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冬。
此时正值傍晚,月朗星稀,临安城中夜市繁华,大红灯笼高挂,屋角梁上横牵着的粗绳横跨过人们的头顶,各盏灯笼高悬,将街道照耀的无比清楚。
刚入冬的天气,夜里的风已经开始渗人,街上的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袄,小摊小贩吆喝着叫卖声,有小孩子追逐的身影从街这头跑到那头,远远地围院里有狗吠的声音传来,夜市中心的酒楼里,风吹动窗口的帐帘,紫的粉的,混合着暧昧的香气隐约飘散在空气里,楼台上男人们热闹的高碰酒杯,粗嗓门扯着不雅的笑话,不时伴随着银铃般的少女娇笑。
这是和往日一样的普通夜晚,当然,只是对此时街上的人们而言。距离夜市大概五百米的距离,燃放着鞭炮的王家宅院门口,正宾客满席,石阶前不断停下各种美轮美奂的大轿,有穿着艳丽的女子和锦袍玉带的男人携伴进入,门前的小厮不断的对来人弓腰欠身,嘴里说着讨喜的话,带众人入宅。
穿过华丽的门廊,绕过气势澎湃的大花园,王家大宅的主厅里,已挤满了被主人邀请而来的尊贵宾客。
带着诱人香味的美味佳肴不断的被侍女端上,主厅里人们的笑声传得很远,直到屋后隔着几条走廊的卧房中。
月色下,那雕花门窗上贴着大大的红色双喜,门前站了许多伺候的侍女,还有一个媒婆打扮的女人,不时摸摸自己头上的大红花,拿着镜子左照右照,再三确定自己的打扮没有差错。
而和媒婆隔着一道房门的里屋,隐隐有低低的哭声,不时传出。
“哎呀,我说良家小姐,你就别难过了,今儿个是你的大好喜事,这姑娘家一生就这么一回惊天动地,都被你哭过去了,以后要后悔可没地方找去啊。”
那媒婆扯着尖细的嗓门,冲着房门里的新娘子劝说今天的第一百零八遍,心里也正纳闷,这姑娘哭起来怎么没完没了,那眼睛里装的难道是大海不成?
这厢不得其解,那厢里屋内,大红蜡烛把整个屋子都衬得像是要烧起来,白墙上贴着大大的囍字,房梁上垂挂着大红的绸带,同样被布置成红色的木雕大床上,正坐着一个盖着喜帕的新娘子。
那新娘子不时发出几声抽泣,似乎周围的喜庆之感完全感染不到她,她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绣着喜鹊衔花的喜帕下,双肩随着她每次的抽泣而颤动。
朦胧的光线里,那新娘子看起来纤细单薄,大红的喜服穿在身上,像是有些不合衬,虽然那刺绣精致,衣襟和袖边都缝着一圈金线,肩头垂着串着珍珠的流苏,衣裳前面是大气的凤鸟展翅,百花齐鸣,不过此时却似乎沾染了主人的伤感,那展翅的样子看着就有些伤感。
王家宅院一整晚鞭炮火烛的,酒杯碰撞之声不绝于耳,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外的大街上传来打更人的声音,夜色逐渐深了,这王家的宴席才慢慢偃旗息鼓,宾客满意而归,留下一大堆需要人打扫收拾的摊子,不过这无所谓,王家光下人就上百,还不算上那王家老爷十八个姨太和无数子女。
说起这王家,算是临安城地方一霸,家里有钱有权,王家老爷子和临安知府系酒肉朋友,那临安城最繁华的大街上,就有好几家铺子属王家所有,只是这王家人虽经商有一套,却多半不学无术,大字不识几个,王家女儿多半娇纵任性,琴棋书画是样样不知,但因为生在好人家,攀龙附凤而来的女婿到也不少,再说那王家儿子,和他们爹一样贪婪好色,几个儿子都娶了好几门媳妇儿,一家人都住在一起,真真是闹起来天都可以给他们掀翻了。
而这一回大摆宴席的,是王家老爷子最疼爱的幺子,王大奎的婚宴。
这王大奎比起前面几个哥哥,还算学好的,认得一些字,也有一些小聪明,重要的是为人不算坏,心肠尚佳,邻居街坊都叫他做大奎,他也不生气,就是人胖了些,眼睛眯起来就看不见了,一走路全身的肉都在抖,不过和他那些哥哥的坏心肠比起来,这大奎看起来就可爱了好些。
只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奎的性格突然转变,平常喜欢的都不做了,偏偏学了父辈那些混的,吃喝嫖赌样样都来,心肠也恶毒起来,上一回一个六岁小童不小心脏了他鞋子,他竟提脚就要踩死人家,换做平日,他是万万不会做这等事情的,弄得周围的邻居都一阵唏嘘,觉得他是中了什么邪。
这话一传就传的临安城人尽皆知,弄得王老爷子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后来找了个法师看看,那人也不知道摇头晃脑了些什么,就告诉王老爷子,只要娶一个女人回来,那大奎的病就好了,至于要娶什么女人……那法师又掐指一算,浮尘一挥,伸手一指——
“临安城西南面,屋檐下有风铃的那一家。”
说做就做,那王老爷子立马亲自带人去了西南面,果然就看到一家杂货铺二楼的屋檐下吊着一只风铃,而那家的女儿,正是临安城出名的小美人,良宁。
说到这个良宁,也算是个神奇的,周围的阿婆阿妈都叫她做阿宁,喊着亲切又可人,这阿宁原本也就长得水灵灵的,白皙的肌肤,俏皮的杏眼,小鼻子小嘴的,一弯柳眉,让人看着就觉得如沐春风般舒服。
这良家夫妻都是老实人,开着杂货铺做些小买卖,三餐管饱而已,两夫妻据说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去了什么庙宇里求神仙,回来没多久,就得了一个小女儿,样貌又好看,性格也温婉,这到了及笄的年纪,好些男人来求亲,只是阿宁一个也没看上。
不过,这市井人家,小街道小巷子的,也不缺东西家常,就有人说起啊,这阿宁看着没有心上人,其实早就名花有主了,说对方还是个有头有脸的小少爷,样貌也长得好,家世也没得挑,只是人不是临安城的,老家在开封,这阿宁家的人舍不得闺女嫁得天远地远的,所以一直犹豫着没应下来。
这事其实王老爷子也是知道的,要说这阿宁,看着倒确实合王老爷子的胃口,想着与其嫁到那么远去,不如给了自己儿子,他们王家也算是别人挤破门想进来的地方,便觉得这是一箭双雕的计策,抬手就让下人进去,先就给了一千两的定金,还承诺阿宁爹娘,之后会送更好的聘礼来。
那阿宁爹娘也是蒙了,一时是搞不懂怎么王家老头突然就下了这种决定,连给他们应承的时间也没有,阿宁更是不干,说怎样也不会嫁进王家去,王家老爷子就怒了,摔了茶杯就让人抢,硬是把人闺女抢回了家门。
当天晚上就大宴宾客了……
月上树梢,安静下来的王家大宅,笼罩着一层喧闹后的凄凉,王大奎喝醉了酒,扯着身上的大红结子,一走三晃的进了喜房里,丫鬟想要上前帮忙更衣,还没走近就被他的酒气熏得差点翻过去,那大奎还不上眼,一手挥开几个丫鬟,让她们哪儿凉快哪儿待去,独自推开门就进了房。
大奎这回是头一遭娶亲,以往他性格好,也不愿意勉强人大姑娘非嫁他不可,不过如今他性格可谓是打了个颠倒,有美女上门,自然是不会拒绝。
几步走进门中,绕过前厅,撩开珠帘,屋里檀香的淡淡气味让人迷醉,大奎嘿嘿笑着搓着手走上前去,左右打量了一下闷不吭声的新娘子,就觉得这小人儿怎么看着就这么美呢?一眼瞄到人家白皙修长的十指,眯了眯小眼睛,伸手就过去一把拉了,握进手心里。
“娘子啊……”大奎嘿嘿一笑,想凑近,对方却挪了挪,退开了些。
与此同时,那被大奎抓着的手,似乎也突然僵硬了几分。
大奎看新娘子害怕的样子,连忙放软了声音,“娘子,不要怕,我会对你很好的……”
一边说着,一边一手就去掀新娘的喜帕,那喜娘却一下弹了起来,猛的抽回自己的手,连连就往后退,一下碰到了后面的木桌,弄翻了交杯酒,一叠花生散落下来,滚在了地板上。
大奎眯了眯眼,有些不悦,不过他此时还有些头昏,眼前不是很看得清楚,就见两个新娘子在眼前晃啊晃,他甩了甩头,挥手,“过……过来!”
新娘子摇头,一边手摸着木桌想绕过去,大奎却是一下从床铺上下来,一步就跨到了新娘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新娘子还不死心,又朝另一边绕,两人就围着木桌玩起了你追我赶,不过新娘子毕竟看不见东西,绕了几下就搞不清楚东南西北了,被大奎趁机一把拉住,猛的就带进了怀里。
那新娘子整个人撞进男人怀中,闷哼出声,声音似乎有些怪,大奎低头,看着那张喜帕,“娘……娘子……你的声音真好听……”
怀里人陡然僵硬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耐什么,大奎却一边揽着人不让她再逃开,另一只手就过来掀喜帕。
这回,新娘子无处可逃,偏过头,喜帕落了下来。
昏黄的烛光里,就见一张十分儒雅的脸庞露了出来,眉宇间有些温怒,漆黑的眼瞳闪亮的如同天上繁星,高挺的鼻梁,粉嫩的薄唇,轮廓温柔。
大奎一时有些呆愣,眯起眼凑近了仔细看,两人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就听大奎喃喃自语,“娘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啊……”
阿宁是杂货铺老板的女儿,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临安城没有人不认识,大奎自然也不例外,此时他虽然头晕眼花,但还是分辨出怀里的人似乎哪里不对劲。
“你……”‘阿宁’说话了,挤出喉咙的声音却是压抑的恼怒,声音并不如女儿家般温软细润,反而有些低沉,“你……给我放手!”
大奎微微一怔,随后突然退后了几步,仔细盯着“新娘子”看,随后大叫起来,“你!你不是女人!”
‘阿宁’眉头一挑,似是嘲讽般笑了声,“好聪明啊,竟被你看出我不是女人?”
那大奎更是哑口无言,半日才想起来要叫人,不过此时‘阿宁’已经手脚麻利的脱了新娘袍子,露出里面的月白青衫,腰上的折扇被摸出来,在手心里一转,人也快速的跑到了窗边,打开窗子就跳了出去。
匆匆落地后,‘阿宁’矮着身就朝后门的方向跑,一边跑还一边骂,“阿宁!我吴邪今天要是死在这里,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这自称吴邪的人是谁?自然就是邻里相传间,阿宁的那个相好。
其实真相并不是如此,吴邪家住开封,今年十八有九,家里世代是做古董生意的,背景也算殷实,算得上一个名副其实的小少爷,此人心肠软,听不得狠话,自己又喜欢没事在外面瞎逛,四处听书顺便收集一些稀罕玩意儿,不久前到了临安城,被这里的美丽风光吸引,一待就是好些日子,颇有些留恋不舍的味道。
也是因为如此,吴邪和良宁不过是萍水相逢,之后发现两人很谈得来,便成了朋友,却不想没过多久阿宁被抢亲,她爹娘找到他在临安的住处,声泪俱下的求他帮忙,他平日受了这夫妻许多帮助,加上自己本身又不待见这些,便立刻答应下来。
只是……
吴邪蹲着身子躲在一块假山石后面,探头探脑的张望一圈,四周没有人,连忙又疾跑几步,躲到前面的花丛里。
亏得这王家大宅也大,这一下闹起来,众人乱成一锅粥,反而容易溜走,吴邪就见前面不远处几盏灯笼匆匆而过,趁着空隙便摸到了后门处,轻轻打开门拴,闪身出去,又把门轻轻掩上。
正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松了一口大气转过身来,却猛的定住。
就见后门外等了一片黑压压的人,为首就是大奎,看起来酒也醒了不少,怒目圆瞪,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看样子真是要把他大卸八块了。
“我娘子在哪里!”大奎阴深深的开口,喝问。
吴邪动了动喉咙,下意识紧紧贴住门板,“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大奎怒吼一声,吴邪就觉得耳朵都嗡了起来,“你他娘的不知道,怎么会在我房里!又怎么会穿着新娘子的衣服!”
“我……我是路过……”吴邪快速转动脑袋,顺便摆出无害的笑容,“然后就被人打晕了,醒过来就在那房里了。”
“撒谎!”大奎继续大吼,恐怕三里地外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你醒过来就能逃跑!为何一直等到我出现!”
因为我想嫁给你……恐怕这么说会直接被一刀命中,吴邪流着冷汗看那把银刀,就觉得脑筋有些转不过弯来了。
他是来帮忙阿宁的没错,原本是想把人偷出去,却发现媒婆和丫鬟看管得很严,好不容易觑了缝从窗子里爬进去,却被阿宁套上婚嫁的衣服,盖上喜帕,让他在这里继续扮演怨妇,自己则偷跑出去偷东西。
偷什么?偷王老爷子为了防范她逃跑,硬逼着她爹娘签下的卖身契!
吴邪不知道还有这件事,便点头答应等她回来,却不想……就一直等到了大奎回来!
他此时也不知道阿宁在哪儿,也不知道她到底偷到东西了没有,就见大奎一步步逼近,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正在此时,一股黄烟突然从天而降,随后就是噼里啪啦的炮竹在很近的地方炸起来,众人都惊得回头开,连大奎也停下脚步回头,吴邪就听一个女声突然道,“快走啊!”
阿宁?!
不过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吴邪连忙就往小巷子里钻,这些日子他也算把临安城摸了个熟,几拐几拐的就绕出了街道,到了一处偏僻的林子里,小坡小坎的,又是大晚上,路十分不好走。
吴邪摔了几个跟头,青衫
1、第一章 ...
也破了,衣摆下一团团的黑泥,恐怕脸上也受了伤,就觉得一阵委屈,他娘的,他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能碰上这种事啊。
这王家人又不是好惹的,万一怒了全城缉拿他,别说他回不去客栈拿东西,就是能不能出城都是个问题,就算能出城,身上一点盘缠也没有,这回开封的路可远,他不得饿死在路上啊。
得,他堂堂吴家少爷,今儿个如果栽在这里,真是连见祖宗的脸面都没了。
正想着怎么办,就见远处来了一群人,举着火把的,提着灯笼的,远远地就在吆喝,“给我把眼睛放亮点!奎爷说了!要抓活的……”
吴邪心里还一松,哟,抓活的?那就是说他还有机会?
可不想人家紧接着就是一句,“奎爷要亲自弄死!”
吴邪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他不敢抬头,只好矮着身子,双膝跪在地上,一寸一寸的往前面挪,乌黑的头发落到身前,弄得他鼻子痒痒,又爬了几步,就觉不好,要打喷嚏了!
连忙坐下来,捏住自己的鼻子,想要深吸几口气,却听不远处有脚步声靠近,心里一凛,鼻子也没忍住,眼见一个喷嚏就要出口,突然从背后的树丛里伸出一只大手来,猛的捂住了他的口鼻,硬生生让他把喷嚏憋了回去。
吴邪还在大惊,整个人就被用力的扯进了草丛中,随即头昏眼花,后脑勺磕在了地上,虽然是泥土,还是有些痛的,睁开眼,就见一人正捂着他的口鼻,高大的身体紧紧把他压在身下,黑暗里,一时也看不清那人样子。
吴邪动了动,发现那人力气出奇的大,这一会儿下来,自己的手都被压麻了,转着眼珠子看四周,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身后有个树洞,前面被野草覆盖了,也看不出来。
这人是谁?不过救了自己……应该不是坏人……
想着,吴邪也安静下来,狭小的树洞中,两人紧紧贴在一起,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吴邪甚至连自己的心跳也能清楚的听到。
外面的人声渐渐大起来,显然是靠近这边了,有火光晃过面前,吴邪紧张起来,不过虽然那些人影在树洞前来回了好些时候,却没有发现这里,也不知道隔了多久,久到吴邪都快睡过去了,那些人才渐渐离开,最终没有了声音。
那压着自己的人十分谨慎,又确定了一下外面确实一点人声也没有了,这才松开手,率先从树洞里出去。
吴邪一被松开,连忙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也跟着爬出了树洞,月光下,就见那救了自己的男人,转过身来看自己。吴邪见那人愣了愣,而他自己也是愣了愣。
他不知道男人愣的是什么,可自己愣的却是,他从未见过一个如此特别的人,男人的呼吸很轻,气场很淡,你看着他,几乎觉得他可以和周围的景色融合在一起,他穿着一身黑衣黑裤,从衣料上看是十分好的布料,华而不奢,带着一方纯净的气息。
男人站在月光下,银色的银霜洒在他一侧的脸上,露出完美坚硬的轮廓,凤目剑眉,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波澜不惊,虽然之前有一丝的怔愣,但也只是一瞬,吴邪甚至要怀疑只是自己看错。
吴邪见男人看着自己没动,一时间有些尴尬,再看看自己,像是在泥潭里滚过一圈似的,十分不雅,心里便更加紧张了一些,清了清嗓子,礼貌的一拱手,“多谢兄台相救,在下姓吴,单名一个邪字,敢问恩人姓名?”
男人依然没动,还是看着吴邪,吴邪有些忐忑,心说这人难道是个哑巴?却见男人突然张了张口,念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名字。
“……吴邪……”
男人的声音低沉干净,透着一种空灵般,缓慢的念出吴邪的名字,竟让吴邪一时有些心跳加快。
这人……干嘛把一个陌生人的名字念得像是情人的名字一样!
不过转眼他又觉得不对,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看男人,“你也叫吴邪?”
男人摇了摇头,“张起灵。”
吴邪一愣,“张起灵……?”
男人点头,一字一句,“张起灵,我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终于开瓶邪同人啦~新文福利,连发三章~之后是日更~
次文纯粹阿莫自娱自乐~大家看着开心就好~=3=
2、第二章 ...
男人站在月光下,一字一句,“张起灵,我的名字。”
吴邪一时有些愣,男人空灵低沉的嗓音,月色下精致刚硬的轮廓,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直望着他,仿佛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如今不过是老友重逢。
可吴邪清楚,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收回心神,吴邪礼貌的点头,“原来是张兄,幸会。”
张起灵似乎也没准备多说什么,转头把眼光落到了漆黑的树林里。
一时间周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一两声猫头鹰的“咕咕”声,夜里起风,树叶沙沙的响动,四周一点光也没有,吴邪左右看了看,觉得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便想要出去,转头又想到,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个树洞里?一时好奇,脚下的步子就犹豫了一下。
“张兄……”吴邪尝试性的喊了一声,张起灵便又转回头来看他。
“你……为什么会在这树洞里?”吴邪指了指被野草掩盖的树洞,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这人看起来有些清冷,身上穿着也并不差,怎么会缩在一个树洞之中?
莫不是他也在躲人?只是刚巧碰上?
可一路上追来的也只有王家的人啊……
“……我不知道。”张起灵淡淡道。
“……啊?”吴邪一愣,摸了摸脑袋,月光下,吴邪一身青衫,腰上别着把折扇,身子骨看起来很单薄,乌黑的长发挽了个髻在头顶,拿月白的绸带绑了,两条长长的白色缎带一边一条落在身前。
吴邪身上的书生气息很重,加上眉清目秀,小鼻子小嘴的,手指纤细修长,腰身也窄,一把扇子云淡风轻的往身前那么一遮,还真就有几分好人家小少爷的味道,不过他身上的铜钱味并不重,反而有一种十分容易亲近的亲和力,声音也温温润润的。
被吴邪诧异的反问,张起灵却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吴邪下意识的回答,“临安城。”
张起灵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宋朝……开宝年……”
张起灵点点头,之后又没了反应,留下一大堆的问题让吴邪摸不着头脑。
这人怎么回事?脑袋有问题?啊!难道是个疯子?所以无法正常思考?
不过刚这么想,吴邪又立马摇头。如果是疯子,怎么可能救自己,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在躲避人……
但如果不是疯子……
正想着,张起灵突然淡淡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啊?!”
吴邪再次一愣,有些回不过神来,“什么……都不记得?”
男人点头,面无表情。
“可……”吴邪觉得自己舌头转不过弯来,“可你知道自己的名字。”
“我只记得这个。”依然是面无表情,不急不慢的回答。
吴邪就觉得脑袋一昏,有些站不住脚,现在算怎么回事,救了自己的人,居然是个失忆的……莫名其妙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又莫名其妙的丢下一大堆麻烦的问题。
……他……可不可以装作不知道,然后离开啊?
一边想着,吴邪就一边后退,只是他的脚步刚动了一下,张起灵突然看了过来。
那双漆黑的眸子锁住自己,态度波澜不惊,却有着惊人的压迫感!
吴邪咽了口唾沫,脑门上有了冷汗,思前想后,真要是这么丢下他走了,恐怕自己也于心不忍,说不定走不了多远就得后悔,还得回来寻他。
叹口气,吴邪第一万次后悔自己的软心肠。
“既然……你失忆了……你又救了我……”吴邪斟酌着词语,“所谓知恩不忘报,在你想起来自己的事情之前,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闻言,男人只是安静的看了吴邪一会儿,似乎在考虑什么,吴邪见他那副表情,还以为他不需要自己的帮忙,明明之前还在犹豫,可一旦说服自己接受下来,就不免担心,吴邪连忙又道,“你身上有盘缠么?”
张起灵伸手摸了摸自己怀中,摇头。
吴邪便松了口气,“你看,你身上没钱,这吃穿住行都得要钱,你又没有了记忆,万一被人欺负呢?我看你穿的一身好料子,难免会被有心人士盯上,跟我在一起,你安全一些。”
吴邪浅浅一笑,走上前,拍了拍张起灵的肩膀,这一走近才发现,衣服下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肌肉,顿时让吴邪觉得自己有点判断出错。
这人看起来斯斯文文,干干瘦瘦的,也许……还挺有料子?
张起灵略低头,对上吴邪猜疑的眼神,脸上还是不动声色,却点了点头,像是同意了这个想法。
吴邪见他同意,便又是一笑,转头让他跟上一起走,走了几步才突然“哎呀”一声,一拍脑门。
“怎么了。”张起灵用没什么感情起伏的音调淡淡问。
“我现在也是身无分文啊……”吴邪愁眉苦脸,这才想起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角色,现在还拖了个累赘!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是刚才那群人。”
“恩?”吴邪眨眨眼,扭过头去,见张起灵看着自己,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说,是不是刚才那群人拿了他的钱……应该是接近这一类的意思。
吴邪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他们拿的,可和他们有关系,我的东西都在客栈里,可现在回不去。”
“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应该在客栈前守着,这样我就没办法拿到我的包袱。”
张起灵又沉默了一下,随即抬起脚往林子外走,吴邪几步跟上,奇怪道,“你去哪里?”
“拿包袱。”面无表情的脸上,薄唇微动,吐出几个清晰的字眼。
吴邪一呆,连忙冲到男人面前,伸展手臂挡住,“等一下!你要去客栈拿我的包袱?”
男人点头。
“不行不行。”吴邪慌忙摆手,“那些人很凶的!而且说不定会下杀手!你一个人太勉强了!”
张起灵看了吴邪一会儿,只是道,“客栈在哪里?”
吴邪“呃”了一声,下意识的就伸手指了个方向,“那边……咦?不对……你不能去,喂!你等一等!”
……
已经是深夜了,大街上没有一个人,不过越往客栈的方向走,就能看到开始逐渐多起来的火把和灯笼。
显然,那些人还不死心的蹲守在客栈门前。
在一个巷口的拐角,吴邪停住脚步,张起灵在他的前面不疾不徐的走着,吴邪一停,他也停了下来,回头看了吴邪一眼,便径直从巷口走了出去。
吴邪想叫住他,又怕引起人的注意,只好躲在墙后探头探脑,又不敢太明目张胆了。
吴邪心里纳闷,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感觉上很是我行我素,又捉摸不透他的想法,话也少的吓人,两人一路走来,就听到呜呜的风声了,冬风带起地上的落叶卷着两人的衣摆,吴邪几次张口,又觉得有些尴尬,没什么话题可说,最后只有闭口不言。
现在看着男人走出巷口,径直朝着那火光去了,吴邪不免有些紧张,不过想来那群人又没见过张起灵的样子,多半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他要如何进入自己的房间,又要如何把包袱带出来呢?
仔细一想,吴邪才突然惊出一身冷汗来,等一下……张起灵没问他的房间啊!自己也是的,怎么就忘记说了啊!
一下手心里都是冷汗,吴邪抓着墙沿,就觉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头顶的月色被云层缓缓遮挡,周围的亮光暗了下来,张起灵的背影挺拔,不卑不亢,走路像是不出声的,吓得门口蹲守的一群人举着灯笼站起来,眯着眼看来人。
“谁?!”
张起灵也不答话,只是走近了,停下脚步,灯笼橘色的光从他的脚下一路照到脸上,为首的人眯着眼仔细看了看,疑惑道,“大半夜的,你在这儿干嘛?”
张起灵伸手,指了指客栈紧闭的大门,那人回头看了看,这才放行,让他过去。
张起灵抬手敲了敲门,一会儿就有小二的来开门了,看来这群人窝在这里,这客栈里的人也没办法好好休息,一直警醒着。
那小二一开门,看见张起灵,先是楞了一下,随后就道,“这位爷……客栈满了……”
张起灵却是摇头,“我不住店,我拿东西。”
那小二愣了愣,有些狐疑的看了看门外的人,最先让张起灵通过的那个人也走了回来,奇怪道,“你不住这家客栈?”
张起灵也不看那人,只是盯着店小二,重复了一遍,“我要进去拿东西。”
吴邪远远看着,就觉得要不妙,那些灯笼聚拢在门口,把石阶照得大亮,就见张起灵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眼睛直直的看着店小二,那一身的气势,硬是把店小二的疑问都给憋了回去。
那小二让开了一些,想让人先进来,那王家为首的领头不答应了,他觉得有蹊跷,便一伸手拦住了张起灵的路,沉声道,“你不是这家店里的人,进去拿什么东西?”
“……”张起灵转回头,俊朗的面容上露出一丝冷意来,“跟你没关系。”
冬夜原本就渗人,加上男人这一句话和这幅模样,周围的人下意识就抖了三抖,觉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那领头也不由得有些退缩,看着那双冷目,直觉惹到了不好惹的人,但转念一想,娘的……这临安城还有谁比王家大?这人怕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才敢这么放肆。
想着,那领头就咳嗽一声,挺了挺胸口,露出自己一身的衣饰,那是王家护院专用的衣服,银色的布甲,蓝色袖章,领子翻着大领,露出里面白色的里衬。
“小子,看你没什么眼水,爷我好心提醒你,我们这里都是王家,王老爷子的人,我们正在抓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你有没有看见?”
张起灵抬了抬眉,眼帘却动也没动一下,“看见了。”
吴邪站的远远地,都清楚的听见了他这句话,差点没一个趔趄摔下去,回过神来,只想撞墙。
这人……这人真是有问题!他都说了那些人是抓他的!他居然还自己承认?!
果然,那领头的一听,眼里冒出光来,这大冷天的,也没有谁愿意在冬夜里蹲在别人门前,都想尽快了结了好钻回被窝里去。
“你看见了?在哪里?”
张起灵看着领头一脸兴奋的样子,却是不回答,转过了脸,一把推开了领头拦路的手,往客栈里走去。
那领头人一愣,就见张起灵一边往里走,一边问跟在身边的小二,“有一个叫吴邪的人,他住哪间房?”
店小二一愣,他倒是记得这个人,斯斯文文,长得十分儒雅秀气,所以当时还多看了几眼,而且这人在店里住了很长时间,每天进进出出的,瞧着人都会打招呼,给人印象特别好。
于是也不用去翻账本,小二就指了指楼上,“三楼最靠里的一间。”
闻言,张起灵便跨着大步朝楼梯走去,此时那领头的也回过神来了,几步上前,先是抽出了腰间的剑,“蹭”的一声响,剑一出鞘,直奔男人而去。
“你给我站住!”
那小二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原本以为面前的男人要见血,却不想男人只是稍微偏头,剑从肩头上方刺空,与此同时,张起灵停下脚步,脚后跟一旋已经转身到了领头人面前,几乎是鼻子贴鼻子,那领头人就看见一双漆黑的眼睛,还没来得及收剑,张起灵已经出掌,正打在他的肚子上。
那一掌看上去似乎只是推了一下,但那领头人却结结实实摔出去几米远,直跌到了门口的石阶上。
这一撞,那领头人的剑也掉了,“当”的一声,在安静的夜幕里听着很是刺耳,吴邪此时也看不见是出了什么问题,心里着急,退后几步,左看右看,发现巷口的一颗大树,便搓了搓手,呸呸两声,将落到身前的发丝和绸带拂到身后,拉起衣摆,挽起袖子,开始哼哧哼哧的爬起树来。
所以书生就是书生,爬了老半天,还在一个位置动弹,细滑柔嫩的手心倒是被粗老的树皮蹭出刮痕来,好不容易一身大汗的上了树丫,两只腿牢牢夹住树干,双手也跟着抱住,抬头打眼看,就惊了一跳。
此时屋外的王家护院已经举着剑冲了进去,不管张起灵是谁,冒犯了王家的人,哪也是不能原谅的。
火把和灯笼一时围在了客栈的院子里,一身黑衣的张起灵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缓缓看了周围一圈人,似乎是皱了皱眉,眼神里露出一些不耐烦来。
那领头人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剑,凶恶的咬牙,“你肯定和那家伙是一伙的!小的们!把他抓回去!”
“是!”周围齐齐大吼,客栈里被这一闹,好多窗户上亮起了烛火,还有人不怕死的推开了窗子。
吴邪就见那群人似乎掂量了一下形式,觉得这么大一群人没理由搞不定一个人,便互相对视了一眼,一起举刀冲了过去,吴邪心里就是一抽,这人要是出了事,有大半的责任还得自己负!他这辈子连杀鸡都不敢,好么,现在居然要背一条人命债!
心里正懊恼,却见张起灵一矮身躲过一个劈砍,趁着矮身的时机,一个扫堂腿就将围上来的一圈人全部踹翻在地。
后面的人紧跟着涌上,男人一个探手一伸一拉,抓了个挡箭牌在手里,一边用他阻碍了前面一群人的进攻,自己一手撑了挡箭牌的肩膀,凌空就是几个连踢,姿势潇洒利落,一点多余动作都没有,后面的一群人就全倒了。
就这么几个动作,几乎在一瞬间完成,
2、第二章 ...
那领头人傻眼了,本来人也不多,左右看看,都是倒在地上的人,便一咬牙,自己拿了剑上,这回他聪明了,没有冒失直撞上去,手里挽了几个剑花,想必是把看家本事都用上了。
只是张起灵却连看也懒得看一眼,几个侧身躲过,赤手空拳和他对打,趁着那领头人没有耐心了,给了他一个空隙,那人果然上当,手里的剑直刺过去,张起灵便是一个后仰,伸手拉住了领头人的手腕,一把带过,另一只手一个劈砍,硬生生夺下了那人的剑。
领头人心里一惊,却已经来不及,张起灵一个闪身到了他身后,泛着冷光的剑身比上了他的脖子。
领头人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以为这回要玩完,却不想张起灵只是抬手一个手刀砍在他脖颈后方,领头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下,昏了过去。
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一看老大晕了,顿时也麻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张起灵把手里的剑一丢,也不看那些人,径直就上了楼梯。
三楼,最靠里的房间。
张起灵推门进去,沿途好些客人都开了个门缝看他,也许是觉得他刚才打斗的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太好看了,也许是因为他长得十分惹人注目,也许是因为他敢挑战王家的威名……
总之什么可能都有,只是那些人虽然开了门缝看他,却又不敢上前搭话,张起灵进了屋子里,转眼就看见床铺里放着一个绿色的包袱,拿过来掂了掂,又四处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东西了,才又下了楼。
吴邪趴在树上,就见树下那些王家护院扛着他们的老大从客栈院子里跑了出来,一路就朝王家大院去了,还有人骂骂咧咧,说这口气一定要讨回来。
眼见人走远了,吴邪才溜下树,身上本来就够脏了,此时更是在衣服上划了好些口子。
他一下树,立刻往客栈跑,刚到门口就直接撞进一个人怀里,那胸膛可硬,吴邪摸着鼻子,眼泪都差点出来,就觉得鼻头猛发酸,疼的半天哼不出一个字来。
抬眼,就见是张起灵,手里拿着包袱,吴邪连忙接过,打开看了看,一样没少,连忙又把包袱系稳了,往肩头一背,一手拉了张起灵的手腕。
“快走!这里不能留了!”
张起灵似乎愣了一下,不过吴邪这回也没心思看他表情,一路拖着他就朝城门那边去了,冬夜里风呼啦啦的扯着两人的衣摆,吴邪的手和耳朵都冻红了,一路上两人还是不说话,只是张起灵一直低着头,若有所思似的,看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抓虫~
P.S:删改了身高的地方,阿莫之前一直没注意过两人的身高问题。
3、第三章 ...
张起灵打跑了守在客栈门口的王家护院,拿到了包袱,刚到客栈门口,吴邪就撞进了怀里。
吴邪打开包袱仔细一清点,确定没有遗漏,一把抓起男人的手腕子就走。
“这里不能留了!”
张起灵被他扯着,一路急匆匆的跑过无人的官道,冬夜的风很冷,吴邪抓着他的手冰凉,耳朵也都冻红了。
两人飞快的到了城门下方,只是此刻也出不去,一定要等到明早城门大开才行,吴邪转念一想,若是等到明早,恐怕就走不掉了,王家的人恐怕之后就会到,几个方向的城门怕是都会被安排上严厉的检查。
自己身后这小哥长得如此显眼,非得被认出来不可。
站在距离城门不远的大树下,吴邪还拉着张起灵的手腕子,也忘记了要松开,兀自就愁眉苦脸的想起办法来,要不……乔装打扮?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这个方法。
下定决心,吴邪回头,正想告诉张起灵自己的看法,一回头却被吓了一跳,就见张起灵杵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他这一猛回头,差点就直接贴上去,冻得冰凉的鼻尖擦过男人同样冰冷的脸,吴邪愣了愣,张起灵却只是看着他,从容不迫,“怎么了。”
“没……”吴邪退开了一点,发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便不好意思的松开,“我在想,我们明天要不要乔装打扮一下再出去。”
张起灵转头看了看前面的城楼,“你要出去?”
吴邪点头,“我们要离开临安城,明天王老爷子一定会满城找我们。”
张起灵看着夜幕下的城楼,没什么表示,吴邪也不知道他听没听到自己说话,正这时,对方又突然回过头来,“你要出去,现在就能出去。”
“啊?”吴邪一愣,还没回过神来,就见男人突然挨近,大树的阴影里,吴邪仰头看张起灵,就对上一双漆黑安静的眸子,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男人已经一弯身子,一手滑到了吴邪腰上,一手捞了膝盖,再抬起身来时,已经轻轻松松将吴邪抱进了臂弯里。
吴邪瞪大了一双好看的眼睛,半响没回过神来是怎么回事,就听耳旁几丝急促的风一过,再看,两人已经远离了城门守卫的视线,到了一处院落的背后,紧贴在城墙根下。
“你……”吴邪心说,难道你是壁虎?能直接爬上城楼不成?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外的话,“你放我下来!”
张起灵左右看了看,确定这里是守卫的死角,然后才低头看吴邪。
臂弯里,吴邪身上都是污泥,青衫的下摆也破了,一双白皙的手推在自己胸膛上,柳眉微扬,似有些恼怒。
张起灵看着吴邪,没说话,但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吴邪等了一会儿,发现这个男人真的不准备有任何反应,便长叹一口气,放软了声音,“你……这样抱着我,成何体统?”
倒不是他吴邪扭捏,问题是他一个大男人被同为男人的张起灵这样抱着……而且还是轻轻松松的抱着,怎么都觉得自尊心有些被打击。
吴邪话音一落,就见张起灵居然微微勾了勾嘴角,虽然那个动作十分的轻,而且几乎是一闪而逝,但吴邪确定自己刚才看见了!有些错愕的看着张起灵,吴邪心说,这人居然还有其他的表情?他还以为他是没有情绪的人呢。
而就在吴邪不着边际的想开时,张起灵已经抱着他轻松的几个跳蹬,那几乎就像是在平面上走路一样,甚至比平日的走路还快,吴邪就觉得自己歪了一下,随后就觉得风突然大起来。
转头一看,吴邪愣住了,他们此时居然就在城楼顶上!
从这里看临安城,整齐有序的屋檐一排排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最高的酒楼鹤立鸡群,翘角下吊着大大的红灯笼,云层渐渐散开,月亮在酒楼后出现,漆黑的夜幕下月色如霜,一大片的屋檐上如同落了雪,酒楼的背面透进影子里……
“好美……”吴邪忍不住发出赞叹,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张起灵已经抱着他突然跳下了城楼。
那像是挂在酒楼檐下的月亮突然从视野里消失,风将吴邪的黑发往上扯起,张起灵的衣摆发出猎猎声响,只是一瞬,两人已经稳稳到了城楼外面。
临安城外,一片漆黑,不远处的树林里有野兽的低鸣,吴邪突然有些担心,大半夜的出城,这外面又没有客栈,倒是睡哪儿啊?万一碰上野兽……
不过不等他细想,张起灵抱着他的手不松,又是几个轻松的跳跃,一头就钻进了远处的林子里,刷刷的树叶在周围响动,吴邪眯起眼睛,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人就彻底远离了临安城门,进入了林子深处。
张起灵找了个避风的石洞,将吴邪放下来,从旁边撇了一根树枝,四处敲敲打打,确定草丛里没有藏着蛇,石洞里也安全,才把石洞口的一些杂草稍微拔去,拍了拍手,又在附近捡了一些干树枝回来,混合着枯叶,堆进石洞里。
吴邪有些傻愣愣的看着男人麻利的做着事情,他纳闷的是……这里漆黑一片,他也只能借着月光看到张起灵动来动去的身影,而那男人……是怎么看清楚周围的一切的?
堆好枯枝枯叶,张起灵便在一边盘腿坐了下来,吴邪回过神,忙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来,吹了几口,然后点燃了一些部分枯叶,随后火势慢慢大了起来。
橘红色的篝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这里避开风口,吴邪靠近火源伸着手烤了一会儿,人也终于暖和起来,他抬眼看张起灵,男人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眼睛看着那篝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摇曳的光映照在他脸上,硬朗的轮廓更加硬朗,眉峰也深邃起来。
“你……”吴邪张了张口,尝试找个话题,“你一点点东西都想不起来吗?”
张起灵收回视线,抬眼看他,摇头。
吴邪叹口气,既然没办法聊对方的事,那就大致介绍一下自己吧……想着,便开口道。
“我家住在开封,我是到临安城来游玩的,只是……碰上一些麻烦事。”说着,吴邪笑了笑,“这些不说也罢,我家在开封是做古董生意的,家境算好……啊,还有我是独子。”
张起灵安静地听着,吴邪说,他就听,吴邪不说,他也不问。
大半夜的,燃烧着橘红色火光的石洞里,就听到吴邪一个人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很是舒服。
吴邪大致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家世和主要的家人,又大致给张起灵说了一些现今天下的大事和朝中主要官员,毕竟开封不比其他地方,张起灵身手是很厉害,不过那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态度,若是在开封得罪了哪个大官,他到时候也救不了他。
说到这里,吴邪突然好奇道,“说起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何还能记得怎么用功夫?”
张起灵捡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篝火,火里传来噼啪作响的声音,吴邪等了一会儿,对方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撇撇嘴,吴邪叹气,跟这人沟通,简直比登天还难,于是又独自唧唧呱呱说了一阵,还再三嘱咐他这一路不要惹事,随后困意便上来了。
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吴邪伸了个懒腰,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破衣服,脸上也沾着污泥,小少爷脾气就上来了,总觉得有些不舒服,想找个地方换了衣服,再洗把脸……
想着,他便站起身来,朝漆黑的洞口外张望了一下,不过这里哪里找水源去……正想着,就听身后的张起灵突然道,“要找水的话,这洞后面就有。”
吴邪一怔,回过头来,狐疑的眯起眼,“张兄……你怎么知道?”
“来的时候,听到有水声。”张起灵还是看着篝火,没有抬头,“大概是一条小溪涧。”
吴邪有些半信半疑,听到水声?自己怎么没听到?不过还是去看看吧,想着便从一边的包袱里拿出一套衣服,抱着往外走。
月色从树林间隐约的洒下来,要说夜晚的林子不可怕,那是不可能的,吴邪抱着衣服走的小心翼翼,刚绕到石洞的后面,果然就听到有轻微的水流声。
还真的?天啊,那小哥的耳朵是什么做的?传说里的顺风耳?
不过此时也顾不得想这些了,吴邪撩起衣摆几步到了溪边,先鞠了把水洗了洗脸,冰冷的溪水让他倒抽了几口气,忍着快速洗完脸后,便把脏衣服都脱了下来,冬夜里那个风可不是一般的冷,寒意像是有意识的要浸入皮肤里似的,吴邪抖着手把衣服脱下来,又抖着手把干净的衣服换上。
直到把最后的外衫系好,身体才暖和了一些,吴邪坐在溪水边,看了看被污泥沾湿了裤腿后,沾到脚踝上的泥巴,便没急着穿鞋袜,将脚放到冰冷的溪水里,清洗干净了,将脱下来没有弄脏的一部分的衣服当了抹脚布,仔细把冰冷的水都擦干净后,正要穿上袜子,突然就听到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了簌簌的响动。
吴邪愣了愣,下意识的回头看,就见月光下,一条有手臂粗细的蛇,正立着脖子,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
正要穿鞋袜的手猛的僵住了,吴邪就觉得一瞬间冷汗几乎浸湿了背部。
他和那蛇对视着,眼光也不敢移开,想要不惊动它的轻轻起来,却发现自己往哪边动,那蛇就跟着往哪边动。
正没有办法,从另一边又走出来一个人,“吴邪?”
是张起灵的声音。
吴邪条件反射的就去看张起灵,想告诉他这里有蛇,别过来,却不想他这一动,那只蛇猛的就窜了上来,吴邪还没叫出声,就觉得脚踝上猛的一疼。
不过这也只是瞬间的事,因为下一秒张起灵就像是飞过来的一样,一闪身到了他身前,一把抓住了那蛇的头,另一只手咔嚓一扭,那蛇顿时就咽气了。
吴邪来不及感叹张起灵的速度,就觉得一阵酸麻感从脚踝开始朝小腿蔓延,期间还伴随着火辣辣的刺痛。
遭了……这蛇有毒……
这个念头才刚在吴邪脑袋里浮现,身前的男人已经一把抓起了他的脚,雪白的肌肤在月色下清清楚楚的显现出两个流着血的血洞,血还是黑色的。
吴邪就见张起灵眉头一皱,男人已经俯□去,张口吸住了脚踝上的血洞,吴邪一惊,想要阻止,却感觉到男人的用力,伤口猛的刺痛起来。
“啊!”吴邪冷汗就下来了,他还从来不知道,把毒血吸出来居然比被咬了还痛!
像是有几把剪刀突然戳进了肉里,吴邪就觉得全身一下使不上力,手撑不住身体,猛的仰头倒进了草丛中。眼前一阵头晕目眩,后脑勺磕在泥土里也还是痛的,吴邪睁开眼,就看见张起灵柔软的黑发被夜风轻轻托起,他还抓着自己的脚,温热的触感在肌肤上行成一个点,慢慢从四肢扩散到心脏里去。
张起灵吸一口,又偏过头往外吐一口,一开始都是漆黑的血,慢慢到后来,就变成鲜艳的血红了。
直到这时,张起灵才停了下来,似乎微微松了口气,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看吴邪还瘫倒在地上,似乎没什么力气,便俯身去拉他。
“没事吗?”
“……恩。”吴邪点点头,有些尴尬,那阵阵的抽痛已经远离,他坐起身来,看了看自己还冒着鲜血的伤口,又看看张起灵,“……谢谢。”
张起灵似乎并不在意,也没点头也没摇头,径直走到溪边,鞠了把溪水,漱了漱口,将嘴里的毒素洗干净,随后回过头来,就见吴邪已经穿好了鞋袜,有些一瘸一拐的站起来。
经过刚才的一番突然,吴邪显然还没回神,眼里有些余惊未消,如绸缎般光滑的黑发披散开来,月白的头带落到地上,银色的月光下,吴邪换了一身白色的锦袍,金色的丝线刺绣在衣襟上和衣袖上都有,身前是宝蓝色的云海,看起来有那么几分尊贵之气。
只是此刻,乌黑的发丝衬托着那张煞白的俊脸,漂亮的眼瞳像是带着几分无辜,那英气之中,竟就莫名冒出了一些艳丽来。
张起灵站起身走回到吴邪身边,伸手给他,“走得稳吗?”
吴邪感激的看了男人一眼,把手扶到张起灵的手臂上,两人一瘸一拐的朝石洞走去。
“算起来,你都救了我两次了……”吴邪苦笑,“如果加上帮我拿包袱,那就是三次了。”
而且还是在一天之内……
张起灵没答话,眼睛看着前方,将吴邪带回石洞里后,扶着他坐下,才突然道,“是我的疏忽。”
“恩?”吴邪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我应该料到林子里会有这些东西。”张起灵在一边坐下,又加了一些树枝到篝火里。
吴邪的脸色此时才慢慢恢复,看着张起灵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来找自己,大概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不放心才跟来的吗?
莫名心里有些动容。
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这男人看起来像捉摸不定的云一样,为何单对自己……刚才吸毒血也是……只是萍水相逢的人,能为对方做到这一步么?
越想,越是不解。
“张……”吴邪皱皱眉头,叫张兄……似乎就见外了,可是不叫张兄叫什么?起灵?
想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
“……小……小哥。”吴邪斟酌着用语,“你……为什么这样救我?”
张起灵看了他一眼,良久,两人之间又是很长的沉默,吴邪还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了,便想找个话题岔开,然后睡觉,他此时也已经倦极了。
却不想男人突然淡淡开口,“因为你认识我。”
“……啊?”吴邪一愣。
“我失去记忆后,看
3、第三章 ...
到的第一个人是你。”张起灵面无表情道。
吴邪又等了一会儿,以为会有下文,却不想对方就不再开口了,侧身找了个地方,靠上之后,就闭着眼睛睡了起来。
吴邪一脸的莫名其妙,仔细想了想,张起灵失去记忆后第一个看到的是自己,自己告诉了他自己的名字,他也告诉了自己的名字,这可不就算是认识了么。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就要这样救自己?
吴邪有些哭笑不得,摇摇头,算了……搞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于是自己也找了个地方,抱着身子睡下,不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吴邪在睡梦里十分的不安稳,可能是“床”太硬,他小少爷睡不惯,也可能是因为蛇毒始终还是残留了一点在身体里,总之他时而觉得冷,时而又觉得身体痛,一整夜翻来覆去,一直到后来,突然有一股温暖包围了自己,那感觉突然让他心里一松,像是踏实了似的,才终于安静了。
第二日,吴邪在清晨的鸟鸣里睁开眼,动了动脖颈,第一反应就是全身都在疼,随后,他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缓缓低头一看,愕然发现自己腰上环着一双大手,再一感觉,就觉得背后有人紧紧贴着自己,那睡梦里持续感受到的暖意,就是从背后来的。
吴邪僵硬了一下,慢慢的转动身体,一边侧回头去看……果然!
原本睡下前距离自己有两步远的张起灵,此刻正抱着他的腰,将脸枕在他的背上。
几乎是吴邪一动,张起灵就醒了,缓慢睁开的眼睛里,是蓄满了力量的精神奕奕,他抬头看了一眼僵硬的吴邪,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像是确定了什么才收回手,然后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站了起来。
“小哥……”吴邪黑了一张脸,“你为什么……”
“你昨晚突然发烧。”张起灵淡淡道,一边走出洞外看了看情况,不等吴邪再开口,就问,“要吃早饭吗?”
吴邪眨眨眼,一整晚下来,肚子也确实饿了,他们此时开始赶路,也不知道多久才能碰到茶寮什么的。
虽然很想问,去哪里吃早饭?但是一想到这小哥的身手……吴邪突然不担心了,只是坐起来,一点头。
“要。”
作者有话要说:要转载的筒子,请注明文章出处、作者。感谢。= =+
P.S:此文日更=W=
4、第四章 ...
第二日开始,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张起灵不愧是身手高超,出外没多久回来,手里就抓了两只野兔,腰间还挂了只幼狐。
那幼狐看上去软软小小的一团,鼻子头是黑的,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有些惧怕的瞅着吴邪。
吴邪心里就是一软,眼看张起灵抓起幼狐的尾巴倒提过来,这才发现那幼狐的后爪上受了伤,鲜血淋淋的……“小……小哥。”
“……”张起灵抬起头望过来。
“那个……”虽然是人家特意去抓的,这样说好像不太好……可是……
吴邪皱皱眉头,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张起灵,又看一眼可怜兮兮的幼狐……
动了动喉咙,“那……那只小狐狸……可……可以不要……可以不要杀么?”
张起灵淡淡看了狐狸一眼,又看了看吴邪,“你不喜欢。”
“不是!”吴邪摆摆手,又觉得不对,又点头,“我喜欢……不,不是想要吃的喜欢。”
吴邪有些手忙脚乱的笔画半天,“它……它还小,你看,它很可爱……”
“恩。”张起灵继续面无表情的点头,“肉很嫩。”
“不对!”吴邪闭着眼大吼,自己又是一愣,忙捂住嘴,“啊,不好意思……反正!总之!不要杀它!”
张起灵看了吴邪一会儿,似乎在探究什么,随后也只是点头,放开了那只狐狸。
“听你的。”
吴邪松了口气,慢慢走过去看了看那只因为受伤而无法动弹的幼狐。
对方看到他过来,似乎有些紧张的躲了躲,吴邪连忙摆手,“不要怕,我们不伤害你,来,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挪过去,小心的抱起幼狐,仔细看了看它的伤腿。
“好像伤的不重,太好了。”吴邪笑起来,对着幼狐眨眨眼,“我帮你包扎一下就好了。”
张起灵在一边收拾另外两只野兔,空隙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一眼,就见吴邪从包袱里摸出两条干净的手绢,小心翼翼的给幼狐的两只后爪包上,一边还对着幼狐自言自语。
手里一边麻利的收拾,眼光却看着吴邪精致的侧脸,秀秀气气的一张脸,透着淡淡笑容的时候,给人一种舒畅的感觉,脑海里突然划过什么,张起灵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吴邪抬起眼来,刚好和张起灵对视,愣了愣,“小哥?”
“我们是不是认识?”
“现在是认识了。”吴邪好笑,心说,昨晚你不就说你只认识我么。
张起灵摇头,“是很早以前。”
吴邪愣了愣,他自己因为贪玩确实是游历过不少地方,说不定真在哪儿遇见过?心里没底,吴邪就搂着幼狐站起来,挪到张起灵面前,蹲□,仔细瞅着男人的眉眼。
近距离看,这张脸更是俊朗非凡,高挺的鼻梁,锋利的唇瓣,漆黑如墨的眼睛直直看着你,不自觉的心脏就会加速跳动,好像无法对他欺骗什么,就算要欺骗,也骗不过。
张起灵见吴邪有些呆愣的看自己,便往后退了一点,“吴邪?”
“啊……”吴邪回过神,不好意思的搔搔头,“我在回忆呢,像你这么特别的人,我如果见过,应该不会忘记。”
顿了顿,吴邪摇摇头,“抱歉小哥,我不记得我认识你。”
张起灵点了点头,倒也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怎样,就又低头处理兔子了。
吴邪低头看一眼屠宰现场,顿时有些吃不消,赶紧捂住怀里幼狐的眼睛,自己也转身坐到一边去了。
整个上午,绵绵不断的细雨就那样轻飘飘的洒在天地间,被风吹着,带一些进了洞里,湿润的雨气闻着有股畅快之感。
吴邪和张起灵吃完了早餐,实话说,两只野兔当早餐真是不太消化,吴邪也没吃多少,还剩下一大堆,干脆就用布包起来,装进包袱里做储备用。
从午后开始,那雨就小了起来,江南的雨向来都是这样,细细软软的,雨不湿衣。两人背着包袱一路在林子里摸索着前进,直走到了傍晚,才从林子里绕了出去,上了官道。
上了官道没多久,前方的坡土上就有了驿站,应该是最靠近临安城的一座驿站了,吴邪和张起灵在驿站里喝了点茶水,随便吃了点晚饭,要了一个小房间睡了,准备明日从这里买两匹马然后继续前往开封,却不想,半夜里就出了状况。
月斜树梢,吴邪在床铺里睡得正香,突然就觉得有什么在拍他的脸。
“吴邪,吴邪。”
那人一声声的唤着,声音压的很低,但是字句清晰,还伴随着一股好闻的味道。
“恩……”吴邪迷迷糊糊睁开眼睛,顺着拍自己的那只手看过去,就见是另一张床上的小哥,正蹲在自己床前。
“小哥?”吴邪有些疑惑,却突然听到驿站楼下传来什么喧哗的声音。
转头一看,窗外明明应该是一片漆黑,此时却有许多的火光,橘红色的影子拉长在窗门上,莫名让人心慌。
“王家的人追来了。”张起灵倒是不急,只是丢下这句话,让吴邪惊的差点从床上跌下来。
“追来了?!”吴邪瞠目结舌,“怎么会追来的?!”
张起灵摇头,沉默了一下道,“吴邪,你和他们有仇?”
吴邪翻个白眼,心说,这王家人可真是啊……都过了两天了,居然还锲而不舍,就算是夺妻之恨……好吧,这个还真的是挺结仇的……但也不至于吧……
搔搔头,吴邪已经一边被张起灵抓起来,张起灵手脚麻利的给他穿衣服,吴邪还在想那王大奎的事,回过神来,张起灵已经在给自己系腰带了,顿时面红耳赤。
“小哥!”吴邪一把抓住张起灵的手,突然发现,这双手好大,比自己大出许多,而且,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居然长得很长,比普通人要长上许多,看起来有些特别,之前也没这么仔细的研究过,吴邪就抓着张起灵的手看,发现左右两只手上都有很厚的茧子,看上去是长期习武的人。
张起灵有时候看不懂吴邪,偶尔聪明,偶尔又如同现在这般,有些呆傻,也不管他还想研究什么,一把将吴邪扛到肩头,拿了桌上的包袱,推开后窗,那后面连着天井里的院子,张起灵直接就翻身而下,吴邪就觉得晚上吃的东西差点吐出来。
后院里栓了好几匹马,张起灵牵出两匹,趁着前面人还没来,把吴邪放到一匹马背上,自己也翻身坐了上去,一拉马绳,另一只手还牵着另一匹马,刚往前走了两步,前面的人声突然传了过来,火把靠近,后院的门一开——
那店主还正和王大奎说着什么,大概是让他高抬贵手,不要误了店里的生意,那话音就直接卡在了喉咙里,愣愣的看着后院里的两人,两马。
“诶!你们!”那小二倒是反应快,已经几步过来了,吴邪就从包袱里掏出银子,一把扔给小二。
“这两匹马我们买了。”
店小二一愣,“啊……好的……”
只是王大奎却在门口叫了起来,“就是他!给我抓起来!”
一时间人声鼎沸,喧闹无比,张起灵抬手一扯马缰,“驾”了一声,中气十足,眉宇里满是轩昂,黑发被夜风扯起来,衣摆作响,那黄骠大马也是一扯嗓门“嘶”了几声,高抬前蹄,差点把冲过来的人脑袋踢烂。
众人纷纷让开,想要从旁边下手,张起灵却是一弯腰从一人手里夺了一把银刀,一路挥砍,若不是王大奎躲的及时,恐怕脑袋就直接下来了。
两人两马直接从后院的大门跑出,撞翻了好些桌椅,一下就融进了黑暗里,马蹄扫起阵阵黄土,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他娘的!”王大奎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唾了一口,眼睛都是血红的,狠狠骂下人,“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
“是!”几人连忙点头,冲出后院,上了他们自己的马,几声仓促的“驾”声,也跟着跑进了黑暗里。
那王大奎还气不过,一脚踹翻了店主,揍了一顿接银子的店小二,不是手下人拉着,恐怕就活活把人打死了。
月色下,不远处的房檐上,趴着一只幼狐,两只后爪上还包着雪白的手绢,它抬着脑袋看着消失在远处的吴邪,呜呜叫了两声,旁边,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抚过来,揉了揉幼狐的脑袋。
“就是他救了你?”男人声音含着笑意,清清朗朗的,很是好听。
幼狐动了动耳朵,又呜呜几声,那男人便了然了似的,低低笑起来。
……
次日一早,吴邪再醒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靠在张起灵怀里不知道做了几个春秋大梦了,身下是起伏的马背,屁-股都癫的疼了,腰身也有点僵硬,身子动了动,张起灵便低头来看。
“醒了。”
“恩……”这几日,吴邪已经开始习惯张起灵平铺直叙的说话方式,他虽然也会用疑问句,但真的用起来的时候,却很少,脸上也一直没什么表情,偶尔和他说话,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也不是每句话都会回应你。
吴邪伸了个懒腰,暗自觉得身后这个结实的床铺,枕起来的感觉还挺好,伸手到背后揉了揉腰,转头问,“他们没追来么?”
“没有。”张起灵简单回答,眼睛看向前方的道路,此时他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后面跟着的那匹马被他一手牵着,不紧不慢的跟着走。
吴邪问话的时候,是仰头看张起灵的,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略尖的下颚,深邃的眉眶,不时滚动的喉结,他身上似乎有一种能让人安心的气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之后的行程,两人走的很是顺利,期间再没有人追上来,两人紧赶慢赶的,终于在两个月后回到了开封。
吴邪这一路上,一开始还跟着骑马,跑了没多久就受不了了,中途便改换了马车。
到了开封后,喧闹的街道,繁华的城镇让张起灵终于转头四处打量了一下,吴邪暗自偷看着,心里还道,终于有点兴趣了?我就不信了还真没能吊你胃口的东西。
他们这一路走来,也经过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城镇,可是不管到哪里,张起灵似乎都没有丝毫的兴趣,也不会想要四处走走看看,更不会撩起他尊贵的眼皮,四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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