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花凑近木琴的耳边,悄声道,这事还真有过呢。俺村的一个寡妇,就被鬼魂儿撕缠过,我亲眼见的。
木琴赶紧问,我也听娃儿他爹说,你村有个寡妇,没了男人,也没有娃崽儿,是真的?
沈玉花说,咋儿没有,才过三十就没了男人,又没有生育,现今儿四十刚出头,还是一个人过日子呢,可怜哟。都说她生就的克夫相儿,没有人敢娶呀。
木琴立时就把酸枣的家庭变故从头到尾地讲说了一遍,意识是想叫她给说说媒,帮着给凑成一个家庭,省得俩人都受凄惶。
沈玉花说,只要那个男人务正业,心眼儿好,不嫌弃她,穷点儿也没啥儿呀。我回去就抓紧说去,男方要是没啥意见,这事准成哩。
木琴高兴地道,这下可好了,这事咱就定下了,回去抓紧撮合,争取年前年后就把俩人拾掇在一起,也了了一场心事。
沈玉花笑道,看你急的,就跟自己要办喜事似的。不过,咱就是办理,也得按乡俗规矩办,不能了了草草地就完事哦。
木琴应道,那是,那是。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无非是到县城驻地的石牌村参观学习,听经验介绍,再在大礼堂里开会,听领导讲话做报告。之后,又免费看了几场电影,便由那辆拖拉机轰轰隆隆地送回了镇子。
这次的县城之行,给木琴带来的最大收获是,结识了沈玉花,并通过她,替酸枣寻到了一桩美事。
木琴感到心情异常地轻松愉快,茂林惹出的恼恨和不快早被抛到了脑后,不见了一丝阴影和污迹。
沈玉花是个急性子的女人,回到村里没几天,就托人捎话说,那寡妇也同意,就是不知酸枣的为人咋样,要见见面再定。
木琴回到家后,急于落实县里的会议精神,反倒把这事给撂倒了一边,谁也没有顾上说,就连茂生还都蒙在鼓里。一接到回信,木琴赶忙先对酸杏女人说了。
酸杏女人喜道,你可给咱办了件大好事呀。婆婆临死时,没合上眼儿,就是因了娃崽儿叔没个着落呢。你看咱啥时办理才好哇。
木琴说,晚饭时,我得找二叔,听听他的意见。要行呢,就趁热打铁地快办。要是不行的话,咱再帮着张罗打听。总能找到个合适的主儿,不会就这么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过下去的。
酸杏女人喜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擦抹着眼角上的泪花,一个劲儿地说道,费心哩,费心哩,俺一家可怎样报你的好哦。
傍晚回到家,木琴赶紧烧火做饭,又对茂生道,今晚儿吃饭,也把酸枣叔叫过来一起吃。打咱回来,门外的卫生都让他给包了,还帮着看管京儿,看护门户的。咱从来还没请他到家里吃回饭呐。
茂生说,请过的呀,他就是死活儿也不来,怕把自身的晦气带了咱家里来。
木琴笑道,这回不会再有晦气了。接着,她就把北山一村的捎信讲了,说今晚儿咱一块合计合计,要是酸枣愿意,明天我就给人家回话去,早办了也早省心不是。
茂生咧开大嘴乐了,说你咋不早讲哦,我这就去寻他,估计这会儿也到了回家的路上了。说着,也不避着身边的娃崽儿,在木琴的ρi股上亲热地拍了拍,便一手抱起钟儿,一手牵了京儿,急匆匆地去找酸枣了。
酸枣自从“老伙计”死后,一度精神上消沉得很,言语也越来越少,整日闷头做自己手中的活计儿。“老伙计”的骨肉,他没有动一指头,而是叫京儿全拿给了茂生家。木琴煮好了肉汤儿,让茂生送了过去,又都被如数地退了回来。他实在是咽不下这肉汤儿。茂生曾对他讲过,说木琴有给他再找个老伴儿的想法。他一味儿地苦笑道,谁会瞎了眼,能看上一个连屋草都没一棵儿的穷赖汉哦,还带着一身的晦气,粘上就没个好儿。
酸枣如往常一样,赶着牛群,慢悠悠地朝家里走来。别人都急着往家里赶,他没有家,就没了回家的念头,只是天黑了不能在野外过夜而已。茂生一家刚回来时,心里泛起的家的感觉,统统被“老伙计”席卷走了,自己又重新回到了从前那种麻木已久的心态。
还没到西院,见茂生急急的样子,以为出了啥事,问道,咋了,有啥事么。
茂生笑嘻嘻地道,有好事哩,你赶快把牛安顿好,到我那儿去吃饭,边吃边唠哦。
酸枣推脱道,我不去哩,有啥事就在这儿讲,一样哦。
茂生就迫不及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让他过去吃饭,其实是想与他筹划筹划,力争把好事办圆满喽。
酸枣听后,喜道,不管成不成,都让你俩口子操心费力咧。我得把身上的臭味儿洗净了,别沾染了你家的门庭哦。说罢,便忙不迭地安顿好牛群,又用肥皂把手脸脚丫子洗了几次,还进屋换了件刚洗净的衣褂。
京儿欢叫道,咋不刮刮胡子呐,都比我的头发还长。
酸枣顿时羞红了老脸,拽了拽衣襟,说改日哩,改日哩。
酸枣是第一次踏进茂生的家门,感到既陌生又拘谨。东院里再不是原来荒芜遍地的牛棚,而是一座整洁舒适的农家院落了。院落里的女主人正在忙活着炒菜做饭,浓浓的烟草气合着炒菜的香味儿溢满了这个农家庭院,给了他一种久已忘却了的家的气息和氛围。
面对木琴热热地招呼,酸枣竟无所适从,紧张得像个娃崽子,脚不知往哪儿迈,手不知往哪儿搁。木琴招呼他先喝点儿茶,他忙乱地连连摆手道,不会,不会哩。让他吸烟,他摇摆着手中的空烟袋,慌慌地回道,不会哩,不会哩。惹得木琴想笑又不敢当面笑,只得憋了肚子,跑进锅屋里笑个不停。
饭菜刚摆上饭桌,茂生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说喝点儿,去去寒气。
还未启开瓶盖,酸杏老俩口儿就跨进了院子。
酸杏女人来过多次,都是在钟儿生下不久的那段时日,来看望木琴,及查看钟儿的护理情况。她对钟儿有一种说不出的喜爱和牵挂。或许是因了钟儿在野外落生,又是自己头一次在野外接生的,因而格外地上心尽意。
酸杏却是头一次进到木琴的家门。他四处打量着整洁一新的院落,频频点头称好,说这家庭拾掇就如人身上的衣服换洗,勤快的人总是让人感到舒心。松散的人,你就是给盖了洋楼,他照样能把它迷糊成牛棚猪圈呢。
茂生俩口子忙把酸杏俩人往饭桌前让。
酸杏女人说,已经吃过饭哩,就坚决不往桌上坐。
酸杏道,你不坐就不坐吧,家去把床底下的那瓶洋河大曲拿来,都藏了好几年哩,总也没舍得喝。今儿高兴,就喝了它。
茂生忙道,这么好的酒,咱喝了可惜不是,还是留着大事上用,排场呢。
酸杏回道,今儿就是大事,哪儿还有比这儿还大的事么。这酒是我到江苏参观学习,偷偷地买来的。据说,这酒是浓香型白酒,有上千年的历史,入口甜、落口绵、酒性软、尾爽净、回味香呢。
木琴说,大叔还是品酒行家呐,能说出一套一套的专业词儿。
酸杏笑道,哪儿哩,我天天惦记着它,闲着就把它摸出来看,就把瓶子上的字也统统给背下来咧。说得众人都笑了。
酸杏女人已麻利地把那瓶宝贝酒拿了来,启开了盖子,就有浓郁的酒香溢满了屋子。
茂生连声说道,好酒哩,喷喷儿香哦。
几盅酒下肚儿,话题也渐渐转到了酸枣的喜事上。
酸杏说,老娘死不闭眼的事体,多亏让木琴上心惦记着,好容易又有了指望,我一家人都要谢你哩。这事你就放下心地去做,权当是给自家人找媳妇,一切你就拿主意作主儿。女方有啥条件,咱都答应。现今儿要紧的是,没个窝巢儿。也不打紧儿的,就把我西院收拾出来,让二弟在那儿娶亲。娃崽儿们都挤到东院里,也住得开。
茂生忙道,你家人口多,老挤一块儿也不是个长久法儿。还是让二叔暂住在我家西院里,在院墙西再搭建个牛棚,日夜也好有个照应。等二叔缓缓手,再寻思搭建一栋宅子。我家娃崽儿还小,不急哩。
木琴也说,就这样安排吧,我明天就去给回信去,赶早儿定实落了,也就安心了。
酸杏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就狠劲儿地喝酒,把自家拿来的那瓶酒喝干了后,又把茂生摸出的那瓶也一气儿地干了。
茂生和酸枣已经醉醺醺的了,坐在凳子上浑身直打晃儿,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没有人能够听懂。
酸杏离醉还差一大截子,依然谈兴十足。
说话间,木琴说到县城之行看了几场###,京儿就在旁边喊道,我要看电影,我要看电影。
木琴就问酸杏,咱村咋未见放电影的来过呢,公社不是有电影队吗。
酸杏说,也放过的,还是二、三年前的事哩。电影队的人嫌咱村偏远,不愿来。再说,来了又是吃又是喝地招待,还得派车派人地接送那帮兔崽子们,他们还是嫌这儿不好,嫌那儿不足的。我就赌气不去接他们,那帮龟孙儿也就借茬儿不来哩。
木琴说,咱还是去联系联系,不就每月派一次车嘛。人来了,该咋样招待,还是咋样招待。他们要是耍性子借故不来,咱找公社去,上纲上线地吓唬他们一通儿,看他们还敢使横儿。
酸杏点头允道,你明儿去回信的时候,顺路去趟电影队联系一下,看他们咋样说。不行的话,咱就到公社递上个黑状子,叫他们也知道马王爷还有三只眼呢。
走出木琴的家门,酸杏一直在想,木琴到底是个啥样的女人,她做的事总是滴水不漏,想得周全,做得踏实,对任何事都有着准确的判断力,还有一定的预见性。自己对她总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却又想不明白。而木琴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公为私着想,场上场下都能站得住脚跟儿。他对自己一直引以自豪的判断力和洞察力,竟产生了些许的怀疑。但不管怎样说,这次的事情,把酸杏与木琴家的感情实实在在地拉近了一大步。
酸杏暂时放下了戒心,放手让木琴去做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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