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校校长和秘书签名并加盖校印以资证明
秘书富兰克林•鲍迪思•德克斯特(签名)
校长霍瑟•朴德(签名)
新英格兰西海汶耶鲁大学之印
罗国瑞念完,双手擎起詹天佑的毕业证,不无得意地说:“各位,在下罗国瑞明年也可以从纽约瑞萨莱尔理工学院拿到与这一样的文凭。大家为天佑和欧阳兄弟祝福的同时,也向我预祝吧。”
这时,几个正在其它大学读二年级的幼童不约而同地说:“喂,国瑞,要预祝的不只你一个人吧。”
大家一看,果然有好几位明年就要大学毕业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起大学毕业的事。
梁敦彦问詹天佑:“你准备下个学期做什么?”
詹天佑说:“根据肄业局的安排,我们要学完十五年才能回国,今年是第九年,还有六年,我与欧阳商量了,有两种考虑,一是继续在耶鲁大学或转到哈佛大学读书,攻读更高一级的学位,如果可能的话,六年我们可以完成硕士和博士课程,争取学到最前沿科技知识,再回国服务,二是到美国各地实地考察,收集最新的科技信息,希望回国时能带到国内。不过,这些想法还未来得及与容大人商量,最主要还要经过肄业局吴大人批准。”
容揆说:“假如是我的话,我就利用这段时间找个美国小妞。”
大家哄堂大笑起来。
蔡绍基对李桂攀说:“你不是今年从哈德福中学毕业毕了吗?听说你报考了耶鲁大学,我们要成为校友了。”
李桂攀说:“是啊,我已拿到耶鲁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黄开甲说:“怎么样,我们东方人棒球队还去你们哈德福中学训练训练。”
李桂攀说:“没有问题,我明天就去借场地。”
随后几天里,东方人棒球队到哈德福中学的棒球场进行了训练。吴嘉善还去看了一次,他看到幼童们在球场上生龙活虎的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不过他又想,如果在国内,一个读书人这样这样乱蹦乱跳,一定是不合适的,自古以来,都要求读书人温文尔雅。美国的国情真的不适合大清国。读书人的言谈举止都要成为社会楷模,这种样子怎么回国服务呢。他的茅盾心态使他感到朝廷撤回肄业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txt小说上传分享
深情惜别(1)
这个署假在肄业局集中汉文学习,幼童们仍然是按照平常的安排作息,早上读一个小时的经书,上午由汉文教习讲授经文,下午已进入大学和大学毕业的幼童自学,东方人棒球队的队员则常常集中到哈德福中学的棒球场进行棒球训练,晚上全体进行习字训练。
大家明显感到吴嘉善态度的好转,因而有人提议大家利用假期出外活动一次。首先提出这个想法的是第三期赴美的幼童唐绍仪。唐绍仪比詹天佑小两岁,是来自容闳的故乡广东香山县的幼童,此时已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他不仅学习努力,成绩优秀,而且是一个热心集体活动的人。他的这一提议很快得到众多幼童的支持。对幼童们来说,户外集体活动他们一点也不陌生,在美国家庭生活和大中学学习时,大家都参加过各自家庭和学校的户外野营活动。
邝景阳首先附和:“阿贾克斯这个提议很好,从吴大人近期对我们的态度看,他应该不会反对。”
第三期幼童、来自香山县的梁如浩是一个很有灵性的人,已是斯蒂芬理工学院学生的他说:“叫谁去向吴大人请示呢?”
容揆说:“我去说。”
蔡绍基说:“不行,谁都可以去向吴大人讲,唯有容揆不行。你去说,准没戏。”
蔡绍基这一提醒,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因为吴嘉善平时对容揆超前的言行很反感,但碍于容揆是容闳的侄子这个份上,没有对他进行重罚。
梁敦彦说:“这事,只有詹姆斯或欧阳赓去说比较好。”
欧阳赓说:“我看詹姆斯去说更好一些,因为吴大人平时对詹姆斯的印象更好。”
詹天佑说:“好吧,我去向吴大人说说看,试一下,看看行不行。”
詹天佑非常谨慎地来到吴嘉善的办公室,把大家想出外野营*的想法向吴嘉善作了报告。吴嘉善说:“天佑,你们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了,自己组织一些活动也可以,对肄业局来说,希望你们要注意安全,平安回到肄业局来。”
当詹天佑把吴嘉善同意去野营的消息告诉同伴们时,大家都非常兴奋。于是在容揆的建议下,选择离哈德福不远的班丹湖畔作为野营地。
夏夜的班丹湖真是美丽得有些迷人,远处的白橡树、山毛榉、山桂在夜幕里影影绰绰,半圆的月亮挂在天上,倒影在湖面,确有“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之感,湖的沿岸零星的灯火增添了静夜中郊野的无限生机,天空里繁星点点,灿烂的银河引人遐思遥想,牛郎星和织女星隔着银河默默凝望。大清国的幼童们在一块平缓的坡地支起了二十几个帐篷,大家点着腊烛、提着马灯,先是三五成群地在各自的帐篷前游玩、闲谈,后来,有几个人在营地的中央点起一堆篝火,大家迅速地围集在四周,有的人戴着假面具,有的拿出了小提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这时,容揆穿着西装,领口打着漂亮的梅花结,将辫子的尾梢从背后斜塞在西装上衣的口袋,除了那条辫子以外,几乎完全的一个美式装扮,大家知道他有好节目表演,都热情地鼓起掌来,他学着美国上流社会的青年,微笑着向四周点点头,轻轻拉起了小提琴。驻洋肄业局本来是禁止幼童们在美国家庭学音乐的,他们认为,幼童们心野,如果学的东西太杂,会影响英文的学习,也会使他们难于收心,但有些幼童还是偷偷地学了,这在幼童之间已是公开的秘密,肄业局的官员也有所耳闻,但不是一个两个,法不责众,因而只要这些人不在肄业局公开表演,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所以幼童们会在肄业局官员和教习们不在场时,自娱自乐地进行表演。
容揆轻轻地拉起小提琴,放声喝了起来,这是一首流行在美国东部英格兰移民中的民谣,原是英国民歌,歌名叫《斯卡布罗集市》,很多幼童都会唱,大家听到容揆的小提琴声起,有几个人也拉起小提琴一起合奏,更多人一起歌唱。歌声飘荡在班丹湖的上空,悠扬,抒情,如诗,如画。
您可去过斯卡布罗集市?(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芜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记得代我问候那儿的一位青年(Remember me to on ewholives there)
他与我曾经深深相爱。(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请他为我做件麻布衣衫ell to him make me acambric shirt)
在山冈旁的绿林深处(Oh the side of a hill in the deep forest green)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Parsley,sage,rose mary and thyme)
在那褐色的白雪山上追逐雀儿(Tracing of sparrow on the snow crested brown)
既无针线,也无缝口(Without nose am snor needle work)
温暖着袒护着大山的孩子(Blankets and bedclothes the child of them oun tain)
他将是我真正的爱人。hen he`llbea ture love of mine)
熟睡中不觉号角唤(Sleep sun aware of the clarion call)
请他替我找一块绿地ell him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从小山旁采几片小草叶(On the side of a hill asprinkling of le*es)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Parsley,sage,rose mary and thyme)
晶莹的泪珠啊,冲刷着坟茔(Washes the gr*e with silvery tears)
在咸水和大海之间激荡(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se astrand)
一个士兵正在擦拭着他的枪(Asoldier cleans and publishes a gun)
他将会是我真正的爱人。hen he`ll beatruel ove of mine)
请他用一把皮镰收割ell him to reapit with a sickle of leather)
战火轰隆,猩红的枪弹在狂呼(War bell sblazing inscar let battalion)
芫荽,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Parsley,sage,rose mary and thyme)
将领们指挥士兵向前冲杀(Generals order their soldiers to kill)
收拾战场,把石楠扎成一束(And gather it all in a bunch of heather)
为一个早已遗忘的理由而战(And to fight for acause they`velong ago forgotten)
他将是我真正的爱人。hen he`ll beatrue love of mine)
幼童们清亮的歌声响彻夜空,飞跃湖面,穿透林从,容揆最后用力一拉,琴声嘎然而止,他得意地向四周挥动着琴杆,点头微笑。全场一片掌声雷动。
深情惜别(2)
这时,不知谁叫了一声:“容大人!”
大家静下来一看,发现容闳正站在人群中鼓掌。这太让人意外了,幼童们以往在肄业局以外的活动,容闳等肄业局的官员和教习是从来不参加的,今天他怎能么来了呢?是什么风把他吹来了?难道他是来与大家同乐的?幼童们都静静地望着容闳,容闳没有看大家,而是望着营地中间那堆篝火。篝火的啪啦声取代了刚才愉快的歌声。
容闳从篝火中心慢慢移开,扫视着围坐在篝火四周的幼童们,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用深沉的声音说:“各位同学,我今天是从华盛顿特地赶来的,到肄业局后,听说你们到这里来野营。又从肄业局赶到这里。我要告诉大家一个重要消息。”他停了一下,再一次扫视全场。很多人已感到气氛的凝重,估计容闳带来的可能不会是什么令人振奋的消息。
容闳说:“我必须告诉你们事实的真相,今天在华盛顿大清国驻美公使馆,陈兰彬大人转给我一份总理衙门的公文,是由皇上御批的,要求驻洋肄业局撤回国内。”
除了篝火的响声,全场听不到任何别的声音。
容闳继续说:“皇帝的圣旨在我们大清国是必须无条件执行的,大家不必多想,准备回国吧。”
一个叫谭耀勋的幼童说:“容大人,我们这些已进入大学的人也要回去吗?”谭耀勋是与詹天佑一起赴美的第一期幼童,比詹天佑小一岁,广东香山县人,是容闳的小老乡,此时,正在耶鲁大学读二年级。
容闳说:“是的,所有的人都要回去。这是皇上的圣旨,没有人可以违抗。”
谭耀勋说:“原来不是说要留美十五年吗?可是我们第一期来的才九年,后几期就更少了,怎么没有任何征兆,说撤就撤呢?”
容闳说:“其实,关于肄业局撤局的事,早就有迹象了,只是为了不影响大家读书,加上我也想借助美国友人的影响挽回局面,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大家。”
谭耀勋说:“没有读完书,我决不回去!”
这时有几个也是同样正在读大学的幼童走过来,对容闳说:“我们没有读完大学,回去能做什么呢?容大人,您能否与陈兰彬大人说一说,让我们读完大学再回国。”
容闳说:“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就是陈兰彬也无法改变皇上的决定。”
谭耀勋说:“难道我们就这样半途而废吗?”
容闳说:“当前,谁都没有办法作任何改变。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先遵旨回国,再慢慢想办法,争取再回美国读书。这是唯一的办法。”
容揆气得两只眼珠几乎暴出来了,他无奈地说了一句:“肯定是吴嘉善那个那老东西在皇上那儿告了我们的黑状所致。”
容揆是容闳的侄子,容闳怕容揆的话会激起幼童们的公愤,以致与吴嘉善对抗,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对容揆发怒道:“你给我闭嘴!”
幼童们从来没有见容闳发过这么大的火,一个个吓得都申出了舌头。
容闳说:“大家不要紧张,要撤,不是明天就撤,要慢慢来,经向陈兰彬大人请示,与吴嘉善大人商量,拟分三批撤离。两个月前派到各处学电报技术的官学生先撤,李鸿章大人在天津办电报馆,那里正准备安排你们工作。后两批先到上海集中,朝廷另有安排。”
幼童们听说朝廷安排工作,心中略有些安慰。容闳继续说:“其实我也不忍心打扰大家的野营,可是圣旨就是命令,所以大家现在就要回肄业局去,为回国作准备。有些人明天开始就要向你们的美国家长或教师说明,这次回去是皇上的意思,有可能将来还会回来。你们要自己向各自的学校或教师说清,将来回来还会继续以往的学业,希望他们能理解和支持。”
容闳的话给幼童们心中对将来再回美国读书埋下了希望的种子,因为所有幼童从来没有怀疑过容闳,他们也知道,大家能来美国读书,从前到后容闳都是大家的主心骨。幼童们都没有言语,静静地收拾帐篷,打好包,组成长长的队伍,扛着行李,拖着疲惫的身躯连夜步行回到了肄业局。
几天之后,数月前奉李鸿章之命派往有关学校或机构学习电报技术的幼童们被召集起来,这些人很多是刚刚完成高中学业,准备报考大学的,因为李鸿章给肄业局的指示,要求选派一些对新技术悟性较高的幼童先到美国的一些电报馆或学校学习电报等技术,其实,这已经是李鸿章考虑部分撤回一些幼童作为他在天津兴办洋务的人才应急之用。吴嘉善安排一位中文教习带队,让他们先期回国。这时候,所有的幼童才感觉到自己回国只是一个早晚的事。没有安排任何的送别仪式,所有的暂时留下的幼童都在首批幼童离开的时候来到了哈德福火车站,他们失望地看着火车启动,望着离去的同伴伤心地流下了泪水,大家都默默无语。呜——!火车的长鸣划破哈德福的上空,咔嚓!咔嚓!火车启动了,随车离去的幼童们拼命地挥手,在车站送行的幼童们则随着火车往前奔跑。火车的速度终究是要快过人的,很快,火车消失在远方,车头的浓烟看不见了,火车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回到肄业局,幼童们一个个都垂头丧气,谁都没有讲话。过了好久,谭耀勋出声了,他说:“不行,这肯定是吴嘉善那个老家伙向国内告了我们的状,所以皇上才这么做的,我要找他说理去!”
梁敦彦拉住了他,说:“耀勋,你先别这么激动,吴大人以他平时对我们的态度,肯定不会说我们什么好话,可是,他一个人有那么大的能耐吗?当初曾文正公与李鸿章大人在容闳大人的建议下提出幼童留学之事,曾文正公虽然作古,但不是现在还有李鸿章大人吗?据我了解,陈兰彬大人、区谔良大人、容增祥大人在回国时都没有说我们什么好话。我的家人把在上海的一些报纸上的话在信中告诉过我。再说,现在事已至此,你去找吴大人讲理有意义吗?皇上的圣旨都下了,谁能改变呢?”
唐绍仪说:“唉呀,我想能想办法的话,容闳大人肯定早都想过了,现在真是没有办法改变了。我们就抓紧这段时间多学点东西吧,回到国内总归是有用处的。”
梁如浩说:“阿贾克斯说得对,我们还是抓紧利用这段时期收集一些信息,准备回国吧。那些学电报的同学已经定下由李鸿章安排在天津的电报馆工作,我想,我们这些人朝廷应该也会安排事情做的,如果回到国内,给我们安排了事做,而我们不会做,那恐怕更会给授人以口舌。”
第二期赴美的幼童、来自广东四会的吴应科仍是一脸的气愤,他说:“回国就回国,大不了回去到洋行做翻译去。我想,天无绝人之路!”
邝景阳说:“认命吧。当初俺老窦签甘结时,我就感到不是什么好兆头,没有想到虽然没有如潘铭钟那样葬身美国,却被吴嘉善这些老家伙拦腰斩了一刀!”
容揆说:“吴嘉善这个老家伙是万恶之源,就是他,才使得我们会有如此结局!我看他不应叫吴嘉善,应叫吴丑恶!”容揆一句揶揄的话引得大家忍不住笑了。
第四期幼童、来自广东番禺的梁诚年龄较小,赴美时只有十二岁,此时已是十九岁的小伙子了,他说:“吴嘛,通假字是无,所谓吴嘉善,就是没有好的和善的,这名字本身就说明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嘛。”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詹天佑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了,谁都不想出现这种情况。我们不要再说一些牢骚话了。容揆、耀勋,你们俩个真的要小心,吴大人平时对你们就特别注意,千万别在这最后回国时弄什么不快的事来。”
平时,詹天佑话语不多,他又是首先获得美国大学毕业证的,美国学校的考评与肄业局中文教习的考评都很高,他的老实持重使他在幼童中有很高的威信,他这一话一出,大家才开始静下来思考一些问题。
肄业局日常的汉文课读还是照常进行。早上铜锣一响,大家都条件反射似地快速起床,先向天地君师亲牌位和孔子牌位行跪拜礼,再诵读《圣谕广训》十六条,上午讲习经文,已进入大学读书的幼童下午自由活动,尚在中小学读书的幼童则还需继续讲习经文,晚上照常是要练习毛笔字。按吴嘉善的意思,因为这些幼童都具有官学生身份,国家花那么多钱让他们留美,不管是否撤回,都是国家人才,只要肄业局一日未撤,就要一日抓紧他们的学习。所以,幼童们在肄业局的汉文教习及中式礼仪的训练还是照常。到了晚上,一律按时熄灯就寝。有几次,有几位幼童因为考虑到马上要回国了,躺在床上聊着种种回国的设想,吴嘉善在庭院里听到,他生气地咳了一声,顿时,整个肄业局里都是鸦鹊无声。
一天下午,詹天佑与来自广东新宁(今台山)的第一期幼童邝荣光在肄业局庭院里的一棵白橡树下下棋。欧阳赓等人在旁观战。詹天佑不经意地抬起头,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是马克吐温先生吗?詹天佑惊喜地轻轻叫了一声:“马克吐温先生!”
欧阳赓等人也叫道:“马克吐温先生!”
马克吐温先生对着大家笑,他说:“看到你们下棋这么专心,连看棋的人也这么投入,我真的很羡慕耶。”
幼童们都腼腆地笑了笑。
马克吐温先生说:“你们的情况容闳博士都对我讲了,我真的很同情大家,我们已经与耶鲁大学校长朴德先生写了联名信,希望能恳请你们的政府考虑让你们完成在这里的学业。希望能得到你们皇上的善意回应。”马克吐温对大清国的国情并不了解,他没有想到他们的联名信根本到不了光绪皇帝和兹禧太后手中,当美国驻华公使将信交给总理衙门后,总理衙门就转到了李鸿章手中。就算到了皇帝手中,只有几岁的光绪帝根本就看不懂,慈禧太后那里,几个美国名人的信完全就抵不上大清朝廷官员们的意见。
幼童们不知道说什么好,欧阳赓说:“马克吐温先生,真的很感谢您!”
马克吐温说:“不用感谢我,要感谢就感谢上帝!刚才我与你们的吴嘉善大人谈了很久,他告诉我,就他本人而言,他只是把你们没有按大清国的礼仪行事的情况向国内的李鸿章大人反映了,他并没有权力作出撤退肄业局的决定,其实陈兰彬大人也无此权力。当李鸿章大人问他有关意见时,他只是表示了对你们不学汉文、不习传统礼仪的担忧,最后作出撤离决定的是你们的太后和皇上。”
容揆说:“什么太后、皇上?就是吴老头和陈兰彬的意见!”
马克吐温笑着说:“噢,亲爱的容揆,你这样说,可能真是有些偏激。”
容揆说:“这不是偏激,这是事实!”
马克吐温说:“希望我们能为你们做些什么。这么多年,我与你们为邻,真是感到荣幸,你们那在万里之外的祖国一定很需要你们,所以才在乎你们的表现。我想说的是,你们不要与吴嘉善先生为敌,从你们前后任几位监督来看,他是能直接用英文与我交流的一位,虽然他的思想保守,但他并不排斥西方文化和科技,他主要是担心你们不行中国礼仪将来无法回国与那些没有出过国的举人、进士们共事。这是他对我说的,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詹天佑说:“马克吐温先生,我也同意您的看法。”
谭耀勋说:“马克吐温先生,您说您能帮助我们,您估计您的帮助对我们有用吗?”
马克吐温说:“至少我自己认为是有用的,否则的话,我不会那么卖力为你们做那些事的。”
欧阳赓说:“马克吐温先生,您的一片善意我们真的很感激。可是,您知道吗?作出撤退决定的是我们大清国的皇帝和太后,他们的决定在我们国家就是最高指示,没有人能改动的,如果改动了,就证明皇帝是错误的。在我们国家,皇帝永远都不会错!”
马克吐温说:“那太可怕了,如果皇帝永远不会错,那为什么你们国家历史上有那么多改朝换代?那说明那些被换掉的皇帝是错了嘛!”
梁敦彦说:“马克吐温先生,你的愿望可能是好的,可我从容闳博士在班丹湖通知我们的情况看,事情根本没有可能改变。”
马克吐温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只能表示遗憾。不过,我希望你们不管是回去也好,留下也好,一定要自己充满乐观,一定要对人友善。听得出来,你们对吴嘉善先生有许多误解,但希望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要与他对抗。他代表着你们的国家管束你们,即使是回去,他的意见也很重要,你们要学会在困难的时候保护自己,好吗?”
幼童们说:“好,谢谢您,马克吐温先生。”
马克吐温向大家摇摇手,表示要走了,这时吴嘉善快步走来,向马克吐温拱手相送。马克吐温向他笑了笑,挥挥手。幼童们则一个一个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吴嘉善看着马克吐温远去的背景,望了一下幼童们的房间,心里很不是滋味,但他当前能做的就是稳住大家,让这些幼童平安回到国内。书包 网 想看书来
深情惜别(3)
正当幼童们在为回国作准备的时候,美国的一些舆论开始呼吁清政府不要撤回幼童,美国《纽约时报》于7月15日报道:“有迹象表明,大有前途的中国留美教育计划项目很快就要终止……。如果对这个项目的放弃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话,将会非常遗憾……。这些从中国优秀家庭挑选出来的孩子表现出极高的天赋,处处受到人们的喜爱。”
第二天该报又发表评论说:“提及计划被终止的原因其实并不隐秘,因为中国的官员担心,这些没有保持严格传统教育的中国青年将来无法真正为自己的国家效力。不管当时是什么原因促使中国政府开展了这个留学项目,可以肯定的是,政府对于这项事业的意义远没有容闳博士看得那么远。”
7月23日专门刊发了评论员文章,题为《中国在美国》,文章盛赞幼童在美国留学期间的表现:“他们机警、好学、聪明、智慧。像由这个古老亚洲帝国来的幼童那样克服别国语言困难,而且能够做到学业有成,我们美国孩子们是无法做到的。”同时,该报又对清政府提出了严厉的批评:“不可思议的是,政府认为这些学生,他们花的是政府的钱,就应该只学习工程,数学和其他自然科学,对他们周围的政治和社会影响要无动于衷。这种想法是非常荒唐可笑的。这些孩子已经学会了电报技术,而眼下中国政府不准许在天朝圣国的土地上建设哪怕是一英里的电线。他们已经学会了铁路建设知识,而大清国刚刚拆除了国内唯一一条铁路线。他们深知公民的自由意味着什么,而幼童们要把这些危险的学问念头带回到一个不负责任的*政府那里。这个政权如此的复杂神秘,以至于他大多数高贵的臣民根本不知道这个政权的准确的位置在什么地方。中国不可能只从我们这里引进知识、科学和工业资源模式,而不引进那些他们认为带有病毒性质的政治的改革。否则,她将什么也得不到。”
美国报纸的评论与上海的报纸对幼童的评价实有天壤之别。陈兰彬和容闳都看到了这些评论,吴嘉善也看到了,但这个时候,谁都无能为力了。
8月中旬,哈德福的天气仍然闷热,驻洋肄业局宣布第二批回国幼童的名单,一共有40人。这在哈德福当地引起很大反响,许多幼童的美国家长和教师纷纷前来肄业局拜访吴嘉善等人,但是无济于事,吴嘉善都会客气地向他们解释,这不是他的决定,他只是在执行皇帝和朝廷的命令。于是,美国友人决定于8月21日由杜夷曲尔牧师出面,为所有幼童在避难山教堂举行惜别晚会。如果要全体幼童都参加的话,必须由吴嘉善同意才行,当杜夷曲尔把这个消息告诉幼童们时,希望他们自己向吴嘉善报告,但是,没有人敢这样做。因为肄业局一直有规定,不准幼童进教堂,进教堂有信教的嫌疑。杜夷曲尔说:“既然你们那么怕你们的吴大人的话,你们能否推荐两位代表,陪我一起去见吴嘉善先生。其实,我平时也与吴先生有接触,好象他并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也许这次撤回你们,真的不是他一个人的主张呢。”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很多人都把目光集中到詹天佑的脸上,詹天佑自己清楚,吴嘉善曾在很多场合肯定过他西洋书读得好,传统礼仪又遵守得好,对他有一定的好感,大家希望他出面,希望借重他在吴嘉善心中的形象。詹天佑说:“这样吧,杜夷曲尔牧师,我陪你去吧。”
大家热烈鼓掌。这时,梁敦彦说:“杜夷曲尔牧师说,不是要两个人陪他去吗?还得选一位。”
蔡绍基说:“我们这里,只有欧阳赓与詹天佑获得了大学毕业证,要不,叫欧阳赓一同去吧。”
欧阳赓说:“我去没有问题,只是我们要考虑吴大人平时对谁印象最好,叫谁去才能起到好的效果。我与天佑的共性太大,请一个年龄小一点的人可能会更好一些。”
钟文耀说:“唐绍仪,我看唐绍仪行。”
唐绍仪说:“好吧,我去,我也感到吴大人平时对我不错。不过大家不要误会噢,我并不是吴党啊。”说得大家哄堂大笑。
于是,杜夷曲尔带着詹天佑和唐绍仪来到吴嘉善处,詹天佑与唐绍仪首先下跪说:“学生詹天佑、唐绍仪拜见吴大人!”这种在国内常见的拜见礼在肄业局,幼童们还是要行的,詹天佑与唐绍仪一丝不苟的行礼让吴嘉善确有好感。
吴嘉和颜悦色地说:“起来吧。”
他看到杜夷曲尔,说:“你好,杜夷曲尔牧师!”
杜夷曲尔对吴嘉善说:“吴先生,你好!”
吴嘉善看了看他们三人,猜到可能有什么事要来交涉,说:“杜夷曲尔牧师,有何见教,请赐教。”
杜夷曲尔说:“赐教不敢。吴先生果然是聪明人,按你们大清国的话说,这叫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吴嘉善说:“说吧,下官奉听。”
杜夷曲尔说:“我把詹天佑和唐绍仪也带来了,他们作为你们留学幼童的代表。是这样的,你们这一次公布了第二批回国的四十名幼童的名单,我们感到很难割舍,毕竟大家在哈德福市生活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要中途回去,不少美国家长和教师都对幼童们有很深的感情,他们离开后,真不知何时再能回来,为此,我们决定在避难山教堂为这些孩子们举行一次惜别晚会,听说,乘下的一批不久以后也要随您回国,为此,我们希望当前留在哈德福的全体幼童都能参加。因为知道你们禁止幼童信教,平时,不允许他们去教堂,所以特来向您请示,这只是一个告别晚会,与信教没有关系,希望得到你的同意,幼童们没有您的点头都不敢去,所以,让詹天佑和唐绍仪作为他们的代表向您陈情。”
吴嘉善边听边沉思,听完杜夷曲尔的话,看了看詹天佑和唐绍仪,问道:“你们怎么想的?”
唐绍仪说:“我们听大人吴的安排。”
吴嘉善又看看詹天佑说:“你呢?”
詹天佑说:“吴大人,前次二十位官学生离开了,其实我们心中真的不好受,现在又有四十个同学要回国,将来天南海北,真不知几时能相聚,我们确实心中不舍。”
吴嘉善说:“这样说来,你也同意去教堂参加告别晚会?”
詹天佑点了点头。吴嘉善不出声了,全场的人都没有讲话。沉默了好久,杜夷曲尔与詹天佑、唐绍仪内心感到很紧张,生怕吴嘉善不同意,他一旦开声说出来,那就无可搀回了,与其让他说出否定意见,还不如这样沉默,大家都这样想。
吴嘉善望着门外的白橡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既是这样,你们就去吧。”
詹天佑和唐绍仪一听,高兴得几乎心跳到嗓子眼了,但他们必须克制,一齐跪下道:“多谢吴大人!”
吴嘉善说:“你们起来吧。”
詹天佑与唐绍仪满脸笑容地起身。杜夷曲尔看到如此情景,对吴嘉善说:“吴先生,我真为您这么通情达理而高兴。我代表幼童们感谢您。”
吴嘉善若有所思地说:“如果幼童们都如这两个孩子一样,肄业局就不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就是有那么几个人不愿遵守大清国的礼制,这才授人以口舌。杜夷曲尔牧师,出现今天这种局面,也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
杜夷曲尔说:“这我都知道,你不是以前向我说过吗?我也向您的幼童们解释过,相信今后他们会理解您的。至少您今天能同意大家去避难山教堂参加惜别会,这就是一个好的决定。”
吴嘉善说:“有些事我们能做主,有些事,我们确实做主不了。比如肄业局的裁撤问题,这涉及到朝廷每年数十万两银子和大清国的面子,其实,在我来美国前,朝中就有不少人对肄业局有看法,我到任后,发现确实有问题,才把实情向李鸿章大人和陈兰彬大人作了汇报,谁会知道最后朝廷会一刀切呢?”
吴嘉善这话虽是说给杜夷曲尔听的,又何尝不是说给詹天佑和唐绍仪听的呢?
詹天佑问道:“吴大人,您能参加我们的惜别会吗?”
吴嘉善看了看詹天佑的脸,感到这个年轻人似乎与其他幼童有所不同,眼神里有一种与他的年龄似乎不相符的成熟符号。吴嘉善说:“你们好好与你们的美国家长和教师告别,我不会那么快与你们告别的,我要坚守到最后,与你们最后一批同撤,而且要护送你们回国,再说,回到国内,我们还可以常常相见。你们在避难山教堂的惜别会我就不去了。再说因为撤局,很多幼童以为是我的决定,对我有意见,我去了,还会影响大家的情绪。”
詹天佑与唐绍仪异口同声地说:“多谢吴大人!”
杜夷曲尔笑了,他对吴嘉善说:“吴先生,谢谢您!”
吴嘉善对詹天佑与唐绍仪说:“我们大清国有句古话: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们来美国这么多年,我也知道美国的家长和老师们对你们是不错的,你们一定要好好向他们道谢,表现出我们大清国官学生们应有的大国风度来。”
詹天佑与唐绍仪说:“学生一定记住吴大人的教导!”
惜别晚会如期于第二批幼童离开哈德福的前一天晚上,即8月21晚在哈德福市的避难山教堂举行。教堂里到处点满了腊烛,四十个即将离去的幼童换上了清一色的西装,长长的辫子垂在身后,发稍被他们细心地卷起放在西装口袋里,其中有几个人戴的是假辫,李桂攀是其中的一个,他非常小心,生怕自己的假发被人发现,不敢有大动作。但看看全场,没有肄业局的官员和教习,李桂攀干脆把假辫取下,放在旁边,容揆也仿效他,这样一来,几个戴假发的幼童都取下了辫子,大家彼此看着对方,都会心地笑了。很多离哈德福市较近的幼童们的家长步行来了,有些住在远处的幼童家长也租了马车前来参加送别晚会。詹天佑和欧阳赓都不在这期回国名单中,他们的两个美国家庭的家长没有来。
教堂里点满了腊烛,当!当!当!教堂的钟声响起,杜夷曲尔牧师宣布惜别晚会开始,他首先要求全场为即将离开的中国幼童们祈祷。大家双手合拾,闭上双眼,向天祈祷。
接着杜夷曲尔首先发表演说,他要求回国的幼童们不要忘记美国,不要忘记哈德福,要记住在这里生活的美好时光,与他们在美国的家长、玩伴、同学、教师保持长久的友谊。
马克吐温也闻讯赶来了,在杜夷曲尔之后,他发表了演说,他说:“我深深地为你们这些来自古老大清帝国的年轻朋友们感到骄傲,作为你们的邻居,你们平时那彬彬有礼的风度,你们在学校和美国家庭受到的好评,都使我为你们而高兴。你们的勤奋、努力和克制都是有目共睹的。相信,你们留在哈德福的身影是美好的,如果你们回到自己的祖国,有所成就时,千万不要忘记哈德福,这里有你们的美国家长、玩伴、同学、老师,还有如我这样的朋友!”
第二批回国幼童代表李恩富是一个受美国文化影响较深的人,他取下假发,走到杜夷曲尔牧师身边,非常激动地说:“各位同学,我是第二期赴美的,至今在这里生活了八年,你们也许注意到,我是较早穿上西装的,也是较早剪了发辫的,可是,衣服换了,辫子剪了,但我这颗心没有换,这是一颗属于大清帝国的心,我真是奇怪,那些朝中的老爷们从来没有来过美国,却对我们说三道四,我更感到奇怪,陈兰彬大人这么多年来为什么在华盛顿,却从来不来我们哈德福再看一看,我更奇怪,吴嘉善先生自己那么老了,想回去却要把我们拖上,有太多不可思议的事了。今天我真的不想说这些事,但是我不能不说。”他望了望下面的同学,有人在向他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这些。他会意地点点头说:“好了,不说这些了。各位同学,在这里八年,我有太多的感受,美国有许多东西我们国家都没有,这里已是铁路纵横,可是我们大清国还是肩挑马拉,这里已是电报频传,我们大清国还是人工送信,这里有许多高楼林立,我们大清国还有许多地方是茅草小屋。我们的责任太大了。我与同学们长期相处,我们做得不够好吗?我们的美国同学学完学校课程,就可以结伴旅游,可以开心度假,我们却要回到肄业局接受更严格的训导,体罚、责骂,我们都得忍受,可是,当我们正以饱满的热情开始我们的大学生活时,那些官老爷却要把我们撤回去。这算哪档子事?”
李恩富说来说去,离不开发泄内心的不满,使现场气氛非常凝重。这时容揆大声问:“李恩富,回去怎么办?我们的大学没有完成怎么办?”
李恩富想了想说:“没有什么怎么办的,要我们回去是皇帝的圣旨,作为大清国的臣民,这一次我无意抗旨,但是,我要告诉各位的是,我一定要想办法回来的,我觉得这里有太多的东西可学了。”
容揆说:“这里是不是还有你难于割舍的人?”容揆一说,全场暴发了难得的笑声,因为李恩富经常在幼童中说他爱上了一位美国姑娘,而且将来一定要娶这位美国姑娘,事实上,这次回国后,三年后他真的在亲友的帮助下回到了美国,继续了他在美国大学的学习,而且果然娶了一位美国妻子。
李恩富听到容揆这样说,知道容揆是为了不使现场气氛太尴尬,但这多少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他望了一眼人群中那位正在对他发笑的金发姑娘,向下面点头说:“我的演讲至此结束。”其他幼童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到了那位对李恩富微笑的姑娘,一阵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杜夷曲尔牧师对李恩富说:“愿上帝赐福于你!”
李恩富说:“谢谢!”
李恩富回到人群中。
深情惜别(4)
第四期赴美幼童梁诚走上了讲台,他不是这次回国的人,属于最后一批,梁诚虽然到美国最晚,但他的语言天赋很好,英文和中文都学得不错,加上年龄较小,是得到众多学兄们呵护的一位。他站在杜夷曲尔身边,整了整瓜皮帽,扬了扬长衫袖,好象有意向在场的人展示他那一身典型的大清国官学生装扮,望了全场一眼,缓缓地说:“非常感谢杜夷曲尔牧师,感谢马克吐温先生,也很感谢那么多美国家长和教师前来参加我们的*。”他有意地停了一会儿,大家一听,不对啊,这不象是大家平时认识的梁诚所说的话啊,倒是有些象美国总统在发表演说,有些人忍住,极力控制住自己,不发出笑声。梁诚一脸严肃地说:“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隆重的惜别会,明天就有四十位同伴要踏上归途,我们真诚地向这些踏上归途的同伴们表示祝福,祝愿他们一路平安,顺利地见到自己的父母亲人。”
他停下来看看全场,大家都在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亲爱的朋友,在美国确实有我们太多太美好的记忆,可我们终究是要回到大清国的,十五年后回去也是一样,现在回去也是一样,容闳博士不是说了吗?我们这次回去主要是皇上的圣旨御批了,无法更改,必须遵守,将来,事情一旦转寰,我们还可以回来的,如果当初不是皇太后、皇上御批了曾文正公和李鸿章大人的奏章同意选派我们出来,也不会有我们今天集在这里,现在皇太后、皇上御批我们回去,我们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得遵守。”
大家一听,这话似乎应该出自吴嘉善之口才对,怎么是幼童中年龄最小的梁诚在说呢?梁诚看出了大家脸上的疑惑,继续说:“各位学兄的努力大家都是看得到的,美国的报纸也都给予了很高的评价,我想,身在华盛顿的陈兰彬大人和容闳大人也看到了。自古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现在我在想,当前关键不是要讨论回国的对错是非问题,最主要的是应考虑我们以什么样的精神风貌回到祖国!”
詹天佑一直在想,梁诚这小小年纪,怎么有时总是有比一般人不同的见解,当听到这一句的时候,他带头鼓起了掌声,于是,全场的幼童都跟着鼓掌,这说明,梁诚这句话还是触动了不少幼童的内心。
梁诚说:“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认为,不管我们是哪一批回国,我们都要在国人面前展示最好的精神状态,千万不能让国人认为政府花了银子送我们到美国留洋,结果我们却是邯郸学步,美国的东西没学到,自己国家的东西倒给忘了。维护我们的共同声誉是每一个人的责任。我就说这么多了。”梁诚的话,得到了大多数幼童的赞成,他一讲完,大家都给予了热烈的掌声。杜夷曲尔和马克吐温听了,几乎不相信这是一个十八岁的中国幼童之言,也都热烈鼓掌。马克吐温向梁诚竖起了大姆指。
杜夷曲尔看到很多幼童都与他们的美国家长依依难舍,深情话别,很是动容。这时,不知道哪一位幼童唱起了当时在美国东部校园流行的奥德韦作词的《梦见母亲梦见家》(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一时间,幼童们都跟着唱了起来:
梦回乡关啊,亲爱而古朴的家!(Dreaming of home,dear old home!)
童年的时光,母亲的身影(Home of my childhood and mother)
行走在乡间甜蜜的小路上(Oft when I wake‘tis sweet to find)
梦见母亲梦见了家(I‘ve been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家呀,亲爱的家(Home,Dear home)
幸福的童年(child hood happy home)
兄弟姐妹们游戏追逐(When I played with sister and with brother)
在乡间路上,留下我们甜蜜的回忆(‘There’s the sweetest joy when we did roam)牵着母亲的手,翻过山岭,跃过小溪(Over hill and thro‘dale with mother)
梦回乡关啊,亲爱而古朴的家(Dreaming of home,dear old home)
童年的时光,母亲的身影(Home of my childhood and mother)
行走在乡间甜密的小路上(Oft when I wake‘tiss weet to find)
梦见了母亲梦见了家(I‘ve been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轻轻闭上双眼,静静地入睡(Sleepbal my sleep,close mine eyes)
无法不想我的妈(Keep me still thinking of mother)
母亲的呼唤充满耳鼓(Hark!‘tis her voice I seem to hear)
是啊!梦见了母亲梦见了家(Yes,I‘m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母亲啊,轻轻走近我,心疼地抚摸我(Angels come,soo thing me to rest)
心中只有母亲只有家(I can feel their presence and none other)
妈妈的嘱咐永远伴随我(For they sweetly say I shall be blest)
亲爱的母亲愉快的家(With bright visions of home and mother)
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家(Childhood has come,come again)
梦中又见我的妈(Sleeping I see my dearm other)
感谢母亲的爱呀,我双膝跪下(See her loved form beside me kneel)
梦见了母亲梦见了家(While I‘m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妈妈的唠叨啊,伴我走天涯(Mother dear,whisper to me now)
亲爱的兄弟姐妹呀ell me of my sister and my brother)
你们的手在梦中轻摸我的双眉(Now I feel thy hand up on my brow)
是啊,梦见了母亲梦见了家(Yes,I‘m dreaming of home and mother)
幼童们的歌声在避难山教堂里回荡,有的幼童情不自禁地哭了,有的幼童的美国家庭的小伙伴也哭了,伤感而悠扬的旋律激起了大家的思乡之情,是啊,现在要送别的就是明天要回家的人,可是,对幼童们来说,他们既是回家,又是离家,美国的家庭留下了他们太多美好的回忆,留下了他们太多的欢笑与勤奋,依依惜别之情此时达到Gao潮,有的幼童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拉着玩伴的手不肯松开,有的依恋着美国的家长或教师,不愿走开。杜夷曲尔与马克吐温走到人群中,与所有的幼童一一握手道别。
当!当!当!教堂的钟声又响起了,那钟声穿越夜空,回荡在哈德福市上空。惜别晚会结束的时候,不少幼童是哭着回到肄业局的,特别是第二天要离开的幼童,几乎没有一个没有哭的。詹天佑和欧阳赓没有哭,不是因为他们明天不用离开,而是经历太多离别的他们,此时只能镇静下来,才能安慰即将离去的同伴,所以,他们一个一个安慰大家。
第二天,哈德福火车站又演绎了一场悲壮动人的送别情景,离去的和留下的一样都是难舍难分,火车开动了,第二批回国的幼童在由华盛顿陈兰彬派来的官员护送下离开了哈德福,车站里还是有那么多不愿离开的人们。
很快到了最后一批幼童撤离哈德福的时间,这些幼童以第一期赴美的居多,包括詹天佑、欧阳赓、黄开甲、薛有福、梁敦彦、蔡绍基、陈钜溶、钟俊成、吴仲贤、李桂攀、邝泳钟等,吴嘉善和中文教习、裁缝、杂役及他们的家属也都与这批幼童一起回国。没有跪拜天地君师亲牌位,没有跪拜孔子牌位,没有跪拜皇太后和皇上,没有诵读《圣谕广训》十六条,大家各自提着自己的行李默默地走出大清国驻洋肄业局那栋三层的大楼,非常留恋地望着门前那块牌子,分别坐上等候在门前的十几辆马车,这些车夫有黑人,也有白人。一个中文教习在厨师和裁缝的陪同下最后走出肄业局大门,他轻轻地把大门关上,然后上好锁。尽管他是那么小心,但那压抑着的关门声还是成了现场最响的声音,这声音有极强的穿透力,振动着每一位幼童的心房。当大家差不多都坐好时,吴嘉善突然说了声:“大家等一下!”然后对坐在身边的杂役耳语了几句,杂役奔向肄业局前的那杆旗杆,抬头望着那在秋阳里飘动的大清国龙旗,所有的人都望着那龙旗,不知何故,杂役等了好一会儿,站在那儿,或许是他有意让现场的人多看一眼这飘动的龙旗,然后,慢慢解开旗杆上的绳子,轻轻位动着,缓缓放下龙旗,非常小心地叠好,抱在心窝,一只手好象还在擦拭着眼睛,显然是在抹去泪水。杂役对龙旗的情感感染了现场所有的人,就连吴嘉善也情不自禁地老泪纵横起来。这面飘扬在哈德福上空的第一面大清国旗,迎风招展了八年,终于降下来了,这实际上意味着一项事业的结束。这可能是当年曾国藩去世前没有料的,所有幼幼童的家长没有料到的。
这个场景,容闳没有看到,陈兰彬更没有看到,他们正在华盛顿为美国的排华运动而向美国政府交涉呢。
哈德福火车站的月台上,诺索布一家都来了,贺纳教授一家也来了。老奶奶走到欧阳赓和詹天佑面前,亲切地说:“小伙子,听说你们要回国了,我真的很难过。”詹天佑说:“老奶奶,我们会记得您的。”
老奶奶说:“当然,你们当然要记得我,还要记得苏菲和威利,他们永远都是你的好朋友。”
苏菲的眼睛似乎哭过,她走过来对詹天佑和欧阳赓说:“我真的希望时间不要过得这么快,没想到时间留不住你们。”
詹天佑说:“我们会时时想起与您和威利共度的那段美好时光的,希望你和威利要听老奶奶的话,请你们代我照顾好老奶奶。”
老奶奶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眼角的泪水。威利过来与欧阳赓和詹天佑打招呼,詹天佑与威利一个小小拥抱,这时,苏菲也过来主动拥抱了一下詹天佑。欧阳赓也与苏菲和威利分别拥抱了一下。诺索布夫妇走过来,分别与詹天佑和欧阳赓分别拥抱着。吴嘉善看着这些幼童与美国家长或玩伴拥抱的场景,确实感到很温馨,但看在他眼里,这些动作终归是与中华礼仪不合,要是平时,他肯能会在事后训斥这些幼童,但今天他并没有打算那样做。
贺纳教授、露丝女士和乔治一家过来了,他们似乎没有那么忧伤,而是都带着笑脸来的,乔治说:“欧阳,天佑,我们听说你们要走了,真为你们能马上回到自己的祖国能见到自己的亲人而高兴。”
詹天佑说:“谢谢!”
欧阳赓说:“不过说实在的,乔治,我们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次相见。”
乔治说:“何时相见并不重要,关键是我们能彼此记得。”
詹天佑说:“我们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记得你的,会记得你一家人。”
贺纳教授说:“天佑,你们能记得我,真是让我感动,希望你们回去,代我向你们的父母问好,告诉他们,在美国,也有和他们一样的家长为你们的成长而骄傲。欧阳,你说是吗?”
欧阳赓说:“加纳教授,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与你们一家共度的那段时光。”
露丝女士说:“噢,天佑,欧阳,你们真的长大了,你们现在要回到自己的祖国效力,这使我们很高兴,希望你们将来能再来美国,来我们家看看,乔治永远都是你们的美国兄弟。来,让我拥抱一下你们。”露丝女士与他们俩分别拥抱了一下。上车的哨声响了。詹天佑和欧阳赓向两个美国家庭的成员分别鞠躬。老奶奶、诺索布夫人、苏菲和露丝女士都哭了。威利与乔治也红着眼睛,看上去有些难舍与伤心,贺纳教授和诺索布校长则坚定地看着他们上车。
火车徐徐开动了。这时,詹天佑从车窗里看到他的耶鲁大学的同学正往月台跑来,啊,布里肯里奇、毕奇洛、希金斯、洛德和摩尔斯,是他们,这些人高喊着“詹姆斯!詹姆斯!”声音越来越远,很快淹没在火车车轮的“咔嚓”声中,詹天佑挥动着手上的瓜皮帽,与那几个随车跑动的同学道别。
这一次车站月台上不再有长辫子的幼童身影,他们全都上车了,那里只留下美国家长和教师、同学们真诚的祝福。
东方之神(1)
幼童们完全撤离哈德福很快成为美国各大媒体报道的重头新闻,纽约的报纸报道了,旧金山的报纸也报道了,美国很多城市的报纸都报道了。
火车从哈德福市开往纽约的途中,行经斯普林菲尔德时,许多幼童不禁发出欢呼声“斯普林菲尔德!斯普林菲尔德!”这里当初是所有幼童到美国的第一站,大家对这座城市太熟悉了,他们有很多人的美国家长就住在这座城市的附近,这里曾留下许多人少年时生活的足迹。火车临时停靠在了斯普林菲尔德火车站,这时,容揆来到吴嘉善面前,很客气地说:“吴大人,我的美国家长在车站下面,我想去那儿向他们告别一下。”
看到容揆这么礼貌向他请示,吴嘉善这还是第一次,本来他是打算这次回去要处理两个人的,一个是谭耀勋,一个就是容揆,但因为是在回国的途中,他暂时搁置了这件事,没想到容揆今天这么懂礼貌,他心中舒服了许多,听到他说是下车向美国家长道别,也就同意了。他说:“你快去快回,必须在火车开动前上车。耽误乘车的话,你就自己负责。”容揆说:“多谢吴大人!”容揆静静地走到自己的行李边,与谁都没有再打招呼,提着行李下车了。李恩富看到他提行李下车,问道:“容揆,你见美国家长,提行李下去干什么?”
容揆向他瞪了一眼说:“闭嘴,你别多事好不好!”
李恩富申了申舌头,把脖子缩了回去。
容揆下去很久了,火车鸣笛,马上要开动了,李恩富说:“喂,容揆还没有上车呢,快去报告吴大人。”
谭耀勋拉了他一下说:“李恩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你明不明白?”
李恩富说:“可是容揆身边没有钱,他赶不回来,怎么跟得上我们呀?”
谭耀勋说:“叫你别管闲事就别管闲事。”
李恩富说:“这不是闲事,咱们都是大清国的官学生,出门在外要相互照应才是嘛。”
谭耀勋说:“其他事你可以照应,容揆这事你就别管了。”
李恩富不知谭耀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听他这么一讲,云里雾里,不过有一个不好的念头闪过他的脑海,他想,容揆可能是跳跑了。他看了谭耀勋一眼,谭耀勋向他做了个鬼脸,这一下他基本明白了。果然,火车开动了,容揆一直没有上车。开始,吴嘉善并没有发现,一直到了纽约,吴嘉善让一个中文教习查点人数,发现容揆不见了。吴嘉善这才想起容揆在斯普林菲尔德以看美国家长为名下了车。吴嘉善略一沉思,大概也猜到了几份,但他为了不影响其他幼童的情绪,没有声张。只是偷偷地把容揆偷跑的事发电报告诉了华盛顿的陈兰彬和容闳。
吴嘉善确实猜得没有错,容揆真是有意跳离了回国的队伍,当容闳得到容揆逃跑的消息时,没有出声,他知道容揆与杜夷曲尔牧师关系好,离队后一定会与杜夷曲尔牧师联系,悄悄赶到哈德福拜见杜夷曲尔牧师,请杜夷曲尔把五百美元转交给容揆,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容揆必须把耶鲁大学的课程读完;二是将来毕业后要从事与中国有关的工作;三是这笔钱在容揆赚到钱时要归还。容揆真的用这笔钱读完了耶鲁大学的课程,后来娶了一个美国姑娘,生了两个儿子,并一直在中国驻美有关机构工作到终老。
火车停在纽约车站的时候,谭耀勋也偷偷逃走了,甚至走时,连招呼都没有与吴喜嘉善打一声。有几个知情的幼童把自己积下来的零用钱都捐给了准备留在美国读书的谭耀勋,吴嘉善在火车离开纽约时才知道谭耀勋离开了,他没有生气,因为对容揆和谭耀勋这两个判逆性格太强的人他本来就要处理,主要是因为他们信教,而且坚持穿西装、剪辫子,现在他们主动离队了,他们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吴嘉善也就用不着花心思处理他们了。这样落得两便。在吴嘉善看来,没有容揆和谭耀勋,乘下的这些幼童都是他认为较好的人。
谭耀勋离开后,用幼童们的捐款和美国家庭的资助,于1883年顺利完成了在耶鲁大学的学业,并在容闳的帮助下在纽约中国领事馆获得了一份工作,遗憾的是,当年秋天,他就因为肺炎不幸去世。
本来有消息说陈兰彬和容闳要从华盛顿前来纽约送大家一程,幼童们尽管对陈兰彬的威严还心存余悸,但听说他要来,多少还是有些想看一看这位亲自把大家带到美国来的第一任监督。至于容闳,幼童们更是有一种期盼,希望他能给大家带来好的消息。但是,陈兰彬和容闳都没有出现,这多少让大家心中有了一些失落感。幼童们不知道,此时陈兰彬已经开始筹划他的退休事宜了,在大家撤回国内不久,陈兰彬也辞去了驻美公使的职务,回国养老去了。容闳则于第二年被清政府免去驻美副公使的职务,回国交差时安排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当差,实际没有安排具体职务,后来他因妻子玛利重病再次回到美国,期间,他代表清朝政府把哈德福市驻洋肄业局的那栋三层大楼登报公开拍卖了。玛利不久因病去世,容闳的两个儿子在美国落地生根,容闳此后与清政府的联系逐渐淡薄下去,辛亥革命前支持孙中山领导的资产阶级革命,他自己则于辛亥革命胜利不久在美国去世。
少了容揆和谭耀勋这两个淘气包,吴嘉善对幼童们一路上客气了许多,并在旅途上为大家安排了许多旅游和考察活动,希望大家多看看,多了解一些美国的东西,好好回国效力。离开纽约,吴嘉善带幼童们到加拿大南部旅游了几天,而且看了世界七大奇观之一的尼加拉瓜大瀑布(NiagaraFalls)。尼加拉瓜大瀑布位于加拿大与美国的边境地带,由2大瀑布构成。一个在美国境内,而另一个虽然只相隔数十米,却在加拿大境内,它就是著名的加拿大马蹄瀑布。尼亚加拉河只有56公里长,上接海拔174米的伊利湖,下注海拔75米的安大略湖。这99米的落差,使水流湍急,加上两湖之间横亘一道石灰岩断崖,水量丰富的尼亚加拉河经此,骤然陡落,水势澎湃,声震如雷。瀑布的河水从高处的伊利湖流入安大略湖,湖水经过河床绝壁上的半岛,分隔成两部分,分别流入美国和加拿大。从加拿大这边看一大一小两个瀑布,比从美国方向看起来更壮阔、漂亮。大瀑布因其外表形成一个马蹄状而称马蹄瀑布。马蹄瀑布长约675米,落差56米。水声震耳欲聋,水汽既浩翰又高耸。灿烂阳光照着大瀑布,水花升起一座七色彩虹。小瀑布因其极为宽广细致,很像一层新娘的婚纱,又称婚纱瀑布。婚纱瀑布长约320米,落差58米。由于湖底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因此水流呈漩涡状落下,与垂直而下的大瀑布大异其趣。
幼童们看到如此美景,多少冲淡了心中对回国的一些担忧。这或许是一次心灵之旅,在游玩的过程中,不少人也减少了一些与吴嘉善的抵触情绪。感到这个老头能安排这样有趣的旅行,多少也显得有些可爱之处。大瀑布巨大的水响震荡在安大略湖的上空,溅起的水雾,溥的如纱,厚的如幕,水珠弥漫在空气里,飘到人的脸上,让人感到几分有趣的夏凉。看着大瀑布飞泻而下的水流,唐绍仪朗诵了一首李白的《望庐山瀑布》: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望瀑布挂前川。
飞流直下三千尺,
疑是银河落九天。
梁诚说:“唉呀,阿贾克斯,李白这首诗用在此处也是如此吻合,你看那缥缈的水雾在阳光下,不就是李白说的紫烟吗?”
唐绍仪说:“从小在私塾读书时读到李白这首诗,眼前总是想着那如梦如幻的天上水流飞奔而下的情景,对庐山充满着无限向往,虽然至今无缘识得庐山真面目,却在异国他乡的这里见到了李白所写之景。”
梁诚说:“苏东坡曾说,造物主无尽藏,看来美好的江山不只有我们大清国才有啊。”
吴嘉善听到幼童们此时论起李白的古诗是如此恰当,满意地对唐绍仪和梁诚点了点头。看到吴嘉善那难得的笑脸,很多幼童也都跟着开心。詹天佑对梁敦彦说:“看来,吴大人总是离不开他根深蒂固的中华情结啊。”
梁敦彦说:“没错,我发现只要听到我们谈论中国典故他就高兴。其实呀,他是一个地道的老学究,派来当肄业局的监督对他自己和肄业局都是一个错误。”
东方之神(2)
从加拿大与美国交界的五大湖区参观结束后,他们再次回到纽约,坐上了横贯美国东西的火车向西行驶,这条路,当初就是他们的来时路,因为他们都是大清国的官学生,在美国的身份待遇还是不能降低,所以,他们集体包租了一节上等车厢。当初的青涩、好奇少年已变为老成、沉思的青年,詹天佑望着车窗外飞奔而过的中西部原野风景,极力想从脑海里搜寻些什么,但是一片空白。耳边不时传来的火车鸣笛声提醒着他,这是在火车上。九年前,当他们在旧金山第一次见到火车时心中的那种振奋已经没有了,在美国,火车、铁路已经是再平常不过的事物了。坐在詹天佑旁边的邝景阳看到他望着窗外出神,说:“詹姆斯,想什么呢?”
詹天佑看了他一眼:“没有想什么,想什么都没有用。”
邝景阳说:“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还是官学生,朝廷花了那么多银子送我们出来读书,不至于我们回国后不管我们吧?”
詹天佑说:“我倒不是想这个问题,你知道,我在耶鲁大学学的是铁路专业,我在想,自从铁路技术问世半个多世纪以来,世界各国铁路飞速发展,美国的报纸报道日本已修了不少铁路,可是英国人在我们大清国的上海修了一条不长的铁路,却被国家收购拆毁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学的铁路专业将在国内排不上用场。”
邝景阳说:“唉呀,那样真是可惜啊。”
詹天佑说:“如果不能修铁路倒不是什么事都不能做,我也想过,万一不行,就做个翻译吧。国家那么大,我们这些人在美国读书这么多年,英语是没有问题的,所以,做个翻译总是可以。”
邝景阳说:“你还好,总算从耶鲁大学毕业了,可是,我呢,正读大学,还没有毕业呢。”
詹天佑说:“是否毕业并不重要,最主要的是我们有没有学到真东西。你不会连做一个翻译的能力都没有吧。”
邝景阳说:“那倒不会。”
詹天佑说:“不过,我在想,大清国不想修铁路只是暂时的,听说那些守旧的官员看到铁路穿山过岭、占有农田,而且响声太大,噪音太重,以为影响了风水,破坏了地脉。这些消息我平时也看到过美国的报纸发表过议论。”
邝景阳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学铁路专业。你看第一批回国的二十名官学生都是学电报的,听说他们已经分派到天津李鸿章大人手下做事了。”
詹天佑说:“可是不可能让我们全都学一门技术吧。美国有太多的东西在我们大清国都没有,现在看来,我们的国家实在太古老了,与美国相比,我真有一种感觉,好象我们大清国还生活在中世纪一样。”
邝景阳说:“所以,你坚信大清国迟早有一天要修铁路?”
詹天佑说:“是的,不仅要修铁路,而且要大修铁路,美国铁路阡陌纵横的今天,就是大清国铁路建设的明天。”
邝景阳说:“唉呀,天佑,你的思想真的好豪迈耶,我怎么听起来象神话一样?你可是大清国第一个在国外学习铁路技术的人,大清国那么大,要真修那么多铁路,你一个詹天佑怎么分身?”
詹天佑说:“有两种解决之道,一是政府再派人来学,二是詹某人在国内培养铁路人才。”
邝景阳说:“你的想法真的让人神往耶。”
詹天佑说:“景阳,说说你吧,你有什么打算?”
邝景阳说:“我没有你学得那么踏实,除了在大学学了一些工程技术的皮毛,实无可依靠的技术。不过,我相信容闳大人所说的,他能帮我们这些没有完成大学学业的人再回美国,完成学业后再回国效力。”
詹天佑说:“希望能如此。到时候,我也想再回耶鲁,读完硕士再读博士。”
火车在美国西部旷野里飞奔,偶尔还能见到印第安人的身影,但没有再遇到强盗,莽莽草原被抛在后面,很快看到落基山了,幼童们都知道,他们告别美国这个美丽的国家的时间快到了,山的那边就是旧金山市,旧金山那边就是茫茫太平洋,太平洋的那边就是大清国。
装载幼童的火车停在了旧金山火车站,这时,来接他们的不是旧金山当地政府的官员,幼童们没有看到他们想见的大卫,前来接应他们的是大清国驻旧金山领事馆的官员。大家当初到美国时,大清国在旧金山没有任何官方机构,后来由于当地排华势力增长,华人与当地社会的矛盾越来越激烈,1878年陈兰彬率驻美公使馆人员到美国后,清政府不得不在旧金山等华人相对集中的美国城市设立领事馆。
幼童们在旧金山受到领事馆较高规格的接待,又一次被安排住在皇宫大饭店。当地舆论再一次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当天,旧金山的报纸就对幼童到达本市作了详细报道,而且特别提到幼童中有一支东方人棒球队,评价这支球队有许多球艺精湛的队员,这一下,引起了旧金山当地的奥克兰棒球队的兴趣,该队立即派代表前往幼童们住宿的皇宫大饭店拜访吴嘉善,说明希望能在大清国幼童回国前与东方人棒球队进行一场友谊赛,见识见识大清国官学生们的棒球技术。吴嘉善马上同意了,并把梁敦彦叫来,让他负责这件事。
东方人棒球队要与奥克兰棒球队在旧金山进行比赛的消息通过当地报纸在华人中传开。这些华人正经历着当地排华势力的打压,他们听说大清国的官学生组成的东方人棒球队要与奥克兰棒球队比赛,都非常兴奋,比赛进行的那一天,许多家庭合家出动,有些人甚至还带着老人、小孩。吴嘉善和大清国驻旧金山领事馆的官员也来了,他们高兴地坐在旧金山市棒球场的观众席上。
球赛开始,每队九名球员,戴着棒球帽,穿着棒球鞋,奥克兰队穿黑色球服,东方人队穿蓝色球服,两队从两个方向走到球中间,相互握手致意。四名裁判员是奥克兰队请来的,一人为主裁判,又称司球裁判,三人为司垒裁判。几个没有上场的中国幼童温秉忠等与奥克兰队的几名辅助人员在旁边记录成绩。第一场,东方人队为守队,奥克兰队为攻队,主裁判哨声一响,奥克兰队首先开球,东方人队梁敦彦为投手,詹天佑为接手,蔡绍基为1垒手,黄开甲为2垒手,陈钜溶为3垒手,钟俊成为游击手,吴仲贤为左外场手,李桂攀为中外场手,邝泳钟为右外场手,大家迅速在球场上跑动接过对方击过来的球,幼童们一上场就把多日来累积在心中的激奋发挥出来,接球、传球、投球、触杀、*、追杀,一个个动作,闲熟地配合,第一局下来,打了个平局。接下来,两队互换攻换,东方人队起初还没有适应过来,在击球、跑垒和滑垒的过程中有几次失手,但很快调整过来,迅速得分,这时观众席上响起了热烈的掌声,不断传来:“东方人,加油!东方人,加油!”的助威声,也许是观众席上同胞的鼓舞起了作用,也许是这些幼童们近一段时期有太多的压抑没有暴发,今天全发泄到了球场上,东方人队迅速拿下一局。这一次胜利,大大鼓舞了幼童们,在接下来的几局换防比赛中,他们以压倒性的得分赢得了这场比赛。
奥克兰队是当地的一支职业球队,或者是他们没有了解东方人队的特点,或者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支由中国留学生组成的球队会有如此高的技术和好的默契,比赛结束后,他们纷纷过来与东方人队队员握手,表示祝贺,这时,整个球场上欢声雷动,观众席上还传来了幼童们熟悉的击鼓声,那是当地华人舞狮队的队员前来助威。大清国幼童与美国人赛美国国球,赢了,而且是大赢,这是所有人都感意外的,吴嘉善现场感受到了当地华人的热情,他不禁流下了老泪。詹天佑、梁敦彦等取下球帽,挥舞着球棒向大家致意。
赛后,詹天佑问梁敦彦:“敦彦,我发现你的击球真的很猛耶,几乎每击必中,平时好象你没有这么厉害。”
梁敦彦说:“只是平时训练时我们自己人比,其实,我在大学里的棒球也是打得非常好的,我觉得棒球这种运动很有趣,既要求个人的灵敏反应,又需要队员之间的紧密配合,能够锻炼人,也能考验人。其实你的接球也不错。”
詹天佑说:“我呀,以往在耶鲁大学与同学玩棒球时,多是扮演垒手,有几次做投球手,其实也是投得不错的。”
梁敦彦说望着现场久久不肯离去的当地华人,说:“要是我们大清国能组织一支棒球队常来美国比赛就好了。”
詹天佑说:“可是,国内很多人可能连棒球的名称都没有听说过。”
梁敦彦惹有所思说:“希望我们这只东方人队回到国内还能在一起训练。”
詹天佑说:“可是,我们国内有球场吗?”
梁敦彦说:“我可以在我的家乡建一处球场,我们家乡有很多平缓的山坡地。”
詹天佑说:“可是你那里太偏远了,我们都来自四面八方,哪能经常去你家乡训练棒球啊。又不是象美国这样,有那么多铁路,来往比较方便。”
梁敦彦笑着说:“哈哈,天佑,在这棒球场上还惦记着你那铁路呢,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
第二天,东方人队与奥克兰队的棒球比赛成了当地报纸的重要新闻,报纸以“东方之神”为题,对东方人棒球队与奥克兰棒球队的比赛进行了详细报道,并配发了评论文章,对大清国幼童在离美前的漂亮亮相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吴嘉善特地让大家在旧金山多停留了几天,参观访问、游历周边地区。旧金山的城市风貌与九年前詹天佑他们刚来时相比,又有了许多变化,街道两旁的房子有的变高了,宽阔的水泥路两边可以看到许多架在高空中的电线,那是电报电话线或电灯线,特别是晚上,从皇宫大饭店往下看,原来点点灯火的街道已被闪亮的电灯路灯所取代,路灯照亮的街道如一条条中国乡村元宵夜点着灯笼的婉延长龙,城市里的戴着辫子的华人随处可见,马车来来往往,城市显然比以前繁荣了许多。幼童们三五成群行走在旧金山的街道上,不再如以前那样会吸引当地人驻足观看,但也不时吸引着各色好奇的目光。
1881年9月6日(光绪七年七月十三日),是第三批回国留美幼童在美国的最后一天,他们从皇宫大饭店,提着各自的行李,坐上马车,直奔码头。初秋的阳光还是有些发热,海风迎面吹来,总算多了几份凉意。
这是一艘美国轮船,船头醒目地用油漆写着“北京”(BEIKING)。吴嘉善与大家一起坐在头等舱里。清政府旧金山领事馆的官员前来送行,也有一些当地华人闻讯自发前来送行。轮船启动了,詹天佑等人靠着窗边,向岸上送行的人们挥手。别了,美国,别了,留在美国的同胞们!旧金山很快消失在幼童们的视线远方。望着茫茫大洋,心随巨浪翻滚,幼童们终于踏上了归乡之途。喜耶?忧耶?正如这浩瀚无边的太平洋,真不知明天是银波如画,还是恶浪涛天。当年唐僧与孙悟空师徒四人赴西天取经,历尽千难万险,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的野性因被训化而成正果,而大清国的官学生们当年风光出洋,今日暗淡离美,竟是因为他们顺民的心态被洋化而引起的,情何以堪!*与科学的种子在幼童们的心中萌发,回到大清国有他们生长的土壤吗?
回家是大家久久的期盼,回国是他们惶惶的惊恐。出洋时对国家的承诺没有完成,这是大家心中难于名状的痛!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如梦乡途(1)
对于大海,自古以来中国的先民就不缺乏想象力,四海龙王的神话,在民间可以找到几谷箩。史书里更说,早在两千多年前,徐福带着数千童男童女,以为秦始皇找长老不老药为名,飘洋出海,再没有回来,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中国人说去了日本,日本人不承认,他们说他们的天皇建国比徐福要早得多,有人说去了美洲,可印第安人对这个历史记忆豪无印象。当初徐福之所以要选童男童女,是因为他认为这些孩子最纯最真,没有世俗习气。旧神话里有哪吒闹海的故事,有孙悟空飘洋求仙的传说。
此时,大清国的出洋幼童们正在横渡着世界上最宽阔的太平洋。他们带着一些失落,带着一些惆怅,带着一些期盼,带着一些茫然。
“北京”号轮船向前行驶,最初天气不错,风浪不大,白天阳光照在海面,海天相连,夜晚圆圆的明月如银盘一般挂在天际,水天一色。身体健壮的幼童们经历过许多长途旅行的体验,再也不怕船在海浪中的巅簸了,他们的身体适应性极强,不再如当初离开上海出洋时那样对轮船的震荡有不适的反应。
九年了,准确地说,从1872年春天算起,詹天佑应该是离开家乡九年半了,妈妈身体还好吗?老父应是快到花甲之年了,那头花白的头发怎么样了?两个姐姐出嫁了吗?弟弟天佐是在读书还是帮爸爸干活?噢,还有谭伯邨伯伯,他也应是步入老年了。还有,还有一个让詹天佑无法忘怀的人,这是一位从未谋面的人,却是一位让詹天佑魂牵梦挂的人,在诺索布先生的庭院里与苏菲追逐嘻戏时,他想起了她,看到容闳与玛丽小姐结婚,他想起了她,看到容揆在避难山教堂对着年轻的美国女孩多情地逗笑,他想起了她。她就是谭菊珍,这个当年只有四岁的女孩,今年应该是十三岁的花季了。对于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小伙子,绝对无法抗拒对异性的想象,更何况这个人将要与自己的一生联系在一起。柳波涌、十二甫、华林寺、沙面租界、十三行、状元坊、靖海门、海珠石、天字码头这些模糊的概念又在脑海里重现,毕竟那里留下了自己许多童年的足印。一到上海,是不是就能马上回家呢?要是能从上海坐火车到广州该多好啊,不仅舒适,还能领略沿途无限的风光。回家的时候应是怎样一种情形,那些阿公阿婆还在吗?那些童年的玩伴现在都在干什么呢?詹天佑望着船窗外翻滚的巨浪,心中无法平静。想当初,出洋时带着无限梦幻无限遐想无限希望,而此时今日,却是心落漠怅心怀思念心怀不甘。有不少幼童都非常羡慕詹天佑和欧阳赓能读完美国的大学,拿到了毕业文凭,可詹天佑从大家撤离的整体气氛中,感受到此次回国绝无乐观期待,内心的失落和所有其他人一样低沉,只是他不把自己的心情表现到脸上而已。
坐在詹天佑旁边的梁敦彦看到詹天佑望着窗外出神,知道他在想心事,问道:“天佑,怎么啦?想家呀?”
詹天佑说:“敦彦兄,我们来美国应该是九年了吧?”
梁敦彦说:“是啊,这还要问吗?”
詹天佑说:“我是在想,这九年来,我们看到美国许多地方都有那么大的变化,那么我们大清国是不是也有很大变化呢?广州、上海有变化吗?”
梁敦彦说:“历史车轮,滚滚向前,变化是肯定的。”
詹天佑说:“会变得我们不认得吗?”
梁敦彦说:“要真是变得我们不认得倒不怕,怕就怕变得不认得我们了。”
詹天佑说:“你是说朝廷不再象当初那样重视我们。”
梁敦彦点了点头。
詹天佑脑海里想起了上海的出洋肄业局,想起了刘开成,想起了上海道台衙门欢送的宴席,想起了四十顶官轿出行在上海街头的情景,想起了肄业局官员到码头送行的情景……
詹天佑说:“当初那种荣光是不敢侈望了,只是希望国家花了那么多钱送我们出洋,既然回来了,就不要浪费我们所学的东西。”
梁敦彦说:“天佑,你与欧阳赓还好,多少还从大学毕业了,只是象我们就差那么一两年就可以拿到大学毕业证,他们也这样武断地一律撤回,这于公于私都是很大的损失啊!”
詹天佑说:“希望如容闳大人所说,将来政府醒悟过来能让我们继续回到美国完成学业,至少应让你这样很快就要大学毕业的人回来完成学业。”
梁敦彦说:“容闳大人还在美国,当初与曾文正公一同推动我们留学的李鸿章大人这次是同意撤退我们的,现在有谁为我们说话呢?”
詹天佑说:“不过,我想,当初我们出国时是文童身份,那就是朝廷认可我们是秀才了。在我们家乡,中了秀才的人多少都能找到一份事做。更何况我们在美国读了九年书。再说,李鸿章大人是我们出洋肄业总负责人,听说他在创办北洋水师,国家正是用人之际,希望他不要放弃我们不管。”
梁敦彦说:“要真是不管,那还好办呢。我小时候听家乡人说,懂得红毛语去香港、澳门找事做方便得很,现在我们英语这么熟练,还怕找不到事做?我就担心那些没有出过国的官员乱管,他们对国外的科学技术根本不了解,就是我们学的东西他们也不清楚,怎么用我们呀?
詹天佑说:“能否用我们应该与是否出国无关,最主要的是心态,当初曾文正公不是也没有出国吗?他那么热心推动我们出洋,不就是出于一片公心吗?”
梁敦彦说:“你说的这倒也是,希望朝廷的那些官老爷们能体谅我们这些留学幼童报效国家的一片血忱。”
詹天佑说:“是啊,真是一片血忱!当初曾文正公推动幼童留学就是因为在天津教案中吃了外国人的亏,才不惜自己年老体病,花那么大精力与李鸿章大人规划幼童出洋肄业事宜。即使是弥留之际也念念不忘,富民强国之血忱,真是感动苍天。我们在上海的出洋肄业局与在哈德福的驻洋肄业局,很多事务都是他生前详细规划的。今天,我们没有辜负曾文正公,虽身居海外多年,但报效国家之血忱未减。实愿皇天厚土,莫负我心!”
梁敦彦说:“喂!天佑,你回到上海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詹天佑看了梁敦彦半天,说:“你怎么问起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自从容闳大人从香港把我带到上海以来,我的所有活动都是由大人们安排,这次回到上海,我想官府应该也会安排我们的活动吧。如果我自己能做主做事的话,我倒真想去曾文正公坟头去上柱香!”
梁敦彦说:“要去给曾文正公上香并不容易,他葬在他的家乡湖南,离上海有数千里之遥,听说容闳大人都没有去过。”
詹天佑说:“其实,是否上香倒不是最重要的,我们谁都没有见过曾文正公,而我们享受到了他的恩情。人啊,最重要的,还是要不忘本啊。要是能修一条铁路从上海通到曾文正公家乡,那我们去上香会方便许多啊。”
梁敦彦说:“是啊,我们能出洋真是全赖曾文正公,幼童出洋对曾文正公个人而言,只有风险,没有私利,四期赴美幼童中不仅没有他自己的子弟,甚至连他的家乡湖南省都无一人,这说明他考虑事情完全不是从个人及自己的子孙后代着想,而真正考虑的是国家的未来啊。如果大清国的官老爷们都能象他那样,不计个人得失,不计眼前利益,处处为国家的长远发展着想,那该多好啊!”
詹天佑说:“听容闳大人发牢骚时说过,朝中有很多官员都是些窝囊废,除了吹牛拍马之外,什么都不会,不管是用人也好,做事也好,一切以对自己是否有利为标准,根本不考虑国家和公众利益。”
梁敦彦说:“这个没有办法。因为官员考虑事情就是这样,不管做什么,首先考虑的就是,是否能稳住自己的权位,至于其他都不重要。所以上行下效,吹牛拍马已成大清国官场习气。听说,那些不吹牛拍马的人,一门心思就想升官,有的人不懂装懂,欺上瞒下,有的人官升不上去,就整天怨天尤人,除了吃喝嫖赌,什么都不会、不做,地地道道的酒囊饭袋,根本不懂正业,不务正业。”
詹天佑说:“容闳大人不是说过吗,有些人因为在官场上不会应对,被人看不起,当作书呆子的算走运,很多人被当作傻瓜呢。”
梁敦彦说:“听说大清国官场喝酒很重要,有些人就靠在酒席间的巧舌如簧而连连升官呢。”
詹天佑说:“敦彦,说实在话,如果有一天有机会能做官,你会做吗?”
梁敦彦:“当然做,为什么不做?官总是要人做的,在我们国家,不做官是做不了事的,我们这些想做事能做事的人不做官,那些想做官不能做事或者做坏事的人就有机可乘。也许,我们改变不了整个官场习气,但至少可以在我们一点一滴的工作中做些正气的事情。你不想做官呀?”
詹天佑说:“你想做官,我怎么就不想呢?只是我担心,那些身在高位的官员们会怎样看待我们,会不会把我们看作红毛子?”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会心地笑了起来。
梁敦彦说:“不会吧,你看,你我的这身装扮不是典型的大清国文童吗?再说,这么多年来,我们的四书五经学得也不错吧,我们的毛笔字都写得那么好,有哪一点比那些秀才、举人们差呢?说不定,我还会报名考个举人或进士什么的。”
詹天佑说:“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还应感谢区谔良、容增祥、吴嘉善及众位中文教习呢。”
梁敦彦说:“天佑,你真是个大好人,总是想到别人的好处,你要知道,他们领了朝廷的俸禄,监督我们学汉文是他们的职责。但他们把我们幼童中一些美国化的现象告诉李鸿章大人,反映到国内,有夸大其词之处,特别是吴嘉善大人,他对我们的意见不就是因为有人不对他下跪引起的吗?这就使我们在美国的整体留学计划半途而废。罪不可恕啊。”
詹天佑说:“可是,回到国内,老百姓和下级官吏见上级官员都是要下跪的,中文教习反复向我们说过。所以,我们那些执意不肯下跪的幼童自己也有责任,既然肄业局有规矩,为什么要硬拗呢?你我不是都下跪了吗?不照样好好的。这是传统礼仪,真的没有必要在这方面得罪他们。你不在美国跪,回到国内还是要跪嘛!”
梁敦彦说:“问题在于,朝廷把我们这些遵守规矩的幼童也一起撤回!”
詹天佑说:“现在事已至此,我们也就认了吧。”
这一次航行是顺利的,途中只有一两天遇到不好的天气,经过二十多天的海上航行,“北京”号轮船又停靠在了日本的横滨港。
轮船要在横滨港停留一天,吴嘉善也感受到了幼童们在海途的沉闷与抑郁,特地让大家上岸休闲散心。
横滨港确实与九年前相比发生了很大变化,码头上的轮船更多了更大了,各色外国国旗与日本国旗交错飘扬在各个船上,许多小船在大船之间接驳着货物或叫卖各种小食品,码头上马车牛车来来往往,西方式洋楼多了起来,人们来去行色匆匆,有欧洲和美国人,也能见到有辫子的大清国人,偶尔一些穿着和服的女子,打着遮阳伞牵着束发的幼童走过。
詹天佑与欧阳赓、梁敦彦、唐绍仪和梁诚五人合租了一辆牛车,他们不懂日语,詹天佑用手势比划着用英语告诉车夫他们想去看看火车站,没想到车夫竟然听懂了。
牛车沿着横滨的街头行驶,街边林立的店铺显示着这座港口城市商业的繁荣,有茶叶店、瓷器店、丝绸店,这些对詹天佑而言,真是太熟悉了,广州十三行一带,这类店铺随处可见。牛车在街上慢悠悠转着,詹天佑几个人正好欣赏着横滨街头的景色,大概走过了十几条街道,终于看到了横滨火车站。詹天佑在美国读书时,就从当地报纸了解到日本早就修建了铁路。詹天佑对大家说:“我在耶鲁大学读书的时候,就很关心美国报纸对日本和大清国的报道,当时看到有些评论,总觉得美国人偏心,对日本赞誉多于大清国,单从铁路这一点来看,日本确实比我们先行一步,这条铁路是日本国的第一条铁路,1872年9月12日正式建成,是他们自己引进西方技术修建的,从东京的新桥车站,通到这里。”
梁诚说:“詹姆斯,你真厉害,连这条铁路通车的日期都记得这么清楚。”
詹天佑说:“其实也不是我厉害,上课时,老师介绍世界各国的铁路形势,因为他对大清国的保守提出了批评,对日本的开放给予了肯定,当时我心中还有些不服,才将这个时间记在死心肝上。现在看来,老师的评价还是客观的。”
唐绍仪说:“詹姆斯,我们这些官学生只有你拿到了耶鲁大学有铁路专业毕业证,大清国万里河山,将来肯定要修很多铁路,你呀,大有作为呢。”
詹天佑说:“美国的报纸也报道,中国至今还没有铁路,有一些西方国家想在上海和天津修铁路,但遇到很大阻力,说中国官员不喜欢听到火车的轰鸣声,也不愿看到铁路穿山过岭,占用农田。”
梁诚说:“火车跑得快,全世界都在修铁路,日本这样的小国都修铁路,大清国那么广阔,就能坚持不修铁路,这不是逆世界潮流而动吗?”
梁敦彦说:“大清国逆世界潮流而动的事多呢。你们没有听到美国人评价吗,说日本在美国有数以千计的留学生,我们大清国才这么百十来人,却那么多人反对,来了还要半途而废。大清国的人为因素太多了,当初我们能留学,也全因曾文正公全力推动,现在我们撤回,又是那么几个反对党在鼓吹,因人废事,这将给国家造成严重的后果。”
詹天佑说:“不要小看这条铁路,横滨是通往世界的港口,东京是日本的首都,这实际上就是把东京连向了世界啊。美国人批评我们大清国把皇帝居住的地方称为紫禁城,不让老百姓知道自己的皇帝住在什么地方,这是一个很有讽刺意义的事情。”
横滨火车站的月台上站了许多接人的人,非常热闹,这与美国的各大车站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呜——!一辆火车进站了,车站更热闹了。看在这些大清国的幼童眼里,真是好羡慕,尤其是詹天佑,对于火车和铁路,他总是有着一种特殊的情感。
离开横滨火车站,梁诚问车夫,横滨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没有,车夫高兴地说:“有!”于是拉着他们往另外一方向走去,走着走着,来到一个热闹的街区,只见街道两边的店辅装饰的古色古香,一些穿着和服的日本女子涂着胭脂,擦着花粉,嗲声嗲气在招徕客人,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子一看这情况,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詹天佑说:“梁诚小老弟,你要找好玩的地方,车夫把我们带来这里,你看这里好玩吗?”
唐绍仪说:“不要说玩了,中文教习常提醒我们,非礼勿视,要是吴嘉善大人知道我们来过这里,我们回去全都完蛋。”
梁诚知道自己惹祸了,申了申舌头,不敢出声。
梁敦彦叫车夫不要停车,赶快离开。车夫回头看了一眼这几个年轻的大清国小伙子,连连点头。鞭子一挥,赶着牛车迅速离开了。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车夫似乎在问现在还想去哪儿,梁敦彦说:“回码头!”
牛车回到了码头。詹天佑付了车费,因为时间还早,他们就在码头附近漫不经心转悠。
如梦乡途(2)
走着走着,突然一个日本装扮的男子拦住了他们,问道:“兄弟,你们是从大清国来的吗?”
几个人都被搞糊涂了,怎么这人用的是大清国的官话问话呢。梁诚说:“我们不是从大清国来的,我们是往大清国去的。”
那人问“你们不是大清国人?”
唐绍仪说:“我们是大清国人。”
詹天佑说:“是这样的,我们很多年前到了美国,现在从美国回大清国。”
那人说:“这就对了,你们归根结底还是从大清国来的嘛。”
梁敦彦说:“你不是日本人?”
那人说:“我是大清国人。”
唐绍仪说:“大清国人怎么一身日本人打扮?”
那人说:“没有办法,如果不改这身打扮会有日本浪人找麻烦的。怎么,你们来自广东吗?”
刚好这几个人都是广东人,詹天佑说:“是的。难道你也是广东人?”
那人说:“正是。”
梁敦彦说:“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那人说:“我做点小生意,到日本就改日本服饰,回大清国就改回大清国服。”
梁诚说:“可你回去没有辫子?”
那人说:“辫子好办,我有好几条呢。”
大家一听,都笑了,知道那人讲的是假辫。
那人说:“你们这么年轻,多年前就到了美国,是卖猪仔去的?不对呀,看你们温文尔雅的样子,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呀。”
詹天佑说:“我们不是卖猪仔去的,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子弟,我们是去美国读书的。”
那人说:“去美国读书,读西洋书,那有什么用,不在国内读四书五经,考个一官半职,跑到美国读洋书,回大清国做什么呀?”
唐绍仪说:“我们自己也不知道。”
那人说:“不知道就不要去嘛。唉,说来我们也是有缘,我在这里很少见到象你们这样有身份的大清国人,噢,再见呀,希望下次再见到你们。”边说,边摆手走开了。
梁敦彦说:“这人也真奇怪,又要主动与我们打招呼,又这样奇怪地走开了。”
唐绍仪说:“这说明,我们那些漂泊在国外的同胞,只要见到来自大清国的人,那怕说一两句话也是一种安慰,你不要以为他在这里做生赚钱,可是远离故国的孤独总是难于避免的。”
梁诚说:“是呀,人无论走到哪里,终归还是自己的祖国亲啊。”
詹天佑说:“梁诚是一个才子,说起话来总是抒情一样,你还写过不少英文诗,是吗?”
梁诚说:“写诗作词,无补于世用,还是你詹姆斯学的铁路技术好啊。”
大家随便转悠,很快到了上船时间,及时回到船上。
过了横滨,幼童们的心情开始浮躁起来,因为大家都知道,下一个码头就是上海了。阔别多年的祖国将以怎的方式迎接大家呢?出洋肄业局那座庭院还在吗?刘开成大人还能在码头迎接他们吗?
疑问与兴奋交织着填充着幼童们的脑海。
有些幼童开始重新整理自己的行李箱,再一次检查一下,看看是否把应该带回的东西都带回来了。詹天佑打开自己的皮箱,轻轻地捏了捏放在箱角的那块小铜镜,这是母亲陈娇当年在天字码头送别时亲自放到自己手上的,似乎当年的余温还在。这时,他碰到了一个用黑布缠包的小包,这一下撩起了他对潘铭钟的思念,这是在哈德福处理潘铭钟遗物时,他特地留下的,一块砚池,是从上海出洋肄业局带到美国的,这个典型的中国旧时知识分子的文房四宝之一,凝聚着潘铭钟在哈德福勤学苦读的全部生命历程,潘铭钟甚至还用这块砚池里的墨写过英文单词呢。当时,所有的人都为潘铭钟的去世而悲伤,詹天佑不仅与潘铭钟是老乡,而且平时相处得也是最好的,詹天佑在悲伤之余,比别人更多了一份沉重的心情,他在想,父母把潘铭钟养到十岁交给朝廷,他却因为过于勤奋而葬身异国他乡,没有沙场战士牺牲的壮烈,他的父母将一无所有。詹天佑对自己离家前一年三弟天瑞早夭的情景似乎还有印象,母亲那丧子之痛的伤心欲绝是令人难于忘记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大家不管以什么方式回国,毕竟都能见到自己的家人,而潘铭钟的父母却永远也见不到他们日思夜想的孩子了。于是,詹天佑决定不能让潘铭钟这样完全消失在美国,必须要帮他带点什么东西回到故土,他默默地从潘铭钟的遗物中留下了这块砚池。詹天佑轻轻地抚摸着这个小布包,眼睛有些湿润,他在想,如果能找到潘铭钟的父母,自己一定要亲手把这块砚池交到他们手中。这块砚池随潘铭钟最早一期到美国,现在它又最后一批随詹天佑回到大清国,从大清国带到花旗国,又从花旗国被带回大清国,它可是见证了一桩亘古未有的历史事件啊,凝聚了一百二十个大清国幼童九年间的全部历程啊。
终于看到岛屿了,幼童们激动起来,海浪不再咆哮,秋日的阳光照在海面,金光闪闪,海鸟在轮船的窗外飞来飞去,不远处还能看到渔民捕鱼的船儿,大家从窗口顺着前方望去,心中默念着:“上海,终于回到上海了!”
看到陆地了,看到陆地上那隐隐若现的房子越来越清楚,看到水草了,咣!突然船身震动了一下,好象碰触了什么东西似的,幼童们从想象中回过神来,“北京”号轮船停靠在了上海码头。幼童们终于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祖国!
吴嘉善让一个中文教习通知大家先不要下船,等候岸上官府派人接应。大家一听,官府派人来,心中很是高兴,感到作为出洋官学生的荣耀还在。
所有的客人都下船了,这时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进到船舱,按照花名册点名,根据吴嘉善提供的名单,这一批回来的幼童总共是三十九名,途中在哈德福和纽约分别有容揆和谭耀勋逃脱,实际应是三十七名,其余人员为监督、教习、厨师、裁缝、杂役和监督的家属们。中年男子说:“各位学童,我奉上海道台刘瑞芬大人的吩咐,前来接应大家,我叫陆海,请大家下船吧。”
点完名,幼童们马上感觉现场气氛不对,只好各自提着行李默默下船。走到码头一看,那里有几个兵勇拿着兵器排队站立在那儿,数十辆独轮车挨个儿排开。
怎么没有见到吴嘉善和中文教习们呢?
梁敦彦问走在身边的陆海:“陆先生,吴嘉善大人呢?”
陆海说:“吴大人已经坐轿去上海道台见刘瑞芬大人去了。他叫我代他向你们道别。”
梁敦彦说:“厨师和杂役也一起去了?”
陆海说:“是的。”
周围几个幼童听了,心中顿时失落了许多。
陆海说:“各位学童,请大家上车吧。”并用手示意大家依次坐上已在那儿等着的独轮车。
车夫们对大家笑,帮着幼童们把行李放在车上。每一辆独轮车只能坐一个人,这样,每一个幼童坐上一辆独轮车,各自的行李则放在独轮车上与人对应的另一边。幼童们多年没有坐过这种车,只好由车夫帮助他们坐稳。
陆海自己坐在最后一辆独轮车上,这样,三十八辆独轮车一齐从码头起身,兵勇们拿着兵器行走在独轮车队伍的两旁。这支奇怪的队伍行走在大街上,吸引了许多行人的目光。幼童们坐在独轮车上,自己也感到非常别扭,感到大街上所有的人都在带着异样的神情看着自己。这哪里是光荣回国呀,这简值如犯人*。所有幼童的心一下子冷到了冰点。
詹天佑打量着街道两旁,发现上海比九年前也发生了许多变化,他想寻找当年肄业局的方向,但是根本分不清。
很快到了上海道台衙门,可是,没有见到上海道台刘瑞芬,也没有见到吴嘉善,幼童们按照陆海的提示,下车后各自提着行李排成三排队伍,一个官吏模样的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点名册,一个一个点名,唱完名,对大家说:“各位学童,刘瑞芬大人说了,今天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先吃了晚饭,再歇息歇息,今天就不接见大家了。衙门为大家准备了晚餐,请大家先就餐吧。”
上海道台衙门的冷遇,所有幼童都感受到了,但所有的人都无话可说。
吃过一顿简单的晚餐,他们被带到衙门后面的“求知书院”,这座书院也是一处中国传统的庭院式建筑,院子里有几棵葱郁的金桂树和银杏树,可以闻到幽幽的桂花香味,银杏的叶子有些发黄。青石板上长满了青苔,有些树枝之间还能见到一些蛛丝网,空气中有一些潮湿的味道。显然,平时很少有人在这里生活,庭院里的幽静与幼童们在美国学校或驻洋肄业局的环境相比,真是反差太大了,即使是当初的出洋肄业局也比这里要好一些,这里的环境更加重了幼童们内心的压抑。
陆海给每一个幼童派发了了一付床板,一床棉被,还有一盏煤油灯。
晚上,门口守着几个兵勇,幼童们只能在“求知书院”里面活动,不得外出。
唐绍仪的床与詹天佑的床紧挨着,他们望着煤油灯,好一阵子都没有讲话。唐绍仪先开口了,他说:“天佑,你说吴嘉善大人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下,就这样与我们分手了?”
詹天佑说:“我也感到奇怪。可是,他对我们幼童的反感与我们幼童对他的憎恨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或许他有难言之隐吧。”
唐绍仪说:“平时,吴大人一直强调我们要讲礼仪,可是他这样突然地不见我们,也不管我们,真是很难说符合礼仪呀。”
詹天佑和唐绍仪不知道,吴嘉善确实有他的苦衷,他一个人承受了撤回肄业局的全部责任,他只在上海匆匆与上海道台刘瑞芬见了一面,就直奔北京,向李鸿章和总理衙门交差去了。他下船时确实想与幼童们告别,毕竟大家相处了数年,而且一路上也留下了一些好的印象,但他从迎接他的官员口中得知国内对幼童们的评价不高,非议很多,政府已决定将这些人分配到南洋和北洋大臣那儿从事技术性工作,他担心幼童们会问他一些问题他无法回答,于是打消了向幼童告别的念头。他只是匆匆地对刘瑞芬说,不要对这些幼童们太过刻溥,这些幼童也不是完全无可取之处,然后就北上了。此后,第二年,他被派往法国任驻法公使,没多久就请假回国,三年后,在家乡江西去世。
詹天佑说:“从本质上看,吴大人也不算很坏,可他那思想确是与我们大不同,他太保守了,太世故了,几乎到了顽固的程度。他对我们撤回来肯定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或者他觉得有愧于大家才不愿道别吧。我倒希望将来有一天在国内还能见到他,听一听他心中的想法。”
唐绍仪说:“他是一个老官僚,我们算什么,顶多一个文童,大不了一个秀才而已,他哪会在乎我们啊?”
詹天佑说:“这倒也是。”
唐绍仪说:“喂,天佑,你知道今天是一个什么日子吗?”
詹天佑说:“什么日子?你不会说是美国的感恩节吧?”
唐绍仪说:“这才是十月份,离美国的感恩节还早呢。你知道吗,今天是农历的八月十四日,是中秋节的前一天。”
詹天佑说:“这真是象梦中一样,又到了过中秋的时候了。”
唐绍仪说:“不知道明天上海道台衙门会不会给我们过节?要是这是在家里多好啊,我们小时候在家乡过中秋可热闹了,乡亲们之间还有很多活动呢,比如拜月、吃月饼之类的,我还会被我母亲派到邻村我外婆家去,提着两斤猪肉给外公外婆拜节呢。”
詹天佑说:“我记得我们西关十二甫的乡亲有时候还会集在柳波涌边上空旷处一起赏月呢。”
唐绍仪说:“说真的,不知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詹天佑说:“应该很快吧。朝廷一直强调我们坚守中华礼仪,我们大多数人都做到了,中国以孝治天下,不至于连我们回家探望父母的权利都剥夺了吧。”
幼童们在“求知书院”的生活由陆海和一个杂役打理。第二天,书院为幼童们安排了早、中、晚餐,晚上给每人准备了一块月饼,这算是给大家过中秋节。吃着中秋月饼,大家透过庭院里金桂树的枝叶缝隙,望着天上若隐若现的圆月,每一位幼童都勾起了自己童年的回忆,对比着今日如此凄凉的情景,想着九年来的聚合离散,个个都是心情沉重,有几个多情的种子还跑到一边去哭了起来。
中秋节后三天,陆海通知大家,今天上海道台刘瑞芬大人要见大家,而且特别叮嘱幼童们,一定要按大清国的礼仪拜见刘大人。受到几天的冷遇,幼童们终于领教了大清国官场的严酷,大家心中明白,这可是回国后第一场官员的接见,谁都不想破坏见面的氛围,大家彼此提醒着,每一个人都穿上肄业局规定的服饰,特别提醒李恩富和李桂攀几个戴着假辫子的同伴,一定要把假辫戴好,千万别露馅。在梁敦彦的组织下,大家还在庭院里集体进行了一次演习。陆海看到这些年轻人对这次接见这么认真,他非常满意地笑了。
在陆海的带领下,三十七个幼童鱼贯而入进入到上海道台衙门,虽然衙门还是那个衙门,可当年那位接见的道台已换成了另一位,这位道台就是陆海提到的刘瑞芬,此人可是李鸿章的老乡与亲信,是一位官场老手。刘瑞芬五十多岁,花白的胡须,个子不高,戴着一顶五品道员的官帽,帽顶上那颗水晶宝珠闪闪发亮,他高高地坐在堂上,威严地看着幼童们走进衙门,因为他平时听说这些幼童有的受美国习气影响很深,不仅不遵守中华礼仪,而且难于管教,虽然吴嘉善对他说过,这些人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但他还是相信平时听到的传言,他今天是摆明了要给这些幼童下马威的,并打算对敢于不规矩的人进行严厉惩罚。
只见幼童一个个穿戴整齐,都留着发辫,低着头进到衙门,自觉地分三排站好,前两排十二人,后一排十三人。站在前排中间的是梁敦彦和詹天佑。大家站好后,一齐下跪,齐声喊道:“学童梁敦彦、詹天佑等拜见刘大人!”
刘瑞芬一看,这些幼童都在二十岁左右,白净的脸,都是很严肃的表情,整齐的服饰,看不出有什么轻浮之处,而且齐刷刷跪拜在那儿,有板有眼,这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判逆迹象啊。李桂攀和李恩富因为头上戴着假辫,心里特别紧张,生怕头上的辫子不小心掉了下来,偷偷地用手压了一下瓜皮帽,并互相看了一眼,窃笑着。对于这个细节,刘瑞芬并没有注意到,他看到大家静静地跪在那儿,有意地多停了一会儿,看看有没有人是在敷衍行事,可看上去个个都是那么认真,他实在挑不出毛病,于是说:“各位学童平身!”
幼童们这才整齐地起身站直,但都没有人抬头正眼看刘瑞芬。刘瑞芬说:“各位学童辛苦了。九年前,由曾文正公和李鸿章大人奏准各位出洋,大家远离父母,负笈重洋,到花旗国学技艺。今日南北洋大臣正图兴国富民,正是用人之秋,为此,让各位提前回国,他日国家如有需要,没有完成学业的还可以再出洋学习。希望你们这次回来,能耐心等候,服从官府安排,安心前往南北洋各地为国宣力效劳。今日见各位仪态庄重,本官实是欣慰。吴嘉善大人对各位实多嘉称,他让我特意转告,望你们不要有太多怨望,出洋回国都是朝廷用人之策,非一人所定。”
幼童们齐声说道:“多谢刘大人训示!”
刘瑞芬正色道:“前两批回国者多为学习电报和矿业的学童,都已分往北洋各地,你们这批,现正等李鸿章大人和总理衙门指示再分派,希望你们暂借求知书院休整数日,静等统一分派。今天会见就到这里,请大家回去休息。”说完,起身退回后堂,幼童们又在陆海的带领下,由几个兵勇的护送回到了求知书院。
沉闷的等待实在让这些幼童们心灰意冷,有些人等不住了,有一天,李桂攀和李恩富与守在门口的兵勇发生了冲突,李桂攀气不过,伸手打了一个兵勇一拳,兵勇可能是受到训令没有还手,但就是不让他们两人离开求知书院。他们的争吵声惊动了所有的幼童,大家都围了过来。
梁敦彦问李恩富:“怎么回事?”
李恩富说:“我与桂攀商量,想出去走走,想去看看我们当年出洋前那个出洋肄业局还在不在。可是他们就是不让我们出去。所以,李桂攀就打了那个人一拳。”
梁敦彦走到李桂攀面前说:“桂攀,不是说好我们不闹事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影响大家的声誉的,本来国内对我们就有偏见,我们再不克制,人家真的会把我们当红毛子的。”
詹天佑说:“桂攀,其实我们也想出去看看出洋肄业局还在不在,可是,陆海先生说刘大人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就不出去嘛。看不看都差不多,如果肄业局还在,我们不看它也在,如果不在,我们就是去看了,它也是不在。”
李恩富走到那个挨打的士兵面前说:“兄弟,对不起!”
那个兵勇说:“算了,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你们真的不能出去,你们要是出去了,我们轻则受罚,重则丢饭碗的,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所有的幼童都没有想到那位挨打的士兵会说出这么通情达理的话来,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
詹天佑对李桂攀说:“桂攀,你也去说声对不起。”
李桂攀走到兵勇面前,鞠了一躬说:“兄弟,对不起。”
兵勇说:“算了,只要你们不出去就行。”大家又是鼓掌。
梁敦彦说:“好了,大家记住了,官府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就不要出去。没有官府的同意,大家谁都不要离开这里,以免为难门口的几位守护兄弟。”
大家齐声说:“我们不会离开的。”
在求知书院的管理全靠幼童们自己,陆海只负责一日三餐,还有让门口的兵勇管住不让幼童们出门,其它一概不过问。没有人管了,反而有些失落,这个时候,即使见见陈兰彬或吴嘉善,也成了幼童们心中的侈望。大家聊天聊到找不到话题,下棋下到分不清输赢。于是有些人就躺在床上打磕睡。一天中午,詹天佑似睡非睡,这时,耳边传来求知书院院墙外的一阵童谣:
一歇哭,一歇笑,
两只眼睛开大炮。
一开开到城隍庙,
城隍老爷哈哈笑。
那童音是那么清脆,又是那么缥缈,回荡在求知书院的庭院里,回响在庭院里金桂树和银杏树的枝叶间。唐绍仪也听到了,所有的幼童都听到了。詹天佑睁开双眼,望着唐绍仪,笑了笑,耳边还是那童谣的余音。
唐绍仪说:“你听这童谣,回想我们这一路回程,真是一歇哭,一歇笑啊。”
詹天佑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说:“可我们现在只有苦笑。”
陌路重逢(1)
终于到了分派去向的日子,陆海把大家带到上海道台衙门。刘瑞芬照样是高高坐在堂上,幼童们站在下面排好队,跪身下拜,齐呼:“学童梁敦彦、詹天佑等拜见刘大人!”
刘瑞芬说:“各位学童平身。”
大家齐刷刷站起。
刘瑞芬说:“这几天在上海,你们辛苦了。现在,根据总理衙门和李鸿章大人的意见,将你们派往上海机器局、江海关及福州船政学堂及李鸿章大人所辖之天津电报局、北洋水师学堂等。朝廷念你们幼年出洋,在花旗国驻洋多年,英语熟稔,但很多人未从美国大书院毕业,为了不废各位在美所学,安排你们继续接受技艺培训,望你们到所派机构后,认真向师傅们学习,使自己驻洋多年之学业日有精进。本道有厚望焉。”
幼童们齐声说:“多谢刘大人!”
刘瑞芬说:“本道已将你们的分派公文拟好,你们拿到派遣公文后即刻动身前往各处报到。”
一个书吏,拿着一叠派遣文书,一个一个唱名分发,陆海在旁边帮忙。“梁敦彦、欧阳赓、詹天佑、唐绍仪、梁诚、吴应科、梁如浩……”。幼童们依次领到各自的派遣公文,双手接过,向陆海和那位书吏各叩一个头。
领到分派文书,大家双手捧在手上,没有人看具体内容,都静静地站回到队伍中。
刘瑞芬说:“福州船政学堂、天津电报局、北洋水师学堂已派人到上海接应你们,派往上海各处的,大家自往各衙门报到。现在大家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全部动身前往各处!”
幼童们齐声道:“多谢刘大人!”
刘瑞芬退堂之后,幼童们在陆海和几位兵勇的护送下回到求知书院。
一到书院,大家迫不及待地打开公文,看看自己派往何处。
詹天佑看到自己被派遣的机构是福州船政学堂,没有任何表情。
唐绍仪走过来说:“天佑,我去的地方是天津海关,你呢?”
詹天佑把自己的派遣文书给唐绍仪自己看,唐绍仪一看是福州船政学堂,就说:“听说福州船政学堂是南洋大臣管辖的机构,好象是南洋水师学堂。”
詹天佑没有出声,唐绍仪看看詹天佑的脸,看不出是喜是忧。梁如浩走过来,告诉詹天佑,自己被派往北洋水师学堂,詹天佑点了点头,看到詹天佑没有出声,看了看他手上的派遣公文,知道詹天佑有些失望。邝景阳看到所有的人都在议论自己的去向,而詹天佑拿着公文在手上一言不发,不管谁与他打招呼,他都是那种机械的表情,不愠不怒,这到底唱的是哪出戏啊?他过来从詹天佑手上接过公文一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大声说:“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天佑,你学的是铁路技术,怎么派往船政学堂,一个是陆上事务,一个是海上事务,根本两码事吗?”
其他幼童听言,也有说自己分派的去向与自己的专业不合适的。
于是大家纷纷议论开来,结果讨论来讨论去,除了几个学电报和矿业的相对分到对口单位外,其他所有的人都不是分到了自己专业对口的机构。
梁诚站在詹天佑身边,满脸的愤愤不平。
梁敦彦走过来安慰詹天佑:“天佑,在横滨火车站时,你不是告诉我们大清国没有铁路机构吗?看来这是真的,其实福州船政学堂也不错,不管南洋、北洋,都是大清国的,我们花了朝廷的银子留洋,现在回来听从朝廷的派遣,也算对得起这份良心。”
詹天佑点了点头,说:“没有关系,其实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我自己学的是土木工程技术,到船政学堂去真不知道能做什么。敦彦,你去哪里啊?”
梁敦彦说:“我去北洋。你先去福州吧,我们还年轻,到时候慢慢改变吧。”
邝景阳是被派往天津的,他对自己的去向倒没怎么在乎,可对詹天佑的去向确是很不满意。他说:“我们那么多幼童,才天佑与欧阳赓两人从耶鲁大学拿到毕业证,你说把欧阳赓派到船政学堂还算免强,欧阳到底还是学机械工程的,船政与机械多少有些联系,可把天佑派到船政学堂,铁路技术与船政有关系吗?”
詹天佑实感无奈,但他一想,派遣文书都拿到手了,再说大清国确实没有自己的铁路机构,在美国时就听说,看到这么多人为他鸣不平,感到有些过意不去,他听到邝景阳那样说,淡淡地一笑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关系,旧金山和横滨的铁路不都通到了轮船码头吗?可是,如果不去船政学堂,又能去哪里呢?”
大家听詹天佑这么一说,也就明白了他心中的无态,不再说什么。
第二天,大家把行李整理好,一一拥抱道别,没有太多的话语,只有紧紧的握手与紧紧的拥抱,在一起相处了近十年的伙伴,从此要各奔东西,没有一个人是愿意割舍的,但每一个人都明白,他们必须分开。
福州船政学堂派了一位官员前来上海接应。包括詹天佑在内,总共有十六位幼童坐船前往福州船政学堂报到,他们是第一期赴美的詹天佑、欧阳赓、陆永泉、邓士聪、容尚谦、陈钜溶、第二期赴美的邓桂庭、邝泳钟、宋文翔、吴应科、苏锐钊、第三期赴美的杨兆南、黄季良、薛有福、徐振鹏、第四期吴其藻。这些人,此时都在十八岁至二十二岁之间。在美国与詹天佑来往较多的只有欧阳赓在这些人中,其他很多玩伴都被派往天津。
一百多同学少年在哈德福驻洋肄业局相聚的情景已成往事,现在只剩十六人在一起了,大家都格外地珍惜相处的时光,从上海到福州这一路,虽然彼此话不多,心中都清楚,他们必须亲如兄弟。在旅途中,即使看到同伴送来一个关注的目光,也能倍感温馨。对于沿途的海上风景,他们完全没有心思和兴致欣赏,每一个人都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尽早到达目的地,不管是重新学习也好,或者投入工作也好,就是希望早一点结束这沉闷的等待。
说起福州船政学堂,那与中国近代史有一段密不可分的关系。第一次鸦片战争结束后,1842年中英《南京条约》提出开放中国东南沿海五口通商,把福州与广州、厦门、、宁波、上海作为对外通商的口岸,经历第二次鸦片战争和太平天国后,清政府朝野兴起一股洋务运动,地方封疆大吏中,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等为代表,积极在各地兴办洋务。1866年(清同治五年),闽浙总督左宗棠在福州马尾创办了福建船政局,轰轰烈烈地开展了建船厂、造兵舰、办学堂、引人才、派学童出洋留学等一系列“富国强兵”活动,培养和造就优秀的中国近代工业技术人才和杰出的海军将士。林则徐的女婿沈葆桢在左宗棠的劝说下接任筹建福建船政局,为船政之需,他于1866年在福州城内于山白塔寺(即定光寺)开设“求是堂艺局”,这就是马尾船政学堂的前身。1867年该学堂迁往福州马尾港,马尾从此成为福建船政局的基地和中国近代海军事业的摇篮。马尾船政学堂分为前学堂和后学堂,前学堂主要学习如何制造船舰,后学堂主要学习如何驾驶船舰。无论是福建船政局还是其所辖属的马尾船政学堂,其设立的目的都在于“师夷长技以制夷”。
詹天佑一行一到福州,就有船政大臣衙门的官员在码头接应,那里有几匹马车在等他们。福州的码头似乎比上海还要热闹一些,幼童们看着码头上的海面一片繁忙景象,秋日里的海风清凉,海岸四周苍翠的树林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有几分绚美,大家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坐上这马车总比初到上海时坐那独轮车的感觉要好一些,多日来,一直沉闷的心开始放松。接应官告诉大家,船政大臣黎兆棠要接见大家。
马车很快停在了船政大臣衙门,詹天佑等人取下各自的行李,放在一边,然后随接应官进到衙门里面。这十六位幼童中,以吴应科和欧阳赓年龄最大,个子也是他们俩高一些,因此,大家自觉地排成顺序,吴应科走在最前,欧阳赓走在第二,其他人依次跟上。进到衙门,一个官员模样的人正站在里面拱手迎接,从他头上的顶戴和官服看,应比上海道台级别要高,帽顶上一颗宝石宝珠显得特别尊贵,这可能是幼童们见到的最高级别的官员。接应官告诉大家:“这就是船政大臣黎兆棠大人。”
黎兆棠在那里笑容满面说:“啊,你们来了。”
可能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对清政府官员的淫威,幼童们在上海可以说是领教怕了。黎兆棠平易近人的问候使幼童们反而无所适从。吴应科来不及反应,倒身下拜,其他幼童也不知所措,跟着倒身下拜,走在最后的黄季良和吴其藻刚走进门,看到前面的人都跪下,也慌不择路跪下去,结果差点跌倒。大家齐声说:“学生吴应科、欧阳赓、詹天佑等拜见黎大人!”
黎兆棠看到这群年轻人见到自己时这么紧张,不知何故,马上说:“诸位学童平身。”
黎兆棠回坐到正堂,幼童们站成两排,齐齐整整低着头等他训话。黎兆棠一看,不对呀,这些留美归来的幼童不似外面传言的那样不守规矩呀。他刚才特意站在下面迎接,以为这些在美生活多年的幼童们真如外面传言的那样受外洋习气影响太深,不习中华礼仪,没想到这些孩子们行起传统礼仪真是有板有眼,一点也不含糊。他心中犯起迷糊来了。
黎兆棠说:“本官今日亲见诸生意气风发,青春年少,真是高兴。正所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数百年啊。根据李鸿章大人与总理衙门的意见,各位来到福州参加南洋水师,本官甚表欢迎。”
幼童们齐声说:“多谢黎大人!”
黎兆棠说:“本官知道各位在美学业多有长进,尤其是西艺更多留意,这正是我大清国所需之学问。但考虑到你们多数人在美未及毕业,为了使诸位所学不致抛荒,经与总理衙门沟通,本衙拟安排各位到福州马尾船政后学堂学驾驶,当前南洋水师正在发展时期,特别缺少的就是驾驶人才,诸位既在美日久,当知驾驶为西人长技,希望你们好好补习。”
黎兆棠停了一下,望了全场一眼,继续说:“当今世界,西人无不从水路而来,两次鸦战失败,也由于我水师不强,西人船坚炮利,轻我国威。我大清国水疆绵长,建设强大水师正是南北洋大臣之共识,太后与皇上也多在意。愿诸位能潜心学习,早一日成才早一日为国家所用。本官有厚望焉。”
幼童们齐声说:“多谢黎大人训示!”
黎兆棠说:“好了,今日接见到此结束,你们跟着接应官去船政后学堂吧。”于是站起身退到后堂。
接应官引导大家到衙门外,大家各自取了自己的行李,这时,有几辆马车赶了过来,接应官示意他们坐这些马车前往船政后学堂,大家才提了行李,每四个人坐一辆马车,跟着接应官奔船政后学堂而去。
在后学堂,一个叫李成的教习接待了他们。幼童们看到李成穿着那身水师服,搞不懂属于几品官,一见面就跪身下拜。李成笑着说:“这是水师学堂,不是衙门,大家不用下拜,怎么,你们不是留美多年了吗?怎么还拜得这么标准呀?”
他这一说,倒是把大家逗乐了。李成说:“我从英国留学回来,你们放心,我们这里的教习不会象那些官老爷那样摆架子,不过,要论出洋,你们可是大清国官学生的出洋鼻祖,你们都是同治年出的洋,我才光绪年到英国,学了三年,刚回来。”
吴应科说:“李大人原来也是出洋回来的?”
李成说:“我们这里不兴叫大人,你们叫我李先生好了。以后,你们十六人编在一个班,为驾驶班的第八届学生。按照一般学制,要学三年,但是,你们都在美国学了多年,有很好的科学知识基础和英语基础,因而,考虑安排你们学两年。不过我要说明的是,驾驶技术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技术,你们中有些人在美国读了大学,而且詹天佑和欧阳赓还拿了耶鲁大学的毕业证,但驾驶技术与你们以往所学专业完全不同,既然官府派你们到水师来,你们就要从头开始。”
欧阳赓说:“李先生,这样说来,我们这算是当兵了?”
李成说:“应该说是这样,不过你们是由文童身份转为军功的,与一般兵允有所不同。”
吴应科说:“有何不同?”
李成说:“两年后,你们如果考试合格,就会由船政大臣向朝廷举荐,授予官品。”
詹天佑:“李先生,我们毕业后将从事什么工作呀?”
李成说:“有两大去向,一是毕业后当教习,留在后学堂或分派南北洋水师学堂教学生,二是出洋驾舰,服务水师。”
詹天佑一听,没有讲什么,他想起进耶鲁大学时,容闳最初也是建议他到美国海军学校学海军,虽然没有如愿,回国后却到福州来学海军技术了,觉得顶有趣,甚至他在想,是不是他的人生注定就是要成为一名军人,为保卫国家出力。
没有人再提什么问题。
李成说:“从今天起,各位就是大清国的水师一员,请大家把身上的这身文童服饰换下。而且,此后,大家每月也可以领到一些响银。”这时,他示意旁边的兵勇抬过几箱水师服,让大家根据自己的身形各挑选两套。
安排好住处,大家把身上的文童服换成水师服,彼此打量着各自新的形象,吴应科因为身材比较槐梧,看上去最有精神,一下吸引了大家的眼光。欧阳赓说:“吴应科,你穿上这身服饰,不象水师士兵,看上去倒象水师统帅了。”欧阳赓可能没有想到,数十年后,吴应科果然成了*的海军司令。
大家看着吴应科,个个都赞叹不已。吴应科看着詹天佑,对大家说:“你们看,詹姆斯穿上这身服不是更帅吗?”
大家又把目光投向詹天佑,只见詹天佑圆白的脸在水师帽下显得非常有精神,那对大眼睛炯炯有神。特别是他那一板正经的表情,把大家都逗笑了。
压抑太久了,大家借着换服的兴奋,彼此逗笑着。
晚上,詹天佑与欧阳赓行走在后学堂的林荫小路上,透过路旁两边参天古榕树密密的技叶,可以看到福州深秋月夜天空清冷的明月与稀疏的寒星,晚风习习,天气清凉。这两位在美国一路同行的伙伴此时无意欣赏这秋夜的美景,白天放松了的心情此时又收紧了,他们思考着一个共同的问题:官府安排他们学习驾驶技术,意味着他们在耶鲁大学毕业的学历大清国官府根本没有认可,他们必须从零开始。特别是詹天佑,多少次啊,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别的幼童,当他们坐着火车飞奔在美国广阔的土地上时,多么希望在大清国的万里河山中也能有同样的体会,多么希望能在大清国的土地上把铁路修到天涯海角,修到北京、修到广州、修到曾国藩的家乡!可是,现在似乎变得一切都不可能了。
欧阳赓说:“看来容揆和谭耀勋是对的,他们没有回来,留在美国,虽然没有了大清国的银子支持,但他们的身心是自由的。”
詹天佑说:“或许吧。可是我们大清国有句古话: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穷。我们毕竟是大清国的臣民,脱离祖国总不是长久之计啊。”
欧阳赓说:“我们没有嫌弃大清国,可是官府却岐视我们,对我们在美国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学习成果却视而不见。”说着,他自己有点鼻子发酸了,眼前浮现出在美国家庭和肄业局挑灯夜读的情景。
詹天佑也有些伤感地说:“是啊,潘铭钟就是读书读死的呀。”
欧阳赓说:“詹姆斯,你别提潘铭钟了,一想到他我就特别难过。”说着,呜呜放声哭了起来,拼命地用衣袖擦拭着双眼。
詹天佑也控制不住自己,两行眼泪如连线的雨珠一样往下掉。
林荫道那边走过来几个人影,詹天佑拉了拉欧阳赓的衣角,他们镇定下来,用衣袖把眼泪擦干。那几个人走近了,啊,原来是吴应科、苏锐钊和陈钜溶。
后学堂里除了中国教习外,还有一些英国教习,这些经受过驻洋肄业局严格管理和训练的幼童们很快适应了福州船政后学堂的学习和训练,而且与英国教习相处得特别融洽,他们在美国学习的数理知识和英语特长大大地帮了他们的忙,他们在驾驶机器方面的悟性也让中英教习们赞叹不已。
很快到了这一年的春节。在一天上课的时候,李成对大家说:“告诉诸位一个好消息,你们早年赴美,至今都没有见过家人,黎兆棠大人念你们来学堂后能克已奉公,精研技艺,特批准你们今年春节回家与家人团聚!”
幼童们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李成。李成说:“不仅给假你们回家过春节,而且还要按路程远近,分别发给各位路费。”
大家热烈地鼓起掌来。
李成说:“这段时期的课今天暂时结束,大家明天开始就可以整理行装回家过春节了。不过,要强调一点,元宵节后一定要准时回来,正月十八日学堂要唱名。如在家里延宕不归,学堂将会按学规除去学籍。”
学堂放春假让大家回家与家人团聚,这是大家都没有想到的,原来以为要等两年后毕业才能回家呢,于是,这天晚上,大家凑分子,上街找了一家饭店好好聚了一下,这是自在哈德福郊外班丹湖野营之后幼童们的第一次自主*,只是人数减少至只有十六人。大家特地向店主要了两瓶红酒,开心地相互碰着酒杯,虽然好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但他们还是能克制自己,没有一个人喝醉。
有意思的是,这个班十六人差不多都是广东籍,只有薛有福是福建人,黄季良籍贯虽是番禺,但他的家人在上海,所以除这两人不回广东过年外,其他十四人全都准备回广东家乡过春节。
换下水师服,穿上文童装,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幼童们的威武雄姿又变得文质彬彬了,坐上上海经福州开往香港的轮船,这次的轮船不是英国船,而是大清国自己的火轮。詹天佑与同伴们看着船杆上飘扬的大清国国旗,心里很是兴奋了不少。当年容闳带着他们二十五个广东幼童从香港到上海搭乘的是英国火轮,船杆上飘扬的是英国旗,后来往返美国的轮船虽然船的名字一个叫“中国”号,一个叫“北京”号,可船主还是美国的,船上挂的是美国旗,几个月前从上海到福州,虽然也是坐船,可大家心情低沉,根本没有注意到船是哪一国的,今天终于看到大清国旗飘扬在海轮上,詹天佑与同伴们多少感到了大清国追赶世界潮流的步伐。这面大清国旗与当年飘扬在美国哈德福驻洋肄业局前的那面旗有所不同,当年那面旗是三角形,据说,慈禧太后之所以选定三角形,就是要用中国古代传统的三角旗区别于世界各国的长方形旗,以示大清国之不同于番夷诸国,现在这轮船上的大清国旗则是长方形,据说,也是慈禧太后根据李鸿章的意见改回来的,认为世界各国的旗都是长方形,大清国的旗也应与世界各国一体。
十四人同船到达香港,在香港靠岸后,来自香山、四会、新会的几个人各自回自己的家乡,詹天佑与南海籍的老乡杨兆南、邝泳钟、苏锐钊四人坐上了香港开往广州的客轮。船行入珠江口,大家知道离广州越来越近了,看着波光鳞鳞的江面,远望虎门两岸苍郁的山野,大家心中都一番激荡,珠江的水越来越平缓,可詹天佑和他的同伴的内心却越来越激跃,十年了,正是青春年少的十年,美国变化了,日本变化了,上海变化了,福州也充满了生机,广州呢?广州变化了吗?那又变了多少呢?詹天佑的眼前再次浮现十年前天字码头家人送别的情景,可那毕竟是自己离家前与亲人的最后一次离别,家人奔跑在天字码头到大沙头江岸的画面定格在了他幼小的脑海中,十年过去,尽管是模糊的,但总是挥之不去。人呢,家里的人都变了吗?詹天佑算了算,按家乡的习惯算虚岁的话,自己今年是二十一岁,父亲应该是五十九岁、母亲五十一岁,都已步入老龄了,大姐琼仙应是二十九岁、二姐和仙应是二十三岁,弟弟天佐应是十七岁。
远远地望见番禺莲花山的莲花塔,邝泳钟首先叫了起来:“你们看,那古塔!”邝泳钟的叫声把詹天佑从想象中唤回到现实,望着莲花塔高高地耸立在莲花山顶,他意识到,离广州真的很近了。因为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广州的塔实在太多了,六榕塔、琶洲塔、白塔,他都有印象,但不记得有莲花塔,不过那塔的形象却是他熟悉的。他说:“应该快到广州了。”
苏锐钊说:“啊,终于回到广州了。”
杨兆南说:“怎么,你要抒情吗?”
苏锐钊说:“这么多年了,我当然想抒情,可我虽然思如泉涌,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詹天佑说:“那就把你那满肚子的情感留着回到家里再抒发吧。”
船继续往前行,很快过了黄埔码头,码头上忙碌的景象没有引起大家太多的注意。过了一会儿,杨兆南叫了起来:“你们看,那里又有一座古塔!”他指着前方的赤岗塔说。
詹天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前看,脑海中的记忆似乎开始清晰起来,没错,这就是广州了。
船行过二沙岛,岛上的草木还是那么葱郁,虽然是冬季,但广州的冬季依然萃绿。这一次,轮船没有停靠在天字码头,而是继续往前行,停在了西堤码头。大家搞不清方向,码头的景物他们完全没有留意,只是感觉特别忙乱,各自提着行李上岸,四个归心似箭的青年在码头匆匆道别之后各自向他人打听着回乡的办法。
詹天佑提着行李箱,本想找辆轿子,让轿夫送自己到西关十二甫,但很快看到前面有美国国旗和英法等国国旗在飘扬,虽然有很多洋房掩映在对面小岛的古榕树之间,但从旁边这条弯弯的河涌猜想,这可能就是沙面租界了,向人一打听,果然不错。十年前他离开广州时,沙面还只有很少的洋房,没想到现在却连成了片。因为当时大清国的人不能随便进出那里,加上当时大人们一谈到花旗国和红毛子,都要谈到那个地方,所以,那片神秘的租界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印象特别深。他只记得沙面离自己的家不远,但现在已完全不记得在哪个方向。
有几顶两人抬的轿子停在他面前,问他要不坐轿,他摇了摇头,挥了挥手。此时,他感到自己的家就在这附近了,他想自己找回去。他提着箱子往十三行路这边走,因为他看到那里有不少商行,商行的忙碌情景似乎在不断唤起他儿时的记忆。他向路边一位行人打听去十二甫的路,那行人告诉他方向走错了,应该往西走,他又问行人远不远,行人说:“不远不远,你往西走,很快就到了。”于是他转向西走,他相信自己的家就在这附近,走过几条街,看到第八甫的路牌了,心里一亮,心想自己的家就在前面,一直找到第十甫,但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第十一甫和第十二甫。
詹天佑停了下来,街上有一些行人看到这个年轻人提着一个皮箱好象在找路,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向看他的人笑一笑,继续顺着街道找,这时,看到一条河涌,他记得自己的家也是在河涌边,可是当时柳波涌对面是一片农田,没有楼房,而这条河涌的两岸都有楼房。他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家就在眼前了。
来到一个巷口,看到几位老伯在那里摆摊卖菜。有一个老伯看到这个陌生年轻人,很认真地看着他,詹天佑与他对视了一眼,老人那慈祥的目光好象很有磁力一样把詹天佑吸了过去。
老人说:“小伙子,你在找什么地方?”
詹天佑似乎能听懂老人的问话,但因为离家后,在上海和美国学汉文时,监督与教习都是讲江浙官话,也要求他们日常用官话交流,平时,除了开始几年与欧阳赓说过家乡话外,好久没有听到乡音了。他不好意思地用江浙官话说:“我找十二甫詹家。”
老人可能也算见过世面,听得懂詹天佑讲的官话,说:“十二甫住了好几家詹家呢,你找哪一个詹家?”
詹天佑说:“詹兴藩,您认识詹兴藩吗?”
老人疑惑地看着詹天佑,说:“你说什么,詹兴藩,你说你是找詹兴藩?”
陌路重逢(2)
詹天佑看到老人脸上些惊奇表情,肯定地说:“是的,我找詹兴藩家。”
老人上下打量着詹天佑,只见眼前这个年轻人,一张饱满白净的脸,一身文童打扮,眉宇间一股英俊之气,手上提的那个皮箱子很是时髦。詹天佑也同样看着老人,只他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布满了绉纹,只有那对眼睛里充满了睿智。其他几个卖菜的老人看到他们俩个都在好奇地打量对方,搞不清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老人说:“你找詹兴藩干什么?”
詹天佑说:“詹兴藩是我老窦。”
老人静静地望着詹天佑,搞得詹天佑一头雾水,很不好意思地在那儿等着老人的回应。老人说:“你是天佑?”
詹天佑说:“是的,我詹兴藩的儿子詹天佑。”
另外几个老人围拢过来说:“我们这条街没有叫詹兴藩的。”
那老人说:“不,我就是詹兴藩。”
詹天佑与另外几个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几个人说:“你不是詹兴洪吗?”
詹兴藩对那几个同伴说:“各位街坊,是的,我现在的名字是叫詹兴洪,你们不记得啊,十几年前我就是叫詹兴藩。”
那几个老人似乎想起来了,说:“对对对,好象你是改过名字的。”
詹天佑从詹兴藩的眼神里读懂了父亲的表情,轻轻地叫了声:“爸爸。”
实在太意外了,这对父子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情景下重逢。詹兴藩两行老泪哗哗地往下流,那几个老人都知道他的长子以官学生的身份去了花旗国,詹兴藩也常在街坊面前念叨,可不是说要十五年才回来吗?
老街坊们都为詹兴藩感到高兴,对他说:“快快,你快嘀带你个仔回屋岐,里头就交给我地帮你眙吧。”(广州方言:你快点带你儿子回家,这里就交给我们帮你看吧。)
詹兴藩拉着詹天佑的手说:“有话回家慢慢说吧。”
詹天佑一手提着皮箱一手牵着父亲的手,一股热流从父亲老绉的掌心通到自己全身,感受到父亲的步履蹒跚。走在十二甫的麻石街上,望着街道两旁似曾见过的房屋,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童年。
几个幼童摇头摆尾唱着一首童谣从詹天佑父子身边跑过:
黐塘尾,塘尾飞,
飞到菜田基。
田基有条蛇,
吓亲你两仔爷。
这么温馨、熟悉的童谣已成儿时的记忆,詹天佑望着孩子们远去的身影,眼前浮现出小时候与姐姐、弟弟在这条街上追逐嘻戏的情景。
对了,这条河涌就是柳波涌,虽然对岸建了房屋,但这两岸的垂柳依旧,虽是冬天的年尾,柳叶仍然苍萃。
詹兴藩说:“天佑,不是说十五年后回来吗?我还以为我不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你回来呢。”
“这事说来话长,以后慢慢告诉您吧。”
“你不是被遣送回来的吧?”
“你看我这样子象吗?”
“你什么时候从花旗国回来的,回来在哪个衙门当差?”
“我们三个月前回到大清国,孩儿现在福州船政后学堂学驾驶。”
“学驾驶是干什么的?”
“就是学驾驶舰船的技术。”
“那能做什么官呀?”
“现在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将会在大清国的水师服务。”
“这样说来,你现在是当兵了。”
“差不多。”
很快,詹天佑见到了那栋熟悉的房子,看到那陈旧的趟栊门。詹兴藩高声地喊道:“天佐,你哥回来了。快,告诉你老母,叫你老母出来。”
屋里的人听到喊声,有两个人探出身来,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詹天佑与老妇对视了一眼,马上疾步向前,轻轻地叫了一声:“妈!”
老妇人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詹天佑出神了老半天说:“你真是天佑?”
詹兴藩说:“没错,就是我们天佑!快,进到屋里去说话。”
詹天佐望着这个陌生人,不知如何是好,詹天佑叫了声:“天佐!”他这才回过神来,叫了声:“哥!”从哥哥手中接过皮箱,放到房里去了。
詹天佑回家的消息很快成了十二甫街坊们传言的新闻了,邻居都纷纷过来看望这位离家去花旗国十年的少年,詹天佑礼貌地向大家鞠躬致意,每见一个人都会说地声:“你好!”老伯与老婆婆们看到他那文质彬彬的样子,看到他那健壮的体格和阳光的表情,都为詹兴藩一家感到高兴。
詹天佑回家的消息还在他的族人中传开,当天晚上,他家里一下子来了上百人,屋子里都挤不下,有些人只好看一眼,打声招呼就走了,因为要把位子让给屋外等候的人们。这些人都是詹家的族人,因为詹兴藩的父亲有一妻三妾四房,生了包括詹兴藩在内的十二个儿子,称作十二房,两个长房回徽州婺源(今江西婺源县)老家居住,第七房迁往广东阳江县居住,其余九房都分布在广东省城西关一带,詹兴藩排名十一,是十一房,平时有什么大事,都会相互照应一下。詹兴藩都快六十岁了,他的几位兄长已作古,这些来看天佑的多是詹兴藩的子侄辈,也就是詹天佑的堂兄弟的家人,有些是嫁到附近街坊的一些詹兴藩姐妹的家人。这些幼时的玩伴现在都变得认不出来了,詹天佑根本记不清谁是谁,对每一个人都是点头问好。当然,此时,他也感受到家族力量的温暖与伟大。
詹天佑没有看到两个姐姐,心中有些疑问,偷偷地问母亲:“妈,我两个姐姐都出嫁了?”
陈娇说:“你个乖崽,两个姐姐都那么大了,不出嫁还留在家里养老女啊?”
詹天佑慢慢恢复起听家乡话的听觉来,他说:“姐姐都嫁得远不远?要不我明天去看她们?”
陈娇说:“你大姐琼仙呢,嫁到顺德黄连村何家,二姐和仙呢,嫁到南海滘口李家。现在离过年还有三天,你就不必去她们家看了,她们正月会过来看我们的。你这几天好好休息。既然平安回家了,这也是祖上积了德,你爸还要带你去祖父坟头烧柱香。”
大年除夕这一天清晨,旧时婺源民间习俗全家人要在一起吃顿丰盛的饭,称为辞年饭,就是辞去旧岁的意思,大年三十晚那一顿才叫团圆饭,詹家人把这一习惯带到广州。詹兴藩与陈娇早早起来,把辞年饭准备好,然后把天佑、天佐两兄弟叫起床,放了一挂编炮,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听到不时传来街坊们放的编炮声,詹天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儿时的那种过年感觉,陌生的是,这种感觉与记忆中的春节并不相同,离家十年了,在美国,肄业局官员虽然也每年安排过春节,可那只是吃一顿团圆饭而已,然后就是向西跪拜皇太后与皇上,那种集体跪拜的盛景当然不可能再现,但这街坊里的春节却是又一番情趣。
吃完辞年饭,詹兴藩端了一个盘子,里面有一碗米饭,几个水果,一整块五花猪肉,放在厅堂里的祖先牌位前,点了一柱香,自己先拜了三拜,然后叫天佑跪拜,詹天佑规规矩矩按父亲的要求拜了。这时,几个族中的男丁来到屋里,大家手里都各自提了一篮祭拜的物品,詹兴藩把那个盘子放到一个空篮里,叫上詹天佑和詹天佐,和族中的男丁一起出门。这是家族中的常规,每年由各房族长轮流当家,逢重大祭拜,都由各族派男丁代表前往,今年本来不是詹兴藩这一房当家,但当家的三房族长考虑到离家十多年到花旗国留洋的詹天佑刚回来,他又是官学生身份,因而把大家带来詹兴藩家里一齐出发前往祭祖。
十多人的出行队伍中,各家贫富互有悬殊,从衣着也可以可出来,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打扮,有穿着土布绵纱的市井装束,詹兴藩衣着质朴,但詹天佑穿着那身文童服还是显得很有气派。不过,这个时候,作为家族活动,贫富的区别已不再重要。他们步行到离十二甫约数里路的南海县神安司横沙乡一个叫塘头岗的地方,这是詹天佑的祖父詹世鸾的墓地。坟墓是一座高高的土堆,前面一块大字牌,坟头和周围长满了野草,坟头向东望着广州城里的西关一带,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菜田。有人拿出一把土铳,往里放入一些硭硝,用木棍筑紧,然后点着引线,向天空放了三个响铳。“轰!轰!轰!”三声巨响,划破长空,回荡在整个塘头岗的上空,仿佛在告诉坟墓里的那个人,家族中十年前离去的那个男儿,如今又回到了家族的队伍中来了。又有人拿出一封很长的编炮点燃,编炮的响声震撼着整个塘头岗。詹兴藩和大家一起烧纸钱,詹天佑和詹天佐也忙前忙后帮手。这些活动做完之后,由三房的族长带头跪拜,詹兴藩的三哥早已去世,领头的是三房的长侄,这个侄子实际上比詹兴藩的年龄还要大一些,从族谱排行来说,是詹天佑的哥哥。三房拜完之后,就是四房、五房、六房、八房、九房、十房依次跪拜,临到十一房了,詹兴藩首先跪拜,大家看着詹天佑,以为这个到花旗国去了近十年的侄子可能不懂跪拜,大家根本没指望他会拜,谁知詹天佑撩起长衫,规规矩矩跪磕了三个响头,脸上一脸庄重,比其他人的动作还要到位,一点含糊都没有。天佐看到哥哥拜了,他也过去跪拜。最后是十二房跪拜。
拜完祖坟回来,族人各自回家,詹兴藩一回家,就从房里拿出纸笔墨砚,准备写春联张贴。詹兴藩铺好红纸,准备磨墨,詹天佑说:“老窦,让我来。”
詹兴藩疑惑地看着他,把墨块交到他手中。詹天佑在砚池中放入一些水,然后拿着墨块闻了一下,看到墨块上写着“徽墨”二字,他说:“老窦,这是徽州老家人赠送的?”
詹兴藩说:“是啊,那一年,你大伯的儿子来广州做生意,给在广州的每个族人家里都送了一些徽墨和宣纸,既是祝愿我们詹家要诗书传家,也是希望我们不要忘记婺源祖籍的意思。”
詹天佑把墨块沾了一水,然后放到砚池中磨了起来。
詹兴藩看到他那熟练的样子,问道:“花旗国的红毛子也用墨吗?”
詹天佑笑着说:“红毛子不用墨,他们用自来水笔,喏,就是象这样的笔。”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支自来水钢笔来,示意给父亲看。
詹兴藩接过钢笔,发现笔的两头是密实的,又把笔送回给詹天佑说:“天佑,你不是呃(骗)我吧?”
詹天佑笑着说:“就是借我十只胆也不敢呃你呀,老窦!”他取下笔套,露出钢笔尖来。
詹兴藩笑着说:“这是你从花旗国带来的?”
詹天佑点了点头。詹天佐好奇地望着哥哥手中那支笔,詹天佑说:“给你,这支笔送给你。”他把笔放到弟弟手上。
詹天佐找出一张纸片,在上面写了起来,他写下“詹天佐”三个字,拿到父亲面前。詹兴藩看了看,说:“这么神奇?这墨水从哪里来?”
詹天佑说:“墨水是我放进去的。”
詹兴藩说:“不会写完吗?”
詹天佑说:“当然会写完的。不过不要紧,我专门带了一瓶墨水回来。一起送给天佐。”
詹兴藩问天佑:“你还能写毛笔字吗?”
詹天佑说:“能,当然能。我们虽然到了花旗国,但陈兰彬大人和肄业局的教习们对我们的汉文讲习可抓得严呢。我们每逢花旗国学校的假期都要回肄业局写毛笔字。”
詹兴藩说:“今年的春联你来写吧。”
詹天佑说:“好。老窦,你把联拟好,我来书写。”
詹兴藩沉思了一会儿,找了一张小纸片,示意天佐把钢笔给他,写下如下一付联语:
辞旧岁传家有道惟忠厚
迎新春处世无奇但率真
詹天佐大声读了起来,想了半天,说道:“老窦,你这哪是春联啊?你这简值就是劝人积德行善的警世通言呀。”
詹天佑笑着说:“好,我觉得这对联好。”
詹兴藩说:“行了,就写这付春联。”
詹天佑把红纸铺开,饱蘸墨汁,用行楷把这付对联写了出来。
詹兴藩看着儿子那正儿八经的样子,内心感到很是欣慰。詹天佐把哥哥写好的对联展开欣赏,说:“哥,你的毛笔字有爸爸写得一样好看呀。”
詹天佑说:“我哪有老窦写得好?老窦,写得不好,您别怪我。”
詹兴藩得意地欣赏着说:“不错,没想到,你去了花旗国那么多年,还练得这么一手好的毛笔字。”
詹天佐说:“还要一个横批呢。”
詹兴藩说:“那就写‘国泰民安’吧。”
詹天佐说:“这四个字太俗,谁家都可以写。”
詹天佑望着弟弟说:“你想与别人家不一样?”
詹天佐说:“那当然啦,你到花旗国十年,今年才回家,谁家里有人去过花旗国啊?当然不一样啦。”
詹天佑说:“行啦,我觉得‘国泰民安’的横批顶好。”于是,又写下四个字的横批。
晚上吃团圆饭照样是要先放编炮的,而且街坊们每一家都放了,一家接着一家放,一家的编炮响声比一家的长,真是热闹。
吃完团圆饭,母亲陈娇提议去杨巷看花市。詹天佑一家四口人来到杨巷,只见那里人山人海,有许多人在逛花市,花农则在杨巷的两旁街道摆满了各种花盘,有水仙、*、百合、桃花、梅花、素馨花等多种本地花种。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小长衫,拉着一个老妇的手,穿行在人群中,口中响亮地唱着一首过年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
年卅晚,买槟榔。
槟榔香,买紫姜。
紫姜辣,买芙笪。
芙笪苦,买猪肚。
猪肚肥,买牛皮。
牛皮薄,买菱角。
菱角尖,买马鞭。
马鞭长,买屋梁。
屋梁高,买把刀。
刀切菜,买锅盖。
锅盖圆,买只船。
船头高,船尾矮。
浸死两个番鬼仔。
一个浮头,
一个浸底。
詹天佐说:“大佬,幸好你不是番鬼仔哟。”
詹兴藩瞪了他一眼说:“大过年的,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詹天佐伸了伸舌头,对哥哥做了个怪脸。詹天佑笑了。
陈娇说:“天佑,你可能不记得了,你细个时候,我带你和姐姐来过。”詹天佑看着满街的人和满街的花,感到很新鲜,很有趣,他听母亲这样说,回道:“我确实没有多少印象。”
詹天佐说:“花旗国那些红毛子,过年吗?大佬。”
詹天佑说:“他们也过节,只是与我们大清国的节日不同。”
陈娇说:“其实我们广州有很多地方在除夕这一天都有花市,这附近的浆栏路、杉木栏都有花市,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花,这些摆花的花农都是顺德佬、芳村佬。”
詹天佑说:“他们怎么不回家过年?”
陈娇:“当然会,他们这是赚城里人有钱人家的钱,赚完钱后,等到半夜,逛花街的城里人都回家了,他们就会把没有卖完的花砸烂,带着钱回去呢。”
詹天佑说:“为什么要把没有卖完的花砸烂呢?”
陈娇说:“这是花农们祖上传下的习惯,他们说这样做了,明年花市他们就会赚更多的钱。”
他们边走边聊,詹兴藩则只是看,一言不发。
走着走着,詹天佑被一棵开了一半的大桃花树吸引了,停在那里看了半天,詹天佐拉了一下他的衣角,轻轻地说:“走吧,大佬,这花很贵的,是专为西关那些富贵人家准备的。”
詹天佑说:“老窦,老母,我想把这棵桃花买回去。”
詹兴藩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望着詹天佑。陈娇也疑惑地望着儿子,好象没听清楚似的。詹天佑向父母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想把这棵桃花买回家。
詹天佑附下身去问了一下卖花老伯价钱,即从衣袋里掏出钱来付给了老伯。詹天佐可高兴了,情不自禁发出声来:“啊,大佬,原来你也是个有钱佬?”
詹天佑说:“我不是有钱,在花旗国读书时,肄业局平时发一些零用钱,在福州水师后学堂,平有也有一些响银。今天过年,高兴嘛。”
詹兴藩说:“好,高兴,买吧。”
詹天佐扛起桃花树就往家走,詹天佑与父母也跟在后面回了家。
回到家里,詹兴藩与天佑、天佐兄弟围坐在厅堂地的八仙桌边吃糖糕、花生、葵花子等。詹天佐不断地问哥哥一些有关花旗国的事。
陈娇则到厨房去煮了几碗红枣糖水出来。
詹天佑说:“老母,您也歇会儿吧。”
陈娇坐在了詹兴藩身边。这一年的除夕夜,这一家人有聊不完的话题,但主要都是听詹天佑在讲花旗国的一些事。聊到深夜,詹天佑有些困了,想睡觉。天佐说:“大佬,今天要守岁,不能睡觉。你没有看到啊,今晚,我们每一个房间和厨房都点了灯,一直要点到明天到来。”
詹天佑看着老父。詹兴藩说:“是的,你可能忘记了,大年三十夜,一般都不睡觉,守到明天早上再睡。”
詹天佑说:“好好好,那我就跟大家一起守岁吧。”
坐下来,吃了一些糖果、花生。詹天佑问父亲道:“谭伯伯还经常来我们家吗?”
陈娇说:“来,怎么不来呢,我们是亲家嘛。”边说,边笑着看了一下天佑,天佑的脸一下红了起来。
詹兴藩说:“我已托人把你回来的消息告诉他了,他可能在正月初四或初五会来我们家。”
聊着聊着,突然听到街坊有人放编炮了,接着又是一户挨着一户放起了编炮,詹天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正好刚过午夜十二点,詹兴藩说:“现在应是半夜子时,正月初一到了,街坊们都开门接春了,天佐,你去把我们家那封开门的编炮拿来。”
詹天佐走进厨房,抱了一困编炮出来。詹兴藩把趟栊门打开,拆开编炮,在油灯上点了一支香,然后把编炮放到大门口,把香伸过去点燃了编炮。一时间,响声震天,整个厅堂里都弥漫着编炮的烟味。
詹兴藩说:“天佑、天佐,你们又长了一岁了,老窦老母又年老一岁了。”
詹天佑兄弟俩相视一笑,詹天佑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陈娇说:“天佑,你们现在可以回房休息了,我们也累了,要困觉了。”
于是一家人各自回房睡觉。
詹天佑一觉醒来,已是正月初一的上午,太阳已升得老高,只听得外面热热闹闹,敲锣打鼓,詹天佑穿好衣服,到大门口向外一看,原来是街坊们在舞狮子,很快舞狮队到了自己的大门口,詹天佑不知怎么迎接,狮子头向门里张望了几下,算是拜年,詹兴藩立即拿了两个红包出来,放到狮子头的口里。舞狮队又去下一家拜年去了。舞狮队后面还跟了许多十来岁的小孩,詹天佑看着这支热闹的队伍,甚觉有趣。
母亲已经煮好了早餐,是腊肉煮年糕和长寿面,旧时广州人正月初一吃东西也是有讲究的,“年糕”意味着“年年高升”或“年年长高”,长寿面意味着健康长寿。詹天佑感到这面条的味道特别好,这是他小时候特别喜欢吃的过年食品。外面又传来编炮的响声,詹天佑说:“不是放过编炮了吗,怎么还放编炮呢?”
陈娇说:“你不记得啦。我们西关人过年,从除夕这一天起,一直到元宵,差不多天天有人放编炮,除过年外,新年第一次出门要放编炮,嫁女娶媳妇都要放编炮,而且多集中在这段时期。”
詹天佑说:“真是有趣。”
第二天是正月初二,是广州外嫁女回娘家的日子。詹天佑的两个姐姐琼仙、和仙也带着家人来了,姐姐和姐夫看到大弟弟不仅平安回来,而且长得这么精神,真是高兴,两个姐姐拉着詹天佑的手是问长问短。除了姐姐和姐夫外,詹天佑看到那么多外甥和外甥女,小孩就有六个,也很开心。那些小外甥们看到詹天佑那文质彬彬的样子,都不敢亲近他。詹天佐把哥哥拉到一边,轻轻地说:“哥,你不是有钱吗?你要给小外甥们包个红包!”
詹天佑这才醒悟过来,从衣袋里抓了一把银元放到天佐手上,说:“你去帮我找红包包了吧。”
詹天佐高兴地捧着银元躲到房里去找红包去了。这一切都被陈娇看到了,她跟着天佐进了房间。天佐一看见母亲,就说:“老母,哥托我帮他给小外甥们找红包呢。”
陈娇说:“给小外甥包红包是对的,天佐,你要知道,哥哥现在是官学生,他一个人在外面要用钱,你别把他的钱全包完了。”
天佐说:“老母,你放心,你提醒我了,我知道怎么做。”
陈娇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六个空红包放到天佐手上,天佐在每个里面放了一块银元。然后把剩下的全交给了母亲保管。
詹天佑从天佐手中接过包好的红包,发现每个包里只有一块银元,他以为是天佐贪污了呢,但他当时没有出声。笑着给三个外甥和三个外甥女每人一个红包。孩子们打开红包一看,不是铜钱是银元,都高兴地叫了起来。
两个姐姐回去了,詹天佑本想问天佐为什么不把银元都包给外甥们,陈娇走了过来,把剩下的银元放到天佑手中,说:“天佑,是我叫天佐留下来的。”
詹天佑看着母亲,没有出声。陈娇说:“自古有言,穷家富路,你现在还是官学生,在读书呢,家里不能给钱你,你出门在外就不要省钱回家了。”
詹天佑说:“妈,我的响银是够用的,也没有怎么专门节省。这些都是平时多出来的钱,再说,我在学堂读书,也没有多少要用钱的地方。”
陈娇说:“行啦,你是娘肚子里钻出来的,我对你们都了解。天佑啊,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明天谭伯伯要来,听说菊珍也来呢。”
詹天佐开心地笑着说:“啊,明天我嫂子要来了,真是太好啦!”
詹天佑用手捏了他的胳膊一把。他“唉哟”一声跑开了。陈娇看着这兄弟俩,心中真是乐开了花。
正月初三这天,詹天佑一家全都早早起来,准备迎接谭伯邨。上午,一对老夫妻带着一对女儿来了,詹兴藩夫妇在门口迎着。陈娇对着两个儿子说:“天佑、天佐,谭伯伯来了。”
詹天佑迎上前去,向老者夫妇各行一个鞠躬礼说:“谭伯伯好!谭伯母好!”
谭伯邨一看到詹天佑,眼睛一亮说:“啊,天佑长这长大了。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天佑啊,你可是去了花旗国十年呢。”他拉着詹天佑的手,久久不肯放,继续说道:“你父亲经常抱怨我呀,你知道吗?他呀,担心不能在有生之年见着你回来呢。哈哈哈!”詹兴藩也跟着笑。
陈娇热情地招呼谭伯邨夫人和两个小姑娘。
詹兴藩把谭伯邨引到八仙桌的上首坐定。谭伯邨说:“听说你回来后又要回福州学堂了,你伯母也想见见你,因而想带菊香与天佑见见面,顺便让他有二姐菊香也陪她来了。唉呀,不错,人长得这么精神,真是让人高兴。过来,菊香、菊珍,来见过天佑哥哥。”
两个女孩羞答答地走过来,向詹天佑行了一个见面礼,同声说:“天佑哥哥好。”
詹天佑一看这两个女孩年龄差不多,都是十三四岁的样子,最多相差一两岁,他搞不清谁是谭菊珍,又不便问。谭伯邨早看出来了,他向詹天佑说:“左边这个穿蓝衣服的是二姐菊香,今年十五岁,右边这个穿红衣服的是菊珍,今年十三岁。”詹天佑这才发现穿红衣服的女孩看自己的眼神真是有些不一样。他与谭菊珍对视了一眼,不觉也有些面红耳热。
随后,女眷们都到一边去说话了,谭伯邨与詹天佑谈些有关出洋留学和将来的打算之类的事。
随后几天,詹天佑跟着父亲拜访了几家族中叔伯。于正月初九动身返回福州。
马尾硝烟(1)
经过数天的转乘与航行,詹天佑回到福州的时候正好是正月十五的元宵节这一天,从轮船码头到沿街,到处都可以看到节日的喜庆气象,满眼看去都是红红火火的春联和火火红红的编炮细屑。锣鼓声、编炮声随时可闻,舞狮队、舞龙队到处可见。穿着花衣服的小姑娘和戴着瓜皮帽的男童们跑来跑去。詹天佑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在美国时,常常为那里的高楼、火车、轮船、电报、电灯而叹服,每逢感恩节与圣诞节,都能感受到种种快乐,今天,在大清国的土地上,在这个春节里,感受到的是与美国不一样的“神州大地处处春”的祥和与喜庆。
詹天佑在码头上雇了一顶两人抬的轿子,一路上,不断地掀起轿帘,欣赏着沿街的街头景物,感受着福州的元宵节日气氛,很快回到了马尾船政后学堂。欧阳赓、邓士聪等人已经回来了。后学堂专门为学员们安排了一顿丰盛的元宵饭,算是对大家提前回到后学堂的一种安慰与奖励,当晚,李成教习通知大家,可以上街看龙灯,但要各自注意安全,必须亥时(晚上十点)之前回到学堂。
詹天佑与欧阳赓、邓士聪、黄季良、吴应科五人结伴而行,晚上的福州街头比白天更热闹,沿街两旁的商铺前到处点着灯笼,白天那么显眼的春联已不再那么引人注目了,卖糖果的、摇着拨浪鼓的、摇着铜铃的小贩沿街叫卖,一群绑着红腰带的少年舞着一条长长的龙灯从长街上穿过,吸引了行人的目光,那龙是用竹篾编成的,一节一节,每个少年手里举着一根长木棍,木棍的上面举着一节点着腊烛的龙身,然后整整一条长红绸布从龙头盖到龙尾,锣声鼓声敲得震天响,商家不断地往舞龙队前举着龙珠的那个青年背包里扔着红包,腊烛和油灯照得满街通亮,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顾不上白天的矜持与礼貌,欢笑着、叫喊着。詹天佑想,要是在自己的家乡西关,也一定与这里一样热闹。
五个人穿着刚刚换上的水师服,行走在大街上,也吸引了不少行人的目光。在街上慢慢转悠着,并没有明确的目标,邓士聪买了一些糖果与大家共享,詹天佑买了五个铜铃,分给每人手里一个,大家边走边摇,真是逍遥快活。
街上正热闹得红火,可这五个年轻人不敢太过放纵自己,多年来,他们已经形成习惯,必须遵守规矩。吴应科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表,说:“九点半了,看来我们得赶快回后学堂去。”大家一听,反应过来,赶快转身,一路小跑,回到后学堂,当李成十点钟来查房时,他们刚好回来。邓士聪伸了伸舌头,言下之意是,如果迟来一会儿,肯定要受罚。
正月十八正式开学的日子到了,大多数人都回到了后学堂,但是没有见到两个人,他们是香山的陆永泉和邓桂庭,李成非常生气,扬言等他们回来后一定要从重处罚。他说:“水师学堂的学员就是水师士兵,士兵不能按时归队就是逃兵,即使是在英国,也要受到严厉制裁,更何况大清国水师正在建设时期,很多规矩都在草创阶段,我们这些受过新式教育的学员养成这种散漫恶习,绝不可恕!”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因为谁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回来,在离开美国时,已有容揆和谭耀勋因为留恋美国的学习生涯和害怕回国后受到责罚而逃跑的先例,难保这两人不是借机离队了。事实上,这两人真是有意不回来的,他们觉得当初作为大清国的官学生风光出洋,现在回来却当作一般普通学员对待,这对他们不公平,他们都有家族成员在美国,感到受朝廷支配,今日不知明天的事,所以干脆放弃这官学生的身份,自己找前途去了。陆永泉在亲友的支持下,重回美国完成了自己在耶鲁大学的学业,邓桂庭则去了夏威夷帮亲友做事。
后学堂的课程安排是非常紧凑的,除英语外,还有算术、几何、三角、代数、航海、地理、气象等,但这些课程对詹天佑和欧阳赓来说,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因为很多内容都是他们在美国高中或大学低年级课程中学过的,有时候,欧阳赓抱怨课程内容太肤浅。詹天佑说:“欧阳,我们还是克制自己吧,我们这十四个人,本来在美国回来时基础就不一样,有些人还是在学中学课程呢,后学堂把我们统一编在一个班,这也难为这些教习们了,他们不可能根据我们的情况区别教学,只能按照后学堂的规矩办。”
欧阳赓说:“规矩规矩,规矩害死人。”
詹天佑说:“那也不能这样说,比如当初出洋肄业局和驻洋肄业局定了许多规矩,我们当时很抵触,现在回到国内,感觉如果不是那些规矩培养了我们,还真不知道与那些官员和街坊们相处呢。”
欧阳赓说:“他们这样对你和我都不公平!”
詹天佑说:“我有一种体会,感到我们大清国的官员不比美国学校的教师,鼓励和尊重学生个性的发展,我们大清国的官员们制定的规矩一切都是为了消灭人的个性,不允许个人主义。你看大清的那些官员,陈兰彬大人、区谔良、容增祥、吴嘉善、刘开成、刘瑞芬,甚至黎兆棠大人,差不多都是一个模子铸就的,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如出一辙,我们要想在大清国生存和发展,就要遵守大清国的规矩。”
欧阳赓说:“没有个性哪有创造力?个人没有创造力,国家哪有竞争力!他们现在又在用同一个印模铸造我们啊。这是在消灭大清国的竞争力啊!”
詹天佑说:“模子的外型可以相同,但内核可以有异嘛。嗯!”詹天佑向欧阳赓使了一个眼色。
欧阳赓说:“你啊,年龄不大,思想老成。”
詹天佑说:“别说老成了,看这形势,我们还是等着大器晚成吧。”
欧阳赓说:“我可没有这耐心。”
詹天佑说:“没耐心就别想成不成了。”
欧阳赓说:“李白说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看啊,现在是天生我材真无用啊。”
詹天佑说:“从某种意义上说,多学一门技能也不是坏事。比如我已有铁路知识,现在再学海军驾驶,将来既能在陆上修铁路,又能在海上驾舰打仗。对你而言,又懂机械制造技术,又能驾舰护卫大清海疆,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欧阳赓说:“也只能这样自我安慰了,难不成要去跳海吗?”
后学堂的中国教习大多是留英回国的人,思想相对新潮,英国籍教习教学上也较重视实践,课程当然安排得较紧,因为是补习班,1882年7月,学堂对这批特殊身份的学生进行了一次提前的毕业考试,结果十四人全部都通过了文化课的考试,詹天佑以第一等第一名获得毕业资格,黎兆棠特地上奏章朝廷,请给这批学员官衔,詹天佑级别最高,被授予五品军功,赏顶戴,其余各位学员依据成绩和表现依次被授予六品至九品不等。
光绪皇帝御批下来时,黎兆棠特地把大家召集到船政大臣衙门,宣示了御批,并颁发给每人官服一套。詹天佑获得的是一身五品武官服,最显眼的是帽顶上那颗水晶宝珠。在李成的提醒下,第二天,大家换上官服,特意到船政大臣衙门道谢,这是旧时官场的规矩,大凡上级长官为下级申报了官职,下官都要前往道谢。学员们来到衙门外,请衙役呈报前来道谢之意,黎兆棠很快升堂,并宣学员们进去。学员们进到衙门,一字排开,一齐下跪,说道:“福州船政马尾后学堂第八期驾驶班学员詹天佑等为赏给官职事特来致谢黎大人!”
黎兆棠看到十四顶官帽,有五品的水晶宝珠,六品砗磲宝珠,七品的素金宝珠,八品的阴纹缕花金宝珠,九品的阳纹镂花金宝珠,在这些学员们头顶上熠熠生辉,心中甚是欢喜,说道:“诸位平身”。
学员们抬起头来。
黎兆棠说:“你们都这么年轻,朝廷授予你们官品,是希望你们能用自己所学,效忠朝廷。各位出洋多年,应感到世界进步的潮流,对大清国而言,已是时不我待,这次皇上特别优待各位,望诸位以此为新起点,加倍努力,为朝廷效力。水师一途,尤有进步空间,南北洋大臣都非常重视,本衙对诸位有厚望焉。”
学员们齐声说道:“多谢黎大人训示。”
朝廷赏赐的官衔多少给了这些学员们一些安慰,他们终于看到,大家多年来的克制与忍耐总算有了一些回报和肯定。詹天佑的老乡、第二期赴美幼童苏锐钊因在这次毕业考试中英语成绩最好,加上他年龄也大一些,比詹天佑大两岁,给人以少年老成的感觉,被派往家乡广东黄埔实学馆任英文教习。詹天佑等十三人被安排在福建水师旗舰“扬武”舰上实习。“扬武”舰上的英籍教官叫泰勒,是一个典型的欧洲军人,他在福州马尾船政后学堂任驾驶教习多年,有丰富的经验,对这批曾在美国受过西式教育的年轻学员既热情,也有耐心。
舰上的训练除了驾驶和机械技术外,还要学游泳、跳水、水上逃生、救护等,这些来自美国学校的学生都是游泳好手,游泳一个都没有问题,但要训练从高空跳水的技术,则让这些学员吃了不少苦头,很多人都跳得鼻青脸肿,也许当年肄业局着力培养他们刻苦勤学的精神在这时发挥了作用,他们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每一次训练都是一丝一苟。
在一次跳水训练中,突然发生了意外,第一期赴美的新会籍学员陈钜溶在跳水时,被水中的一颗生锈铁钉划伤了大腿,流了很多血,泰勒指挥大家用纱布包扎,把血止住了。泰勒问他要不要去看水师的队医,陈钜溶强忍着疼痛说:“不用,没事。”
泰勒让他回舰休息。可是,第二天起床时,欧阳赓发现陈钜溶没有按时起来,走到他床前,看到他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呢,用手一摸他的额头,热得发烫。他马上跑去报告泰勒,泰勒把队医叫来,队医发现情形不对,立即请泰勒安排了一个快艇把陈钜溶送往岸上的医院,但在赴医院的途中,陈钜溶不幸去世了,医院医生诊断是血液感染了细菌所致。
送别陈钜溶又一次使詹天佑他们心中蒙受了一次创伤,这可是一个热血青年的生命啊。对詹天佑和欧阳赓来讲,是失去了一个一同飘洋出海相处十年的难兄难弟,他们又一次感叹着自己的人生,陈钜溶的今天,会不会是自己的明天呢?这样消失真是太不值得了,古人云:大丈夫当以马革裹尸还。唐诗中也说到: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可陈钜溶这算什么,没有死在杀敌的战场上,没有军功,没有英雄的称号,就这样无声地消失在大海细菌的吞噬里。
1883年春,后学堂对这批学员进行实习总考核,补习班最后的十二人都以优异成绩获得好评,詹天佑被评为一等第一名。
大家的去向又作了一次调整,吴应科、宋文翔、徐振鹏、邓士聪四人被调往北洋水师,欧阳赓自己申请赴美国旧金山大清国领事馆任职,得到批准。原来詹天佑也是要被调往北洋水师的,但考核官觉得他的长相太文雅,北洋水师是李鸿章的嫡系,李鸿章是一个尚武之人,选往北洋水师效力的,除了学业、技术外,长相上都要有英武之气。加上詹天佑在“扬武”舰上深得全舰教习和学员的好感,所以他被留在了扬武舰上正式任驾驶之职,同时留在扬武舰的还有邝泳钟、薛有福、黄季良、杨兆南、容尚谦、吴其藻,总共七名学员留了下来。又一次同学分别,这一次,大家都成熟了许多,已没有伤感,送别时留给对方的都是深深的祝福。
在扬武舰上的生活是完全军事化的,没有任何私人空间,全天候在海上生活,自东海至南海,甚至台湾和冲绳岛,他们都巡行过,波涛汹涌的大海成了他们日夜相伴的朋友,詹天佑和他的同学成了大海的儿子,听着海浪、吹着海风、看着海鸥,欣赏着海上日出与日落,有时候也能远远地看到外国的船舰,有日本的、有英国的、有美国的、有法国的,他们能远远地从船头的国旗判断船舰的国籍,船舰行得近时,他们也会与对面的船员们高声呼喊着打招呼,以消减海上生活的枯燥乏味。有时候,偶尔看到一两艘西方国家先进的船舰,排着巨浪飞速前行,他们深深感受到大清水师面临的危险与挑战。詹天佑这个时候完全投入到扬武舰的生活中,他此时唯一的想法就是要成为一名优秀的水师将领,甚至还想到,当初美国拒绝他进入海军学校读书就是一个错误,他已经养成了阅读的习惯,只要有空,就会静下来享受阅读的乐趣,除了自己随身带的书之外,在驾驶之余,他认真阅读了英国教籍放在扬武舰上的很多英文海军资料,开始思考大清国建立强大海军以扬国威的事情来。
很快一年过去了,到了1884年(光绪十年)的初春,詹天佑又一次被考核为一等一名,这引起了接任黎兆棠的新任福建船政大臣何如璋的注意,何如璋从马尾船政后学堂调阅了詹天佑的个人资料,看到他的数学、物理、英语、测绘等学科都是优等,又是五品军功衔,特地将他升任福州马尾船政后学堂教习。在离开扬武舰的时候,詹天佑紧紧握着每一位留在舰上的同伴的手,走到容尚谦面前时,他的心思多少有些沉重,当年首期三十位一同赴美的同伴此时只有他们俩在此话别了,确实有些不舍。他用力握了握容尚谦的手,没有说话,但大家心中都明白,一个舰上,一个舰下,将来很难说什么时候能见。
在后学堂,詹天佑主要教授英语和测绘两门课程。在教学过程中,他几乎将耶鲁大学教授们教授他的方法都用到了,因为,讲课深入浅出,很受学员们欢迎。有一次,何如璋亲到后学堂视察,没有预先通知,听了詹天佑给学员们讲测绘的一堂课,感到非常满意,课后对他说:“天佑啊,你不愧为美国著名的耶鲁大书院的毕业生啊,我们大清国太需要象你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啊。”
詹天佑半弯着腰说:“大人过讲。天佑不敏,还望大人多多指教。”
何如璋指着詹天佑对同行的官员说:“詹教习从花旗国回来,就很懂大清国规矩。看来以前人们说往花旗国肄业的幼童忘记了大清国规矩是不对的呀。他们说,这些喝了洋墨水的人不知道谦虚,人家表扬了他就会欣然接受,你看詹教习不就很谦虚吗?”
詹天佑陪着小心说:“哪里哪里,大人过讲。”
有了这次经历,詹天佑从此与大清的官员接触时也就更加小心了。
当詹天佑从扬武舰调任福州马尾船政后学堂教习时,一件危及清朝江山的历史事件发生了。1883年12月法国与清政府在越南境内发生冲突,爆发了中法战争。清政府自从两次鸦片战争失败后,一直无意与西方列强开战,在战争初期,驻守在广西和越南境内的清军因为守将退守,处处被动,频频失败,清政府通过各种途径希望议和,法国政府借此提出非常严苛的谈判条件,议和谈判陷入僵局。1884年2月法军侵入中国通往越南的重镇镇南关,激起中国军民的愤怒,法军焚毁了镇南关。3月再次侵犯镇南关时,遇到老将冯子材率领的清军奋勇抵抗,清军乘胜追击,大败法军,赢得镇南关大捷。法军的失败使法国政府内阁倒台,而且对清政府谈判的筹码也大大减少,本来清政府可以借此巩固胜利成果,但清政府朝野求和之心更切,甚至李鸿章也认为清政府需要一个和平建设时期,对议和抱有幻想,提出了乘胜求和的主张。可是法军不甘心,从陆路无法取胜,密谋打击清政府正在建设的水师,蓄谋消灭福建水师,以镇慑清政府,企图以武力配合外交讹诈来迫使清政府答应其提出的各种条件。1884年7月中旬,法国海军中将孤拔率舰队以“游历”为名,驶进马尾军港。
马尾硝烟(2)
马尾又叫马江,是福州闽江下游的一段,马尾港是福建水师的基地。法舰的突然到来,引起了当地军民的警觉,各界纷纷提出应将法舰驱逐出港,但当地官员包括钦差大臣、闽浙总督、船政大臣、福建巡抚和清军将军都接到朝廷训示,要求不能激化矛盾,对法军的挑战保持克制,以免影响两国和谈,为此闽浙总督何璟、船政大臣何如璋等,深恐得罪法军,影响中法“和议”和列强“调解”,不但不施防范,反而举行隆重的欢迎仪式,对法国舰队以“友好的接待”。并“严谕水师、不准先行开炮,违者虽胜亦斩”。甚至禁止港内水师舰只移动,免使法军产生疑虑。法舰在大清国的马尾水师基地自由活动一个多月,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海上一战不可避免,很多水师将官已作好决一死战的决心,大家纷纷给亲友写信,表达心中的担忧。“扬武”留美回国练习生七品军功黄季良给在上海生活的父亲写了一封情辞恳切的信,并自画一张画像,准备作为永别的留念,信中写到:
……。望父亲大人勿以男为念,惟兵事究不可测,男既受朝廷豢养之恩,自当勉尽致身之义,犹记父亲与男之信,嘱以移孝作忠,能为忠臣即是孝子等语。男亦知以身报国不可游移胆畏,但念二十五年罔极之恩未报,于万一有令人呜咽不忍言者,男日来无刻不思亲,想亲思男愈切也。爰将平日绘成之貌,寄呈父亲见之,如男常侍膝前矣……。
黄季良是第三期赴美幼童,他幼年丧母后,和二哥黄仲良跟着父亲从老家番禺(今广州)到上海艰难谋生,14岁时远涉重洋去美国留学,他的二哥黄仲良先他到美国,一百二十位官派赴美幼童中,他一家就有两人。当他含泪给父亲写信、一笔一笔画出自己的肖像时,他已经看到了最险恶的结局。
詹天佑作为后学堂的教习,也非常为马尾港的形势担忧。可是,他根本无法见到那些在扬武舰上服务的留美同学。上课之余,他时不时地一个人跑到后学堂的高坡上远望马尾港的大清国船舰和法国船舰,为此他还专门求见过何如璋,希望大清国的海军要加强备战,尽快让法舰离开。
何如璋说:“天佑啊,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你要知道,大清国就是完整的一盘棋,朝廷有皇太后、皇上在主事,总理衙门与李鸿章大人有通盘考虑,他们已多次给我们福建的官员训示,千万不能挑起事端,当前议和求稳是国策啊。就是在福州,我船政大臣之上还有钦差大臣、闽浙总督啊,福建巡抚和水师将军都是主事官,朝廷没有发话,谁都不能自作主张啊。”
詹天佑说:“兵法有云:将在外,王命有所不受。我看这马尾的形势真有一触即发之势,法舰与我舰比肩而行,万一开战,将是防不胜防啊。况且前学堂中还有不少法籍教习,他们互通消息,对我马尾水师是洞若观火啊。”
何如璋说:“天佑啊,你能想到这些,我真是高兴,所思所想确有独到之处,可是,没有钦差大臣和闽浙总督的命令,我们谁都无能为力啊。”
詹天佑说:“那我去见钦差大人和总督大人!”
何如璋摆摆手说:“他们现在正在焦急等待朝廷的指令呢。你以为他们不急啊,他们比你我还急呢。可是,在这战与和的国策问题上,福州这里真是没有哪一位大员能担当得起啊。你说,眼看着法舰就在眼前,大家能不急吗?可是没有办法,我们拿的是朝廷的奉禄,必须遵守朝命啊。你以为李鸿章大人不急吗?他深知我大清国水师才刚刚起步,不想卷入战争削弱力量啊。”
詹天佑说:“备战迎战不是更可以锻炼水师吗?”
何如璋摆摆手说:“战争一旦发生,那就不是锻炼的问题啦。两次鸦片战争中主战的大臣没有一个有好结局,现在谁还敢主战呢?”他扶了扶自己的乌纱帽。
詹天佑望了望他,没有再出声。
何如璋说:“天佑啊,你回去吧,现在钦差大人和总督大人那儿我都难见到,你一个五品教习怎么能说见就见呢?回去吧,好好安慰学员们,告诉大家,既然知道英勇卫国,就要认真精研技艺,他日报效国家的日子还长着呢。”
詹天佑失望地回到后学堂,但他只要有空,就会拿着一架望远镜到高地巡望马尾港里的中法军舰,每一次,他都要特别留意扬武舰所在的位置,那可是福建水师的旗舰啊,不仅他自己在上面服务了很长时间,而且那舰上还有他多位一同留美的同学。
这一天,也许是詹天佑终生难忘的一天,那是1884年8月23日(清光绪十年),农历的七月初三,刚好是二十四节气中的处暑,马尾港在酷热的阳光照射下格外安静,12艘法国军舰依次排在军港的一面,法国国旗在旗舰上威风地飘扬,大清国的船舰则在另一侧,旗舰扬武舰上的龙旗同样在迎风招展。
詹天佑给学员们讲了一个上午的测绘,吃过午饭,他实在觉得有些疲倦,回到房间打算小睡一会儿。他取下帽子,脱了外衫,静静地躺下,合上双眼,可是非常奇怪,一闭上眼就是满脑子马尾港的情景,就看到扬武舰。他展转反复了好久,就是无法入睡,他感到非常奇怪,自己遇事从来没有这么烦躁过,这似乎是平生第一次。他感到好象要发生什么事似的,拿起望远镜,又走到后学堂后面的高地,举起望远镜了望马尾海面,海面没有什么动静,天气闷热得几乎让人窒息,他看了一下手表,正是午后一点。此时正是海水落潮之时,水师官兵容易松懈,而且一旦此时法舰发动偷袭,很容易造成海港的混乱。他焦急地望着港口,这时,一个细节让他的内心一震,法舰舰队旗舰伏耳达号上的法国国旗慢慢降了下来,难道是法国舰队有重要将领去世?不对,这似乎是发动攻击前保护国旗的一种做法,他预感到不妙,他想往山下跑去到船政大臣衙门去找何如璋,但是来不及了,这里离船政大臣衙门还有一段距离,跑去至少要半个小时,他想大声向着离后学堂最近的大清国船喊话,可是太远,根本听不到,他脱下自己的长衫,拿在手上,向海港上的军舰挥动,希望引起舰上的大清国官兵注意,同时,他又向他能看到的岸上炮台守军挥动着衣衫,有一个炮台有人作出了回应,挥动一面大清国旗向他示意明白他的用意。突然间,只听伏耳达号一声巨响,一颗炮弹射向大清国旗舰扬武号,詹天佑根本没有看清是否击中,一时间,整个海港炮声隆隆,只见海港里一片炮火连天,他无力地放下望远镜。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突然看到后学堂里的学员都跑到了旷野处,在那里乱作一团,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乱,作为后学堂的教习,此时,他就是这些学员们的主心骨,他跑到学员面前,学员见他手里拿着长衫,上身却光着膀子。詹天佑说:“各位学员,大家不要慌,法舰向我们大清国的舰船发动了突然袭击,可能形势非常严峻,可是,现在海港里到处都是一片炮火,分不清敌我,我们千万不能乱,也不能到处跑,不要作无谓的牺牲,我们这里既不是炮台,也不是舰船,不是敌人攻击的目标,但大家要作好自卫的准备。”
学员们静静地听詹天佑讲着,李成和一位英国教习也来了,他们也示意学员们不要乱。詹天佑说:“大家现在赶快到兵器房取出兵器,然后到这里来集中,随时准备上舰参战,国家养兵千日,用在一朝,今日正是我们报效大清国的时候。”
詹天佑没有看到总教习和其他教习,知道他们可能是听到炮声逃跑了,心中有些失落,他让李成和那位英国教习离开,前往安全的地方,他对李成说:“李先生,战争是有很多不测的因素,看来此次海战,我国水师是凶多吉少,但大清国不能没有水师。这批水师学员,我想留一半下来,由我在这里带着,万一舰上需要支援,我就带他们上船,你带另一半离开这里,他们可是未来的水师精英啊。”
李成说:“这样也好。詹教习,相信你是一个有智慧的人,我等着与你后会有期!”
这时,所有的学员都穿带整齐,拿着军刀出来了,詹天佑也把衣服穿好,从一个学员手里接过一把军刀。大声说:“大家站好!”
一百多学员迅速排成十行。詹天佑说:“大家听好了。刚才我与李教习商量了,为了保存力量,我们准备把大家分成两半,一半跟我留守在后学堂,准备随时接应舰上官兵,一半跟李教习离开这里,前往安全地带。现在,请愿意跟李教习离开的学员往前一步走!”
可是没有一个人移动脚步。詹天佑说:“我能理解大家此时的心情,但大清国的水师需要后继有人,此次海战可能形势极难预料,我们不能全留在这里,一定要有人担起未来的责任,让你们离开,不是叫你们临阵逃跑,是为了保存我们的有生力量,如果说我们留下的能马上报国于疆场,但离开的人将来的责任更大!这样,我宣布,二十岁以下的学员全部站出来!”
大家不知道这些人是留下的还是要离开的,那些二十岁以下的人都站到了一边。大概一半左右。詹天佑望了望那些站出来的学员说:“大清国水师建设任重道远,法寇今日欺我水师势弱,公然侵入我海港挑衅,你等正亲眼目睹,望你们一定要不忘今日之耻,发奋于来日,强我水师!护国卫民,固我江山!现在,我命令你们马上跟李教习离开这儿!”
李成紧紧拉着詹天佑的手,眼眶里含着泪花说:“詹教习,后会有期!”和那位英国教习领着那批学生离开了。
詹天佑对留下来的人说:“现在,大家不要紧张,一切等我的命令。大家守在这儿,哪里都不要乱走,请几位同学随我一起到港口了解情况再作定夺!”
他亲自在队伍中叫出三个人来,显然是他平时了解的人,他对其中一位说:“你在这里领着大家,等我回来。”然后向大家说:“各位听到没有,在我出去的时候,一律听这位同学的指挥!”学员们齐声说:“明白!”
于是詹天佑带着另外两位学员出了后学堂的院子,直奔马尾港,可是,没过多久,港口的炮声突然停了下来,法舰已驶向远处海面,向两边山岭的清军炮台开炮。詹天佑跑到海港时,只见那里一片火海,清军水师舰船沉的沉,烧的烧了,远处有几艘船向法舰撞去,但都被法国的鱼雷舰击中爆炸,每一声爆炸声,都震在詹天佑的心上。詹天佑极力想寻找扬武舰的影子,但是他没有看到,他拼命地在那些燃烧着的舰船之间寻找着,就是找不到,他凭着印象,望着扬武舰平时停舶的位置,他心中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妙。他看到水面上有许多兵勇在血与火混杂的海面飘游,他让一个学员回后学堂去把那些留守的学员带来救援,自己与另一名学员则脱了上衣,跳入水中,一个一个地把那些水里的兵勇推到岸边。
突然,他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容尚谦和吴其藻吗?他们两个也在那里救人上岸,他望了望他们,来不及与他们打招呼,一个一个地把水上那些待救人员救上岸,后学堂的学员们很快赶来了,大家一到岸边,脱下上衣就往水里跳,参与到救人的行动中。大概经过半个多小时的搜寻,水里能救活的人都救上岸了。詹天佑非常疲惫地爬上岸,容尚谦和吴其藻向他走来,坐在他旁边,大家无言地望着江面燃烧的船板,听着远处法舰的炮声。
詹天佑问他们:“邝咏钟呢?”
沉默,摇头。
“杨兆楠呢?”
沉默,摇头。
“薛有福呢?”
沉默,摇头。
“黄季良呢?”
沉默,摇头。
詹天佑大声地问:“扬武舰呢?”
容尚谦指着不远处那块水面。水面上飘浮着红红的血水,有一些船板和杂物在燃香,烟雾里还冒着汽泡。
詹天佑什么都明白了。扬武舰已经被击沉。
这时,那些参与救援的后学堂的学员们都集拢过来。
詹天佑站起来,看着大家乌黑的脸和胳膊,说:“谢谢大家!”
学员们说:“这是我们的职责。请问詹教官,我们还可以做什么?”
詹天佑说:“你们快把救上岸的那些伤员送往医院。”
学员们分头去送伤员了。詹天佑说:“我想把他们四个人打捞起来。”
吴其藻摇了摇头说:“可能很难啊,他们是随扬武舰一起下沉的。要捞起他们,除非把整个扬武舰打捞上岸。”
詹天佑望着江面,陷入了沉思。
詹天佑问道:“你们没有看到法舰旗舰下旗吗?”
容尚谦说:“看到了,当时是黄季良首先看到的,可是管带说,那可能是法舰有人去世了,下旗致哀呢。”
吴其藻说:“邝泳钟曾提醒说可能法舰要发动偷袭,可管带说,上头有令,不能主动开炮,否则就是打胜也要杀头。”
詹天佑说:“你们一点准备都没有吗?”
容尚谦说:“平时训练时,教习不是一直强调要服从命令吗?管带不下令,谁敢准备啊?不过,法舰在马尾港的时间太长,而且近来增加了许多,有十二艘之多,这也太不正常了,所以,我们在各自的岗位上还是自己作了一些准备。”
詹天佑说:“难道法舰先开炮你们也不还击?”
吴其藻说:“当然还击了,二副邝泳钟指挥我们开炮,其实根本没有等他下令,法舰炮火射来,我们就知道是偷袭,炮手很快跑向炮位并且向法舰发射了炮弹。”
容尚谦说:“可是,实在太乱了,也不知道发射出去的炮弹打中法舰没有。”
远处,爆炸的响声不时传来。
吴其藻说:“扬武舰本来是想向法舰旗舰达沃尔号冲去的,可是被鱼雷击中,我们听到舰身一声巨响,知道发生了爆炸,来不及多想,就跳到水里。我在水里碰到有几个人在挣扎,把他们推到了岸边。”
容尚谦说:“我在救人时,还看到了一个法舰落水兵士,他好象受伤了,我把他按在水里浸,直到他不能动弹。”说这话时,脸上还露出了一丝笑容。
詹天佑没有任何心情分享容尚谦的自豪。就是此时,还没有看到官方组织人员前来救援,詹天佑想到何如璋对他说的话,眼前浮现出何如璋双手扶着乌纱帽的动作,又想到后学堂的总教习带着一些教习听到炮声后,不顾学员逃跑的事,心情格外沉重。
这次马尾海战福建水师兵舰11艘,运输舰19艘全部被击毁。官兵阵亡521人,伤150人,下落不明者51人。而法军,5人被击毙,15人受伤(其中包括孤拔)。海战同时,法军轰毁了洋务派经营了近20年的福州造船厂和两岸炮台与无数民房。马尾之战以清军大败结束。整个战役南洋水师全军覆没,中国东南沿海与台湾海峡的海权拱手让给法军。而法方参战的中国海舰队在这一年的8月29日与法国东京湾舰队合并,东向攻打台湾,占领基隆,夺取该地煤矿,作为封锁台湾海峡的动力来源。这使得法军得以封锁台湾,占领澎湖,甚至北上威胁北京的清朝政府,迫使其与法国重启谈判。
马尾海战,詹天佑不仅亲眼目睹了福建水师的毁灭,几乎是亲眼看到自己的四位留美同伴消失在战火里。但实在没有想到,福建水师会遭遇如此大败,败在什么地方呢?仅仅是法舰船坚炮利吗?詹天佑回想起这一段时间经历的前前后后,深感这简值是非战之败。
关于此次海战,上海的《字林西报》曾报道詹天佑英勇救人的事,有人以为不是事实,其实,那篇报道说詹天佑在扬武舰上跳水救人的细节确实有误,但詹天佑参与救援却是事实。也有人提出事后福州船政大臣何如璋关于马尾海战的报告中没有提到詹天佑,说明詹天佑没有参与这次海战,这也没有错,因为詹天佑的救援不是官方组织的。
马尾海战使詹天佑真正经受了一次血与火的洗礼。
婺源寻根(1)
随着法舰撤离马尾转往台湾,福州马尾船政后学堂的教学秩序恢复了正常,但教习和学员们都沉浸在水师溃败的阴影里。詹天佑每天照常给学员们讲习测绘与英文课程。每有闲暇,他还会到后面山坡的高地了望马尾海港,不过,他不再拿望远镜了,因为海港里除了商船外已没有舰船,偶尔能看到一些水师兵勇在海面打捞被击沉战舰的场景,这也许算是一种为大清国疗伤的办法吧,但是,对这些兵勇而言,现在除了能做这些,再没有别的办法了。那里面也许有吴其藻和容尚谦呢,但愿他们能找到邝泳钟、薛有福、杨兆南和黄季良的尸骨,更希望他们能把扬武舰打捞起来重修,修得坚不可摧。当然,他也设想过,希望有一天自己能驾着重修后的扬武舰巡游在大清国的万里海疆。
吴其藻与容尚谦休假时有时会过来聊聊,但没有什么新的好消息,这些受过西方教育的年轻人不再重复感叹着过去的伤感,他们每一次见面都谈论着未来,谈论着大清国的未来,但是每一次谈论都得不出结论,他们也无法得出结论。
到了农历九月初,福州的天气已开始转凉,詹天佑的心情与后学堂的教习与学员们一样,逐渐从低沉中走出来,望着照在参天古榕树稍的金色秋阳,看着走在后学堂林荫道上年轻学员们矫健的身影,詹天佑有时会露出一些开心的笑容。
有一天,李成来找詹天佑,说船政大臣请他去一趟衙门,穿着长袍马褂便装的詹天佑立即回到住处,换上那身五品军功官服,赶到船政大臣衙门。
他向通事衙役说:“请您通报何大人,后学堂教习詹天佑求见。”
衙役说:“何大人已回京交差了。现在是张大人,张佩纶大人兼署船政大臣。”
马尾海战后,詹天佑差不多把自己封闭起来,对外界的一切事务概不过问,除了教习之外,就是回到住处看书,主要看那些从美国带回的英文书籍,对于测绘和铁路工程技术方面的书籍尤多注重,因为,他从在旧金山坐上开往美国东部的火车那一天起,就体验到了火车奔驰的便捷,他从没有放弃回大清国修铁路的梦想,他甚至想过,要从自己的家乡广州修一条铁路通到北京皇城。所以,对海战后福州的政局变化根本不了解,他甚至懒得去了解。
马尾海战福建水师大败,身在福州的官员遭到朝野一片挞伐之声,闽浙总督何璟、福州船政大臣何如璋等无一幸免。何如璋自知败责难逃,一面上报战况,为牺牲将士请功,另一方面自行请求处分。1884年9月7日,朝廷降旨,令何如璋回京述职,会办福建海疆大臣张佩纶兼署福州船政大臣。按理说,作为后学堂教习的詹天佑应该早知道这消息,但是他偏偏就是不知道。
詹天佑对衙役说:“那就请您通报张大人,后学堂五品军功教习詹天佑求见。”
衙役进去通报,一会儿出来向詹天佑弯腰,行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詹教习,张大人有请。”
詹天佑跟着衙役进到衙门,张佩纶非常年轻,三十多岁四十不到,穿着一身三品官服,顶戴上那颗宝石宝珠特别显眼,看上去起码比何如璋年轻十岁以上。
张佩纶没有坐在大堂上,而是站在那里笑着迎接詹天佑。詹天佑倒身下拜说:“后学堂教习詹天佑拜见张大人。”
张佩纶双手把他扶起说:“免礼免礼!”
詹天佑起身拱手说:“多谢张大人!”
张佩纶说:“早闻詹教习幼年赴美,西学之功甚厚,今日一见,果是器宇不凡啊。”
詹天佑说:“张大人过讲。”
张佩纶说:“眷诚啊,你知道今天叫你来有何事吗?”
詹天佑的字叫“眷诚”,一听张佩纶叫自己的字号,感到既吃惊又温暖。因为在当时官场称对方的字的话,就说明关系很亲近。张佩纶作为兼署船政大臣,对下属的情况早已了然于胸,当然知道詹天佑的字号。詹天佑说:“下官愚鲁,不知大人有何分咐?”
张佩纶严肃地看着詹天佑说:“听何大人说,你在马尾海战前曾来找过他?”
詹天佑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必须如实相告,他说:“是的。下官为后学堂教习,本不应过问军政事务,但当时实在是担心,所以向何大人谈了个人的浅见。”
张佩纶说:“你劝他备战?”
詹天佑平时也听说过官场的水难测深浅,略一思考,心想难道他今日叫我来是专问这事?怕说出对何如璋不利的话来,非常谨慎地说:“当时说什么已记不清了,但我确实谈到对法舰长期停舶马尾港的担心。”
张佩纶说:“眷诚啊,看来你虽留美多年,但还是少年老成啊。其实,我只是随便问问。说正题吧,马尾一役,确实给我们大清国非常沉痛的教训,由于官场积习,没有积极备战和战时官员责任不清,当然是一方面原因,但海防建设不到位,没有沿海力量援手也是一个方面。我大清国海疆万里,从南海到黄海,海岸绵长,你的家乡广东就是海防重镇啊。各地封疆大吏现在更加重视海防建设了。”
詹天佑摸不清他讲这些是为什么,附和着说:“是的,这次福建水师溃败,确是教训深刻,如有需要,天佑愿重返水师,驾舰巡海,为大清国海疆巡防作贡献于万一。”
张佩纶一听,笑着说:“不错不错,大丈夫就要胸怀万里河山,时刻想着报效国家。当年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写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讲的就是历代读书人的情怀,你虽然读的是洋书,但血脉里流的是大清国国民的血啊!”
听到这里,詹天佑以为张佩纶真是打算把他重新安排到舰上服役呢,马尾海战中,许多经多年培养的驾驶熟手葬身于大海,虽然马尾当前已无大型舰船,但重新购置和建造大船是迟早的事,确实需要熟练的驾驶,他作为第八期驾驶班一等第一名的学员,当然是要作为水师舰船的驾驶备用人选的。
张佩纶说:“不过不是让你去当驾驶,是要你继续培养驾驶人才。”
詹天佑说:“下官现正在后学堂当教习,职责就是培养驾驶学员。”
张佩纶说:“现在不是要你在后学堂当教习。”
詹天佑想到吴应科等人去了北洋水师,很小心地问:“难道是去北洋?”
张佩纶笑着说:“不是北洋,是回你的家乡广东。”
詹天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听错了呢,怔怔地看着张佩纶。
张佩纶说:“是这样的,本衙收到两广总督张之洞的一封咨调文,他点名让你回广东去黄埔实学馆当教习。”
詹天佑给搞糊涂了,说:“天佑并不认识张总督,张总督如何知道在下的?”
张佩纶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要知道,你们当年赴美的幼童在朝野是有很多人知道的,而且你毕业于美国耶鲁大书院,现在又是五品军功的教习,大凡重视西学的官员都会知道你的。”
詹天佑说:“可我现在在后学堂效力啊。”
张佩纶说:“所以,我要听听你的意见。”
詹天佑说:“多谢大人。不过,天佑少年负笈重洋,受朝廷恩典,现又蒙圣上恩赐五品军功,实难报效国家于万一。本应不计个人得失,故只要是为国效力,就没有地域之分。但下官在后堂刚任教习不久,一些课程计划才刚刚实行,我担心我离开后学员们的课业会受到影响。”
张佩纶说:“眷诚不愧是一位好教习啊。不过,张之洞总督现在正声势日炽啊,他来向我咨调你,我还真是不得不给呢。”
詹天佑一听,这不是已经定了吗?还要转个弯,这或许就是大清国官场的游戏吧。他说:“天佑听从大人意见。”
张佩纶说:“张总督今年七月才奉调到粤,任两广总督。他是一个热心实学的人,一到广东就重视人才培养,特别在意西学技艺,马尾海战给大清国朝野更是敲响了海防的警钟,张总督正在创建广东黄埔实学馆,那里原有一位候补知府在当英文教习,但现在朝廷安排这个知府出洋考察,为此张总督到我这里来咨调你前去补缺。这样吧,你回后学堂向总教习办理交接手续,马上回粤,以免张总督说我贪才呢。咨调的手续我已为你办理。”
詹天佑说:“多谢张大人!”
詹天佑回到后学堂办理了交接手续,并与李成和学员们一一道别,然后去了一趟水师驻地,与容尚谦和吴其藻话别。
詹天佑于农历九月初九这一天回到了广州,这一天刚好是重阳节,詹天佑看到不少阿公阿婆往郊外走,知道他们是去爬山登高。这是民间的习俗。
这次回家与前次春节回家,詹天佑的身份有大不同,那时他刚回国不久,被派到福州船政后学堂当补习学员,身份上还是文童,也就是秀才,现在,他可是五品军功的身份,他完全可以高调回乡。但是,他没有这样做,他在西堤码头上岸,自己叫了一辆二人轿,抬至十二甫巷前,自行提了行李回家,并告知父母,这次是奉两广总督张之洞咨调到黄埔实学馆任教习。
陈娇问:“教习是什么官品啊?”
詹天佑说:“儿在福州时被朝廷授予五品军功。”
詹兴藩一听,问道:“五品?那不是比南海县令还高?”
詹天佑说:“这不好比,因为儿是武职,县令是文职。”
詹兴藩说:“天佑啊,你当这么大官,怎么不见你坐官轿回来呢?你没看见那南海县令出行啊,那可是铜锣开道,好威风啊。”
詹天佑说:“儿刚来家乡效力,还是低调点好,再说,我还是候任。要到总督府报到,才是正式教习。”
詹兴藩一听,非常高兴地说:“对了。老窦这辈子见得事多了,威风的我也见了不少,你看西关那些富家大户,曾经风光一世,但都是家景不长,不是自己贪赃枉法栽倒,就是败在那些二世祖手中。老窦、老母平实一辈子,虽然生活俭朴,但也实在。不管是做人还是做官啊,还是低调点好啊。老窦觉得你安(对)啊。”
詹天佑笑着说:“多谢老窦、老母。”
陈娇问:“你什么时候到总督府去领差啊?”
詹天佑说:“这次是张总督咨调儿回来的,福州那边已把儿回来的消息用公文递送到总督府了,什么时候去领差,要等总督府的消息。”
詹兴藩说:“这也好,你就在家多停歇一段时间吧。”
詹天佑获得五品军功的消息悄悄地在十二巷和詹氏族人中传开,但詹家极力保持低调,不想影响街坊,因而詹天佑总是尽可能少地出街。
詹天佑有把阅读当休闲的习惯,有一天,他看到父亲房里有一本詹氏族谱,封面用毛笔正楷写着《徽婺庐源詹氏支派世系家谱》,非常好奇,拿出来翻一翻。詹兴藩对他说:“我们詹家上一辈有九房在省城,每年每房轮流当值,哪一房当值,家谱就放谁家里,今年是我当值,所以这族谱就放我们家了。”
詹天佑翻着族谱说:“老窦,原来我们詹家是从徽州府婺源县迁来的?”
“是啊,怎么你到现在才晓得啊?”
“你又没有向我说过,我怎么知道。”
“你细个时候我说过你听,可是你出洋太久忘记了,那年春节回来,事情多,没有谈到这方面来,所以你不记得了。”
“可能也是。”
“我们华夏传统,族谱是家族万世脉络,人啊,不能忘了自己的祖根,有了这份族谱,无论迁移到何处,我们都能找到自己的祖居地。另外,族谱里也会记些家族中值得骄傲的人和事,这样可以激励子孙后代。”
“是啊,我看到这族谱里有很多有意思的记载。”
“你已看过这族谱?”
“整本谱都是人名,记事的内容不多,所以我很快翻完了。”
“那我考考你,试试你的记性?”
“试一下吧。”
“婺源詹氏始祖开山于哪一朝?”
“南北朝时期的陈朝时,詹初公卜居婺源县北乡庐源,这就是婺源庐源詹氏的开山之祖。”
詹兴藩很高兴,又问:“你觉得历代祖先中哪一位最有趣?”
“我觉得五世祖詹不推公最有趣,谱中记载,《婺源县志》曾提到这么一回事,有一年县令把全县的富有之家都请来喝酒,劝大家捐钱,很多赴宴的人都不敢多喝,怕喝多了误事,不推公原名诚遇,他在酒席上根本不考虑这一点,只要有人劝酒他就来者不拒,结果喝得酩酊大醉,县令让人叫他具文认捐时,他一下子认捐了一百万银钱。把家财都捐光了,于是人家就叫他詹不推,我觉得这位老祖很有趣。”
詹兴藩看了看儿子,轻轻地说:“有没有让你佩服的老祖啊?”
“有,有两位,一位是三十六世祖起添公,谱中记载,他曾捐助贫寒人士娶妻生子,而且有一年冬天,不会游水的他还不顾寒冷救起了一位素不相识的乡人,受到乡人的称赞;另一位就是我的祖父世鸾公,我发现他真是很了不起,以一个太学生的身份只身来到粤省经商,广结人缘,生意做得好,还将在粤省的婺源同乡联系起来,捐助了许多困难的同乡。”
“天佑,我以为你去花旗国日久,听说红毛子只认神不认祖,还好你没有受影响啊。老窦真为你高兴唉。”
“老窦,您有没有去过婺源老家啊?”
“去那里要过州过府,太遥远了,我年轻时去过一次,你大伯父和二伯父都在那里,后来再没有去过。不过,有时,你大伯父和二伯父的孩子会来这里做生意,偶尔会来看我们。”
“有机会,我也想去婺源看看,除了看大伯父、二伯父外,我还想看看那个我们詹氏延续了数百年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要说什么样子,我似乎还记得,一到那里,到处看到的都是山,风景确是很好,但就是路途不方便。”
“实不相瞒,老窦,儿在花旗国学的就是修铁路的专业,要是能修一条铁路到婺源去,你去那里就方便多了,不至于一辈子才回一次老家啊。”
詹兴藩有些不解地说:“你是说铁路?我们这里有麻石路、青石路,还真没有见过铁路。你是说花旗国都是铁做的路?”
“花旗国确实到处都是铁路,但铁路不是修在街上的,铁路都修在旷野里,修在千山万水之间。”
“修了铁路又怎么样?人走在铁路上难道会快一点?真能象《水浒传》里的神行太保戴宗那样日行千里?”
“铁路不需要人行,人只要坐着和躺着在车厢里不动就可以了,有火轮车拉着走。可快呢,我在花旗国,从东到西,道路数万里,只要几天时间就可以到达了。”
“唉呀,花旗国有那么神奇的东西啊,那我们大清国怎么不修铁路啊?你可以奏请皇上恩准修路铁啊,这样你学的东西不就可以用上了?”
“要是孩儿能见到皇上就好啦,我一定会向他奏请修铁路。可是轮不到孩儿见皇上啊。”
“你可是五品军功啊,五品官比县令高两级,你都见不到皇上啊?”
“皇上身边很多人,皇亲贵族多着呢,有些一品二品官想见皇上都难啊,大清国象孩儿这样的五品官是多得不得了啊。不过皇上也有他的难处,大清国这么大,有时候他应该见的人见不到,而他不应该见的人却天天围着他打转。”
“铁路既然那么方便,大清国真应该修,这样的话,我真想一年回一次婺源老家。要是皇上去花旗国看看就好了,他一定会同意修铁路的。”
听到父亲这种质朴的话语,詹天佑笑了。他说:“皇上上面还有一个太后,太后是他妈,对皇上管得可紧啦,连紫禁城都不让他出,怎么会让他去花旗国呢?老窦,说实在话,听你对老家那么有感情,其实我也很感动。你是在老家出世的还是省城出世的?”
“我们詹家到我这一辈已是来省城三代了,你是第四代,其实我和我的兄弟姐妹都是在省城出世的。包括回到婺源的你的两个伯父。”
“那两个伯父为什么要回去啊,跟大家在一起留在省城也有个照应。”
“你有这个想法,说明你多少还是受到花旗国红毛子想法的影响。在我们大清国有千百年的传统,叫做落叶归根。就是说人不管飘落在天涯海角,一定要回到自己的祖居地,守护祖宗产业,守护祖宗坟莹。”
“既是父亲大人认为孩儿这样,我打算将功补过,有机会回婺源老家拜祖,你看好不好?”
“这就对了,你现在是朝廷命官,这可是祖上积了荫德啊,人不感恩啊,福禄难长。一定要回婺源把你获五品军功的喜讯祭告祖先。这可是我们詹家的荣耀啊。”
詹天佑在家等待了十来天。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婺源寻根(2)
这一天,他正与弟弟天佐在厅堂的八仙桌上下象棋,突然有几个衙役抬着一顶官轿来到十二甫,停在詹天佑家门前,吸引了不少街坊驻足观看,詹天佑走出来问道:“各位找哪一位?”
一个衙役手持一份公文,说:“这可是詹天佑詹教习府上?”
詹天佑说:“正是。”
衙役说:“我等奉督部堂张大人之命,请詹教习到总督衙门领差。”那人上下打量着詹天佑,看到他的穿着打扮及神情,说:“想必阁下就是詹教习吧?”
詹天佑说:“在下正是。”
这时詹兴藩与陈娇也闻声出来。
衙役把公文交到詹天佑手上,詹天佑打开一看,果然是两广总督张之洞的手谕。
詹天佑向母亲和父亲交待了几句,回到房里换了那身五品军功服,当他走出来时,所有的人都惊呆了,这身官服啊,可气派了,特别是头上那颗顶珠闪闪发亮,连陈娇和詹兴藩也感到太意外了。詹天佑向周围的街坊客气地弯腰点头示意,然后在衙役的引导下坐上了官轿。街坊们一看,一顶四人抬的轿子把詹天佑抬走,还有兵勇开路,果然证实詹家孩子是五品军功的朝廷命官不假,都非常羡慕地向詹兴潘道贺。
詹天佑来到两广总督衙门前下轿,衙役将其引进大堂,张之洞正穿着从一品官服高坐在大堂之上,詹天佑倒身下拜道:“五品军功候用教习詹天佑拜见总督部堂张大人!”
张之洞看上去四十四五岁的样子,那身官服与帽上的顶珠比他的人要神气得的多,他看到詹天佑跪拜得那样地地道道,心中已是几分高兴,他说:“免礼平身!”
詹天佑站起身听候张之洞发话,张之洞说:“眷诚啊,你是第一期赴花旗国肄业的学生吧?”
詹天佑说:“学生正是。学生特备履厉一份,呈宪台过目。”
张之洞示意书吏接过送上来,只见詹天佑用标准的正楷写着如下内容:
福建船政水师学堂教习五品军功詹天佑谨禀呈
今开,天佑现年贰拾四岁,系安徽徽州府婺源县人。于同治十一年蒙上海出洋局总办刘挑选头批学生出洋肄业。是年七月内,蒙前驻美国出洋局总办陈带同前往美国学习,派在西港口学馆肄业。光绪二年正月考取入新港口大书馆,四年五月期满,考取入新港口大书院。六年五月,考取第一班。七年五月学满,考取西学一名。是年七月,回华。蒙前江海道刘派往福建船政局遣用,十月行抵福州。蒙前总理船政大臣黎赏给五品军功,派在水师学堂学习驾驶。八年六月,考取一等第一名。十一月,派在扬武兵轮船,操练谙熟。本年正月,前总理船政大臣何派充水师学堂教习。现奉宪台咨调,奉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兼署船政大臣张,拣派来粤,听候差委,须至履历者。
张之洞看后,沉思片刻说:“当年曾文正公确是为你们花了很多心血啊,那时候,朝野很多官员不理解曾文正公一片血忱。很可惜啊,你们终究还是没有按曾文正公生前的规划在美肄业。不过提前回来也好,现在大清国百废待举,正是用人之秋啊。西洋诸国欺我大清国贫弱,恣意肆行,这次福州马尾之败令人心痛,你在马江,当是亲历之人。”
詹天佑说:“是的,马尾之战爆发时,天佑正在福州船政后堂任教习,恨未能亲上战舰杀敌,实愧对那些牺牲将士。”
张之洞说:“这不是你的错,幸好你在后学堂,如真在舰上,也不见得能打击敌人啊。现在我们就少了一位德才兼备的好教习啊。对你们首期赴美国肄业的官学生,刚回国时,大家并不看好,都说你们受西洋习气影响太深。这两年来看,你们用行动向大家说明了你们是能效忠大清国的。这次马尾之战,你们就有四位幼童为国捐躯,报纸上的报道我都看到了,各界评价很高呀。”
詹天佑说:“张大人过奖!”
张之洞说:“眷诚啊,你看看我身边这位你可认识?”
詹天佑这才注意到,张之洞傍边有一位同龄人正在对他笑呢,唉呀,这不是梁敦彦吗?詹天佑知道梁敦彦当初被派往北方,但实在没有想到在这里遇到他。一晃四年过去了,梁敦彦穿着一身文吏服。詹天佑惊喜地叫了声:“敦彦!”梁敦彦笑着点了点头。
张之洞说:“没想到吧,你们会在我这儿会面?”
詹天佑说:“真没想到,多谢张大人!”
张之洞说:“从明天起,你就正式赴黄埔实学馆任英文教习,俸银仍按你在福州船政马尾后学堂之数给付。”
詹天佑说:“多谢张大人!”
张之洞示意梁敦彦:“你们同学多年不见,好好叙叙。”说完就退回后堂去了。梁敦彦快步走到詹天佑身边,高兴地拉着天佑的手说:“天佑,你长胖长高了耶。”
詹天佑说:“还不是戴了这顶帽子。”笑着指了指头顶。
梁敦彦说:“我们有四年没有见了。”
詹天佑说:“你不是去了北洋吗?怎么会在这里呢?”
梁敦彦说:“这个说起来话长,我简单告诉你吧,数月前,张督要来广东上任,需要一位通西学的书吏,我在天津教授的一位学生向他推荐了我,其时我因父亲去世刚好回到广东。这样,我就跟着他来这里了。”
詹天佑说:“你现在是张大人身边做什么?”
梁敦彦说:“主要管理电报文书,当前是府经历的职差。”
詹天佑看了看梁敦彦,说:“是你向张大人推荐了我?”
梁敦彦说:“本来我也是想向张大人推荐你的,但我不知道你的近况。而且我一个府经历只是一个书吏而已。张大人是一个热心西学的人,他官场的消息灵通,物色人才根本用不着用我来推荐的。”
詹天佑说:“这样看来,我没有给第一期幼童们丢脸?”
梁敦彦说:“已止没有丢脸,简值是争光。”
詹天佑说:“有其他幼童的消息吗?”
梁敦彦说:“到天津后有几个人离开了分去的机构,自己回美国读书,比如,李桂攀、李恩富,他们现在都自己在美国找事做了。”
詹天佑说:“这也难怪,人各有志啊。”
梁敦彦说:“还记得那个谭耀勋吗?”
詹天佑说:“记得,他不是在我们回国时在纽约中途逃走了吗?”
梁敦彦说:“是啊,可惜他在美国读完大学,容闳大人给他在大清国驻纽约领事馆找了一份事做,可是他得了肺炎去世了。”
这又是一个让人沉重的消息。詹天佑没有出声。
梁敦彦说:“听说欧阳赓也去了美国?”
詹天佑说:“是的,是他自己申请去美国旧金山大清国领事馆工作的,福州船政大臣何如璋批准他去的。”他望了一眼梁敦彦,继续说:“两年前苏锐钊也分到了黄埔实学馆任英文教习。”
梁敦彦说:“可是,不久他就被派往国外当外交官了。你这次接任的是一位知州衔的离任洋文教习,因为那个人由朝廷派往国外考察。”
第二天,詹天佑乘船前往黄埔实学馆。
说起黄埔广东实学馆,那就必须谈到张之洞。张之洞是河北南皮人,进士出身,曾任山西巡抚,1884年7月接替张树声任两广总督。中法战争期间,广东地处战事前沿,张之洞以两广总督的身份参与军事指挥和筹款购械,对中外力量对比上的差距、西方科学技术的先进有了真切的认识。战后他在给朝廷的《筹议海防要策折》里,总结大清国失败的原因和教训,认为:“自法人启衅以来,历考各处战事,非将帅之不力、兵勇之不多,亦非中国之力不能制胜外洋,其不免受制于敌者,实因水师之无人、枪炮之不具。……虽款局已定,而痛定思痛,尤宜作卧薪尝胆之思,及今不图更待何时!”他认为当务之急首在“储人材”,培养具有近代军事知识和技能的人才。之所以要把培养人才摆在首位,张之洞分析说:“夫将帅之智略,战士之武勇,堂堂中国自有干城腹心,岂待学步他人,别求新法?独至船台炮械,则虽一艺之微,即是专门之学。有船而无驾驶之人,有炮而无测放之人,有鱼雷、水雷而无修造演习之人,有炮台而不谙筑造攻守之法,有枪炮队而不知训练修理之方,则有船械与无船械等。故战人较战具为尤急。”为此,张之洞积极致力于发展海防教育,到粤后,即将他的前任张树声开始着手所建的“实学馆”完善起来,培养新式应用型人材。
詹天佑到实学馆后,很快与该馆的教习、学员打成一片,他娴熟的英语素养使他在教学中能够得心应手。有时候,他会用英语讲一些在出洋肄业局和驻洋肄业局的趣事,介绍一些在美国家庭和学校生活与学习的经历,讲横滨、讲夏威夷、讲印第安人,也谈马尾海战,讲在扬武舰巡海的见闻,通俗易懂的语言形式和生动有趣的内容,总能让学员们感受到学习英语的乐趣。当然,他深知语言环境对学生学习英语的重要性,不仅制订了详细的教学计划,让学生从最基础的知识学起,而且要求学生平时与他交谈时尽可能地用英语。有时候,一些学生记不住英语的发音,用汉字来标明近似的读音,有一次,詹天佑无意中看到一个学生在英文中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汉字,又不是英文的意思,看来看去,发现是用汉字标的英文读音,他忍不住笑了,对那个学员说:“你这种读法叫吴嘉善法,我希望你用詹天佑法学英语。”
那位学员问:“什么叫吴嘉善法?詹天佑法是什么意思?”
詹天佑说:“吴嘉善法啊,是说,我们在美国留学时,朝廷派了一位叫吴嘉善的监督到美国哈德福的驻洋肄业局监督我们学汉文,这位老先生呢,不仅是翰林院的进士出身,汉文很精通,而且对英文也有兴趣,他以往没有接触过英语,他就采用你这种方法给英文单词标读音,据说朝中一些新派的士大夫也仿效他,于是有人把这种学英语的方法叫吴嘉善法。”
学员说:“这种方法不好吗?”
詹天佑说:“当然不好。这样标音读起来太生硬,有时会走音,所以吴嘉善有时能听懂别人所说的英语,也能看英文书,但当他说英语时,美国人一句都听不懂。我为什么要说詹天佑法呢?我当初一到美国就被强制分到美国家庭,开始真是难受,周围除了我的同伴欧阳赓外,一个大清国的人都没有,被逼得从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觉都是满耳美国家庭成员的英语声音,自己也不得不用英语与他们交流,开始真的很免强,但经过了那段时期之后就很快适应了。为此,我提倡学英语要多听多讲,同时要尽可能地多写,哪怕开始只写一句话,也要在与别人交流过程中把说的东西写出来,由单词到句子,由句子到短文,由短文到长文,自然你的英语学习就很容易达到一种轻松有趣的境界。吴嘉善法是一种苦读法,詹天佑法呢是一种科学方法,明白吗?”
学员说:“这样看来,我还是要改用詹天佑法啦。”
广东实学馆在黄埔长洲岛上,那时候黄埔还是广州的东郊,离广州西关詹天佑的家有一段很长的路,馆内有专门的教习房,所以,平时詹天佑都住在实学馆,逢节日会回家与父母亲一起过。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第二年冬天,实学馆也要放年假了。这时,詹家的旧屋已改建成了一座典型的西关大屋,已是大户人家的气派,詹天佑坐着官轿回家。詹兴藩对他说:“天佑啊,记得吗?你去年说过要陪我去一趟婺源老家,你现在放假了,又是春节,乡下人有正月初一拜祖的习惯,你看,要不今年我们去一趟婺源?”
詹天佑一听,说:“好啊,刚好今年年假时间较长,我们去一趟,也了结您老心中的一番心愿。”
这时,詹天佐也凑过来说:“大哥,我也去。”
詹天佑说:“好啊,我们三个一起去,要不叫老母也一起去。”
詹兴藩说:“你们啊,以为是去你姐姐家那么简单啊。你们知道婺源在哪里?徽州府!徽州府知不知道?要过好多州好多县呢,这么多人去,怎么去,那还不要走到猴年马月?不行,就我和天佑去,天佐和你老母留在广州过年,再说,春节家里也要有人,你姐和亲友来走动总要有个照应吧。”
詹天佐一听,嘟着嘴走到一边去了,詹天佑听父亲说得也有道理,看着弟弟那失望的样子,笑着说:“天佐,行啦,以后,我另外带你去。”
詹天佐说:“嗯,就你知道卖乖!”
动身时,詹天佑改穿了一身便服,穿长衫,戴瓜皮帽。詹兴藩说:“你怎么不穿官服?我们是回老家祭祖,不穿官服怎么行?我们就是专门去祭告老祖,告诉乡亲你受了朝廷军功啊。”
詹天佑知道父亲的一片心意,他说:“行,我把官服带上,路上穿也不方便,到了那里祭拜时再穿,您看好吗?”
詹兴藩说:“这样当然可以。”
于是父子二人在珠江的西堤码头搭上往北江的客船,这是一艘人工帆篷大木船,船篷是编得严严实实的竹篾,有一根高高的桅杆,帆半张着。船上坐的是一些北上远行的客人,詹氏父子在船舱里找了相邻的两个位子坐下,把行李放在近前,与大家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船行至韶关,换乘小木船,在南雄登岸,詹天佑雇了一顶小轿,让詹兴藩坐上,詹兴藩说:“天佑啊,你是朝中命官,你应坐轿才是。”
詹天佑说:“老窦,我们是自己回乡,这里又没有认识的人,大家谁都不知道谁是谁,我们父子还讲那么多做什么?”
詹兴藩坐上轿,詹天佑跟在后面。行经珠矶巷时,走在古朴的麻石街上,詹天佑感到天气有些寒冷,他自己曾在美国经历过冬天,知道北方天寒,动身时就特备了两件大衣,他叫轿夫停下,取下行李箱,拿了一件给父亲披上,自己穿了一件。在珠矶巷街边顺便买了两顶毡帽,一人一顶。
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到达梅岭。站在梅岭之上,詹天佑看着刚刚开始开放的稀疏梅花,虽然空气有些寒冷,但这时并没有下雪,他让轿夫把轿停下,让父亲下轿欣赏一下这里的美景,顺便也让轿夫歇一会儿。詹天佑指着连绵的群山说:“父亲,您看,这里景色真是太美了。”
詹兴藩放眼远望说:“美是很美,但这山水阻隔,行路不便啊。”
詹天佑笑着说:“在花旗国啊,不管有多少高山,把铁路一修,人们出行就很方便啦。”
“问题是这里是大清国,不是花旗国。”
“迟早有一天大清国会修铁路的,到时候,我们坐火轮车去婺源。”
“不知道我能活着看到那一天否?”
“能,我想应该是能的。我们在花旗国出行,根本不用这么复杂,无论从哪一个州到哪一个州,慢则数天,快则一两天就可到达。”
“这么高的山,铁路怎么修啊,是从地下钻,还是架在天上啊?”
“这就是一个很专业的问题,我在花旗国看到的都是从山底下开凿涵洞,把铁路铺好,让火轮车滑过。”
父子俩边走边聊,过了梅岭,詹兴藩在一个镇上换了一顶轿子,詹天佑也感到走累了,加雇了一顶轿子自坐。一路上走走歇歇,遇到吃饭时就请轿夫一起吃饭,碰到天黑就在附近县城或镇上住旅店,一路行到赣州城,乘船沿江而下,过南昌,渡鄱阳湖,顺昌江而上,到达景德镇。行走在景德镇古老的街上,詹天佑告诉父亲,在花旗国读书时,在一次规模宏大的博览会上见过这里制造的瓷器,詹兴藩说:“那是当然,广州十三行很多商行里也都有这里制造的瓷器呢。听说这里的瓷器以前曾是红毛子喜欢的东西啦。”
詹天佑问道:“你不是说到了景德镇就快到婺源了吗?”
詹兴藩说:“话是这么说,这是相对粤省省城而言的,我记得当年来婺源时,到了景德镇还要走数天的路呢。”
詹天佑又雇了两顶轿子,一路向婺源进发,虽然走的是官道,但放眼望去满目都是莽苍的群山。有些阔叶树已经落叶,光秃秃的树技在寒风里摇动,寒鸦偶尔从天边飞过,成片的松树林还是那么葱郁。白色的青瓦飞檐屋偶尔在这个山窝,那个山凹,这一簇那一簇,不时地从山村里传来一些狗的叫声和鸡鸣声,一些穿着厚厚棉衣、戴着厚沿帽的村民在路上行过,一些穿着新衣的童男童女在村边追逐嘻戏。有些村边长着莽莽苍苍的古樟树、红豆杉、楠木、古香枫,道路弯弯曲曲,随着山岭的起伏往前延伸。清冷天天空显得特别高远,太阳挂在半天上,冬天的暖阳使人感觉非常舒服。有时候还能看到村民牵着黄牛或水牛在村口塘边饮水。村边的梯田一层一层,枯黄的稻桩一行一行清晰可见,田头这一堆那一堆堆着金黄的稻草。也能看到一些青绿的油菜田,这可能算是冬天村野里的生机了。詹天佑在广州、上海和美国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他大声对坐在前面轿子里的父亲喊道:“老窦,看到这里的情景,我想起了一首古诗。”
詹兴藩说:“你还记得古诗吗?那都是你细个时候读过的。”
詹天佑说:“我们在花旗国时也读古诗,读得好的话,肄业局的教习还会奖给我们银子呢。”
“你获过奖吗?”
“当然得过。”
“你现在想起了什么古诗?”
詹天佑大声朗诵起来:“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詹兴藩说:“这是唐朝诗人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如果有雪的话,这首诗用在眼前真是太贴切了。”
“虽然无雪,但意境相近啊。”
“天佑啊,我真为你高兴,读了那么多花旗国的书,还这么熟悉中华古诗。”
“其实汉文与西洋书并不矛盾,学得好的话,两都可以相互促进啊。”
“这就好。你终不至于洋墨水喝多了,忘了老祖宗的学问。”
轿夫们听不懂这两父子用粤语的交谈,拼命地往前赶路。
行走了近两天,终于到了婺源县浙源乡庐坑村,也就是詹氏族谱中所说的庐源。
浙源之得名是因为婺源一带群山环抱,是许多河流的发源地,婺源的大多数河流都是流往鄱阳湖的,但这里的一条水源却流往浙江,所以称为浙源,庐坑村就是婺源詹氏初祖詹初于陈朝时定居于此处的开山之地。庐坑景色秀美,小溪绕村而过,五老梅峰、琥珀山、摩尖山三山环抱,村中多清代徽派建筑,有忠勇亭、风云亭、庐岭旧隐、太史第、詹姓一世祖墓等。
詹兴藩的二位长兄早已去世,接待他们的是詹兴藩的侄子们,说是侄子,有些人年龄比詹兴藩还大。詹兴潘告诉大家,他们是专门为感谢祖恩,来祭告詹天佑获得五品军功之事的。族长们都来了,问长问短,由于语言上沟通不畅,当地族人的方言詹氏父子基本听不懂,就由村里的秀才作翻译,不时地闹了不少笑话,这是詹天佑第一次深入到山乡村野,他能感受到族人们的质朴与善良。
过年照样是热闹的,大年三十晚上,来了不少族人,陪着詹天佑父子守岁。大家天南海北谈着,谈论着生活在广州的詹氏族人情况,也谈到詹天佑作为官学生留学美的事情。
正月初一全村人都集中到祖堂拜祖,锣鼓敲得震天响,放了九眼土铳。拜祖的程序是,全村男丁集中到祠堂,由当家的族长敲过第一通锣,大家面向祠堂的天井集体下跪,连拜三下,这叫拜天地。
接着族长把族谱端出来,恭敬地摆在祖堂上祖先的牌位前,敲第二通锣,大家转身,向着祖先牌位和族谱跪拜,连拜三下,这叫拜祖先。
接下来,族长再敲第三通锣,族中年轻人要向年长的长辈拜年,不用跪拜,但一定要弯腰。詹兴藩与詹天佑由族人引导着向那些陌生的辈份高的长辈们一个一个拜年。拜完之后,一位族长向詹兴藩的大侄子耳语了几句,大侄子告诉詹兴藩:“族长说,请天佑换了官服来祭告列祖。”
詹天佑回到寄住的族长家中,换上官服、官帽,来到祠堂。看到詹天佑一身官服打扮,村民们个个都瞪着大眼看着,搞得詹天佑自己很不好意思。这时,一个族中后生抱来一捆早就准备好的编炮,放在天井处,从神龛里取了一支正在燃烧的香,点燃了编炮,一时间响声震天。族长敲了一通铜锣,高声宣布:“现在由来自粤省的兴藩父子祭告列祖列宗。”
族人端来一个大木盘,里面放了一个猪头,有米饭、水果、糖糕等。
族长先点香跪拜三叩首,然后是詹兴藩,最后是詹天佑。村中一位秀才朗读祭文:
敬告列祖列宗,今有四十世孙天佑,三代移居粤省,今日回乡祭告:蒙列祖恩荫,天佑童蒙即被挑选为大清国第一期赴花旗国肄业官学生,毕业于花旗国耶鲁大书院,又回大清国以一等第一名毕业于福州船政马尾学堂,受皇太后、皇上恩典,授予五品军功。现任职为广东实学馆洋文教习,特来祭告。祖上恩德,福泽后人,源远流长。尚飨!
全场一片安静。秀才一读完这篇事先拟好的祭文,上前向詹天佑拱手道贺,詹天佑分不清辈分大小,见年长者一律作辑还礼。
中午,全村席开二十桌,是由詹兴藩的两个长房兄长的家人张罗的,当然,银子还得由詹天佑出,算是大大热闹了一番。
第二天,是正月初二,庐坑村下起了一场大雪,五老梅峰、琥珀山、摩尖山上白雪皑皑,雪景中的山村别有一番景致。詹天佑在美国的康捏狄格州是见过大雪的,但望着庐坑村周边银妆素裹的群山,觉得这里的雪景与西海汶的雪景还是有很大不同,有些树枝上还结着冰凌,松枝上的雪团一整块一整块飘落,如一卷一卷的棉花,如果说西海汶海滨雪景气势壮观的话,这山乡的雪景却多了一些妩媚。詹兴藩从来没有见过下雪,因为广州是没有雪天的,他与詹天佑走在村前的雪地里,听着脚下踏雪的吱吱声,也感到很有一番情趣。
正月初三这一天,詹天佑正与族长谈着什么,突然有人喊:“不好了,不好了,九阿公家里着火了,大家快来救火啊!”
原来村里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一位孤老因为烤衣服不小心,引起了茅屋大火,消息传开,村中的男丁都从家里拿来桶盘,打破村前溪里的封冰,一盘水一桶水地提着灭火,詹天佑在福建水师服役过,他得知村里没有灭火设备时,脱了袄袍,提了两个大水桶到溪里提水,与村民们一起灭火。火虽然被浇灭了,但九阿公的茅屋被烧了一大半,老人怔怔地看着还在冒烟的茅屋发呆。
族长把他安顿到祠堂的厢房里,并反复叮嘱他要注意,詹天佑从口袋里随手拿出几块银元放在九阿公手中,叫他买些衣被,并回到住处,把自己的袄袍披在了九阿公身上,九阿公拿了银元,但死活不肯要他的袄袍。族长也对詹天佑说,那样不合适,一个族人拿了一件棉衣过来,九阿公欣然穿上。
接连几天,族中还办了几件嫁女娶媳妇的事,大家都请了詹天佑父子,詹天佑给每一家办喜事的族人都送上一份礼物,以示祝贺。
几天后,天晴了几日,雪也开始融化了,詹天佑告诉父亲,差不多到实学馆开学的时候,于是一一辞别两个长房的亲人和族中长辈,顺着原路返回广州。
回到广州后,詹天佑总是忘不了庐坑的乡亲,忘不了那些纯朴热情的脸,特别是老惦记着九阿公,想到村里没有灭火设备,一旦遇火,用手提水灭火,虽然大家人多心齐,但人的动作总是赶不过火的势头,而且过年放编炮、点土铳都容易引起火灾,从土木工程技术的角度看,村里那些砖木结构房屋很容易被烧毁。所以在这年夏天,长房有人来广州做生意并探望他时,他特地买了一台掀式水龙灭火车,这是当时广州最先进的灭火消防设备,请其带回庐坑老家,赠给乡亲们,以备不测。族人们也特别珍惜这台灭火车,将其作为族产,一直保存下来。
锦绣南疆(1)
广东实学馆不久被张之洞将改名为广东博学馆。改名后的广东博学馆更加重视学生应用技术的教育,增开了测绘一课,詹天佑在耶鲁大学是学土木工程技术专业的,测绘是他擅长的一门功课,因而在承担英文教习的同时,主动承担了测绘课的教学。他把美国学校重视实践教学的做法应用到实际教学中,先是在黄埔一带,带着学生实地测绘地形,结果发现官方现有的一些地形图标示的数据不准确,海防炮台的位置也有错误,于是向张之洞上书,指出当前官方广州周边海防地图错误之处。这引起了张之洞极大重视。张之洞特地于1886年放暑假前请他到总督衙门,对他说:“眷诚啊,你的来函真的很有见地,我想啊,你既然精通测绘,能否带几个学生到海上实习,实地将广东海防进行一次全面测绘,以图精准,方便防务。”
詹天佑说:“多谢总督大人。不过,在下只是根据黄埔周边的情况谈了一些意见,要真是测绘整个广东省的海防地形,恐怕要到海疆实地测绘,颇费时日。”
张之洞说:“准确的海防地形图绘制是千秋万代的事,费时费日我知道,关键是要精准。这样吧,我安排一艘中型海轮,你选三五个对测绘有兴趣和基础的博学馆学生,协助你,哪怕是花数月时间,测绘一套精准的广东沿海海图来。你意下如何?”
詹天佑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样也好,既能测绘精准海图为海防之用,又能培养学员实地操作测绘之技能。”
张之洞说:“就这么定了,你到博学馆交待一下,利用假期,带上几位学员,将整个广东海防线全面测绘一下,如假期时日不够,下学期开学晚一些也没关系,你去与学堂总教习协调好。”
詹天佑调用了博学馆的一艘中型教练舰,除了舰船的驾驶人员外,选了十位学员随舰参与测绘实习。他们从黄埔长洲岛向珠江下游航行,带着原来的广东海防图、望远镜、测量仪和绘图设备。
舰船开出长洲岛不远,詹天佑让驾驶开慢一些,他站在甲板上,望着江北连绵的群山,有几个学员围到他身边。学员们随着詹天佑的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在一片古榕树的掩映下,有一座庙宇,有一些香火的烟雾飘飘缈缈在空中盘旋,庙前的水面上还有一些路过的民船在燃放编炮。詹天佑说:“你们看,那里是南海神庙,是老百姓祭祀南海神洪圣大王的地方。此处,原是广州的外港,在唐宋时期,进出广州的商船都会经过此处,船员进庙拜神后再出海。”
一个叫李福生的学员说:“听说那里面有一个达奚司空神,是古印度船员的化身。”
詹天佑说:“是啊,在古时候,有很多外国船进出广州,他们都是来做生意的,中外和平贸易,还有不少外国人在广州定居了下来呢。”
一个叫金不换的学员说:“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番鬼佬却带着兵船来我国,动不动就打仗?”
詹天佑说:“这叫此一时彼一时。古时候我们中华文明发达,万国来朝,可是近代以来,世界形势发生很大变化,我们大清国太古老了,对近代世界科学技术了解不够啊。所以张大人要创办博学馆,让你们多学点新知识新技能。”
李福生说:“何不我们也去那里烧柱香,祈求南海神保佑我们这次海上测绘成功?”
詹天佑说:“没有时间了,我们在这船头拜拜就可以了。”于是双手合拾,向着南海神庙拜了三拜,其他学员也跟着他拜了。
金不换问詹天佑:“詹教习,我们以往的洋文教习说,西洋人不信神不信鬼,只信奉上帝,是这么回事吗?”
詹天佑说:“是不是苏锐钊教习告诉你们的?”
金不换说:“是的。其他教习也说过。”
詹天佑说:“确实是这样。西洋人既不信神也不信鬼,他们信奉上帝。”
李福生说:“詹教习在花旗国那么多年,你认为到底有没有鬼神或上帝?”
詹天佑说:“其实神也好,鬼也好,上帝也好,都是人们心中的一种信念。我是大清国的人,我当然信大清国的神啦。”
金不换说:“难怪你刚才拜神拜得那么象模象样?”
詹天佑说:“我们是社会的一员,只要是我们的社会要求我们的,我们都要做得象模象样,否则的话,别人还不把我当作红毛子?”他边说自己先笑了,其他学员也跟着笑。
舰船继续往前开行,詹天佑带了几个学员站在甲板上,架着测量仪,对着旧海图,一处一处测绘。
行到虎门江面,测绘完后,詹天佑让驾驶把舰船开到岸边,对学员们说:“当年林则徐在此处销烟,点燃了鸦片战争的导火索。后来鸦片战争爆发时,这里也是大清国水师抗敌的重镇。我们既然来到这里,大家上岸看看吧。”
詹天佑带着学员们上岸,那里有一些水师兵勇守着,詹天佑把两广总督府发的通行公文给岸上的兵勇看了,兵勇见詹天佑是五品军功的教习,都非常客气、礼貌。
詹天佑表情凝重地行走在要塞之间,抚摸着那些伤痕累累的炮台,鸦片战争失败的情感之痛在詹天佑和学员们的心中都有一种难于承受之重。望着辽阔的江面,对面是番禺南沙的大角山,如果周围没有人的话,詹天佑真想仰天长啸一声,关天培冒着炮火指挥战争的情形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被想象着。他看看脚下这块土地,茂盛的野草之间,不时地冒出一块块碑刻来,有时候他蹲下身子仔细读着,那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一桩桩感人的故事,让他心中无法平静。这时,金不换大声说:“詹教习,这里一块碑很奇怪,画了一匹马,唉,这马好有生气耶!”
詹天佑和几个学员都走了过去,他蹲下身子,只见一块碑的中间画了一匹昂首跃步的骏马,一足提起,抬头挺胸,很有生气,他用手撩开了石碑上沿的杂草,只见碑文上方刻着《节马图》三个字,碑文非常清晰,碑文上写着:
节马者,都督陈连升之马也。庚子冬,沙角陷,公父子死之。马为逆夷所获至香港,群夷饲之不食,近则蹄击。跨则堕摇,逆怒刀斫不从,放置香港山中,草亦不食,向沙滩北面悲鸣。必以手捧之,若置地,则昂首而去,以其地为夷有也。每华人围视,指为陈公马,即泪涔涔下;或呼能带归,亟摇尾随之,然逆终不肯放还,以致饥饿骨立,犹守节不变。道光壬寅(1842)四月马卒香港。
接着是一首《节马行》的诗:
君不见
太白经天海出血,将星坠地天厩折。
搀枪一起海氛生,人兮物兮成大节。
岭南虎海为天关,天设险阻门重环。
沙角首当第一隘,英夷突犯先功攀。
乃公死守不肯下,大帅畏令避三舍。
跋前踬后可奈何,公子精忠贯华夏。
岂知有马心如公,汗血霜蹄曾立功。
胡沙百战骋神骏,雄姿壮志同群空。
主人云亡竟被执,泪眼盈盈垂涕泣。
恨不行空驾烈魂,追随神武天门入。
逆夷牵向香港中,悲嘶首北难朝东。
抚摩叫跑跨摇堕,侧目疾视仇讎同。
贞操耻贪夷人粟,只受吾华芻一束。
忍饥忍痛骨如柴,山下采薇犹自辱。
古来骐骥传名驹,如斯节烈前古无。
良马之性犹人性,乌锥赤兔难齐驱。
可知天朝忠义洽,马犹不肯为夷胁。
何况斯民沐化深,肯向蠢夷甘服压?
蠢夷投饵奸民贪,奸民见马当怀惭。
吁嗟呼!
可怜香港荒烟没,谁肯千金收骏骨?!
今我题诗当史书,壬寅四月节马卒。
詹天佑看到碑刻的落款处是“大清同治元年”,即1862年,立碑时间离碑文中所说陈连升父子在虎门战死和这匹列马的去世已过去二十年。碑文中是字字血泪,詹天佑眼前浮现出虎门海面炮火纷飞的场景,设想着陈连升父子杀敌的情景,想到节马划破长空的悲鸣,不禁联想起炮火连天的福州马尾那场海战,想起那四位与扬武舰一起沉入马尾海港里的留美幼童和七百多位殉难的福建水师官兵,一种难于名状的感伤涌上心头。
学员们都能看懂这《节马图》,没有人出声,都默默地望着詹天佑。詹天佑坚毅的目光从石碑转向海面,望着远方,远方,远方,再远方。是啊,马尚有忠烈,更何况人呢?此时不需要任何语言啊!这次虎门炮台之行,对学员们来说是一次多么难得的爱国主义教育活动啊!詹天佑心中清楚,有时候,行动比语言有说服力得多。
回到舰船上,继续往前行驶。詹天佑和测绘学员迅速投入测量工作中,他们站在甲板和船舱的不同位置,几个人一组,对着不同方位,架着测量仪,有人读数,有人记录,夏日的阳光照在甲板上热得发烫,水面上吹来的海风是热的,詹天佑一遍又一遍地擦着额上的汗水,学员们都习惯了詹教习的工作方式,他在开始工作之前就把各人的角色分配好,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一个人各司其责,只要开始工作,是从来不讲话的。有人从舰舱里端上几碗凉了的开水,大家接过喝了,继续工作。詹天佑一方面协调着各组的测量,一方面还要指示舰船开行的方向与速度,有时还具体核对数字。天气实在闷热得不行,他注意到几位学员脸色不好看,马上通知大家休息,回到舰舱用凉水擦身降温或到阴凉通风口乘凉。
有一天,詹天佑与金不换和李福生在甲板上测量,突然李福生指着海边的一坐山峰说:“唉,那座山从原来的海图上看,好象叫零丁山?”
詹天佑说:“不是好象,我们搞测绘的人永远都不能说好象,那就是零丁山!”
李福生与金不换知道詹天佑不喜欢大家在工作时间讲话,也就不再言语。这时,詹天佑倒是望着海面,自言自语起来:
“辛苦遭逢起一经,
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金不换轻轻地问李福生:“詹教习吟的是不是南宋文天祥的《过零丁洋》诗?”詹天佑听到了,答道:“是啊,这是南宋丞相文天祥的诗,大凡我国认得字的人,都知道这首诗。那座山就是零丁山,而我们这里就是零丁洋。在这片水域里,南宋时期曾演绎过一段悲壮的故事。”
听到詹天佑有些谈兴,金不换壮着胆子说:“这首诗实在太感人了,我从细个时候读书到现在,还能一个字不错地背下来。”
李福生说:“可是詹教习去美国那么多年,洋文学得那么好,古诗还这么熟,那就不容易啊。”
詹天佑说:“我们在美国读书,有一个专门监督我们的肄业局,那里的监督和教习对我们可严厉了,生怕我们不认真学汉文,不行中华礼仪,不仅给我们制定了很严的教规,而且日常的督责非常厉害,现在想起来都后怕,但是,如果没有他们的严格管束,我们那些父兄不在身边的幼童真有可能早就变成红毛子了。现在回过头来想,他们那么严厉,也是为了大清国着想啊。”他看了看金不换和李福生,看到他们瞪大眼睛望着自己,继续说:“南宋末年,蒙古军占领中原,南宋朝廷迁至前方新会厓山,身为丞相的文天祥率军进驻潮州潮阳县,想凭借那里的山海之险屯粮招兵,寻机再起。然而元军水陆猛进,文天祥在海丰北五坡岭遭元军突袭,兵败被俘,当时他抱着以身许国的必死决心,曾服冰片自杀,未果。南宋最后据点厓山(在今广东新会南海中)失守后,文天祥被押解同行。船过零丁洋,元军都元帅张弘范对文天祥说,你自己可以不投降,但你能不能招降坚守厓山的张世杰,文天祥对张弘范说:‘我自救父母不得,乃教人背父母,可乎?’于是写下此诗以死言志。这首诗在我们国家已成千古绝唱了。”
金不换说:“詹教习,你平时给讲我们在美国的见闻,我们觉得很有趣,没想到您对咱们国家自己的典故都这么熟悉啊。”
詹天佑说:“我想,我们那些在美国肄业局的汉文监督,在某些方面与文天祥有相似之处。”
金不换和李福生有些不解,疑惑地望着詹天佑。詹天佑说:“看起来文天祥是为了忠于南宋朝廷,报效朝廷的知遇之恩,其实历代文人中象文天祥这样的民族英雄不少,他们表面上是忠于一朝一姓,其实他们是忠诚于一种文化,就是我们中华数千年以来延续的文化习俗和价值观念。我们那些汉文教习啊,生怕我们受美国习俗的影响不能忠于大清国,那种内心的焦急啊,真是令人同情。这些读书人啊,都把自己放在中华文化的守护神这个角色。”
李福生说:“詹教习,你这样学贯中西,你自己觉得中华文化与西洋文化熟优熟劣?”
詹天佑说:“我确实没有专门比较过,但我个人体会是,中华文化与西洋文化并不冲突,二者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互补。比如,我在美国读书,对美国的生活其实是适应得很好,甚至棒球比美国学生打得还好,那一年,我们离开美国时,在旧金山大胜了奥克兰队。可是,回到大清国,也没有觉得有多少不适应。”
金不换说:“有些人一提到大清国与外国的比较,除了说西洋的船坚炮利外,好象西洋一无是处,你没有注意到啊,现在有些报纸上还在鼓吹要反对洋化呢?”
詹天佑说:“洋化是要反对的。”
金不换看着詹天佑。詹天佑说:“学习西洋科学技术,那不是洋化。所谓洋化是指一切照般洋人的东西。我们大清国有大清国的国情,有些西洋的东西不一定适合我国。”
李福生说:“詹教习啊,你也讲国情?可是有些讲国情的人对我国的国情其实根本是一无所知啊,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
詹天佑笑了笑说:“看来你们还是很有自己的思想的。对国家也好,对社会也好,有我们自己的看法是对的,但一定要注意,有些根深蒂固的东西不能强行改变,要慢慢来,我们应适应自己所在的社会。适应不是随波逐流,而是要善于找到自己为社会服务的着力点。个人的力量是很难与社会环境抗衡的。所谓改造社会,那是痴人说梦,只有社会改造人,没有人能改造社会的。一个人能适应社会,就能立足于社会并被社会认可,一个人不能适应社会,就会被社会淘汰,即使是伟大人物也是如此。”
李福生说:“你是说人在社会面前无能为力?”
詹天佑说:“我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任何人都应该善于在自己生存的社会找到自己的着力点,不能整天怨天尤人。”
金不换说:“詹教习,你这么年轻,却有这么深的见解,真是佩服。”
詹天佑说:“你是说我在对你们进行老气横秋的说教?”
金不换说:“哪敢啊。我是在说实话。”
詹天佑带着学员们紧张地工作着,累了就休息,体息得差不多了,接着又干。到了晚上,大家集中到舰舱里核对数据,绘制图标和等高线。尽管海上的日出日落及月夜的景色是迷人的,但詹天佑和学员们都无暇去谈风论月,这样一天一天干着。从湛江到海南岛,过香港、澳门,到汕头,顺着广东沿海海岸测绘。有两次遇到强台风登陆,他都凭借着自己在福州马尾船政学堂学的航海知识,让舰船提前靠岸。
锦绣南疆(2)
有一天深夜,舰船行驶在汕头海面,詹天佑正与学员们在舰舱里点着油灯绘制白天测量的数据图,突然舰船的二副跑进来说:“不好了,詹教习,我们遇到海盗了!”
詹天佑看到他那紧张的样子,说:“别急,慢慢说。”
二副说:“外面有五艘海盗船把我们的船舰拦住了,他们声称,只要钱物,不要我们的命。管带叫我下来向您报告!”
詹天佑叫学员们不要惊慌,坐在舰舱里不要动。他随二副来到甲板上,因为没有穿官服,周围船上的人并没有认出他的身份。他看到有五艘民船围在舰船的四周,有一艘大民船拦在舰船前头,船上许多人手里拿了火把,吵吵嚷嚷说叫船长出来,把舰船上的钱物留下,否则不让舰船过去。
詹天佑大声喊道:“你们是什么人?要钱物干什么?”
民船上一条大汉看到舰船有人出来说话了,他扯着嗓子说:“我们是这一带的海盗,我们只劫钱物,不要你们的性命。快叫你们的船长出来,把钱物留下,我们让你们过去。”
詹天佑说:“我们是官船,是执行公务的,没有什么钱物!”
大汉说:“你别给我啰嗦!再不老实,我们就放火箭了。”
詹天佑看到有一些人正挽着带火的箭头准备往舰船上射,这显然是为了威迫舰船就范。
詹天佑说:“你们先别放箭,让我们商量一下。”
大汉说:“没什么好商量的,要么你们自己老实把钱物留下,上岸走人,要么让我们上你们的船。否则就等着烧船吧。”
詹天佑看看形势真是火烧眉毛,碰到这么不讲理的海盗,怎么办?他的大脑在迅速地转动着。二副轻声地说:“我们舰船上装配了火炮,但当我们发现他们时,他们已靠近我们了,现在火炮排不上用场。”
詹天佑看着火把照亮的海面,望着那些弓箭手手里的火箭,额头上也急出汗来。他大声喊道:“你们等等,我们看看船舱里有多少钱物,我们都给你们吧。”
大汉说:“这还差不多,快点,别让兄弟们等得没有耐性了!”
詹天佑拉着二副,走到驾驶室,立即发出命令:“现在我命令,大家准备好了,各就各位,我们让舰船就从前面这条船前冲过去!”
这是一招险棋,管带、大二副等驾驶人员马上会意,詹天佑一声令下:“开足马力,冲过去!”
果然,舰船迎着那艘拦在舰船前面的大船就冲了过去。很快驶离包围圈,只见那艘海船被撞得散了架,海面上一片火海,其他几艘海盗船上的海盗都叫着、嚷着,混乱地救人去了。詹天佑命令舰船迅速往前开,一直航行到看不到那片火光的海域。
大家终于觉得安全了。管带说:“詹教习果然智勇双全!”
詹天佑说:“哪里?这是急中生智。这也是南海神在冥冥中保佑啊!”
学员们从舰舱里来到甲板上,看到平时文质彬彬的詹教习在危难时刻,竟有如此神勇之举,大家都从心底多了一份敬意。金不换说:“听闻詹教习是福州马尾船政学堂驾驶班的一等第一名,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詹天佑说:“先不说这些了。大家要注意,舰船在海上航行,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敌舰、海盗、台风等,都是战舰的危害,所以,我们平时就要有思想准备。今天我们算是幸运。其实,在甲板上我向海盗喊话时,就在判断他们的人数和海船的情况,发现那几艘海盗船是用盗得的商船或民船改装的,我们这是水师战舰,开足马力足以冲毁他们。”
大家好象在听一场现场讲解课,热烈鼓掌。詹天佑说:“不过,这一招不要轻易使用,大家一定要慎记,我们作出任何一项决定都要考虑我们自己的损失,如果得不赏失,我宁愿让他们掠去财物甚至舰船!”
管带紧紧拉着詹天佑的手说:“此番确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詹天佑说:“不用这么客气,多一番经历也不是什么坏事,总是吃一节长一智嘛。”
从汕头回程,詹天佑这才有兴趣欣赏沿途的海上风光,其时已进入秋天,白天,阳光已不再那么热辣,海面上泛着金光,一浪一浪排过,海岸边的树林还是那么萃绿,海风吹过,似绿浪翻滚,海鸟在空中盘旋,有渔民用船拖着大网在捕鱼,一些如绿宝珠似的海岛点缀在海面。对大海早已不陌生的詹天佑,此时感到特别的放松,在海上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愉快过,不管是前往美国往返太平洋的时候,还是在福建水师扬武舰上巡航的时候,无数次望着茫茫大海,总是有一种期盼或责任,而今天,则是在完成一项神圣任务后的心情放假,他看着这美丽的南国海疆,深感大自然的伟大。这海、这天、沙滩、丛林、海岛、村落,组合着一幅幅美丽的图景,如诗、如画、如音乐、如舞蹈,这不就是人间天堂吗?要是没有战争多好啊,人类为什么要有战争呢?人类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创造了自己的文明,这本身就是一种奇迹,可是人类为什么要相互杀戮呢?难道世界各国就不能和平交往吗?这慰蓝的大海为什么会变成强权者斯杀的舞台?如果往来于海上的舰船不是兵舰而是商船或渔船那多好啊?可是,没有办法,世界列强各国都建有强大的海军,自己还得为大清国的海防而努力,自己还要为培养大清国的水师人才而用心尽智。
一个明月当空的晚上,月亮照在海面,银波浩荡,詹天佑站在甲板上,望着夜色里沉静的海岸和宽阔的海面,心情舒畅,兴奋地唱起了一首美国民谣:
我工作在铁道线上(I‘ve be enworking on the railroad)
在那里度过整天的时光(All the live-longday)
我工作在铁道线上(I‘ve be enworking on the railroad)
时间飞逝地流过(Just to pass the tim eaway)
你没有听到哨声吹响?(Don‘t you hear the whistle blowing)
清晨早早地起床(Rise up so early in the morn)
你没有听到队长的高喊?(Don‘t you hear the captain shouting)
“迪娜,吹响你的号角!”(Dinah,blow your horn!)
迪娜,你不会吹吗?Dinah,won‘t you blow)
迪娜,你不会吹吗?(Dinah,won‘t you blow)
迪娜,你为什么不吹响号角?(Dinah,won‘t you blow your horn)
迪娜,你不会吹吗?(Dinah,won‘t you blow)
迪娜,你不会吹吗?(Dinah,won‘t you blow)
迪娜,为什么不吹响你的号角?(Dinah,won‘t you blow your horn)
有人在厨房与迪娜在一起(Someone‘s in the kitchen with Dinah)
我知道有人在厨房(Someone‘s in the kitchen I know)
有人在厨房与迪娜在一起(Someone‘s in the kitchen with Dinah)
弹拔着古老的五弦琴,放声歌唱(Strummin‘on the old banjo,and singin)
轻轻地拔动琴弦(Fee-fi-fidd-lee-i-o)
轻轻地拔动琴弦(Fee-fi-fidd-lee-i-o)
轻轻地拔动琴弦(Fee-fi-fidd-lee-i-o)
弹拔着古老的五弦琴(Strummin‘ontheoldbanjo)
学员们第一次听到詹天佑向着大海放声歌唱,大家都受到感染,纷纷站到他身边,歌声一停,掌声响起。
金不换说:“詹教习,你英文歌唱得这么好啊。”
詹天佑说:“这是一首美国校园流行的歌曲,歌曲名叫《我工作在铁道线上》,反映的是铁路工人吟唱铁路生活的情景。看着这一望无边的大海,我想起了火车奔驰在美国宽阔的草原上的景象。你看这一浪接过一浪的银色海浪,多象那千里草原在风中的起起伏伏啊。其实,我在美国学的就是铁路专业,这本来是在陆地上的事业,现在我却从事的是海上的工作,这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李福生说:“听说西洋的铁路,穿山过河,火轮车拖动着铁屋子跑得飞快。”
詹天佑说:“是啊,可是我们大清国没有铁路啊,我们广东连听说铁路的人都不多啊。”
金不换说:“你既然是学铁路专业的,朝廷应该让您去修铁路才是。”
詹天佑说:“大清国修铁路是迟早的事,不一定轮到我詹天佑修,但一定会有人修的。现在给你们当教习也不是什么坏事,能用自己的所学为国家做事,我也很知足,自己擅长的专业不能做,但国家没有亏待我。当年送我们去美国,不仅朝廷花了许多银子,而且主其事的曾文正公与李鸿章大人也是顶了很大压力的,现在朝廷提供机会给我们效力,而且有官品封赏,我们心中只有感恩,所以不管放在任何位置上,我都只有尽职尽责报效国家,哪能心生怨望啊!”
回到广州时,博学馆已经开学,詹天佑让参与实习的学员们回到课堂,他亲自将这两个多月来与学员们测绘的一叠海防图呈给张之洞,张之洞打开一看,有一张巨大的长幅总图,然后是按沿海城池分布,一幅幅分图,其中《广州海防图》、《长洲海防图》、《虎门海防图》、《汕头海防图》、《湛江海防图》、《崖门海防图》、《海南海防图》等尤为详尽,图中山水、森林、炮台、兵营、军校、塞海水闸、大桥、水雷区、航标、灯塔等,都标得非常清楚。与历代海防图不同的是,这一叠海防图不是用绘画的方式描绘沿海图景,而是采用图标、比例尺和等高线等绘制,非常精准。
张之洞说:“眷诚啊,你真不愧美国耶鲁大书院和船政学堂的高才啊,这些海图真是创粤省海图之新法,我想他省将来也可以效仿参考。”
詹天佑说:“多谢总督大人褒奖。这都是学员们努力实习的成果啊。天佑哪敢贪尺寸之功啊。”
张之洞说:“这种图式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实际上反映了你西学测绘之术是精深的,学员们能在你这样的教习指导下工作真是一种幸运啊。”
詹天佑说:“其实,在实测中,我自己也有不少新的感悟。”
张之洞说:“那好啊,有时间你把它写出来,让学员们学习。”
詹天佑说:“在下希望有时间能按张大人的训示做。”
张之洞说:“现在还不能给你写东西的专门时间,自从马尾之战败后,朝野上下都感到加强海防之急迫。广东海防自两次鸦片战争后,时间已过去数十年,许多海防设施都落后陈旧了,特别是一些炮台。为此,我想抽调你,将一些重要要塞的炮台加固调整调整。”
詹天佑说:“如此大任,天佑恐怕难于承受得起啊。”
张之洞说:“我从你这叠海防图看,你不仅懂西洋测绘之术,而且海防思想也很独特,你能行的。”
于是,张之洞又安排詹天佑带了一批学员以实习名义修筑了广东沿海的一些重要位置的海防炮台,对一些薄弱点的炮台进行了补强,在一些重要关口增设了新的炮台。
时间很快过去了一年,到了1887年,张之洞上书朝廷,将广东实学馆改为广东水陆师学堂,詹天佑继续受聘为英文教习。
执子之手(1)
1887年春节,詹天佑与家人看过花市,与父亲詹兴藩、弟弟詹天佐围坐在厅堂中八仙桌旁吃糖果,陈娇做了几碗红枣密糖水给大家暖身子,陈娇看着丈夫与两个孩子吃得那么香甜,心里热乎乎的,她对着长子天佑问道:“天佑啊,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詹天佑抬起头来,惊愕了一下说:“老母,你不是说笑吧,孩儿不是你生的吗?你怎么还问我呢?”
詹天佐笑着说:“老母是问你记不记得自己今年多少岁了?”
詹天佑越发奇怪了,说:“问多少岁是什么意思?”
詹兴藩说:“天佑啊,不与你绕弯子了,因为你平时忙,有些事没有与你商量,年前我与你老母去了一趟澳门,谭伯伯一家现在正住在那儿呢。”
詹天佑马上回过神来,看着天佐那得意的神情,知道父亲可能谈什么事情了,有些紧张地问:“谭伯伯一家都还好吗?”
陈娇说:“好,当然好,特别是菊珍啊,人可长得标致了。”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詹兴藩说:“天佑啊,你是同治元年出生,今年是光绪十三年,已是二十七岁了,要是按照你的年龄,早都结婚生子了,我们街坊有些孩子,十五岁就拜了堂。所以,我们与你谭伯伯商量,想今年春上就把你和菊珍的事办了。”
陈娇说:“因为你自幼就去了花旗国,回来又在衙门当差,所以一些聘礼方面的事就没有让你去做。我们都帮你办了。谭伯伯经常往来省城和港澳做生意,想法也开明,有些并不计较太多。本来我们想在广州给你们把事办了,这里族人、邻居也正好热闹一下,但谭伯伯希望我们去澳门办,因为菊珍的二姐菊香也要结婚,听说也是与你一起去花旗国读书的官学生呢?”
詹天佑对母亲最后那句话产生了兴趣,他说:“留美官学生?他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
陈娇说:“他们没讲名字,我们也没有问。”
詹天佑觉得很有意思,竟然会有留美同伴成了自己的连襟,他猜想最有可能的就是香山籍的同学了,是第一期的?第二期的?第三期的?还是第四期的?蔡绍基去了天津、钟文耀留在了上海、欧阳赓去了美国、容尚谦在福州水师,蔡廷干、唐国安、唐绍仪、梁如浩,他们都去北方了,他一个一个回想着香山籍的同学,这有可能是谁呢?这么多年了,这些同学都还好吗?这一位连襟到底是谁呢?想到这里,他甚至想早一点去澳门。
1887年3月27日,是詹天佑人生重要的一天,谭伯邨为他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没有进行当时广州流行的那么多繁杂的迎娶仪式,谭伯邨办了数十桌酒席,请了当地的一些生意上的朋意,因为澳门与香山紧邻,谭伯邨香山的亲友也都来了。到了行礼的那一天,詹天佑是第二次见到谭菊珍。谭菊珍穿着襕干式红喜长裙,配以石青色地绣花女褂,端压秀丽,一双缠过的小脚,走起路来显得亭亭玉立,十九岁的青春年华尽显脸上。她的大姐和父亲引着她与詹天佑相见,詹天佑穿着一身新郎服,这位见过许多大世面的大清五品军功衔的官员竟不知如何是好,他轻轻地说了声:“菊珍,你好。”
谭菊珍深情地望着他说:“你好,”
谭伯邨说:“天佑啊,我把菊珍交给你了,你等一下与二姐夫妇一同陪我到各席敬酒。”
这时,谭菊珍的二姐菊香和新郎走了过来,詹天佑一看,这不是钟文耀吗?他轻声地叫了声:“文耀?”
钟文耀倒是很大方地牵着谭菊香的手。看见詹天佑说:“天佑,我早知你要来澳门了。没想到吧,咱们成了连襟。”然后转向谭菊珍说:“四妹,你好。”
谭菊珍红着脸说:“二姐夫好。”
一阵编炮响过,酒席很快要开席了。这时,一个谭家族人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有数杯酒,谭伯邨示意两对新人各自取了酒杯,然后带着他们一桌一桌去敬酒。
到了晚上,布置得非常华丽的新房在亲友们暖房之后,只乘下詹天佑和谭菊珍这对新人,一对大腊烛映照着谭菊珍的脸庞,使这个青春少女更多了几份妩媚。
詹天佑先是有些紧张,不知如何适从,但他毕竟比谭菊珍要年长八岁,又见过世面,笑着说:“菊珍,你还好吗?”
“好!你呢?”
“我去花旗国前,父母为我们订婚时你才四岁呢。”
“是啊,后来长大了,听家里人说你去了花旗国,要十五年才能回来,没想到光绪七年你就回来了,那一次见到你,到今年也有七年了。”
“是啊,七年来,没想到你变化这么大,那一年春节见你,我就没有忘记你。”
“是啊,我见了你之后也从来没有忘记你啊。”
“我们终于见面了。”
“你在花旗国时想过我吗?”
“想过,当然想过。当时,我生活在一个美国家庭,那家有一个女孩子,我们一起游戏,有时候,看到她我就会想起你。”
“可是你那时连我长得怎么样都没见过,怎么想啊?会不会担心我长得象个麻脸婆啊?”
“我肯定是把你想得很漂亮,出国前我妈就说过,女孩象老窦,说你只要长得象谭伯伯一样,一定是个靓女。没想到,那一年春节见你,发现你真是个靓女。今天看来,这几年你越发长得漂亮了。”
“万一我长得是个麻脸婆或大脚婆你会怎么办?”
詹天佑笑着说:“那还能怎么办?我就认了呗。”
谭菊珍嗔怒地说:“天佑,你不会这么老实吧?”
詹天佑轻轻地拉着她的手说:“菊珍,咱们休息吧。”
闹房的亲友早已离去,澳门的夜静静的。新房里的腊烛熄灭了,只听到海浪轻轻的拍岸之声。
第二天醒来,詹天佑与谭菊珍已不再象昨天那样拘谨,热情大方地向家中所有长辈问候。钟文耀和谭菊香也热情爽朗了许多。谭伯邨对詹天佑和钟文耀说:“你们两个都是第一期赴花旗国肄业的官学生,古人说,婿为半子,你俩合起来,对我来说,就是得到了一个完整的官学生了。”
詹天佑说:“岳丈大人,我们俩今天都在这里,就是你的全子了,何有半子之说。特别是天佑,虽然家住省城,但父母老实本份,对外界事物了解不多,如非当初您力劝我父母让我报考,何有天佑之今日啊!”
谭伯邨说:“文耀、天佑啊,今天感恩的话就不说了,我对你们提两点要求:一是要记住朝廷恩典,皇上花了银子送你们去花旗国肄业,回来后又赏你们官品顶戴,你们一定好好努力,为国家效力,任何时候都不要忘记皇太后、皇上恩典;二是要对菊香、菊珍好,始终要记得,少年夫妻老来伴,她们姐妹几个我也经常叮嘱,要求嫁给你们后,要懂得疼人,尊重人,我相信她们会的,作为我来说,半子也好,全子也好,最主要还是要你们小俩口自己好。”
詹天佑与钟文耀同声说:“岳丈大人见教的是。”
谭伯邨说:“文耀、天佑啊,你们回国后也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吧。”
钟文耀说:“是的。不过这次能在这里见到,真是太高兴了。天佑,现在我们成了连襟了,同学加亲人,感情更深一层啊。”
詹天佑说:“二姐夫,您在美国时年龄长于我,是学长,今天你是姐夫,还望您能多赐教于小弟啊。”
谭伯邨说:“在我这里你们就不必相互客气了,你们还有官差在身,这澳门啊,地方也不大,你们难得来一趟,这两天,你们就带着你们的新娘四处看看吧。过几天就按期返程。”
两对新人租了两顶轿子,谭菊香、谭菊珍坐轿,钟文耀与詹天佑各自跟在自己新娘后面,游关帝庙、妈祖庙、莲峰庙、康公庙、普济禅院、风顺堂、望德圣母堂、圣奥斯厅堂、大三巴牌坊。
澳门岛上长满了马尾松、木麻黄、台湾相思、凤凰木、榕树、桉树、猪笼草、锦地罗、红树林等,一些古典式葡萄牙或西班牙风格的建筑掩在绿树丛中,春天里各色花开得这一簇那一簇,不时飘来几缕花香,两对新人漫游在美丽的澳门岛上,每到一个地方,看到惊喜之处,新娘子还会发出惊奇的笑声,谭菊香、谭菊珍姐妹俩相伴,参观时偶尔还把两个新郎官抛在身后。
钟文耀与詹天佑也乐得趁机说说话。钟文耀告诉詹天佑,他分配到上海后,现在正派往美国从事外交翻译工作,这次结婚后就要带着菊香赴美国任职了,詹天佑谈了自己这几年来的经历,听说钟文耀赴美,他拜托如到哈德福市遇到当年的认识的老朋友,一定要代他问好,特别提到:“如果马克吐温先生还住在哈德福的话,一定要代我拜访他,告诉他,我身边还带了不少他当年的书著呢。”
看到澳门岛上西式教堂与中式庙宇交相辉映,詹天佑说:“澳门倒是有趣,这么多教堂和寺庙毗邻而设,一看就知道是个多元文化的地方。”
钟文耀说:“这里的情况特殊,现在在内地,教堂还是不多。国人对外国的东西知道不多。”
詹天佑说:“其实广州情况也差不多,甚至有些水师学堂的学员,对外国情况知道得也很片面,有时候,我不得不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向他们解释一些外国常识性的知识。我们有些学员甚至连铁路都没有听说过。”
钟文耀说:“你做教习,可以在授课时让更多的人了解世界情势啊。”
说着说着,来到风顺堂。风顺堂又称风信堂,是澳门著名的大教堂,原名叫圣老楞佐堂,这座教堂占地面积甚广,门前有左右两排石梯级直达大门前,气派十足,花园内植有棕榈树,圣堂内挂有古式吊灯,堂皇肃穆,甚具特色。教堂建筑,雄伟壮观。教堂的左右各有一座钟楼,一座是时钟,作报时用;一座是铜钟,供教堂弥撒时摇动轰鸣用。教堂屋顶,是中国式的金字瓦面,室内之装饰充满东方色彩,古雅逸趣。堂内宽敝宏伟,巨大的梁柱和精美的吊灯,颇具豪华博大之气派。谭氏姐妹看着这么雄伟的教堂,不知是进去还是不进去,站在门口犹豫,一个神职人员出来,用英文向她们说话,她们根本听不懂,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谈兴上的詹天佑见状,快步走上前去,与那神职人员交谈。原来那神职人员是问她们是否想进去参观。詹天佑很客气地说“是的。”于是神职人员把他们领到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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