道:“你打算去哪里?”
萧青麟叹了口气,道:“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出了临安再说。”
狄梦庭担忧道:“城中到处全是江湖各派的眼线,都在打探你的行踪。你这时离开临安,实在太过惹眼,一旦被他们发觉,后果不堪预料。”
萧青麟笑道:“不怕。我自会随机应变。大哥闯荡江湖也非一日,总有法子脱身。”
狄梦庭道:“不行。你现在伤势不轻,万一被敌人察觉,如何打发得了?不如随我回凌府去,先看看风声再定主意。”
萧青麟叹道:“我回去凌府,便将杀机也带到府中。咱们兄弟虽是过命的交情,但连累了府中众多无辜,终是于心不忍。”
狄梦庭道:“你我兄弟的事,与别人毫无牵连。天塌下来我一人撑着。就是九大门派、四大世家的门人弟子一起到来,我也是这句话。”
萧青麟大为感动,道:“你这一片热心,真是……真是……”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狄梦庭见他还在犹豫,急道:“大哥,你不替自己着想,也该为大嫂想想,她受伤之后极需静养,最是挨不得辛苦。”
一听提到宫千雪,萧青麟顿时心软了,见她脸色苍白,微有昏厥之状,怎还忍心让她再受奔波劳顿之苦?于是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咱们先回凌府吧。”
狄梦庭大喜,将萧青麟夫妇带回凌府,安顿在一个僻静的院落里,又找来疗伤的药具,为萧青麟止血上药。待一切都收拾停当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狄梦庭告辞出来,急急忙忙赶回举行婚礼的大厅,哪知人声寂然,满厅宾客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他又来到新房,只见屋中的灯烛都亮着,却空无一人。他拉住一个家丁询问,才知婚礼散后,惜惜并没有回新房,而是被凌关山带到书房去了。
狄梦庭微觉奇怪,来到凌关山的书房,悄悄推门进屋。只见屋中一灯如豆,闪着昏黄不定的光亮,照着凌惜惜坐在桌边。
狄梦庭走到她身旁,见她双眼红肿,显然刚刚哭过,心中大是怜惜,轻轻握住她的小手,道:“惜惜,你哭了?”
凌惜惜扭过头去,不声不语。
狄梦庭柔声道:“你定是恼我不辞而别,把你一个人留在大厅里。唉,是我对不起你。可是大哥夫妻受了重伤,出去之后危险得紧,万一遇到强敌,他们如何应付得来?惜惜,你知道大哥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见他受伤而坐视不理?”
凌惜惜道:“你讲义气不是坏事,可是……可是……为什么……?”话未说完,眼泪扑簌簌的如珠而落。
狄梦庭道:“怎么又伤心啦?为什么呢?”
凌惜惜只是哭泣不语。狄梦庭问之再三,不料越问得紧,她越伤心。
狄梦庭百思不解,说道:“惜惜,总是我不好,害得你伤心流泪。但请告诉我做错了什么事,你打我骂我,我都不怨。”
凌惜惜道:“我是怨自己命苦,不是怪你。”
狄梦庭道:“好端端的怎会觉得命苦?惜惜,今天是咱们的大喜日子。你别哭了,大家都欢欢喜喜的,好么?”
凌惜惜抬起头来,说道:“庭哥,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也知道你极重兄弟情义,可是……可是……为什么萧青麟是你大哥?为什么不是别人……”说着又流下泪来。
狄梦庭听得莫名其妙,待想追问,却听房门一响,凌关山走进屋来。狄梦庭连忙施礼,凌关山摆了摆手,对凌惜惜道:“惜惜,你回新房去,我有话对庭儿说。”
凌惜惜站起身,深深望了狄梦庭一眼,走出屋门。
屋中只剩下凌关山与狄梦庭两个人。
狄梦庭等待凌关山开口说话,但凌关山一言不发,神情凝重,默默望着窗外的夜色,烛光从他背后照来,在墙上投落下一个巨大的人影。
屋中的气氛渐渐变得压抑。
过了良久,凌关山才缓缓说道:“世人只道惜惜是个福运无双的姑娘,不仅有惊世的容貌,更有亿万家产,天下的奇珍异宝,要什么便有什么,应该一切都不缺少了。可是只有她身边的人才会知道,她真正想要得到的,却永远不会拥有。唉,她其实是一个命苦的孩子。”说着长长叹了一口气。
狄梦庭听他语音凄凉,不敢打断他的话,静静听他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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