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乐一早就驾马出门,刻意避开了月尔善向她家人公开身分及退婚返京的决定。
她不想再涉及有关他的事,也懦弱得不想再见到他这个人,省得尊严再次一败涂地。只有一件要事,她非得紧急处理,才能完全与他断绝关系。
“郡主!”草原远处的牧人们一见她的身影,立刻兴奋驾马趋前。
“郡主今儿怎么这么早来?”
“要不要吃散子?才刚炸好的,正热呼呢!”
她灵巧地跃下马背,大步疾行。“我要你们看照的病人呢?”
“好多了,只是人怪怪的,醒后一直发呆,都不说话。”
她立即杀往那人安养的毡房。“你们别进来,我要单独和他谈谈。”
毡房榻上,坐著个形容痴呆的少年,两眼无神,精气疲惫,仿佛灵魂已经耗竭。
她当初托这些牧人在月尔善出事的山谷附近多多搜寻,看看能否救到他的同行伙伴。最后是小牧童在溪谷深处找寻迷羊时,意外发现这名几乎气绝身亡的少年。
他在意识迷茫中,曾不断唤人去搜救他主子四贝勒。她当时误以为月尔善就是四贝勒,这少年八成是他的随从。如今真相大白,月尔善不是四贝勒,而是前来狙杀四贝勒的人。这少年,恐怕会连带成为他狙杀或拷问的目标。
“这位小哥,请问你状况好些了吗?手还疼不疼?”
她一边检视伤口,一边试探著。但无论她寒暄什么,对方都不应。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甚至拿手在他眼前晃时,他眼都不曾眨。怎么办?她不能再拖了。月尔善从北京派来的人马,表面上是说来伺候他回京,实则是来协助大规模的搜捕。她不知道他们要搜的是自己遇难失散的伙伴,还是仇敌四贝勒的下落。
得尽快把事情弄清、把少年弄离此地才行!
“趁著四下无人,我也就不迂回了。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四贝勒手下的人?”
无神的虚脱少年双眼登时瞠凸,转瞪福乐。“贝勒爷……人在哪里?”
福乐极力咽下心中强烈的惋惜。少年的嗓子没救了,干哑粗裂,恐怕先前喉头受损得非常严重。
“我不知道四贝勒人在哪里,你获救时,我们也没发现有其它人在附近。”
少年的眼神立即坠回凄冷的空洞,无比深沉的绝望。
“你究竟是不是四贝勒的人?这事攸关生死,请你快点告诉我!”
他失魂沉默良久,才从枯干破皮的双唇间吐出暗哑字句。“我是四贝勒的贴身侍从,小顺子。”
完了!她决绝地闭眸,冷静心情。“小顺子,我……必须告诉你一件很紧急的事,甚至可能得马上将你偷运至远一点的牧区,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
他不回应,也不曾抬头,她只能当他听进去了。
“要阻杀四贝勒的人马,目前正居于此地。如果他们不认识你,那你被搜出来时否认你是四贝勒的人就可。要是…”
“太迟了,他们根本不用前来狙杀。因为……”
“什么?”她没听清楚。
“四贝勒……他已经……”少年突然暴出凄厉的哭喊,紧紧抓著自己的脑门,疯狂嘶啸,吓得福乐跳开榻沿。
“来人!快来人,进来帮我按住他!”
“怎么了?”
“郡主,发生啥事了?”
牧人们连忙闯入助阵,压制住拼命挣扎嘶吼的少年。干涸的嗓音极其苍冷,刀一般地刻过每个人的灵魂,听得人心惶惶。
“郡主,这……要不要捂住他的口?”
“嘘!别吼了,拜托你别再这样哭吼了,会招霉运的!”
“你们派再多的高手来也没用!统统没用一切都太迟了!”粗砺的破嗓竭力狂喊,几近泣血地奋力大嚷。
再这样喊下去,这嗓子绝对报销。
福乐急急将迷|药按封在他口鼻上。他扭动,踢打,咆哮,双眼狂暴,泪水四溢。旁人拼死压住他的四肢,同时忧心他会不会咬掉福乐的手指。
好一阵子过去,他才渐渐昏睡,毡房里的人也几乎被他吓得虚脱,在地毯上瘫坐著,浑身冷汗。
“郡主,这人……是疯子吗?”
她不安地喘息著,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再待下去,对牧人们也是极大的困扰与危险。看来只能尽快将他移开此地,藏往别处,可她还能把人藏到哪里去呢?
牧人们面面相觑,想坦白他们不能收留疯子,又不好直言。游牧民族有其忌讳,疯子尤其是邪灵作祟的象征,任他们再怎么宽厚好容,也不敢沾惹那异的力量。
但郡主有恩于他们,身分也高于他们。她若下令就是要他们收容,也莫可奈何……
“送走他。”
众人微愕,全都静静听候福乐严肃的结论。
“我们家每到夏初都会送些东西入京,算算时日,就在最近。到时你们把他混入我家的运送队伍中,让他回到京城里的敬谨亲王府,由四贝勒家的人看照他的病。”
她随身搜了搜,真糟,没带什么可以表明身分的东西。忽然灵光一现,拉出了颈间的玉佩。
一看这块温润无暇的美玉,她百感交集,却悍然挥开杂念,交给牧人。
“你们把人带入我家队伍中时,取出这块玉佩给为首的人看,玉上有我的名字可为凭证,证实这人是我要你们送进去的。”
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其它法子,只能听天由命。
处理掉这份与月尔善相关的最后牵绊,他俩再也没有任何关联了。可是令人不解的是,她一点解脱的自在感也没有,反而更加空虚,一个人驾马在山谷游荡半天,才想到该回府里问阿玛和额娘关于那块玉佩的事。
其实不必问,她也大概知道阿玛和额娘又在耍什么诡计。他们骑驴找马的老毛病,这辈子是医不好的,也难怪会做出一女二配的荒唐事,看哪方较占优势就把女儿嫁过去。
月尔善认定了这全是她在耍的心机,她不想解释,省得降低自己人格。他不相信她就算了,可是,心中却有莫名的酸楚。难道她还是对他有所期盼?
月尔善应该……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吧。
她落寞仰望午后青空,碧洗无云,辽阔无垠。真不明白他为何毫不欣赏这片土地的美丽,毫不接受她的感情或友谊。或许,是因为……这儿不是北京。
遥远的京城,遥远的繁华,对她而言,也比不过远山霭霭的雪色残霜,比不过草原苍鹰的豪迈飞翔。
恋恋故土。这点,月尔善倒还真和她一样。
福乐一路驾马徐行,归往王府方向。隐约中,她听到侧后方有陌生的马蹄声。这种驾法,不太像附近牧人的习惯。若真是他们,也一定会向她打招呼。
回头一望,更是诡异。没人,难道她方才听错了?
继续前行好一段路,她愈骑愈不安,总觉得怪怪的。明明感到有什么在四周,却又看不见有何异状。光天化日下,难不成撞邪了?
她最讨厌这种阴阳怪气的事儿,索性一拉马绳,调个方向,迅速改抄山谷险道,尽快回家。
若真是有人在搞怪,料对方这下子也没法施展手段!她还不到十岁时就在这儿四处跑马,险峻的溪涧岩壁,对她来说犹如下楼梯,轻而易举就可驾马直下。若是外人,除非他马术够好,否则追在她身后就是自寻死路。
福乐的坐骑在她精湛的操控下,步步跃落几近垂直的陡峭谷壁,随著细小碎石的崩落,一路奔向谷底。只要沿溪而行,越过这座山背,就可顺著山壁裂坛的窄谷穿出,直抵家后门。
虽然她不信邪,还是忍不住一边急急驾马一边胡想,真是沾惹了小顺子疯癫的邪灵,还是因为她离了趋吉避凶的玉佩,才会怪事连连?
她只顾著赶路回家,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行入山烟深处的阴影内。虽然午后晴阳明朗,深谷溪道不见阳光之处,仍是一片阴凉。
墓地,福乐前方莫名杀出一匹巨马,吓得她拉马扬蹄连忙稳住坐骑受到的惊怕,她慌张扫视突然冒出的阻拦,撞鬼似地大愕。
“月尔善?”他怎么会由岩壁里连人带马冒出来?
他没有回应,一句嘴角,便策马正面冲向她。
“你干什么?!”福乐震骇得不知如何问躲,只能奋力把马头调偏,避开正面撞击。
两匹马几乎是在疾速下擦身而过,她的膝头甚至撞到月尔善夹在马腹的小腿。刹那冲击间最教她恐慌的,是他竟伸臂将她顺势拦腰一勾,整个人拖离马背。
“不要!别--”她急声惊叫,以为他想将她挥摔到尖棱崎岖的地面。
狂乱之际,她还不及反应,就被卷入他怀里,夹在马颈与他胸膛间,毫无缝隙。
他抱著福乐,将身势压得极低,几乎令她窒息。可她真正惧怕的是,这准备策马飞跃的动作,但他们前方是岩壁!在阴影内也刚棱可见的硬岩壁!
“停!快停下来!”
她吓得缩头尖喊,不敢而对血肉模糊的下场。
飞马行空的刹那,全世界仿佛静止了。马匹腾跃地面的瞬间翱翔感,她的身体是再清楚不过。
这一定是场恶梦,绝不可能是真的。月尔善不可能会出现在她眼前,不可能平空由岩壁死角出来,又往岩壁一头冲去。一定是她招邪,或是她昏了头。
没有人会莫名出现、莫名撞壁。
“你不是很行吗?怎么突然孬种起来了?”
她惊魂未定地埋首在厚实的胸膛里,双手仍颤颤掩在耳上,浑身发凉,听著这胸怀深处回荡的慵懒调侃。
不会是他,也不可能驾马撞山后还会有飞腾感,这一定是错觉。
事情究竟怎么发生的?她一早去牧人那儿看照小顺子,安排他尽可能隐密逃离此地,然后她遛马,胡思乱想,回家途中听见怪声,就抄险路回家,却在溪涧谷底突然闪现的人影拖往岩壁快马冲去……
她埋在月尔善怀里再次掩耳尖叫,无法接受一连串诡异的冲击。
“怎么样?”
“吓坏了。”厚实的壮硕胸怀毫不留情地冷噱著。
“我就说师父你这法子著力太大,铁会吓到她。”
“罗唆够了就到前头去,少在这儿看戏。”
“师父,她情形不太对,发冷汗了。”看戏的照样凉凉说道。
一只巨掌马上扳过她的脸,的确,一头冷汗,眼睁大而惊呆。
月尔善倒觉得有些好笑。“拿酒来。”
一只卸了封口的酒囊随即抛到他掌中,他仰首猛灌一大口,钳起苍冷的小脸就对嘴吻入。火般烈液烧入她喉内的刹那,她登时呛出,喷了月尔善一身都是。可随后而来的,不是关切的拍抚,而是钳紧她下颚强行对嘴灌入的另一波烈酒,以蛮悍的深吻封住她任何拒绝下咽的反应。
酒劲刺得她连双眼都发辣,拼命想将滚烫自鼻息吐出,月尔善的双唇却堵死了她的一切抗议。
不知他是决意要她挨到酒劲完全发作,抑或是别有用心,他的唇意开始在她嘴上吮摩,间或舌头灵巧的挑逗,在她应付酒劲不及的当口顺势尝点甜头。
走开……福乐奋力推拒,却分不清她甩开的是烈酒后劲,还是他的侵袭。
“你清醒了吗?”
她可以用自己唇上的触感明了到他在笑,暧昧的笑,傲慢的笑。但是……她头昏,不太推得开他缠绵吮来的迷眩魔力。
她贫乏的经验使她无法判断他在她唇中的探索,是好奇,还是捉弄。环住她身躯的铁臂逐渐抽紧,将她更加揉入精壮魁梧的胸怀。
你清醒了吗?
这话此刻想来,根本是嘲讽。他非但没有助她清醒的意思,反倒以慢慢放肆的吻吮企图将她弄昏。
短时间内接二连三的刺激让她再也撑不下去,终而虚脱地瘫在他臂弯里,无助地任地吮尝,贪婪汲取她发中清新的气息。
原本钳在她下颚的大掌也随之放软,摸索起柔细颈项的急切脉动。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她的肌肤,就连他的手指,都明显表示著讶异。她柔嫩得令人叹息,一如她脸蛋给人的甜美感觉,与她固执恶劣的性情截然不符。
他竟霎时有股微微的不忍,后悔如此狂浪地对细致娇娃施以捉弄。又发觉,自己并非纯然在捉弄,而是真的被莫名力量吸引过去,想探究她的甜蜜。
不过,一想到她讨人厌的个性,他还是忍不住咬了她下唇一记,以示报复,才缓缓分开绵长的深吮。
她早魂飞魄散了,可怜兮兮地仰著枕在他肘内的娇颜,酡红虚喘,星眸朦胧,连祐芳一直旁观的冷眼,也无暇理会。
她好热,快融了似的,而且莫名想笑,又想睡。
合眼前,她最后瞥见的是月尔善俯在她之上的轻慢笑脸,以及比他更高、更远的蓝天。还有,宽广的草原。
她还不及思索为何身处溪谷深渊的她,会瞬间回至辽阔原野,便昏昏睡去,偎入他的世界里。
等她彻底清醒时,几乎疯掉。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要走黄河吗?师父。”祐芳根本不甩她。
“太远,而且由那里入长城有些困难。”
“不是我们的地盘,不好过关。”祐芳淡然思索。
“那你打算怎么走?”
“避开瀚海,往乌兰察布去,那里有人会照应我们,届时再连日快马,直接赶达居庸关。进了长城,就一切好办。”
“这个又该怎么办?”祐芳疏离地瞥了一眼急急逼供奇+shu$网收集整理中的福乐。
月尔善随意膘了一眼,似笑非笑,丢了一小块率先备好的煤球到火堆里。日落旷野,夜宿大地,火堆可是保命的重要警讯。
“你们随意掳人,眼中还有没有王法?如果识相的话,就放我回去,我也不再追究此事!”
“抱歉,马匹不够,想走只能穷您自个儿动脚走了。”他展著左手,聊表恭送。
用走的?福乐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们一行人接连两天日夜兼程地赶马,早不知离家几百里。况且现在身处天遥地阔间,一旦错了方向,就会直接上西天。他分明是在恶意整人。
“我跟你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这样对付我?”她让也让了,躲也躲了,他还有什么看不顺眼的?
“无聊啊。”
“你无聊可以去整别人,为什么死咬著我不放?”
且又不给她好脸色看。
他咧开散漫又俊美的笑靥。“看你鸡飞狗跳的样子,比较好玩。”
“我不是用来给你玩的!”她强制以愤怒取代恐惧。“你这次可真的犯下大错了。无故掳走郡主,这事不但我阿玛不会放过你,连皇上都不会等闲视之的!”
“或许吧。”他百无聊赖地耸肩撇嘴。
“我不知道你们这种京城公子们平日到底有多无聊,但是好歹也该知道分寸二字怎么写。你在我家对我耍的种种恶劣把戏,我主随客便,懒得跟你计较,可你把把戏带到家门外,这事就再也容忍不得!”
“你好像……对一般琐事也懒懒散散的,只在自己有兴趣的事上才认认真真,一丝不茍。”他仿佛很困惑地支颐深思。“福乐,你是不是对我特别有兴趣?”
她气眯了双眼,由牙缝间吐话,“我只对伤患有兴趣。”
“可我听你家人说,你很少这样彻头彻尾、大事小事全亲自包办地照料别人。不是处理妥了重要伤势,就该交给下人们去看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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